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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股票的梅花老K 第四章

玩股票的梅花老K

第四章

「壽八爺是當年臨江御善堂的夥計,跟老闆的三姑娘有私情,後來雙雙私奔去了重慶,在那裡開了塊鋪面,經營金石篆刻。後來老闆查到了他們的下落,親自帶人去捉。可是,人沒捉到,反倒叫當地的舵爺老大敲了砂鍋。壽八爺夫婦不敢久留,坐江輪到了宜昌,在那地界混了幾年,混不出個人樣,才來到咱們集賢鎮,活到現在已經七十九歲了。實際上這人也沒有什麼球本領,張揚得厲害。說什麼上至秦漢,下至明清的字畫珍玩,只一眼就能辨出真偽。那是在吹牛皮,前年一個台灣人慕名找他,帶來一幅八大山人的真跡,他硬說是贗品,弄得那台灣人好不自在,結果人家老總在香港拍賣,硬是賣了個高價。」
門開了。未待主人反應過來,二人已閃進了房間。
可憐的畫家像一堆破棉絮似地倒了下去,面無人色,迷濛而浮腫的眼泡子怔怔地望著頭頂上那盞燈。
「關於這個問題,我等一會兒再說。」桑楚把目光轉向九頭鳥,「我說過了,我對股票知識是個外行,現在仍然是個外行。就在黑貓酒吧匆匆一見不久,莫夫人向我提供了一個情況,那是半張一九三九年的《民生報》。雖然是半張,但還是看出了蹊蹺。那一年方伯邨先生股市上大捷,而有一位叫作溫善舉的先生卻因傾家蕩產而自殺了。我立刻感到,這位溫善舉與咱們面前這位溫先生,絕對有某種血緣關係。」
磨破了嘴皮,方仲達仍然一言不發。黎振剛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
人猿冷笑了一聲:「吳鉤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九頭鳥才得了手。」
桑楚道:「不說大家也一定明白了,這是一對孿生兄弟。事實上,兇手要殺的並不是馬騏,而是藍鳥公司的總裁馬騮。可惜,他殺錯了。」
眾人一驚。
九頭鳥猶豫了一下,伸手抓起了話筒。
「哦!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九頭鳥大為嘆服,「桑先生料事如神、料事如神!」
九頭鳥笑問:「你這是捨近求遠,何必跑到鰲頭渚?」

