玩股票的梅花老K
第二章
當然,投標和股市也很重要,但屬於輔線,主線理清了,輔線自然迎刃而解。
「此話怎講?」
這半張無疑在莫懷毓手裡保留多日了,她一直沒有把它交出來,其目的顯然是打算私下查訪,這和柜子里消失的東西似乎有一定關係。但是,她很可能無法如願,這才勉強地交了出來,希望求助於警方的力量。
「臨北雜居地區,那個地方的人員成分很複雜,外地人較多。」
一雙手扶住了他倒下去的身子,頭頂上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別害怕、別害怕,我不是壞人。」
「後來呢?」
「老鬼的床底下。」
「這情況是誰告訴你的?」
回到招待所,桑楚開始整理這幾天的情況,重要的線索理出了幾條,當然還有若干個問號,分輕重緩急依次寫在本子上。其中最重要的一個題目,就是這個神秘莫測的九頭鳥。
「好,你接著說。」
「那就對了。誰見了我當時的表情,都會這麼看。可是我想告訴您,我和他並沒有什麼積怨,這是真話。」
「問間行情,他是這方面的專家。」
小古想了想,說道:「我想,有幾個情況應該格外注意。第一,九頭鳥和方伯邨究竟是個什麼關係?從已經掌握的情況判斷,這兩個人的關係很不一般,而且很可能和股市有關。九頭鳥是臨江市的炒股大腕,可方伯邨則是當年交易場上的風雲人物,這麼解釋完全符合邏輯。第二,九頭鳥和方伯邨的接觸,引起了莫懷毓的警覺,說不定已經觸及了她的利益,所以她才對老爺子充滿了仇恨。第三,方仲達,這個人目前還沒有掌握更多的情況,可以摸一摸那雙旅遊鞋。莫懷毓不是說那個留下腳印的人很像他么?第四:一定還有另外一個尚未露面的人,被撬過的窗子,被打爛的枕頭,還有那根斷掉的鞋帶,都可能是這個人的作品。」
「那你的人呢?」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發黃的紙。
「就算是吧。」
「說個屁,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死了。」
莫懷毓的表情很不自然:「最終找不到鑰匙,也只有這樣了。」
這兩個謎團不解開,要想破案,純屬枉然。換句話說,揭穿方伯邨死亡之謎已經不那麼重要了。老的已經死去,現在主要是看那個活的了。
對方笑了:「你莫非想說溫老闆也會在這兒排隊么?人家有汽車,有大哥大,有數不清的代理人,還會吃這份苦。不過,你打聽他幹嘛?」
他用磚頭把門抵住,隨即向招待所大樓方向看去。樓前有一段伸出的廊檐,亮著一盞瓦數不算很大的燈。雨霧在燈光的映射下,像珠簾似地潑下來,沒有人影。
肯定她也不知道九頭鳥在哪裡。
桑楚遠遠地下了車,當他走到近前時,溫老闆已經攜著那年輕女子進了玻璃轉門。抬頭看時,見那建築的一側聳立著一塊裝飾華麗的招牌:黑貓酒吧。
「哦,是這麼回事。請把那本書拿出來看看,你們指的是哪篇文章?」
黎振剛道:「他們認為,殘留物中的洋地黃含量較高。這種葯在治療心臟病時屬於慎用藥物,服用過量,可使病人突然死亡。而這裏的用量已經超過了正常範圍。至於利眠靈,含量倒是不大,剛好可以導致睡眠。我認為,這兩種藥物同時出現在殘留物中,足見兇手頗具匠心,使老人在睡眠中猝然死去。看來,可以拘捕九頭鳥了。」
「我想知道你的這個感覺從何而來,總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吧?」
「那當然。」黎振剛道。
溫老闆到哪裡去了?
桑楚拖了把椅子坐下,道:「你少說話,我問什麼你說什麼。」
「您全說對了。」小古道,「我當時既不能打電話,也不能離開,只有傻跟。兔唇進了臨北居民區,穿過一幢洋式很舊的小樓,又繞過一個廢物場,我就是在那裡遇到襲擊的。」
桑楚掐滅煙蒂,回到了床上。
桑楚點頭道:「明白了,你是不是想告訴我,火化之前你們找過那把鑰匙,但是沒找到。」
說這話時,他的眼睛里充滿著由衷的敬佩和讚許,而且是真情流露。
桑楚站在陽台上,望著那二人快步離去。門外,沒有那輛桑塔納。
「別打!」
她的感覺和黎薇的一模一樣。
雨的確下得不小,老吳的半個膀子眨眼就濕了。他顧不上許多,先去檢查了一下大門,鐵鎖牢固地鎖著,沒事兒。看來那人一定是從側門進來的了。
桑楚恍惚記得,去年麥加朝聖期間,曾經出了一件十分不幸的事件。而此刻而對著萬豐交易所外邊的情景,他覺得諸如此類的事情也可能在這裏發生。絕不是危言聳聽。
他匆匆地穿了件短袖衫,鎖好房門下了樓。剛走出二招大門,振剛騎著摩托趕到了。
「也不多。我有幾個姐妹到溫州幫忙,一個月一百二呢。要不是說好三年,我早不幹了。」
「不,我說好乾三年,然後回老家結婚。」
桑楚望著對面的這個大鬍子,竭力忍住內心的驚詫。看來又錯了,這個貓根本沒有藏起來,而且這麼大搖大擺地闖上門來了。
不容否認,這個情況是出乎他意料的,幾天的忙碌,已經使他把所謂的「梅花黨」給忘了,一直認為那隻不過是個傳聞,充其量為某些地下團伙順手利用一下,尚未形成氣候。此刻,面對著這張梅花老K,他感到事態比預期的要嚴重得多。
第3節 莫夫人指出:老人是他殺死的。陰謀罪證不翼而飛。
「想刺探軍情?」桑楚把煙點燃,「實在對不起,我現在的腦子亂得像一鍋粥,等我理清了線索再告訴你不遲。走吧,不早了。」
說罷,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房間。
「兇手的模樣你還記得么?振剛只說是個大個子。」
小古道:「火災的起因現在還沒有查明,有人認為是電線短路所致,但多數人認為是人為事故。火災發生在組裝車間,最後蔓延到技術大樓才被撲滅。技術資料保存完好,可那個車間卻損失慘重,包括半成品,設備和部分機件,全部燒毀,最保守的估計,直接經濟損失四千七百萬元,加上幾個月停產導致的損失,差不多接近一個億。這是導致環股暴跌的直接原因。」
「噢,是這樣。伯邨老先生生前,委託我替他辦理銀行利息的事。今天又到了取息的日子,我于下午三點多去方宅見伯邨老人,才知道他已經於前幾天去世了。」
「歷史也是最公正的。」桑楚說,「從最後那段文字分析,溫善舉的死很可能不是自殺。三個探員,有兩個認為是他殺。再加上方伯邨死前說的那個『我有罪』,不是很能說明問題么?」
「沒有沒有,您別嚇唬我,我這個人膽小。」
他的同夥星散了。
「他作何表示?」
離開醫院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了。振剛用摩托把桑楚帶回二招,覺得有必要再合計一下,便隨著桑楚上了樓。
「對,是有這麼一個人。」對方十分肯定地說,「等一下,我們這兒的老周比較了解他,你們跟他談談。」
「出血了?」桑楚望望小古頭上的繃帶。
桑楚點點頭,轉向振剛:「你認為是什麼人乾的?」黎振剛道:「這顯然是一個地下團伙,兔唇、大個子,也許還有其他集團分子。他們依附於大華公司,形成一股黑社會勢力,為大華公司服務。既隱蔽、又猖撅。」
第6節 雨夜兩點,神秘的來訪者,兇手突然變成了聖人。
「沒關係,沒關係。」屠世璽坐了下來。
「出事地點在哪裡?」
「沒有。」九頭鳥說得很乾脆,「我不搞任何實業,金融就是我的實業,除了這個,我對別的一概沒有興趣。」
小古的眼睛睜圓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莫非你也在場?」
「沒錯兒。」桑楚苦笑,忽然壓低了聲音,「喂,你知道溫老闆在哪兒么?」
桑楚不由地想起那白牆上的掌印,於是問:「你和莫夫人打過幾次交道?」
桑楚搖搖頭:「不,不能隨便抓人。現在還有那藥物的問題沒有結果,何況你一抓他,股民的緊張情緒還會加劇。這事要非常謹慎!」
「但是,」桑楚道,「他肯定給老人吃了安眠藥!」
「你對姓溫的怎麼看?」
桑楚向周圍看了看,小聲道:「可是我敢說,這次狂瀉是人為的。」
「還有什麼別的事沒有,我的事兒很忙,沒工夫閑聊。」九頭鳥好像要告辭了。
振剛走後,桑楚回到了樓上。他關了燈,睜眼靠在沙發上想事。振剛一定以為他有了什麼發現,而實際上他現在仍在原地打轉。小古找來的報紙,無非解釋了方、溫之間的確有一層特殊的關係,要想破案,光靠這個還不行。它僅僅是一道門,找不到門時門很重要,找到了門,還要深入下去,否則的話,光憑這道門是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的。
「好吧。」黎振剛站立起來,「我準備集中精力搜捕那個兔唇,咱們齊頭並進,您盯准那個九頭鳥,力爭明天早晨有個結果。」
桑楚笑道:「可是,就在昨天半夜,還有一個人連夜冒雨找到我為九頭鳥標榜。」
「桑先生,」莫懷毓突然抬起頭,兩隻眼睛盯著桑楚,「您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喂,我是桑楚。什麼……小古!他現在怎麼樣?好,我等著你!喂喂,東西找到沒有?好好,你快來!」
金娣沒有聽出桑楚的潛台詞,又道:「不光要忍,還要隨時看那女人的臉色。我有時候真是受夠了,那個女人總像盯賊似地盯著我。」
吳鉤很快地付了帳,匆匆地離開了黑貓酒吧。從神色上看,他似乎有些激動。
「你估計是什麼東西?」
「我看你有精神病。天大的事也不在一個晚上,莫非是死了人?」
「喲,這我可說不清了。他一共來過三次,每次都關起門來和老人悄悄說話,說的什麼誰也不知道。加上莫夫人總是盯著他們,我無法接近這兩個人。對,第二次是三個人,姓溫的帶來一個朋友。」
「姓什麼,叫什麼?」
桑楚記得莫懷毓提到過這姓屠的陪九頭鳥去見過方伯邨。當時她只說是個陌生人,看來又是假話。長期為方家服務的人,彼此絕不會陌生。方澍說這個話或許還能理解。
他發現有一個很現成的比喻:吳鉤是只老鼠,九頭鳥是貓。
「屠先生,請你現在先不要急於回答,想好了再說。關於伯邨老人和溫老闆之間的關係,你到底知道多少?」
等了大約五分鐘,他掃興地掛斷了電話。圖書館肯定沒有人了,小古也不會留在那裡,他到底幹什麼去了?會不會……一個不祥的預感跳進他的腦海。
桑楚站立起來,來回在客廳里走著,右手托著下巴陷入了沉思。這個情況很重要,聯繫到金娣看到的情景,可以斷定,這位莫夫人注意那隻黑柜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要看你怎麼理解了,窄有窄的好處。」
第7節 臨江巨富操縱的股市風波,三天之內要出事。
這就是桑楚的結論。
「第二個案子更明顯。」黎振剛眉飛色舞,「我剛才去了大華,是以經濟警察的身份出現的。那個吳老闆態度倒是滿友好,但是我發現,他好像很有心事。這時候,來了一個雜工,是來送開水的,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來,您喝水。」金娣捧著一杯熱茶進來了,她把茶放在用木箱架成的「桌子」上,又將那隻貓趕了出去,然後怯生生地坐在床沿上。
黎振剛的身影出現在桑楚的視野里。桑楚暗想,這傢伙盯人還是很有一套的。
夜幕低垂,又是萬家燈火時分。
「老人這麼信任他,究竟和他是什麼關係?」
「嗯,」黎振剛點點頭,「這可能比我的猜測更接近事實。因為這塊給老爺子擦過嘴的毛巾,九頭鳥並沒有帶走,證明他心裏還是坦然的。」
「莫夫人在家么?」
這話剛說完,就見小古熱烘烘地進了門。
「可以,但出不了一天,你就得把他放掉。證據呢?」
離開的時候,小古笑得一塌糊塗:「其實我早發現那個老太太在盯著你,沒想到是看著你扔煙頭的。」
九尖鳥健然大笑著站了起來:「算了算了,姓吳的,你那點兒花花腸子還是收起來吧。別跟我來這套,股民們具要是醒悟過來,淹死的絕不是我。不信咱們走著瞧!」
二十分鐘后,他已經站在了蝙蝠公寓的鐵門外,鈴聲響過好久,才見小保姆金娣匆匆地跑了過來。
「有關部門為什麼沒有動作?」
桑楚朝邊上讓了讓,無意看見車后尾的尚未擦去塵土的部分,隱約有一排用手指隨意劃上的數字:5546784。
「別哭了,金娣,你的話我完全相信。有關這個家族的情況我已經從方澍那兒聽到過了,連他都說不清楚,你當然就更不知道了。」
莫懷毓玩弄著手中的扇子,道:「從本意上講,我們不想驚動任何人,可是消息還是露了出去。今天一早就有電話打來,有市政協的,工商聯的,還有些個人,聽說報紙準備發消息,我們拒絕了。」
「不,不必客氣。」九頭鳥擺擺手,「我來見桑先生,只想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真讓他想對了,兩天以後,也就是九月十一日,便是後來被人們稱作臨江股市最黑暗的日子的「黑色星期五」。
「不,桑先生。」莫懷毓認真地把柜子檢查了一遍,道:「老東西一定有比這個存摺更重要的秘密,現在不見了。」
「溫善舉……夫人,你的意思是不是說……」
「股票。」
「是的是的。」屠世璽連連哈腰,「因為這幾天實在忙亂,沒有前去看望老人。」
「這個人很鬼。」桑楚道,「小動作不行,要來就來大的。不過,我認為現在時機還不成熟。看得出來,眼下有動作的是那個自封為梅花黨的犯罪團伙,假如他們真和吳鉤有關,監視大華公司倒是很有必要的。」
「很近,我是金州郊縣人,家裡不富裕,我才出來當保姆的。」
「正在搜捕。」
老人的臨終懺悔又在桑楚的腦海里迴旋起來,一下下撞擊著他的神經。莫非……莫非這最後的囑託也是懺悔的一部分么?