第1節 曲徑通幽處。和尚證實,見過這麼一個人。不料,他卻自殺了。

他一指人猿:「大夥看,這位老兄像不像中國猿人!」
吳鉤沒做表示,怔怔地望著那走去的侍者發獃。他當然不知道這人姓古,但他明白,此人絕不是侍者。
九頭鳥想了想道:「大概是回鎮湖等著我去了吧?」
許絲絲的裙擺在茶几前晃了一下。
桑楚繼續道:「他苦心孤詣,終於湊夠了八萬塊錢,可是當他再次去集賢鎮時,已經心灰意冷了。他將錢捐給了紫光閣,然後走上了絕路。好在小古發現得及時,才避免了一場悲劇。老天爺,故事終於講完了。」
「結果你上當了。」許絲絲的聲音很尖刻。
方澍的肩膀被用力捏了一下。
茲有房地產證明四份,委託溫長海先生代為保存。伯邨身後之事亦一併由溫長海先生代理。產權繼承權屬嫡孫方澍,他人不得擅自插手。特留此囑。
轉過藏經閣,左邊還有一排同禪房一模一樣的房屋,顯然是和尚們的卧房。法能大師將小古領到最盡頭的一間,指指房門說:「方施主就住在這裏,請叩叩門。」
振剛本打算把他送回二招歇歇,小古太累了。聽見小古的聲音,他停住了正在推行的摩托。他覺出聲音有異。
小古感到有意思,沉思道:「看來五虎堂應該抓緊行動。」
九頭鳥撕開封口,叼出一支煙,點火吸了一口。像白開水,他想。隨即又看了鄰座一眼。
從集賢鎮上山有兩條路,一是出南門趕交通車,一直可以把人直到紫光閣,然後從紫光閣步行下山,一路遊覽而來。另一條路,是出西門往南走兩公里,有石階直通山頂,九曲迴環,野趣盎然,行至山頂,再按第一條路的走勢下山。有時間的遊客大多選擇第二條路,甚至在山上歇宿一夜,立於天門前頭的空坪上,據說可以看到海上生明月,那是最佳的境界。
他朝方澍和黎薇看了一眼,暗想:所有人當中,只有這兩個孩子是最清白的。
「事情要從九月五日的北京藍鳥公司談起,那一天,在這個公司的無人電梯里,有個叫馬騏的人被殺了。從他的身上,我們發現了這樣一件東西。」
「十一樓。」小姑娘道。
奏凱的鼓聲剛一敲響,他便「逃離」了臨江。此時的股市已經不是他個人能夠左右得了的了。它猶如一股山洪,狂奔而來,誰也擋不住。吳鉤之流,徹底滅頂。所以他料定,自己的危險期正式到來了,他必須走,而且要無聲無息地溜走。
大哥出去轉了一圈兒,回來告訴他,沒有他說的那樣一個人。
「方仲達情況怎麼樣?」
「他答應出八萬塊。龜孫,他哪裡弄這些錢!我曉得我那本書不值這些錢,可是,我不想賣給他!」
「嗯,完全可能!」桑楚點頭道,「你爺爺大概擔心溫善舉會向他下手,於是先行一步,買通黑社會的殺手將他幹掉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死我活呀!」
他站了起來:「小古發現了兔唇,跟蹤向北,在一片建築工地遭到了襲擊,並且發現了身邊的一件東西。」
九頭鳥這才放了心,暗想,老爸爸到底還是多吃了許多年乾飯。
「可我還是堅持認為,政府應該及早地頒布有關法規。」桑楚道。
他把吳、許在郊野公園的對話講給了小古,又介紹了五虎堂發生的情況。
桑楚笑著朝許絲絲努努嘴:「這你可以問問許小姐,她那些同夥里,一定有一個人的鞋帶斷了。」
九頭鳥微然一笑。
許絲絲只覺得那胳膊差不多被扭斷了。
吳鉤沒有動那杯酒。
紫光閣前邊有一塊空坪,這大概就是供人觀賞海上生明月的地方。現在當然看不見海,海在十分遙遠的地方。遼闊的華東大平原,兀自立起這樣一座高山,大小也是個奇迹。
袖子被卷了起來,胳膊上布滿了針眼。果然是個吸毒者。
這條小巷位於蘇州網獅園附近,沿鳳凰街往北,再向東轉七十梓街,很快就到了第一人民醫院。一路上,老者十分神經質地注意著來往行人,並不住地嘮叨著。兒媳婦依然一言不發。
「另據警署人士雲,溫某之死疑點頗多,自殺之證據明顯不足。探員有三,持他殺之見者有二……」
「那麼,爺爺粥里的洋地黃又是誰放的呢?」
九頭鳥如坐針氈。他偷偷地看了大個子猿人一眼。對方正在聚精會神地聽歌,目不旁顧。手指在轉動著酒杯,特大號的純金戒指閃閃發光。
黎振剛一直目送著她消失在樓口,才朝存車處摸了過來。將摩托停好,又朝那個裝成看車人的同伴使了個眼色,二人雙雙潛入高樓的陰影里。
吳鉤朝那侍者看了一眼,慢慢地舉起了酒杯,想了想,一仰脖子喝了個凈光。
眾人一片驚呼,不約而同地閉上了眼睛。
法能大師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有道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方施主昨天前來,確實心事重重。老納不善察顏觀色,也有所感。只是不好打問。方施主一向謹言慎行,也算是個君子。捐了功德以後,他的容顏大開,老納便釋然了。施主莫非以為……」
誰都明白,他指的是伯邨老人。
九頭鳥問:「這船怎麼辦?」
「怎麼回事?」黎振剛問。
黎振剛拉了把凳子坐在床頭,認真地端詳著那張形同枯槁的臉,突然湧出幾分憐憫,一個冷漠的家族,留在他臉上的故事其實很多,他長期地壓抑著,最終導致了心理上的嚴重扭曲。搞得好,能從他身上得到許多重要的東西。可是,他好像永遠不會開口。
桑楚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快回去吧!記住,以後別再往別人的碗里放安眠藥。哎,等等,再請教一個問題,這次股潮轉危為安的原因真的是你的功勞么?」
眾人一驚。只有桑楚會心地笑了:「別打岔,我還沒念完呢--」
許絲絲叫了起來:「是的,他是一隻蠢豬!不折不扣的蠢豬!」
桑楚繼續道:「那天晚上,我如約前來。在此之前,我已經聽說,臨江的股價出現了更大幅度的下跌,可是我當時依然沒有把這情況和手頭的案子聯繫在一起。我是七點多到的,卻意外地得知老人昏睡不醒,並且得知溫先生又來過了,這引起了我的警惕。同時我還發現,就在我們走進老人的卧房時,方仲達先生正在那裡,也就是那位畫家。關於這個人做了些什麼,我等一下再說。當時,我最擔心的是老人會出問題。尤其是方澍告訴我說,老人在昏睡之前曾說了三個字:『我有罪』。諸位,如果當時你們在場,會怎麼想呢?不錯,我已經確信,老人知道一個巨大的秘密。因此,當我遺憾地看著老人死在我眼皮底下的時候,可以想見我是多麼地懊喪和憤怒,我馬上就確定,老人的死亡是非正常的!不管別人怎麼想。」
小古請他叫幾個小和尚來,要快。大師去后,小古在床下發現了一隻空掉的安眠藥藥瓶。
醫院將他換到一間沒有窗戶的病房,是由一間貯藏室改造的,又將一切危險物品統統收走,增加了一名護士和一名刑警,徹夜監護。
「叫我打昏了,現在就銬在汽車的後座上。」
「夠嗆。」九頭鳥道,又朝岸上努努嘴,「那位更難受。」
小古簡單地收拾了一下,便出了店門上街找飯吃。這個鎮叫集賢鎮,明清兩朝出過幾個狀元,最高的一個官踞內閣大學士,很為家鄉增添了不少光彩。直到現在,還有幾座石牌坊聳立在鬧市和幾條主要街道上。
竟然是方仲達。
「怎麼?果然遇到危險了?」桑楚用一種早有預料的口吻說。
他真沒想到,躲避原來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他後悔躲到這裏來了。昨天,老爺子對他講了一夜的「往事」,使他看清了大伯最終的死因。老爺子至今對方伯邨耿耿於懷,他列舉了許多事實證明大伯是非自殺的。那段歷史之謎確實非常古怪。儘管他在那《民生報》上看出些蛛絲馬跡,但經父親這麼一說,他才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有意思的是,父親的判斷和方伯邨的供述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大哥睡眼惺忪地披著衣服走出房門,聽他說明實情,眼睛嚇直了。
老趙的看法和他差不多,主張馬上拘押吳鉤和許絲絲,迫其詳細交代攪亂股市的內幕,及其將兔唇殺人滅口的經過和目的,爭取早日使藍鳥公司無人電梯中殺死馬騏一案搞清。但就在這個問題上,二人有些遲疑。
「方先生,隨便談一談,咱們不談案子,談談畫畫怎麼樣?」
現在,最難對付的是這位老爸爸,從昨天到現在,老頭子就像坐在火山口上,神經緊張到了極點。他真怕老頭出個三長兩短。
不算很亮的光從窗格里透進來,在老法師的身上投下一排亮斑。窗外,樹影婆娑。
吳鉤見到許絲絲和人猿。明顯地嚇了一跳,但還算鎮靜,沒有叫出聲來。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桑楚臉上的時候,神色馬上發生了變化,驚懼、愕然、激動……怎麼說都行。他唯一沒有看的只有一個人,九頭鳥。
姑娘點點頭。