「對,是個大個子。由於天黑,樣子看不太清。不過,如果再見到這個人,我肯定能認出來。」
「接著說。」
「到此結束。」他宣布,「振剛辛苦一趟,把這些東西拿去化驗。至於明天,我們要辦幾件事,調查九頭鳥,調查大華公司,調查三環企業現狀及其和股市暴跌的關係,抽空我還要去見見那位蝙蝠公寓的女主人。天呀,夠受的!分工不變。對了,我還有些東西要看。」
桑楚接過來一看,竟是半張幾十年前的老報紙,豎排,繁體字。從報紙的一角,可以看見《民生》二字,日期是「民國二十八年十一月六日。」
第二天,氣溫降下來好幾度。
「怎麼,還要出去?」桑楚興沖沖地問。
「話雖不錯,可誰也抓不住溫老闆什麼。他手下人頭眾多,只要他一句話,行情馬上就能反彈回來。不信你走著瞧好了。誰讓他握著那麼多股票呢!」
「請相信我,我什麼壞事也沒幹,真的。我只不過把他們的一舉一動告訴給方先生,方先生要幹什麼,我一點兒也不知道,真的。」
「過去你不知道大華也在炒股?」桑楚急問。
「在半路上發現了搜捕對象?」
他記得自己有一條褲子還晾在外邊的花架子上。破褲子一條,濕了再晾吧。他順手撩開窗帘,打算看看雨勢。
「老主任,今天一上午,收穫巨大。兩個案子都破了。」
「溫先生,請坐。」桑楚拉過一把椅子。
下面的一半撕去了。
「全叫您說對了。」屠世璽站立起來,「溫老闆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雖然我不知道伯邨老先生到底委託了他什麼重要的事情,可是我相信,方老先生的選擇是非常明智的。溫老闆是個可靠的人!」
「夫人,你是不是有點神經過敏了?」桑楚聳了聳肩膀,「你看,柜子里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當然,這個存摺還是很可觀的。」
金娣想了想道:「這個人初看好像很粗魯,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實際上是個很細的人,非常細。」
再傻的人也聽得出,這句話是有所指的。
「太好了!」黎振剛擊了下手掌,「一旦查出九頭鳥的問題,我們馬上拘捕池!」
下手!桑楚覺得非常好笑;老子什麼時候要下手了?想見見他倒是真的。
萬豐交易所正面是一條不算很寬的小街,街兩側,是那些樣式老舊而且十分單調的建築。只有交易所的小樓還看得過去,但也談不上怎麼時髦。招牌不太起眼,或者說,很不起眼。但是誰都知道,它在臨江市百萬股民心目中的地位,不亞於穆斯林的聖地麥加。
「他很吃驚,非常吃驚。」
所以,當他費了好大的牛勁擠進交易大廳的時候,差不多已經忘了自己究竟是幹什麼來的了。致使停在街口那輛桑塔納茶褐色的玻璃窗背後的那張生滿了連鬢鬍子的胖臉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從他的視野里滑了過去。他,就是九頭鳥。
「別激動嘛溫老闆,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了。我今天想和你談的不是市面上的事,我想與老兄合作搞個開發項目,不知你有沒有這個意思?」
莫懷毓嘴角掠過一個笑紋,很快就消失了,說道:「是不是因為我昨天的情緒?」
桑楚興奮地遞給他一支煙,又幫他點上,道:「說說看,有什麼戲?」
「篤、篤、篤」,有人敲門。
溫善舉——九頭鳥(他當然有具體的名字),這兩個人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呢?
「這……」屠世璽有些不解,「大概不知道吧?我平時總是把手揣在口袋裡,再說方澍和我的來往極少,我想他不會知道。」
「第一,方伯邨之死的原因找到了。」黎振剛九_九_藏_書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化驗單,「經過技術鑒定,那塊毛巾上的殘留物中含有兩種藥物,利眠靈和洋地黃。您看,這裏都寫著呢。」
突然,他嚇得尖叫起來;牆角處有兩隻腳,兩隻人腳。
他估計這個問題金娣倒不一定知道,可金娣卻意外地點了點頭:「他好像去找一本什麼書。」
服務小姐送上來一杯冷飲,開價十八元,他還是忍痛要了。
他把紙牌揣進口袋,強按住衝動,開口問道:「你是什麼時候離開圖書館的?」
「這麼做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弊端很明顯。」
可以做如下假設:九頭鳥用假象蒙蔽了許多人。而真正目的是去訛詐老先生,老先生則因某種難以啟齒的原因,接受了他的條件,把那件引起莫懷毓極度猜疑的東西交給了九頭鳥。能說明這個假設的是老先生的那句懺悔:我有罪。
桑楚一下子激動起來,他分明看出,那是一種沒有過濾嘴的劣質捲煙。
桑楚沒再發問,心中佩服莫夫人幹事漂亮,這麼快就把人火化了,可見其能耐不小。
「吳鉤是否發現你在注意這個人?」
「什麼?不是他?」
當門房的就怕這個,殺人放火有政府管,小偷小摸一類的事可是他的責任。三個月前,丟了一輛自行車,他一個季度的獎金全泡了湯。想到這裏,他重新奔回車棚。
放下話筒,他咬牙切齒罵了一句難聽的。來電話的是黎振剛,他說小古遭到了襲擊,現在已送進了醫院,那張《民生報》找到了,沒有丟失。
一群灰色的鴿子拉著長長的哨音掠過頭頂,圍繞著一片古舊黯淡的樓群兜著圈子,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請。」
桑楚小聲向旁邊的人了解了一下,知道這對兄弟姓金,果然是為九頭鳥效力的,交易場上叫作代理人或經紀人。
「那個小保姆,她叫金娣。」
「溫老闆,我吳某佩服你的沉著。」吳鉤終於開口了,「在股市上,你一向高屋建瓴,從不做賠本的買賣。可最近這些日子。你有些反常。」
但就是這麼幾個文字,也差不多把意思表達了出來:
「算了算了,有什麼屁還是今天晚上放了吧。估計那位桑先生也想見你。」老吳知道,所有辦案的人都不會拒絕新的線索。
當他被電話鈴聲驚醒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睡著了。
「先生是老警吧?」司機頭也不回地說。
他把「你的事」咬得很重。
黎振剛道:「不錯,這個情況三環已經向股民們通報過了。股票的漲跌是和企業的經營狀況密切相關的。這麼大的火災,環股沒法不跌。雖說股票進入市場以後自有它的規律,可現在已經跌到了面值以下六個百分點,吃虧的還是老百姓。」
「這就看您的本事了。」
桑楚突然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振剛,照現在這態勢,吳鉤會不會被逼急了……我是說,那個所謂的梅花黨?」
九頭鳥毫不遲疑地答道:「看過。圖書館的報紙是我撕的,我也帶著這篇文章去見過伯邨老人。您是不是懷疑老人之死是我乾的?」
「剛到。」桑楚撒了個謊,「老爺子火化的事……」
「你是不是認為他是非止常死亡?」小古問。
「不錯,我該告辭了。」屠世璽擰開了門。
「當然可以。」莫懷毓答應得很痛快,「事情有什麼進展,請您一定告訴我一聲。」
煙,裊裊地升騰著。
「噢,這很簡單。」屠世璽道,「我感到溫老闆最近在做一件非常冒險的事。」
說完這話,他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抬腕看表,已經一點多了。
桑楚急忙把煙頭揀起來,想解釋。
「看來咱們這回算跟股票幹上了。」桑楚苦笑道。這時,他們已走在臨江市最繁華的那條商業街上。前後左右都是人,五花八門的商業招牌令人目眩。耳畔充斥著天南海北的口音。有兩個漂亮的女孩子操著吳儂軟語在飛快地講著什麼,表情生動,聲音好聽,卻一句也聽不懂。
怪物,十足的怪物,神秘莫測的怪物。
「我至少不能認定是他。憑我的印象,這是個外粗內細的人,如果葯真是他下的,絕不會留下那塊手帕。再說,洋地黃這種葯畢竟是醫治心髒的葯,和下毒還不一樣。藥量的分寸很重要,外行是干不出來的。」
果然,金娣聽了這話,情緒突然緊張起來,最後承認了:「是的,他有那麼雙鞋。」
「當然是真的?」屠世璽道,「我今天下午已經告訴了方澍。」
吳鉤跟著小姐繞到了酒櫃的另一側。
現在看起來,除了靜觀其變,別無他法。
也就是說,光知道二人有仇還不行,更關鍵的是,要弄清他們利用這種關係作了些什麼文章。根據九頭鳥對方伯邨的態度分析,他不太像去復讎的。
「不在。」金娣搖搖頭,「他們送老爺子到殯儀館去了。」
「噢!」桑楚點點頭,「準備長期幹下去么?」
正要給刑警隊打電話,電話鈴突然急驟地響了起來,他一把抓起了話筒。
「你當然不可能什麼都知道。但是,什麼都不知道也是不可能的。」
「不不不,夫人。不是那個意思。」桑楚費了好大勁才忍住笑。他現在還不打算揭穿她的把戲,順坡下驢,說不定還能抓到新的線索。
他毫不懷疑,國家在金融業的這項舉措,是一種目光長遠的選擇,它對整個國民經濟的騰飛將起到不可低估的推動作用。桑楚本來就不是一個思想僵化的人。但是,他認為這樣的場所應該有人來管管。可別人告訴他,管過,不行,又放開了。
「能!」桑楚做了個有力的手勢,「所有的線索都集中在兩個字上:利害。」
「我同意。它肯定在姓溫的手裡。」
桑楚點了點頭,暗自高興。這個人的到來,無疑是一件有趣的事,他說他是為溫老闆的事來的,溫老闆的什麼事呢?大概不會是股票的事吧。
「媽的,果然成氣候了!」桑楚罵道。
「現在輪到我了。」他終於說話了,聲音低沉而平緩,「事態的發展很快,咱們一分鐘也不能耽誤,叫老趙繼續尋找兔唇,咱們的注意力要全部集中在眼下這個案子上。很顯然,兩條線已經交叉了,這個交叉點就是三環。而其中的關鍵性人物有三個:吳鉤、九頭鳥、方伯邨。有關兔唇的情況,振剛等一會專門向小古介紹一下,現在聽我把今天得到的情況向你們說說,以便淺到下一步的突破口。」
「不錯,必須立案,但是也沒有什麼可緊張的。我有幾件小事希望聽聽夫人的看法。不過在提問之前,我想請教一個問題。」他想起了在黑貓酒吧聽到的吳鉤那幾句話,「方老先生的過世是否引起了社會的關注?」
「高見!」前一個人說。
「他們經常吵架么?」
「我想,你應該明白莫夫人為什麼對你那麼凶,你和方先生太接近了,說不定他私下裡給過你什麼好處。」
「你是否發現她再次去過那個房間?」
放下電活,他回頭對黎振剛說:「九頭鳥的尾巴露出來了。你看。這個電話號碼我有印象,它正是隨手寫在九頭鳥那輛汽車后尾上的數字,5546784,一點兒不錯!報,肯定是這個傢伙撕的!」
「然後你就住回趕,是么?」
隨即,他們把桑楚拋在一邊,到人少的地方交頭接耳去了。
九頭鳥嗯了一聲,又望了桑楚一眼,扭頭便出了房門。屠世璽可憐蟲似地跟在後邊,一句話也沒說。
桑楚快步出了南口,只一眼,他就看到了那輛紫紅色的轎車。此刻,正有一指甲塗成蔻丹色的年輕女子依在車門處,和車裡的人私語著什麼。透過窄窄的車窗,桑楚看見半張生滿鬍子的臉。
「拘捕吳鉤!」
「我這就走。」小古站起來穿好衣服,裝好了證件,「你們等著我,一定有好消息。」
桑楚嘆息了一聲,暗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對方連連點頭:「好、好,我明天再來。」
「豈至是有點兒,太不正常了。」黎振剛揮動著胳膊,「你看,今天的人出奇的多,三五成群、竊竊私語,空氣十分緊張。」
屠世璽點點頭:「我給您帶來一個人。」
桑楚想了想,問道:「方家人對你怎麼樣?」
「他們很快就趕到了。可是晚了一步,兇手已不知去向。」
「少跟我閑扯淡!」九頭鳥十分粗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打住,就此打住!要談這個事,我可沒工夫奉陪。」
黎振剛和小古對視了一眼,沉思片刻道:「兩個案子雖有交叉,畢竟還是兩個案子。會不會是這麼個情況,方伯邨之死和九頭鳥是一組;馬騏之死和兔唇是另一組。如果兔唇果然是吳鉤在線的人,我們再進一步了解大華和北京的藍鳥是什麼關係。」
「可以這麼說。」
而且有一隻模樣兇惡的黑貓造型立在門側,像個表情古怪的門衛。
據所掌握的情況看,事情從這個地方開始微妙起來。如按一般邏輯分析,九頭鳥應該有一些過激的舉動,可是沒有,表面上看他與方伯邨之間似乎比較友好。尤其是那個擦嘴的舉動,不是相當融洽的關係,是做不出來的。
話剛出口,對方一把摀住了他的嘴:「你叫什麼?這話可不能隨便說!政府嚴禁個人控制股市,違法。再說了,個人有那麼大能量么?股民們不跟著跑,誰也沒那麼大能量。」
交易大廳里充滿了嘈雜的人聲,以及由於人多和天熱而散發出來的汗臭。正面是一道橫貫南北的,用合金鋼架起來的交易台,數了數,一共十二個窗口。左邊六個是「買入」,右邊六個是「賣出」。交易的天秤嚴重傾斜,買入部分人跡寥寥,擠滿了三五成群|交頭接耳的人,而賣出部分卻盤成幾路長蛇,人們在瘋狂地拋出。十幾種股票均呈跌勢,其中三環的股票跌得最慘,桑楚雖然不曾玩過股,但仍能輕而易舉地從正牆上那塊巨大的液晶顯示器上看出這一點。大廳正中是一張環形的寫字檯,上邊堆滿了交易上用的單子,地上也有不少。一隻打翻的墨水瓶和單子凝固在一起,好不狼狽。其餘的空牆上貼滿了各種「辦法」、「章程」、「方案」、「須知」,以及一條巨大的標語:利益與風險共存!
「哦,他!那再請問,你可是和方家人很熟?」
「嘟、嘟、嘟……」他腰間的BP機響起來了,捏起來看了看,回頭對服務員道:「小姐,電話在哪裡?」
「為什麼又放開了?」
桑楚明白,問題到了關鍵的時刻。他等待著,並且相信,這個女人一定會吐口。
「說得很對。」桑楚嘉許道,「眼下,咱們能否通過所掌握的這些情況及其這些物證,初步理出幾條線索?小古,你先說。」
「對,在漕河附近的小橋上。」
黑柜子打開了。完全不出所料,柜子里沒有任何重要的東西。有一些錢,不多。一個存摺,上面的數目有三萬多,這符合方澍提供的情況,老人是依靠食利生活的。最近已經開始吃老本了。另外,在柜子的頂層,他們發現了一個鱷皮小匣,長方形,有兩寸多高,打開匣子,裏面是空的。
他發現了大華公司的吳鉤。
她把桑楚領進了會客廳旁邊的一間素雅的小房,那是她的房間。
這完全是桑楚的推測,他想:「那前掌嚴重磨損的旅遊鞋,正是經常爬山所致。每次爬山回來,都不可能不刷洗,而這種事方仲達是絕不會自己乾的。」
「給口水喝。」他拿起桑楚的杯子一通猛灌,然後大喘一口長氣,倒在了沙發里。
「有證據么?」
「書,什麼書?」桑楚追問。
「是的,它不翼而飛了。」
小古繼續道:「除了滿負荷勞動彌補損失以外,三環還將有一個大動作。他們不是有一個勞動股務公司么,他們打算在臨西新區計劃中的金穗大廈工程中參加投標。那是一個集旅遊、購物、娛樂於一體的大型商廈,誰能中標,便可在這項工程中獲利將近三千萬。」
他沒吭氣。
「正準備去找你。」小古道,「這麼晚了,我估計你是走丟了。」
「哦!什麼事?」
「這篇。」桑楚把書攤在他面前,指著作者的姓名說,「我們希望見見這個人,有些事情向他請教。」
屠世璽叫起來:「天呀!你這句話和方澍問的那句話完全一樣!」
桑楚一直望著那個佝僂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才返身回到了樓上。睡意被折騰得無影無蹤,他一連抽了三支煙,把屋子弄得烏煙瘴氣。
「別著急,一件一件說。」
「老主任,有情況。」黎振剛的聲音很低。
「兩年多,差不多兩年半了。」
莫懷毓對桑楚的突然造訪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驚訝,自顧坐下身子,快速地用扇子扇著風,道:「桑先生什麼時候來的?」
有那麼一會兒,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桑楚慢慢地吸飲著杯中飲料,琢磨那兩個人的心理狀態。不難看出,貌似儒雅的大華經理,心裡頭實際上很不踏實。他把九頭鳥請來,無疑是想得到對方的幫助或是者如此類的事。但粗魯而倨傲的九頭鳥根本不買他的帳,不但不買賬,還有一種居高臨下,隔岸觀火的意思。
桑楚險些罵出來,又是股票!現在他一聽見這兩個字,腦袋就發脹。
「當然是他,只能是他!」
「找人,大半夜的找什麼人?」老吳忽然又來了氣,「明天不行嗎?」
「您請坐,我給您沏茶。」
「說說看,那場火災是怎麼回事?」
桑楚笑道:「溫先生不如再痛快點兒,你一定知道,閣下現在也屬於涉嫌者,恕不能奉告。」
「此話差矣。」吳鉤暴出一個冷笑,「我勸你還是給自己留條活路。別看那些股民現在把你捧上了天,說不定哪一秒鐘他們突然醒悟過來,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
金佛一下子怔住了。
「老主任。」黎振剛還沒坐定就開了口,「我想,是否該對九頭鳥採取些必要的措施?比如,監視一下。」
「再坐坐,我還有話說,來,抽一支。」吳鉤遞上一支高級雪茄。
二招是個很不錯的地方,鬧中取靜,這樣的地方在臨江的地面上很難找。蛛網般密布的弄堂和幾乎要爆炸的人口,使這有名的臨江市充滿了危機,也充滿了希望。當然,還有電視廣告里常用的那句話。擋不住的誘惑。
桑楚未置可否。
「還行,能看得清。」桑楚將其舉到亮處,認真地辨認著。
「明白了么?我之所以啰嗦這麼多,而且把你們聽過的一些重複講述,正是希望你們注意到每一個細節。現在你們說說看,哪些細節屬於有價值的?」
莫懷毓搖頭道:「這我可說不清。」
門開了,伸進一個瘦長的腦袋,是屠世璽。他急忙站起來,笑道:「噢,屠先生,找我有事么?」
「方伯邨的死因找到了!這裏說不清楚,見面再談。」電話掛斷了。
「別有用心!肯定是別有用心!」振剛不屑地揮著手,「聽那口氣,九頭鳥成了觀世音菩薩現世了!」
他迅速地扒掉衣服,衝進衛生間嘩嘩地沖洗起來。沖洗完畢,黎振剛正好趕到。
桑楚感到腦子裡倏然劃過一道光亮,追問道:「老人真是這麼說的?」
桑楚一怔:「你怎麼知道是他?」
說的過去。桑楚想,如果沒有什麼新情況,這樣的解釋還是很有說服力的。
咦,這個小保姆還挺難對付。
「當然不信。玩股票就是為了賺,絕不會為了傾家蕩產,在你沒有更具說服力的理由之前,我堅信我是對的。屠先生,你可能太善良了。」
「哦,你看見了什麼?」
「且慢!」桑楚低低地叫了一聲,「我也有個要求。」說著,從本子里抽出那張《民生報》的複印件,「溫先生,請你告訴我,這張報上的文章你看過沒有?」
為了不使金娣再挨罵,桑楚兔子似地溜進了會客室。所以,當莫懷毓走進來的時候,他已經在看報了。
「化了。」莫懷毓淡淡地說,「幸虧有熟人,不然的話,還要等四天。不過,除了人情,還得有東西,我們搭進去兩條好煙和一瓶茅台。」
桑楚要找的是溫老闆。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他不準備再次製造股市的恐慌。應該不顯山、不露水地跟溫老闆談談,最好是趁他一個人的時候。
桑楚道:「一定設法找到!我今天哪兒也不去,等你的消息。問一問,圖書館的電話是多少?……等一等,我記一下。好,5546784,好,記住了。好,就這麼辦。」
莫懷毓沒再說什麼。
這時,電話鈴突然響了,黎振剛抓起了話筒:「喂,我是黎振剛,是小古么?什麼……報紙撕掉了!」
「這麼說是客氣的。眼下咱們還沒有相應的法規,否則的話……」黎振剛哼了一聲。
「咳,沒法不放開。」對方胡亂比劃著,「一次放二十個人進去,一天也成交不了多少,反而肥了那些代人排隊的。別忘了,時間就是金錢。」
對方接開水的時候,桑楚驚奇地發現,姓屠的是個六指。
接下去,他足足講了一個鐘頭,從黎薇的信,臨江公園的見面,方澍的陳述,初訪蝙蝠公寓,二訪蝙蝠公寓,直到方伯邨的神秘死亡。
「不籠統,很實際。吳鉤的利害是投標,九頭鳥的利害是股票,莫懷毓的利害是那件我們至今還猜不出的東西。說穿了,就是這麼三句話。」桑楚認真地敲了敲桌面。
「來來來,好戲開場了。」他拍拍振剛帶來的那個西瓜,「完全不出所料,方家的情況比我想象的發展還快!你明天就把立案手續辦好,別忘了。」
「求證過程當然要麼樣干,但想問題還是要把它們結合起來想,因為九頭鳥和吳鉤畢竟是有利害關係的。」小古這洋說。
桑楚在角落裡坐了下來,隔著中間那盆旺盛的水竹,他相信吳鉤看不見自己。
對方從雨地里躥了回來。
https://read•99csw•com老吳哪管這些,竟以為對方在反撲,一掃帚下去,那人被實實在在地拍了個趔趄。
裡邊傳來黎振剛興奮的聲音:「老主任,是你么?別走,我馬上就來!」
姓溫的摸出一支沒有過濾嘴的紙煙,自顧吸燃,道:「桑先生,明人不說暗話,老屠把他昨夜的來訪全告訴我了,我也知道桑先生正在著手伯邨老人死亡的案子。我只想問一句,老人的死因找到了么?」
小古喝了口水:「是不是很有意思?」
「喲,這下麻煩了。」老周無奈地搖搖頭,「喬老已於四月份在揚州老家去世了。」
「應該是這樣,」振剛道,「低點吃進,當然要沾很大便宜。吳鉤的行為已引發了部分股民的吃進慾望,但是,絕大多數人還在觀望,一來是沒把握,環股如果再跌,吃進顯然是錯棋;二來,也是最主要的,溫老闆沒有動作。要知道,九頭鳥現在已經是股市上的領袖人物了。」
「車!」桑楚抬手攔住一輛出租,敏捷地鑽了進去,朝前一指,「盯住那輛桑塔納,紫紅色的那輛。」
半夜,下了一場豪雨。
莫懷毓一拍大腿:「所以我才恨他!」
「你發現了什麼?」桑楚徹底醒了。
「完全可能!」黎振剛道,又問桑楚,「老主任,你說呢?」
「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那把鑰匙肯定在老人的房間里,咱們不妨去看看。」
桑楚未置可否,心想:再怎麼說還是個孩子,不像方氏夫婦那麼老辣。
桑楚又向其他人打聽溫老闆的去向,有人不耐煩地說:「往南出口,有一輛紫紅色的桑塔納,那就是他。」
金錢能點燃包括最怯懦者的慾望和勇氣,使人們帶著膨脹了的希冀和被僥倖心理壓縮到最低點的風險意識,從全中國的各個角落彙集到這條能使錢生錢,利生利的無名的街上。投資者和投機者,闊佬與平民,政府官員和尋常百姓,以及所有身上有幾個閑錢的社會各階層人士,都不辭辛勞地紛至沓來。一試自己的運氣。並沒有人去看那塊如同「文革」期間書有毛主席語錄的板壁上的馬克思語錄:
「就算是吧。」莫懷毓狠狠地說,「桑先生,我不想談這個問題,如果您一定要問的話,我可能會使您失望的。」
他塞給老吳一支煙,表示由衷地感謝。
「說說吧,方家老爺子說了些什麼?」
於是,桑楚被驚醒了。
「錯了,夫人。」桑楚擺擺手。他相信九頭鳥不會那麼傻,種種跡象證明,老人十分可能把柜子里的東西交給了他,而且是在莫懷毓偷開柜子之前。這樣,九頭鳥完全沒有必要拿走那把鑰匙,從而惹一身騷。
他要幹什麼?
桑楚掀起了褥子的一角,用一種不出所料的口吻叫了一聲。在木板和褥子中間,擺著一枚銅質的鑰匙,亮閃閃,十分醒目。
第1節 初步推理。桑楚來到了股票市場,人慾橫流的世界。
「對,這一點很重要。它能使我找到和方伯邨有仇的人。」
「要不要緊?」他急切地問。
「死了!」振剛一驚,西瓜險些掉在地上。
「老頭子的確有對不起我的地方,比如這門婚姻。我實際上不應該成為他的兒媳婦。但他有錢,錢照花了我父母的眼睛,硬是逼我嫁給了方仲達……說起來沒意思,這是個老掉牙的故事,舊社會的婚姻悲劇。我再重複一遍,我和他沒有積怨。」
「我看見她正在上上下下地摸索那個黑色的大柜子,又擺弄了一陣那柜子上的鎖,因為沒有鑰匙,她到底沒能打開柜子,最後便悄悄地出來走掉了。」
桑楚一驚:「五十歲左右,中等個略胖!」
他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子力氣,朝前一送,那人便被|操到了雨地里,順著抄起了牆角上立著的那把大掃帚。
小古越發自信起來:「好極了!為了證明我這個推斷是正確的,現在急於要做的就是查明這半張《民生報》的全部內容,它可能是我們破解這個謎團的一把鑰匙。這樣的報,完全可以在圖書館找到。」
黎振剛走後,桑楚又把各條線索在腦子裡順了一遍。從《民生報》查清九頭鳥拜訪方伯邨的目的,進一步挖出那黑柜子里夫蹤的東西,以便解開方伯邨死亡之謎和莫懷毓心裏的疙瘩。另一條線,從兔唇身上弄清吳鉤的情況,進而查出藍鳥和三環火災的出事背景。
「您不信?」屠世璽看出了桑楚的意思。
他喝了幾口水,放下杯子站起來,打算告辭。可就在這個時候,鐵門咣啷一響,方家的人回來了。
桑楚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盯住這個姓溫的。說實話,現在動他還嫌太早。可是他又覺得盯一下有好處,眼下,整個臨江最使他感興趣的人,就是這個溫老闆。
桑楚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指甲塗成蔻丹色的年輕女子。
也就是說,連吳鉤也沒有大量吃進。
「當然能。」屠世璽道,「特別是當我聽說伯邨老人的死亡非常可疑時,就更不敢胡說了。」
人們沒工夫,更沒有水平去認識和理解這些純理論的東西,不管它是不是經典。也許它還不如一個半吊子玩股者的一個毫無根據的股市預料。理論不能當飯吃。凡是到這裏來的人,都是些最實際的人。同時,由於主觀上迴避失敗的特殊心理,又使他們成為一群不折不扣的理想主義者。淡泊而致遠,這種人人羡慕的人生境界,在這裏被踩得粉碎。功利就是一切。就連桑楚這樣的人,也不由自主地被感染得躍躍欲試,一切都那麼明白:如果他有認購的資格,如果摸准了行情后大胆地把口袋裡這點錢押進去,如果此種股票上揚,那麼,在晚間收盤的時候,他就可以在不付出任何勞動的情況下,使口袋裡的錢翻個身。
「好。」桑楚沉吟了一會兒,道,「你提供的這個情況很有用。現在請你想一想,莫懷毓這個舉動發生在姓溫的到來之前還是之後?」
「不要緊,出現了輕度的昏迷,現在已經清醒了。東西沒丟。」
「不會!」振剛肯定地說,「大華目前不敢對九頭鳥怎麼樣,因為溫一旦有個三長兩短,股價只能跌得更猛。」
「老主任,叫你說著了,那個兔唇逃跑了。吳鉤反應冷淡,說兔唇只是個燒開水的臨時工,叫老趙他們向行政上問問,行政人員說,此人早就要走,他們不了解什麼情況。」
從外表看,這兄弟倆,臉部特徵十分相似。大一些的那個比較沉穩,年紀大約三十六、七。他靠牆站著,默默地在吸煙,偶爾抬一下眼皮,馬上又垂下去,手裡什麼也沒拿。小些的那個是弟弟,手裡攥著個大哥大,眼睛滴溜亂轉,很亢奮的模樣,並且不時地朝吳鉤望上兩眼,顯然在幸災樂禍。
一個神秘莫測的怪圈,別說莫懷毓無法將其打開,就連桑楚也覺得一籌莫展。
可老太太不聽他解釋,將票硬塞在他手裡道:「莫觸我的霉頭,伍角。」
呆了半個多小時,桑楚覺得沒有必要繼續呆下去了。兩隻老虎咬在一起固然好看,但不能無休無止地等,誰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開咬呢?金氏兄弟無疑在等候九頭鳥的指示,沒有溫老闆的指令,他們可以這麼一言不發地磨下去,連吳鉤也不一定磨得過他們,他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嗯,」金娣點點頭,「他經常到九華山去。」
此案結束時,桑楚賭咒發誓:以後凡和股票沾邊的案子,他一概不接。
穿過走廊的時候,他看見那兩個年輕人正坐在石桌前低語著。黎薇向他招了招手,他回敬了一個微笑。還要感謝這兩個孩子,若不是他們透露了這個情況,許多線索就很難發現了。特別是今天上午的意外收穫;九頭鳥和吳鉤,小保姆金娣,還有莫懷毓與黑柜子。
方伯邨和九頭鳥之間究竟是一種什麼關係呢?從那張《民生報》的情況看,九頭鳥和溫善舉之間的關係基本可以確定。那麼,他們之間的宿仇便一下子變得無法解釋了。
「說實話,我的確有些想不通。眼下,除了溫、吳曾於黑貓酒吧有過一次接觸外,還看不到他們有什麼更多的往來。何況,那次接觸談的是股票上的事,充其量是吳鉤在某個問題上有求於九頭鳥,看不出和已發生的案子有什麼必然的聯繫。我想,是不是應該把力量集中一下,分頭採取相應的措施。」
小古笑笑:「幸虧出血了,否則顱內血腫就更難辦了。」
「不能再簡單了。」
「這次狂瀉是不是他挑起來的?」
「別賣關子,快說。」
「可靠。」他重複著這兩個字,沒有搭理屠世璽的表情,「請坐下說話。屠先生,我不得不指出你的敘述中有一個突出的矛盾:你強調說,溫、方之間的重要事情你一無所知,而同時又這麼推崇溫老闆的人格。我不知道其中的根據是什麼?」
屠世璽攤開雙手:「說完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這個解釋似乎是合理的。
「方澍和薇薇在院子里,那位畫家上樓了。」
沒有人回答。豈止是有意思,簡直石破天驚。大華?大華的影子無處不在。
「那沒問題。」桑楚也答應得很痛快。
「沒有。」
「對,」桑楚同意他的分析,「他們現在已亮出了梅花黨的旗號,可見勢力不小。這麼做,目的在於逐漸地在社會上製造一種心理壓力,利用這種氣氛,從事他們的罪惡勾當。」
「對對對,我毫不懷疑你說的是真話。」桑楚用力地在腿上拍了一掌,「問題就麻煩在這裏。方澍無計可施了,才要你來找我。而你,半夜冒雨而來,顯然認為這事情格外重要。重要就重要在,九頭鳥在你心目當中是非常崇高的,你不希望他為了方伯邨的死而背黑鍋。」
桑楚嗯了一聲,沉默了。他想象得出,方澍聽了這話會何等吃驚,這個情況太意外了,意外得連想都沒有往這方面想。託付,一個形將就木的老人的託付。根據他對方家的了解,唯一使方伯邨放不下的就是這個孫子了,他沒有將方澍託付給他的父母和任何一個有血緣關係的人,而是託付給了九頭鳥。天呀!這是何等的信任!
莫懷毓一怔:「什麼意思?」
想到這裏,桑楚自顧笑了起來,笑得莫懷毓不知所措。
太不可思議了!
小古說:「這是從書庫里翻到的,費了不少勁兒,而且不大清楚。」
桑楚和振剛交換了一個眼色,這場火災他已經對振剛說了,看來戲就在火災上。
「老實說,你是幹什麼的?」老吳使勁跺了跺腳上的泥水,又拉下一條毛巾擦著臉。
汽車進站,桑楚掙扎了半天還是沒擠上去。前頭站著個姑娘,穿得很時髦,往她身上擠撈不著好果子吃。
「您很精明,不會不懂我的意思。」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很可能,」黎振剛點頭道,「再加上狡猾的九頭鳥在其中推波助瀾,鬧得股市一片混亂。」
「原來是個活雷鋒!」桑楚不屑地說。他記得九頭鳥曾對吳鉤說過,他會加倍地扮回來。
好在當時並不知道鬧出這麼一段插曲,因此,接下來出現那個意外的驚喜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莫懷毓這才發現,要論玩心眼兒,自己遠遠不是桑楚的對手。
桑楚欲動開關,將電扇打開:「夫人,你好像很熱,是么?」
僅僅四天,臨江的氣溫已比來時降下許多。尤其是夜晚,隨著夜幕的降臨,暑熱很快就被晚風驅散了,不用開電扇也能很舒服地吸支煙了。
他敢保證,莫懷毓這種精明過人的角色,無疑早就發現了這個秘密。之所以神神鬼鬼地提出來。目的正是要引起自己對溫某的注意。拐彎抹角地表達自己的意圖,足見這女人的心計。
今天上午,這隻貓始終沒有露面,他到哪裡去了呢?會不會溜走?從日前的形勢上看,他絕不會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也絕不會面對危險而無動於衷。
「也好,悉聽尊便。溫先生請說——」
「這麼著急?」
小古的聲音傳過來:「民國二十八年的《民生報》找到了,但是,十一月六日那一頁被人撕掉了,圖書館的同志說,好像還有一份合訂本,但要翻找,我一下子回不去。」
「感覺!」屠世璽高聲說,「這是我的感覺!」
「莫夫人。」桑楚望著她的眼睛,「恕我冒昧,提一個可能會使您不高興的問題,您好像和方老先生積怨很深?」
「當然肯定!因為吳鉤現在就在交易大廳里。」
「方澍。」
桑楚笑了,暗想:這個司機眼睛還挺厲害。
「這是風氣。」桑楚表示理解,「其他幾位呢?」
「嗯,基本清楚。」桑楚又轉向黎振剛,「你談談。」
「說說看,股票是怎麼回事?」
姓屠的不但是個老實人,而且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蛋。
「別做夢了你!」對方沒大沒小地拍拍他的腦袋,「這是交易場上的秘密,他會告訴你?用不著問,跟著跑就行了。他拋你就拋,他吃你就吃,准沒錯。」
現在他已經毫不猶豫地確信,溫善舉就是九頭鳥的祖上,溫家和方家肯定有一段宿仇。九頭鳥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得知了那段歷史,為了進一步證實這段歷史,他去圖書館查到了有關資料,並將其撕去了。
「股份制度,它是在資本主義體系本身的基礎上對資本主義的私人企業的揚棄,它越是擴大,越是侵入新的生產部門,它就越會消滅私人產業。」
「呵!好大的雄心。」桑楚道。
「肯定沒有?」
「說通俗點兒,是不是說價格要回升?」
回到二招的時候,午飯已經吃過了。
只是……不那麼過硬。
桑楚笑了:「沒想到我又多了個盟友!說下去,屠先生,我承認感覺有時是很準的。」
一語出口,桑楚的眼睛睜圓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又是大華!
又問:「金娣還對你說了些什麼?」
那個年輕女子咯咯地笑起來。
他拍拍小古結實的後背:「走,上樓,我這趟大有收穫。」
黎振剛點點頭,轟燃了摩托車的油門。
「還沒有。」黎振剛聳聳肩膀。
那隻手很粗糙,是一隻幹活的手。
「是的,今天。」
他把屠世璽的來訪敘述了一遍。
桑楚知道他們談到股票了,顯而易見,那個精明的吳鉤已經看出了溫某在股價暴跌中的作為。
半分鐘后,那人像被拎小雞似地拎進了門房。白亮的節能燈,映出一張狼狽不堪、驚魂未定的臉。看樣子有五十歲光景。
牆上的壁鍾從容不迫地走著。
老吳這才感到自己可能打錯了,賊,沒有這樣的。文質彬彬,手無縛雞之力。
「丟不了,你聽說過雲南石林那件案子么,那一次我倒是險些走丟了,幸虧我發現了一線天和它附近的那塊懸石。」
「天熱,怕臭在家裡。再說,現在火化死人也要走後門,今天送去,最快也得後天才能輪上火化。」
他看了看表,八點半了。小古已經去了五個多小時,怎麼會這麼久?
「哦,不少。」
「您一進車門兒我就看出來了,沒幹過警察的人,絕不會有這麼好的身法。」
桑楚沒有贊同這句話:「不,昏睡是昏睡,死亡是突然發生的。在此之前我摸過他的脈相,雖然細弱,但還是有規律的。」
「哦,我很想知道是什麼秘密?」
莫懷毓坐回竹榻,半天沒有說話,桑楚發現,她握著扇柄的那隻手在顫抖。
桑楚跳起來,一把抓過話筒:「我是桑楚,說慢點兒,怎麼回事?」
「我明白,你是不是想知道那個『囊空如洗而自裁』的人是誰?」
誰也想象不出,這麼不起眼的小街,居然能塞進這麼多人。
他抬起頭,問道:「股民們作何反應?」
從二、三十年代就發展起來的資本主義因素,又使它經濟和金融的地位格外重要。從面產生了如溫善舉、方伯邨那樣的舊式人物,和吳鉤、九頭鳥這樣的新型富有階層。這時候,一旦新與舊在某一點上發生了碰撞,就會迸出奇特而神秘的火花,如九頭鳥和方伯邨。
老鼠的情況非常不妙。
說完,出門向左,走進了另一間辦公室。不一刻,領來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瘦高個兒:「老周,這二位同志想打聽一下司徒喬先生的地址,有事想請教喬老。」
桑楚的腦袋轟地一響,驚得目瞪口呆。他做夢也想不到,股市有這麼敏感。所謂的警察無疑指的就是自己,消息肯定是那個出租司機抖落出去的,對了,還有黑貓酒吧的服務小姐。
這個令人沮喪的消息,像一瓢涼水似地把「二位同志」的勁頭澆滅了。其實當時就應該想到,凡是寫這類回憶文章的人,歲數都已經很大了,像方伯邨一樣,死亡隨時可能發生。
為了工作。
但是,漏洞有好幾個。最不好解釋的是,九頭鳥顯然對方伯邨很好,不像尋仇的樣子。因此,莫懷毓嫁禍於人的嫌疑就越發明顯了。
「上車吧。」黎振剛拍拍後座。
看來這就是方澍提到的那一次了。顯然,畫家對這個小保姆絕不僅僅是「還行」,無疑是相當好。這倒不是說有什麼男女之間的瓜葛,很可能他是利用這小保姆替他辦事。這個解釋比較合理。
沒費多少事,他就看見了吳鉤。
出門向左,穿過一條賣菜的小街,就到了汽車站。他發現菜市上有新鮮的大閘蟹出售,貴得出奇。
「準備走么?」
夜雨過後,城市在黎明中蘇醒了。憋悶而污濁的空氣蕩然無存,里裡外外透著一股清新,怡人。
「這個院子里的人太可怕了!」金娣擦了擦眼淚,「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家庭,每個人都神神鬼鬼的,憋著算計別人。」
桑楚忙問:「平時放在什麼地方?那把鑰匙?」
桑楚把他送出側門。屠世璽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低聲道:「桑先生,請你不要急於向溫老闆下手,想想我的話。」
桑楚九九藏書到衛生間洗了個臉,又換了一件襯衣,然後點燃一支煙,坐在沙發上等候黎振剛。二十分鐘后,對方興沖沖地進了門。
罪證對莫懷毓來說絕不會有那麼大的吸引力。這東西對方家的影響將是巨大的。
鑽進轎車時,他遲疑了一下,向那輛紫紅色的桑塔納看了一眼。
「你應該早點兒離開這裏,孩子。」桑楚道,「不要貪圖那些小恩小惠,告訴我,方仲達都給了你什麼好處?」
桑楚的聲音突然嚴峻起來:「我們的動作已經叫對方察覺了,好在他們還沒有發現我們在關注九頭鳥。否則他們會把小古身上那份《民生報》搶走的。現在讓我們看看這張報吧。」
桑楚點上一支煙,沉思了一會,琢磨著從何處發問。他知道,這個小保姆對方家的事不但知道得很多,而且可能已經介入其間了。
這麼一來,老吳反倒猶豫了。外邊的雨正大,天又這麼晚,他要是沒有大事,也不會受這個罪了。
桑楚吃早點的時候,忽然想起,今天是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日子:二十二年前,林彪倉惶出逃,一頭栽在蒙古的大沙漠里,給自己的人生畫了個不大美妙的句號。
屠世璽道:「這是個非常深奧的問題,我雖然幹了將近三十年金融,卻還是解不開其中的奧妙。這麼說吧,溫老闆在拿著自己的資產冒險,如果賭輸了,他將損失一個巨大的數目。而之所以冒險,卻完全不是為了他自己。」
「夫人,你真相信那鑰匙不翼而飛了么?」
「後來她就回房睡覺去了。」
「是呀,死了。」桑楚呼呼地啃著西瓜,「這對我們破案無疑增添了些困難。可是,就在我趕回來的路上,突然發現咱們還是幸運的。這麼說好了,那個老爺子用醫生的話來說,隨時都可能死亡,作為正常的死亡,誰也不會追究。幸運的是,我今天正好趕去。雖然沒有從他嘴裏得到半個字,但是我發現了許多重要的情況,以及這些物證。」
「對。」桑楚肯定地點點頭,又問,「那隻白瓷杯化驗了沒有?」
「十九。」
兩個人在街口分了手,振剛混進人群,桑楚擠進了交易大廳。
他拿過那幾本文史資料。
「是呀,已經幾十年了。」桑楚頗有感觸地說,「可你昨天罵得很精彩,大概不是沒有原因的吧?」
「桑先生,您看。」
屠世璽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很是緊張:「桑楚先生,我是為溫老闆的事來的。」
這時走過來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像個大學生。他插嘴道:「這次暴跌,主要是股民的短期趨眾心理造成的,人們的承受能力太差。這是不成熟的表現。否則的話,連溫老闆也會被吃進去。」
屠世璽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問題是,對於他們之間的關係,我一點也不比你們知道的多。我說的都是真話。」
黎振剛笑道:「你真應該炒幾把股,憑你這腦子和判斷力,絕對大發。好吧,我來試試。第一:九頭鳥和方伯邨可能是一對仇人。第二:莫懷毓為了某種事關重大的東西而懷疑方伯邨和九頭鳥。第三:吳鉤為了競標而破壞三環的形象。第四:大華與北京藍鳥的關係需進一步查清,其中包括兔唇與吳鉤的關係。如果說還有第五,那就是方仲達這個人了,他在當中肯定起了某種作用。這麼說不是很清楚么?」
意思來了!被打斷好夢的不快頓時雲散。
九頭鳥顯然屬於第二種。
桑楚想起了這個情況:三環鬧了火災。
「他發現了兔唇。」
那把鑰匙對她來說絕不會很重要。之所以搞得很神秘,顯然是想引起自己的注意;更何況,從她能把鑰匙偷到手的情況分析,那鑰匙對方老先生也已經不重要了。
「據他形容的那個樣子,無疑就是大華那個送開水的。他是無意間發現的。」
「不,我不懂。」
「到方家幾年了?」
一條漢子快步穿街而過,在桑楚的肩上重重地撞了一傢伙,大銅煙嘴叭地掉在了地上。桑楚剛要動怒,發現那人正是黎振剛。
畫不大,也沒有題款,但可以肯定是方仲達的手筆。從畫紙的皺褶上看,很可能是畫家的一張廢稿,叫金娣揀來貼在了牆土。
「別急,」小古指指上衣口袋,「你看看這是什麼?」
第4節 兇手逃走了,半張《民生報》上的疑點。
「老天爺,我已經叫這個股票攪胡塗了。你能不能用簡單的幾句話來概括一下全部情況?」
桑楚快步來到黎振剛的身後,低沉而有力地吩咐道:「盯住那女人,她是九頭鳥的同夥。」
「桑先生,請跟我來一下。」
桑楚道:「就怕逮不著那個兔唇。至於吳鉤,他不會輕易潛逃的,而且也逃不了。對了,立案手續辦妥了么,我是說方伯邨一案?」
夜晚,有兩種人最活躍,那就是罪犯和他們的天敵。
「這就對了,你昨天詛咒的並不是方仲達,而是老爺子。怎麼樣,夫人,這話不是又繞回來了么?」
「也對也對,就算是這個意思吧。問題的關鍵是,你知道這股勢頭是什麼人挑起來的么?」沒容桑楚發問,振剛壓低嗓門說,「是大華,是吳鉤!」
只好認罰。
「太籠統了。」
桑楚站立起來:「事不宜遲,馬上打電話給刑偵隊,逮捕那個豁嘴!」
「六點五分。」
說她年輕也大約有三十一、二了,巧施粉黛掩蓋了一部分年齡。但桑楚相信她有三十幾歲了。真正的妙齡少女用不著修飾。她長得不賴,身材也很好,舉手投足,分寸感很強,屬於那種容易使人想入非非,卻又不敢造次的女性。至於她和九頭鳥的關係,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不過,她留給桑楚的第一印象,絕不是那種隨便就會委身於他人的輕薄女子。
咣啷一聲,腿撞在車架子上,疼得他直咬牙。他不由地蹲了下去。
「要不是我能忍耐,哼!」金娣歪了歪嘴。
「這也沒有什麼矛盾。九頭鳥畢竟是個炒股老手,他首先考慮的是自己的股票。面對三環的現實,他將股票大量拋出是正常的,不這麼做,他將損失的可能更大。這從客觀上當然幫了吳鉤一個忙,但是,從他拒絕與吳鉤合作的情景上看,他和吳鉤之間可能另有什麼矛盾。」
「桑先生,你……難道,不相信?」
小古指指枕頭底下。桑楚從那裡摸出一張《民生報》的複印件。
民國二十八年,也就是公曆的一九三九年。
話沒說完,過來一個戴鈕臂章的老太太,一邊撕票一邊指著地上的那個煙頭說:「亂丟煙頭,罰款伍角。」
小古和振剛都沒有消息,他弄了兩包方便麵,打發了肚子問題,然後斜靠在沙發上研究那半張《民生報》。
牌很新,沾著些浮土。
桑楚把雙手抱在胸前:「請你實話告訴我,你所說的那件東西究竟有多重要?」
秋天的螃蟹最肥,遺憾的是腰稈子不夠尺寸,囊中羞澀。
九頭鳥沒接,摸出自己的煙叼在嘴上。
「對,九頭鳥絕沒有那麼善良。」桑楚道,「不過,現在交易大廳里的情況怎麼樣?吳鉤這一手也很厲害。」
十五分鐘后,桑塔納拐上了一條僻靜的街道,繞過一個圓形的花壇,停在了一座樣式十分歐化的小建築門外。
在二招幹了十多年門房,他也傳染上了遇事思考的毛病,半夜三更的,又下著雨,怎麼還有人活動?按著打火機看了看表,已是午夜兩點四十。
「嗯,最後再提一個問題:方仲達和老爺子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解不開的疙瘩?」
再讓他們蹦跳幾天,到時候一勺燴。
「我同意,」黎振剛點頭道,「我明天就安排人去監視。現在我有個疑問:老主任,你真認為九頭鳥和吳鉤兩條線是交叉的么?」
他悄悄地摸下床,蹬上那雙塑料涼鞋,無聲地開了門。他估計那人是從側門進來的,正門十二點半已經上了鎖,側門是虛掩著的。
桑楚產生了一股無形中的緊迫感。他卯足了勁,盯准一輛大黃河,跟在屁股後頭猛追,也不知道抽的哪門子瘋。他現在已經亢奮起來,這是他遇到值得玩兒命的特殊案例時的特殊表現。每當這種情緒出現時,有些人便不可避免地要倒霉了。這個不起眼的小老頭,曾經使不少罪大惡極的案犯談虎色變。不這麼做,他便覺得對不起頭頂上那枚金色的盾牌。
沒想到聽了這話桑楚反而笑了起頭:「莫夫人,你的忘性好大,就在昨天的這個時候,你還領我看過後邊的那間房子,並且提供了不少線索。怎麼今天反倒忘了?對於你這種不合作的態度,我更有理由懷疑,方老先生的死不但是非正常的;而且十分可能是內部人乾的。」
山雨的確要來了。
兩個人在第二個路口分了手。小古去三環了解企業狀況,桑楚更直奔萬豐交易所而來。
姓屠的有些自作多情,別人還沒感冒,他先咳嗽上了。
打完電話,他回身問桑楚:「怎麼了,老主任,你為什麼這麼緊張?」
「嗯,我看到了。」桑楚點頭道,「這就是你要說的情況?他們平常也是這樣呀!」
「什麼?你沒看出來?」
直到他出了門,桑楚才轉回身來。
外邊的雨已經停了。
「管吃管住,一個月七十塊。」
桑楚滿意地笑了起來:「別再說不是,你的表情已經告訴了我,這是事實。你不但替方仲達監視他妻子,而且還有死去的那個方伯邨!」
桑楚敏銳地從這番話里聽出了意思,吳鉤其人,非同小可。
「最近」。桑整對這兩個字十分敏感,一切都是從「最近」開始的。
醫院說話就到了,二人匆匆趕進急救室。小古果然已經醒了,只是臉色白得可以。護士往輸液瓶里注入了一針葯劉,推著器械車出去了,振剛順手關上了門。
他順路去醫院看了看小古,拎去兩筒罐頭。小古說沒事了,要求出院。桑楚毫不留情地打掉了他這個念頭:「聽著,腦袋上的事可不是開玩笑的。我不願意咱們回去時多出一個白痴。」
桑楚站起來,裝模作樣地走到酒櫃前,瀏覽著架子上的各色名酒,耳朵卻在捕捉著另一側的動靜。
金娣猶豫了一下,道:「方先生還行,雖然脾氣很難把握,對我卻不厲害。有一次他提出給我長點工錢,若不是那女人阻攔,我現在已經拿八十塊了。為這事兒,他們兩口子狠狠地吵了一架。」
金娣的臉騰地紅了起來。這說明桑楚擊中了她的要害。
桑楚苦笑:「觸霉頭的其實是我。」
「你們進門時不是看見他在房間里么?」小古一指杯子,「方仲達完全可以利用方澍去接電話的機會,強行給老人吞下溶於水杯里的葯,這並不需要很多時間。」
桑楚想:「九月四號又被送去輸液,結果當天夜裡便出事了,這難道是巧合么?」
「這回我真的不知道了。」
走到萬豐交易所的時候,時針已指在九點上了。他不想進交易大廳去擠,徑直地穿出了街口。那輛紫紅色的桑塔納果然停在路邊。
「對,你說的有些道理。」桑楚道,「那麼,這半張報紙是從什麼地方得到的?」
他基本上同意莫懷毓的分析:溫善舉是九頭鳥的先人,說不定就是文史數據里記載的那位「自裁」的人。如果這個猜測成立的話,方伯邨的情況就很清楚了。
這話也許是真的,桑楚想。
桑楚沒有表態,默默地在病室內走著,最後在輸液架前站住了。
「留神,別讓吳鉤發現你。」
莫懷毓為什麼要撤這個謊呢?
「既然如此,我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屠世璽站了起來。
辦案幾十年了,各種難以應付的對手他都碰到過。可像吳鉤這樣的人,像股市這樣的新課題,他還是初次涉足。這裏面的犯罪區素被一種對每個人來說都不那麼懂的股票市場包圍著,顯出其超乎尋常的難度。
「這還用問么,報上那個姓溫的無疑是九頭鳥的先人。現在他終於找上門來了。」
「噢。」桑楚點點頭,轉念一想,對金娣道:「那麼咱們二人談談好么?」
他絕對不相信姓溫的有什麼捨己為人的共產主義思想,他也許確實在冒險,但最終的結果絕對是大撈一把。這個分析即符合商品社會的一般規律,又符合這個人的特性。
談話很快就僵住了,但桑楚不打算妥協,他提高了聲音:「夫人,請不要激動,我們可以繞開這個問題,但你必須回答我下邊這個問題:方老先生是不是握有什麼把柄?」
桑楚點點頭,看來吳鉤聽到的八成就是這個消息,有待進一步證實。從他那激動的表情上分析,如果是因為方老先生之死所致,好戲就算開場了。
「小古說棍子是從背後打來的,他只看見一個身影,很高大。」
黎振剛完全理解桑楚的心情,在整個鏈條中,兔唇是非常關鍵的一環。這個人要是被滅了口,事情就越發棘手了。
黎振剛道:「我也同意。」
也就是說,那東西已經被另一個人拿走了。
「他不是『自裁』了么?」
他做夢也無法想到,由於自己這本不起眼的小動作,竟在當天的晚些時候,引起了股市的進一步下跌。這就是股票。「九頭鳥被警察盯上了!」小小一句風傳,使無數股民們那原本就不安靜的心裏又增添了新的惶恐。
黎振剛一拍大腿:「我發現那人是個兔唇,也就是你們北京人常說的豁嘴。」
「什麼?兔唇?」
「我並不知道你在這裏,一眼看見你站在街口,我還直納悶,難追你看出來了?」
「哦,果真如此!」桑楚托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九頭鳥也是這種人,所不同的是,他是以搗騰股票為樂的。這麼一想,也差不多否定了屠世璽加在他頭上的光環,冒險對這位大亨來說本身就是一種享受。
吳鉤親自出馬了。這很不符合他的性格,是什麼力量逼著他親自上陣呢?在一般的情況下,他不會亮出自己這塊招牌的,目的何在呢?
九頭鳥不在車裡。
桑楚沒有應和他,他現在需要做的是,不叫情緒的天平發生傾斜。辦案過程中最忌諱帶上感情|色彩,它容易擾亂視線,使自己誤入歧途,導致失敗。
大黃河隆隆駛去了,桑楚抹了一把腦門子上的汗,興猶未盡地穿過一條小街回到了二招。剛停好車,小古從樓上下來了。
「對,完全對!」黎振剛道:「現在您明白了吧,這個人就是殺死那個馬騏的兇手,之所以戴口罩,之所以說話嗡嗡的,正是因為他是個豁嘴。」
「這不是半張么,還有半張呢?」莫懷毓道,「那另外半張上肯定有老鬼的事。」
九華山。桑楚一怔,又問:「他是不是有一雙進口的旅遊鞋?」
商人之間的名堂,不是尋常人能夠猜度出來的。
九頭鳥嘿嘿一笑:「有工夫多照顧照顧你自己的買賣,用不著咸吃蘿蔔淡操心。」
莫懷毓指著左角上的一個標題——
「問題就出在那隻柜子里。」莫懷毓道,「那隻柜子是老爺子的命|根|子,總是形影不離。我,還有方澍他爸,幾十年來,從來沒有看過那柜子里的東西。現在他死了,也沒有留下遺囑一類的東西。作為正常的遺產繼承,我們顯然可以打開看看了,可是很奇怪,柜子的鑰匙不見了。」
「你看,這是什麼?」
他看見姓溫的帶著那年輕女人大搖大擺地出了門。吳鉤卻站在原地發獃,白裡透紅的臉上已沒了血色。
可以做如下假設:莫懷毓很早就猜出黑柜子里藏有很重要的秘密,她利用九月四日送方伯邨去輸液的機會,半夜摸回來,悄悄地用偷來的鑰匙打開了柜子,並且發現柜子里的東西已經不翼而飛了。於是大怒,用木棍打爛了枕頭,在牆上按了個六指的掌印。做出一種房間遭劫的假像,試圖引起警方的注意。可是,她卻沒有報警。這可能和她新的打算有關,或者說,她內心很矛盾,徘徊在報與不報之間。造成這種局而的原因大概有兩個,其一,她已經知道是誰拿走了東西,想私下了結;其二,她尚不知道是誰,打算暗中查訪。現在,從她吐露真情的舉動上判斷,很可能是第一個原因:她知道是誰,卻無法私了,這才求助於自己。
莫懷毓突然煩躁地撞上櫃門,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千刀萬剮的老鬼,下地獄也不得好死!」
第2節 黑貓酒吧里的兩個大亨。金娣發現的奇怪現象。
桑楚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涉嫌?」九頭鳥笑了起來,「對對,我倒把這個事兒忘了。那麼,我是不是隨時都有被逮捕的可能?」
桑楚堅信,自己的判斷肯定是正確的。
「還債……」莫懷毓剛說完這兩個字,突然收住了口,「不,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
臨出門的時候,他順便向門房老吳了解了一下昨夜屠世璽的情況。老吳大概地講了一遍,笨拙地隱瞞了他用掃帚打人的情節。
他發現那女子在不住地看表。
報紙被攔腰扯斷了,除了那個標題外,文章已所剩不多,加上半幅印得非常模糊的照片,最關鍵的那部分文字已經沒法讀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他們又向文史辦的其他人打聽了一下,試圖撞撞運氣,可結果卻非常令人失望,對當年臨江股市的那段歷史,沒人能說得清楚。人們更關心的是眼下的股票生意。
「姓屠,屠世璽。」
「舉棋不定。」振剛道,「假若是一般股民偶爾吃進一些,根本引不起注意,可大華畢竟是一家非同小可的公司,他們一旦吃進,就會引起人心浮動。」
黎振剛走到床頭,一把抓起了話筒:「是我……什麼?跑了!喂喂,你說慢點兒!」
「不早,我認為說得太晚了。假如方老先生沒有火化……我的意思您明白么?」
千真萬確,正是這個人。筆挺的西服,鋥亮的皮鞋,儒雅的風度和保養得相當出色的九-九-藏-書皮膚,尤其是那不緊不慢的話語。使桑楚僅僅一眼,就確認,他就是吳鉤。
「那好,我就再說明白一些,最近一段時間,老先生和姓溫的頻頻接觸,而且每一次都不許你們聽見,這說明什麼呢?他肯定意識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了,假如沒有什麼隱情的話,這臨死前的話絕不應該說給一個外人;可是他寧可說給一個外人,也不肯向你們——自己的兒子和兒媳透露,可見,他從根本上就不相信你們。」
很快,桑楚發現吳鉤在注意兩個人。這兩個人站在與吳鉤平行的另一個角落,不注意的話,很可能會把他們混同於一般股民。他發現吳鉤觀察這兩個人時的目光有些特別。
一定是他,九頭鳥。
桑楚嘆了口氣。
他拾起煙嘴吹了吹,放進口袋裡,默默地跟了上去。走過一條叉街,黎振剛在一棵法國梧桐前站住了。
莫懷毓望著他:「天呀!您難道沒有看出來么,我罵的實際上是方仲達。」
「他!」桑楚驚得喘不過氣來。不管他對股票交易多麼陌生,卻仍然感覺出這裏邊的陰謀。至少從振剛的表情上看,他也是剛才才知道大華在參与著股市的起落。
「暫時不用。」接下來,他把今天上午吳鉤和九頭鳥在黑貓酒吧見面的情景敘述了一遍,最後道:「你看,吳鉤就是這麼一個不明深淺的人,身份也非常特殊。所以,就算兔唇是殺害馬騏的兇手,也頂多是個小螞蚱。馬騏一案,並沒有真正破獲。」
「這……當然肯定不了。不過,我覺得他沒有注意。怎麼,會出什麼問題么?」
他利用自己的精明和遠見,在股票市場上擊敗了溫善舉,使其破產而自殺。幾十年後,溫某的後人九頭鳥發現了這個秘密,前來為其祖先報仇,——很完整的一個故事。
「這就對了。」桑楚釋然,「那麼,他去九華山去幹什麼呢?」
「找我?」桑楚把來人放了進來,又披上一件小褂,向老吳道了聲謝,才轉過頭來。
「查了。」小古說,「從十一月六號一直查到年底,沒有再見到有關報道。只是在十三號那天末版,一個很不顯眼的位置上刊登了一條關於溫善舉下葬的消息。感覺上,當局在迴避這件事!」
小古不那麼樂觀:「根據方伯邨最近所接觸的人員分析,除了那個姓溫的和他的同伴,我們所要調查的面實際上很窄。」
這雨夜的拜訪會不會是九頭鳥一手安排的?這個想法剛一出現,就被桑楚十分果斷地否定了。那個老謀深算的傢伙絕不會這麼幼稚。
「懂。」金娣懦懦地說,「可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呀!」
屠世璽不知如何作答:「這……這很不好說,我只是和伯邨老先生很熟,其他人頂多是點頭之交。」
車流十分擁擠,紫紅色的桑塔納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視野。
「坐下說、坐下說。」桑楚打著手勢,「先請問,是誰介紹你來的?」
「那麼,另一個案子呢?」桑楚沒有急於表態。
沒有解釋的餘地,口氣是堅決的。
兩個人來到方伯邨最後居住的那個房間。老人用過的東西還依樣陳放著,空氣里有一股來蘇水味,無疑是活著的人噴洒的。東西不多,找起來很方便。桑楚注意到,莫懷毓在尋找時並不十分起勁。這證明自己的分析是對的,她不太關心這把鑰匙的存在與否。
桑楚同意小古的意見:「嚴格地說,九頭鳥和方伯邨的關係,我們是在偶然的情況下發現的。如果沒有黎薇和方澍提供的清況,我們還要困在大華這個圈子裡,以至於直到今天黑貓酒吧的吳、溫相見,才可能主意到這個九頭鳥。那就更麻煩了。所以,不管這案子有多複雜,我們都是值得慶幸的。」
只聽吳鉤用吃驚的聲音問道:「什麼,死了?怎麼死的……噢,明白了,他早該死了。好……我馬上回去!行,就這麼辦。」
「這……」對方的驚恐淡了些,用力吸了吸鼻子,打出一個噴嚏,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本來已經睡下了,可是睡不著。我有神經衰弱。」
這就對了,桑楚想。方澍顯然是不知道這個情況的。否則他用不著把牆上那個六指的手印當作重要情況告訴自己。但,莫懷毓無疑是知道的。他越發相信那個手印是人為的製造。莫懷毓顯然是為了陷害這個人。因為他和老頭子的關係比九頭鳥還要長久。
桑楚跨了上去。摩托很快就開上了大路。
「好,我說。」金娣理理頭髮,「這個女人特別陰險,平時話兒不多,也不經常出門。她恨方仲達,也恨老爺子,似乎這父子倆做過什麼對不起她的事。究竟是什麼原因,我不知道。最近這些日子,她更加不可琢磨了,好像遇上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她特別注意老爺子的動靜,對所有和老人接觸的人,她都非常譽惕。大概是在半個月前的一個晚上,我無意中發現她半夜挨進了房后那間小屋。那天老爺子到醫院去了,屋裡沒人。我很奇怪,就悄悄地跟了過去。透過窗縫,我看見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嗯,我從他的畫室揀來的,覺得挺有意思,就釘在牆上了。」
路邊,停著幾輛相當高級的轎車。
黎振剛來了精神:「假如這個設想成立的話,方溫之間的關係就很值得回味了。說不定我們所掌握的只不過是些假象。你不是問過莫懷毓老爺子有沒有仇人么?我想,如果有仇人的話,這個仇人就一定是姓溫的。」
「你知道我不懂,快說,這是什麼意思?」
「你認為是內行乾的?」
黎振剛被桑楚的表情嚇了一跳,不敢多說什麼,迅速地接通了刑偵大隊的電話:「老趙么?對,我是黎振剛!」
莫懷毓沉默了。
「兔唇抓住沒有?」
「是的。」小古教點頭,「我先談談對方、溫一案的看法。首先我認為,方伯邨的死是九頭鳥造成的。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這個九頭鳥是個外粗內細的人,他要是有意要害掉方伯邨,可以很快地掌握藥量與生死的關係,未必非要是內行。不知我這麼說能不能被你們接受?」
「雜種,偷到老子門上來了!」
桑楚進一步說:「你聽著,方家最近正醞釀著一個陰謀。我昨天晚上已經說了,伯邨老人的死絕對不是正常的,當時你也在場。我希望你能及時地從泥淖里拔出腿來,而不是越陷越深。我的意思你懂么?」
「有意思的是,」小古傾過身子,神秘兮兮地說,「同時參加競標的還有大華公司。」
「看出什麼?」桑楚真有些納悶了,「我什麼也沒看出來。」
「行,」金娣關上門,引著桑楚向小樓走去,眼神有些游移,「可是,我不一定對您有什麼幫助。」
「這又是何苦呢,有這些錢完全可以投資在其他地方,而且我保證沒有任何風險。」
也就是說,屠某是出於自願這麼做的。有意思!假如他說的都是真話,便出現了兩個最難解釋的現象:
「你要找誰?」
「好,姑且說它很重要。現在東西沒了,你認為是誰拿去了?是姓溫的么?」
莫懷毓朝門口瞟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這件事我對任何人也沒說。今天,咱們的話已經說到了這一步,也就沒必要瞞您了。您還記得後房里那隻黑色的大柜子么?」
姓屠的一定知道許多事。
九頭鳥的聲音很粗。「省了你那幾個錢吧,八百多美元買一瓶假貨,顯著你大方?我聽說你這幾個月手頭並不寬裕。」
「一個月多少錢?」
黎振剛不吭氣了。
「是的,方才我聽三環的人說,今天的行情又下來一大截,據說九頭鳥叫警察盯上了。」
桑楚換了一個問法:「那好,請你告訴我,方仲達是不是經常出門?」
「您是不是懷疑姓溫的?」
振剛道:「聽說過,但僅僅是聽說。因為大華和三環之間有一層競爭關係,我估計他們不會為了那點紅利而大量吃進環股,這等於在替對手作廣告。而且很快他們雙方就要進入金穗大廈的投標階段,這麼做顯然在強化對手的競標實力。可是,我估計錯了。今天的股價上揚是大華挑起來的。」
小古怎麼還不回來?
對方遲疑了一下,道:「我有事情向他反映,這事情很重要。」
桑楚沉思了片刻,道:「有進展,但兇手未必是姓溫的。」
桑楚沉吟了片刻,道:「對,我應該看出來了。你是不是說今天股民的情緒有點兒不正常?」
就像現在。
「當我得知老人去世的消息時,自然十分吃驚。我問莫夫人利息的事怎麼辦?莫夫人說先不取了。她當時的臉色很不好,似乎認為我幹了什麼對不起方家的事。」
桑楚嗯了一聲,突然問:「告訴我,是不是方仲達讓你在家監視他妻子?」
桑楚點了點頭,沒再問什麼。
「他到那裡去幹什麼?圖書館不是在市中么?」
「行!」黎振剛站了起來,「我馬上派人盯住大華公司,同時搜尋兔唇的下落,這個人關係重大。」
「這是我昏過去之前看見的,順手裝進了口袋裡。」小古說。
年輕人的心地是純潔的。
「不錯,我的確是這麼想的。至於死亡原因,還有待化驗結果出來以後才能確定。現在,我要把今天一整天所了解的有關方家的情況詳細地告訴你們。別嫌我啰嗦,因為從現在起,你們兩個都應該介入到這個案件中來,它不再是方家的私事。」
眼下,姓溫的正在興趣十足地玩弄著這隻老鼠,同時又一步一步地,從容不迫地將對手推向自己挖好的那個陷阱。
散了。夜兩點,正在做夢的小古被推醒了,桑楚指著一頁資料興奮異常:「聽著,我給你念一段文字:『……當時,方伯邨無疑是臨江股界的翹楚。在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一年的三年間,他從一個無聞之輩猛躍為盡人皆知的金融巨子。據知情人稱,其收益的十之七八來源於股市。方氏對交易場行情了如指掌且目光高遠,往往為同輩人所望塵莫及。尤值一提的是,伯邨曾以玩于掌股之間的股票,擊敗亂市之輩,使其囊空如洗而自裁,救千萬股民於一瞬,乃使人心大暢……』小古,我們明天必須見到這篇文章的作者。」
「方澍為什麼介紹你來見我?」
吃罷一早飯,桑楚和小古滿懷希望地趕往市文史辦公室。正巧,那位「梅花黨在行動」的作者在那裡,一見他們二位,立刻緊張起來,以為又是那篇文章惹了麻煩。直到他們說明來意,才鬆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明天也要見到這個神神鬼鬼的溫大老闆。
「妥了。」黎振剛點頭道,「要不要增人手。」
桑楚擠出交易大廳的時候,滿腦子裝的都是股票常識:開盤收盤、熊市牛市、盈虧臨界點、交割、一手、過戶、吃進和拋出……他很會記這些玩藝兒,要讓他解釋,他一句也說不出來。
「桑先生,你看這是什麼?」
「他每個月給我加三十塊錢。」
他沒有理由責怪那機靈的出租司機和認真的門衛小姐。使他憤怒的是,姓溫的在市民當中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影響力,僅僅半天,便滿城風雨。
振剛劃開西瓜,遞給桑楚一塊大的。
桑楚合上本子:「請進。」
「桑楚,桑楚先生,他是從北京來的。」
「指桑罵槐?」
他巴不得現在就見到九頭鳥。
桑楚追上了她,低聲地將了她一軍:「莫夫人,詛咒是沒用的,請你冷靜些。否則的話,誰也幫不了你了。」
她現在無計可施,才求助於自己。
「還是太複雜了,簡單些。」
「當然記得。」桑楚想起方才金娣講的情況,神情變得異常專註。
屠世璽道:「直接的交道沒有打過,因為我看出她和伯邨老人十分不和。偶爾說幾句話也是無關痛癢的。」
「啊,溫老闆,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呢。請坐,喝點兒什麼?聽說這兒有一瓶路易十三,是不是咱們把它……」
「看來你的耳目太遲鈍了。」桑楚想起吳鉤很早就得到了消息。
那雨起初斷斷續續不算很大,看上去不會形成氣候。可下著下著就大了起來,二招的門房老吳就是被這雨聲吵醒的。
「唉喲我的媽,熱死我了。」他將外衣脫掉,用力地擦了一把臉,「三環的情況摸清了,有戲!」
二、九頭鳥到底從方伯邨那裡得到了什麼?
小古突然道:「會不會是方仲達乾的?」
「這不奇怪,因為我和方澍一樣,認為這裏邊包藏著一個巨大的謎團。」
半夜,突然下起了雨。
桑楚以為是那張《民生報》,可是探手一摸,臉色大變,緩緩地抽出手指,竟夾著一張撲克牌。梅花老K。
黑柜子里究竟藏著什麼東西?
黎振剛神秘地說:「我估計呀,股價很可能要上揚。天呀!你還不明白么?也就是說,就在這一兩天,暴跌了十幾天的股市,隨時都可能來一個反彈。」
「正是正是。」
桑楚指著那幅畫:「這是方先生畫的么?」
黎振剛彈彈那張報紙:「事情已經很明白了,九頭鳥就是憑著這篇報道去找方伯邨的。方、溫兩家埋藏了半個多世紀的宿仇,在他手裡了結了。歷史是最無情的。」
「屠先生,雨夜前來,不知有什麼吩咐?」
「請跟我來。」
這句話似乎觸到了金娣的痛處,她使勁兒地哼了一聲:「你還沒看出來么,這家人差不多都是些怪物。連我在內,他們在五年之間已經換了六個保姆了,我是幹得最長的一個。」
「坐下說,」桑楚指了指桌邊那把凳子,「你是不是很冷?」
《民生報》,這是當年臨江最大的一張報紙,和《江城早報》並駕齊驅、支撐著臨江的報業。
桑楚笑了:「實際上,我們正是分頭進行的,兩條線索的脈絡都很清楚。可恨的是,它們總是有意無意地出現交叉。這樣好了,你我分個工,我側重於溫、方這條線,你側重於吳鉤和那個所謂的梅花黨。順乎自然,兩線交叉時咱們碰頭,這樣行么?」
這話已經帶有威脅的意思了。
桑楚認真地把化驗單上的每一個數據看了一遍,問道:「技術人員怎麼說?」
吳鉤笑了,笑得很開心:「可是最近老兄的作為可有點兒不大對勁兒呀。我聽人說你拋了這個數兒,假如我算得不錯的話,到今天為止,你至少損失了四十幾萬。」
「桑先生,您的話是不是說得太早了?」
「你莫非就是那位替伯邨老先生辦理銀行利息的同志?」
她既恨方伯邨,也恨九頭鳥。這是勿庸置疑的,根子還是在黑柜子里失蹤的東西上。
「不,那是九頭鳥乾的!不是吳鉤。」黎振剛的語氣十分肯定,「由於眼下發行的股票屬於不記名的,所以很難說是誰在操縱股市。但股市暴跌無疑是九頭鳥乾的。他是股市上的寒暑表。」
小古非常恐懼這個可怕的前景,說再觀察一天也行。
《惡首自縊身死,人心大暢》
一般地來說,桑楚比較欽佩第二種人。他自己就屬於第二種,沒命的工作已超越了謀生的手段,成為他生活的基本內容。不工作,每日給他一萬塊錢,他也不會高興。
桑楚弦外有音地說:「不光是能忍吧。」
「五日凌晨七時許,惠安路七十四號溫宅,萬眾切齒的惡首溫善舉在其居室自縊身亡。據警方稱,這個將千萬股民拖入水火的『善人』……」
走出房間的時候,他聽見左邊第一個門發出一聲輕響,抬頭看時,只見到一個瘦肩膀。肯定是那個畫家。
桑楚送振剛下樓。臨分手時,振剛忽然問:「老主任,那個姓溫的,和方伯邨之間的宿仇,也許要比我這邊的事難得多,你是不是有了什麼打算?」
「之後。」金娣很肯定地說,「姓溫的一共來過三次,昨天那次不算,她是在第一次之後去了那個房間的。我懷疑,老爺子被送進醫院也是她有意安排的。」
桑楚道:「夫人怎麼知道此事和方先生有關?這裏並沒有說到方老先生的名字?」
「是您?」金娣用一雙警惕的目光看著他,十分不情願地打開了門。
「小古,三天之內你不準離開醫院,好好治療。外邊的事有我和振剛,用不著你,明白了么?」
「啊,莫夫人,事情辦得怎麼樣?」桑楚把那張《臨江晚報》放在茶几上。
「對!我現在甚至覺得,這個人眼下已經處在一個很危險的環境中,弄不好,對方會殺人滅口。所以,你的行動要快。」
「我願意!賠和賺我無所謂,今天賠六十萬,難說我明天會成倍地賺回來。這一點不必勞你替我操心。三環的那場火災已傷了元氣,我不把手裡的環股拋出去,留著幹嘛?揩屁股呀!」
桑楚看看表:「現在是下午三點一刻,去圖書館要馬上去。」
因此他認為,思維的基礎必須從這一點出發,反之就會上當。這倒不是說他不相信屠世璽說的話,而是告誡自己,絕不能被表面現象所蒙蔽。
「都很有價值。」黎振剛說,「方家的每一個人都他媽那麼神秘,加上被撬過的窗戶,一個煙頭,半根鞋帶,前掌磨損的旅遊鞋印,牆上的六指,九頭鳥和那個陌生人,以及老爺子的那句懺悔和眼前這幾樣物證。」
他抓起聽筒。
小古頓時來了精神。他本來對桑楚「不務正業」的行為很是不滿,現在,他的看法改變了。
還是走著去吧。天還早,用不著「打的」,省幾個車錢買幾個螃蟹啃啃。
「對,準是他!」
除非這一切都是掩人耳目的假象。
「順便問一句,」桑楚指指屠某的左手,「你這個六指,方澍知道么?」
桑楚道:「那場火災和下一步的投標很值得深思,在投標中,大華和三環將以對手的身份出現。因此不妨這麼假設,大華為了打擊對手的實力,故意派人製造了那場火災,從而引起環股的暴跌,製造了一個惡性循環。」
文章寫得很花哨,顯然是為了迎合大多數讀者的獵奇心理
https://read•99csw•com。在兇案現場,死者的猙獰等方面花費了不少筆墨。這本來屬於花邊新聞一類的東西,由於死者和涉嫌者都是舊臨江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給登在社會新聞的欄目里。桑楚很快就看見了方伯邨的名字,這原本就是預料之中的,在不同的段落,作者分別使用了「方氏」、「伯邨」或「方氏伯邨」的稱呼。而對於溫善舉,一概稱其為「溫某」。足見這兩個人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對於桑楚來說,大多文字都沒有什麼價值。直到最後一段,才突然有意思了,這一段文字是這樣寫的:「你們看,這就是那半張報紙。」他將此物放在桌面上,「二位有何見解?」
桑楚哦了一聲,道,「看來這是個很有遠見的經理。我同意那個觀點,股票的價值是企業經營狀況的寒暑表。」
桑楚端起了茶杯。看來,金娣所知道的都已經說了,再問下去也不會出現什麼奇迹。
桑楚點點頭,表示聽懂了,他舒了口氣,道:「看來,我也應該去交易廳去參觀參觀了。」
「高見!」桑楚擊了一掌,「不管結果如何,你這個想法都是有價值的!說下去——」
「那方伯邨一案呢?」振剛問。
這一步邁得太大了。如同跑接力的人,飛快地越過了第二棒,將棒子交給了第三棒,按規則還要回過頭來找第二個人。桑楚此刻就處在這樣一個尷尬的地位。屠世璽所提供的情況超過了他的思維進度,至少沒有任何過渡地把九頭鳥從一個詭秘異常的角色變成了好人、變成了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好人,這無論如何使人難以接受。
這是個老實人,但並沒有完全說實話。
「屠先生,你能夠對你的話負責么?」
從莫懷毓的表情上判斷,柜子里的東西一定非常重要。而且,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她是不會輕易向外人吐露這個情況的。於是,不難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她現在非常擔心某件關係到她切身利益的事。
「溫老闆。」吳鉤的聲音飄過來,「在我的印象里,你不像個沉不住氣的人,怎麼這次……」
「打電話把振剛叫來!」桑楚將白瓷杯和那條給方老先生擦過嘴的毛巾放在桌上,「請他們的技術人員連夜化驗一下,我明早要結果。」
小古繼續道:「三環的經理告訴我,他們的組裝車間馬上就可以投入運轉了。今天是九月十號,安股將於二十號封市,三十日分紅利,為了挽迴環股的聲譽,那位雄心勃勃的經理告訴我,這次的紅利絕不會低於百分之二十四。對了,這是秘密,千萬不要外傳。」
「哦,原來如此。」桑楚點點頭,「夫人,這半張報紙能否給我帶走,它說不定對你的事大有幫助。」
就在吳鉤的車啟動的同時,桑塔納也啟動了,車裡坐著的是那個女子,沒有九頭鳥。
「果然是個外行!」振剛道,「你一定沒有進交易廳吧。告訴你,我剛才進去看了看,你猜怎麼著,我發現了一個十分有趣的現象,買進賣出的窗口都排滿了人。這些人一手準備拋出,一手準備吃進,這不是一個信號么?」
他從昨晚發現文史資料上的那個「自裁」的人講起,然後是文史辦的受挫,黑貓酒吧的見聞、小保姆的陳述、莫懷毓的詛咒,一直到那半張《民生報》。
桑楚站了起來,進屋拿起了電話。五、五、四、六、七、八、四。通了,沒人接。
他貓著腰,順著停放自行車的車棚跑到了側門。果然,他老遠就看到那門半開著。他關門時險些滑了一跤。
問題的關鍵在於:他既不是官僚,也不是政客,甚至連個正經單位也沒有……這個現象足可以使那些政治經濟學教授們想上半個月的了。
桑楚忽然想起一句話:山雨欲來風滿樓。
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汽車卻不少。那都是些大噸位的載重汽車,因白天為減少市內交通擁擠狀況而不準進城的「夜裡忙」。此刻在爭分奪秒地為臨江市的建設工程以及職工們的腰包在撒歡猛跑。
「對不起,我只想證實一下這張報。其他問題咱們還有機會談。」
可能是個電話號碼。
「你在撒謊,孩子。我敢保證他有那麼雙鞋,你不但知道,而且替他刷洗過。」
桑楚笑著屬搖頭,指著地上的鞋說:「你的涼鞋上全是灰土,可見走了不少路。而你衣領上那塊褐色的斑跡,無疑是在冷飲店喝如啡時滴上的。」
「非也,」桑楚認真地說,「他們之所以敢這麼做,勢必已經有了很嚴密的組織結構和十分成熟的聯絡方式,你抓不住老根,就別想把他們剷除。」
「屠先生,」桑楚直了直身子,「我冒昧地問一句,伯邨老人生前是不是向你交代了什麼事情?比如有關方澍的事?」
「這……」金娣遲疑了一下,搖搖頭,「這我可說不清楚。」
「我敢說,振剛,咱們兩人已經想到一起了。」桑楚搓著手掌,「方、溫之間肯定不是朋友關係,究竟是什麼關係,姑且存疑。現在來判斷一下方伯邨的死因。」
「我想,一定能夠找到。」
他於是多吃了兩個包子。肉餡偏咸。
「有大戲。」小古坐直了身子,「我見到了他們的經理,這個企業的全稱是:三環高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生產各種計算器成套設備,包括軟硬體和技術服務。另外有一個勞動服務公司,下轄三個分公司,搞第三產業。是一個前景可觀的企業集團。花環的股票是四年前開始發行的,聲譽一直很好,每年的紅利都保證在百分之二十四以上。也就是說,凡持有原始股的股民,差不多都收回了原有的投資。要不是七月份那場火災,環股的市麵價格還可能上揚。」
果然,還沒等桑楚行動,吳鉤已朝門口走去,在同夥的簇擁下,他很快地擠出了人群,向著停在街口的一輛黑色轎車走去。
第5節 半個世紀前的一段宿仇,冤冤相報,還是……
黎振剛道:「顯然是九頭鳥乾的。他很可能在剩下那半碗粥中放進了什麼東西,致使老人昏睡,直至死亡。」
他帶著那半張報紙拜訪了方伯邨。思維在這裏中斷了。
「肯定么?」
老吳顫顫微微站起來,一把擰住了那人的胳膊。由於用力太大,對方發出一聲疼痛難忍的叫聲。
他毫不猶豫地否定了小古的說法,那黑柜子里失蹤的東西不會是所謂的罪證,而是比這個重要得多的東西。
「我是來找……找人的。」
「有哇,五天前就出了告示,限定每日的升降幅度不能超過百分之五。這是眼下唯一能使用的措施了。什麼事情在它的初期都很幼稚。」
桑楚給他倒了一杯溫吞吞的開水。
咔嗒,電話放下了。
屠世璽點點頭:「是的,老人很重視這件事,他讓我告訴方澍,將來有什麼事,可以直接去找溫叔叔。」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桑楚問。
「化驗了,瓷杯里沒有任何異物。」
躲起來的可能性很大。對於股市上的交易,他完全可以採取遙控的手段來完成。不是有金氏兄弟么?
突然,電話鈴響了。
老吳不想多問了,他這個人不愛多管閑事:「明天再來,現在都睡了。」
此刻,那位瀟洒儒雅的大經理正被幾個人圍在中間,故作鎮靜地注視著液晶顯示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周圍那幾個人顯然是他的同夥,起保護作用。其中有一個大個子頗為引人注目。桑楚想起襲擊小古的也是一個大個子。可惜沒法來辨認一下。
直到桑楚決定離去,九頭鳥也沒有出現。
「等於廢話。」桑楚罵了一聲。
振剛聽到這個消息,面呈喜色。他見桑楚一臉的問號,解釋說:「股票的紅利都是按季度分,提前十天封市。」
「桑先生,我也說一句您可能不高興的話,關於我們家的事,您用不著這麼關心,這純粹是我們的私事,與您有什麼相干?」
「哦,」桑楚探過了身子,「請你說下去。」
這句話很管用,莫懷毓的怒氣變成了渴求:「求求你,桑先生,一定要把那個姓溫的抓住,東西一定在他手裡!」
「然後便跟了上去。在半路上,兔唇進了某個冷飲店,你隨即也跟了進去。你要了一杯咖啡,一直關注著對方的舉動。大約在天黑時分,兔唇起身離去,你們一前一後向臨北方向走,在那裡,你遭到了暗算。」
莫懷毓低低地說了一句,快步地向前走去。兩個人上了樓。樓上有四個房間,右邊第二個房間是莫懷毓的,她捅開房間,請桑楚進去,然後迅速地把房門關上了。
「所以你就成了他的坐探。」桑楚望著可憐兮兮的金娣,「好了,停止哭泣,回答我的問題。首先你告訴我,莫夫人這人怎麼樣?最近有什麼異常行動?」
「不,我不知道。」莫懷毓咬著牙說,「老東西從來沒給我看過,他故意瞞著我,而且總是那麼神神鬼鬼的,要是不重要,他何必如此。」
「傷得厲害么?」
這一點桑楚也有同感,從早上的印象里,的確有金娣感覺到的成分。
「不至於吧?」黎振剛似信非信,「倒是這麼一逮捕,風聲就大了。」
在短期投資者的心裏,這種假如或如果是絕對佔有統治地位的。
此時此刻,股民們正在「享受」著風險所帶來的巨大刺|激。有的冷眼旁觀,故作鎮靜,有的在分析形勢,各抒己見,更多的則在緊張地盯著顯示器,計算著自己的損失。一位中年婦女正在滔滔不絕地向眾人訴說著什麼,表情異常激動,看上去很像在控訴誰的罪行。
九頭鳥!
他到底是去幹什麼的呢?
小古道:「九頭鳥可能就是帶著這些疑點去找方伯邨的,而且方伯邨肯定向他坦白了事實真相。我想,引起莫懷毓高度關注的那件東西,是否就是方伯邨謀害溫善舉的罪證?」
新聞聯播也沒有這麼快呀!
桑楚興沖沖地爬上床,又翻了半天燒餅才昏昏睡去。
桑楚有一個問題沒鬧懂:「假如九頭鳥和吳鉤串通一氣的話,這麼解釋當然有道理。可事實上,溫、吳之間並不友好,甚至很緊張,大有勢不兩立的意思,這不是矛盾了么?」
驀地,窗前閃過一條身影,順臾便不見了。老吳急忙放下窗帘,睡意全消。
「老先生的死,您可能說對了,我也懷疑是非正常死亡。但是,絕不會像您剛才說的,是來自內部。這件事是外人乾的,肯定。」
凡是出現這樣的感覺,桑楚一般是不肯輕易做結論的,他寧可再等。
「好了,現在我們可以一去看看那個柜子了。」他把柜子二字咬得很重。
三天?
「你對此還有懷疑?」
兩個人簡單地握了握手。
小古還沒回來,桑楚吃罷晚飯,搬了把椅子坐在陽台上乘涼。這是幾天來唯一的鬆弛。可是,思維像鐘擺一樣,並沒有一下子停住,慣性,令人無可奈何的慣性。
「盡可放心,我沒那麼傻。」二人原路返回,桑楚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兔唇有下落了么?」
「你有時候的確不太注意。」桑楚想起她昨天躲在門外偷聽的情景,也想起莫懷毓對她的斥罵。但他關心的卻是另一件事,「那位畫家對你怎麼樣?」
小古走後,桑楚和黎振剛的話題轉到吳鉤和三環身上。
「金娣,你現在回答我第二個問題:你對那個姓溫的有什麼感覺?」
他懶懶地溜躂過去,打算觀察一下對方的舉止。可是剛剛繞過車尾,那輛車就啟動了,門砰地一聲,年輕女子鑽進了車裡。車子向後劃了半圈,打正方向朝前開去。
桑楚微笑地打量著這個粗壯有力的大漢,琢磨著他粗悍的表象背後究竟有一個怎樣細緻入微的心理世界,他琢磨不透。
買進賣出口正如振剛所說,只有緊張空氣,缺少大的動作,多數人都在觀望。
桑楚拾級而上。門邊的小姐很有禮貌地攔住了他。他無聲的掏出證件給對方看了看,才得以進門。
「我當然有理由懷疑你。要知道,我幹這一行已經快四十年了,什麼事也瞞不了我。金娣,我敢保證你沒幹什麼壞事,但是,你無疑被卷進方家的漩渦里去了。告訴我,方仲達要你幹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半夜打擾,可是……」屠世璽有些不知所措。
「如此看來,」桑楚道,「真正操縱股市……不,應該說攪亂股市的,並不是大華,而是那個姓溫的。這麼說不過分吧?」
九月十三日。
桑楚道:「當然能夠接受。」
「金娣,你多大了?」
金娣搖頭道:「說實話,我真不知道。」
「桑先生,再次前來是不是有什麼事?」莫懷毓問道:「方家的事真的立案了么?」
沒等他介紹,後邊那個人已經走了上來:「敝人姓溫。」
「瞎子撞進羊群里,夠咱們招呼的。」桑楚避開人流,靠在路邊的鐵欄杆上,「不管怎麼說,至少咱們掌握了這個情兄,方伯邨顯然是有仇人的。」
「方氏對溫某的死訊未寫一詞,彷佛早是意料中事。尤其對股戰中所使用之策略手段三緘其口,至使股民們百思不得其解。另據警署人士雲:溫某之死疑點頗多,自殺之證據明顯不足。探員有三,持他殺之見者有二……」
這是個操縱著許多人命運的人,而且涉嫌方宅的死亡事件。
桑楚突然在心裏暗笑起來,一連串的問題似乎有了答案。莫懷毓可能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無意之間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試想,假如她真的不知道柜子里放的什麼東西,首先要做的絕不是報警,而是偷偷將其撬開查看。這才符合她的性格。可是,她報警了,這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她早已知道柜子里沒有東西了。之所以報警,是想藉助于警方的力量,找到那些東西,那些對她來說至關重要的東西。
「對。」
「我想問一個同題。」桑楚道,「當初的暴跌是不是同樣是他吳鉤引發的呢?」
「哦,願聞其詳。」
桑楚嘆了口氣,坐進沙發里:「我擔心,振剛。那個吳鉤是個很厲害的角色,假如兇案真是兔唇乾的,吳鉤就一定是條大魚。每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覺。」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九頭鳥。對這位大亨來說,價錢該不算個問題了。不過,在他的印象里,九頭鳥不是個善於享受的人,單說抽的那煙,就不像個腰纏萬貫的人。搗騰錢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把它作為手段,最終的目的在於享受;另一種則把賺錢的過程當作目的。
「等一等,你是說今天才知道老人去世了?」
「是的,我看得出來。」
桑楚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放在老頭子身上,誰也拿不走。」
黎振剛用西瓜皮將案上的瓜籽收攏,道:「我很關心老爺子的死因和那句懺悔,他向誰懺悔呢?從他們家族的空氣看,絕不像對兒子和兒媳懺悔。說不定是向九頭鳥懺悔。」
「沒有多說,莫夫人把她罵走了。我覺得沒有必要再呆下去,便起身告辭。出門的時候碰上了方澍。」
「您外行了,我們開車的誰不認識這輛車呀!這種顏色的桑塔納,整個臨江就這麼一輛。只要看見它,就知道九頭鳥來了。」
振剛絕不是個平庸之輩。
莫懷毓道:「事實上我們沒找到它。」
幾天下來,桑楚發現自己長了不少學問。
「這好辦,撬開柜子。你不是很善於撬東西么?你說過,那窗子上的釘子就是你撬的。」
「放心吧你,溫老闆跑不了!」司機翻下遮陽板,勁頭十足地說。
「那好,我有一個請求,希望再給我三天。三天過後,你隨時都可以來抓我。當然,前提是您要有充分的證據。」
莫懷毓臉色大變,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她盯著桑楚,彷佛要把他一口吃掉,但最後還是克制了下去。
他覺得這幅畫似曾相識。
老吳坐到桌子邊上,翻開登記薄,用手指頭尋找著:「有,姓桑的有。你找他幹嘛?」
幾天來所見到的人和事,像皮影戲似地在他腦海里閃來閃去,馬騏、吳鉤、方伯邨、莫懷毓、九頭鳥、方仲達,還有那個沒見過面的兔唇和小保姆金娣。最後他想起了跳蚤市場上那塊險些到手的銀牌。
「您懷疑我,是么?」她突然問。
一、是什麼力量使一對宿仇變成了同夥?
「不經常,我印象里就那麼一次。他們吵得很兇,驚天動地的。」
「什麼人乾的?」
「你的老家在哪裡?」
桑楚把報遞給振剛,道:「好好看看最後那段,大有文章。諸如此類的文字,後邊幾天的報紙上應該連續報道,小古,你查閱後邊的報紙了么?」
「值得格外注意的是這個煙頭。」小古強調說,「看見沒有,這個煙頭是一種不帶過濾嘴的捲煙,現在已經不多見了。它可以使我們的搜尋範圍減小許多。」
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六十萬元頃刻化為烏有,他連眼皮都不眨一下。高級的轎車,年輕漂亮的女人,目空一切的作派,卻抽著檔次低得不能再低的捲煙。
桑楚不明白他又要耍什麼鬼招,想想道:「可以,我答應你這個要求。」
不料,這一次九頭鳥沒發怒,卻大笑起來。「不止不止,你說得太少了!六十萬,六十萬也打不住。」
「可他很可能有後代。」
他的臉色越變越難看。放下話筒的時候,已經垂頭喪氣了。
金娣臉色煞白,顯然是因為桑楚切中了她的要害。突然,她雙手捂在臉上哭了起來。
「沒有。」
「夫人,你還是不相信我。」桑楚盯著她的眼睛,目光銳利無比,「你剛才說『還債』,還什麼債?」
桑楚嗯嗯地應著,眼睛很快地把房間的布局掃視了一圈,房間里的東西沒什麼特別,完全是傭人居住的樣子,唯獨使他感興趣的是,靠床的牆壁上方用圖釘釘著一幅圖畫,非山非水、非鳥非花,竟是一張鍾馗——打鬼的鍾馗。
「我有罪!」
金娣用力咬著嘴唇,緘口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