第6節 推理深入,波詭雲譎,峰迴路轉中豁然開朗,梅花黨竟然是他……

「不是暗示,孩子。」桑楚拍拍他的肩膀,「那是一個垂危老人的臨終懺悔。我原以為,他是因為替九頭鳥策劃了這次股市風潮而自責。但後來我發現自己想錯了。這裏曾有一段黑幕,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一定與溫善舉的死有關。溫善舉不是自殺的。」
鎮不大,現代建築相對比較少,因此還保留著濃郁古樸的民風。偶或從哪個窗口飄出幾句通俗歌曲,也不過在陶然自樂中點綴幾個不太協調的音符。
「不行!」溫善鵬道,「躲?躲到什麼時候,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九頭鳥叫苦不迭。
桑楚繼續道:「溫先生的出現,無疑引起了你們的懷疑。當時,你,莫夫人。你並不知道溫先生的來意,你憑自己的猜測認為,這人的到來一定與老人的身後之事有關。既然幾十年都無法溝通感情,又使你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老人在把什麼重要的東西託付給一個外人。於是,你曾試圖把老人房內的那隻黑柜子打開,未果。然後,你便做出了諸如六指手印、香煙頭,以及枕頭被打爛的假像。出於對方仲達的怨恨,你又把一雙他經常穿用的旅遊鞋的鞋印印在窗后地上。暴露出這拙劣手段的正是那個六指手印,因為你發現帶溫先生來的那個屠世璽是個六指,於是連他也一併加害。可是你忘了,你用自己的手掌印上的手印本身就和男人的手印有區別,點上的那個六指就更是一眼便可看穿。最主要的是,從窗外越入的人,手指印只能朝下,絕不會朝上。莫夫人,你的手段只能哄騙三歲的孩子,而不是桑楚。」
那女人的神色開始不正常了,但沒吭氣。
「方先生,你在臨江也是個有名的畫家,畫家最講究的是精神,你應該豁達些,想開些,幹嘛要鑽牛角尖,尋短見呢?」
「我也是這麼想。」黎振剛道,「現在該碰碰他們了。我現在已經布下了一張網。」
黎薇道:「您說到梅花老K。」
「鰲頭渚。」
桑楚拍拍那個信封,道:「莫夫人,你的所有懷疑全是正確的,這包東西的確被方老先生交給了溫先生。他並非願意這麼做,而是出於無奈。在共同生活的幾十年裡,他已經看透了你,當然還有他的這位畫家兒子的為人,你們心裏只有自己,根本沒有別人。當然,我並不懷疑你對方澍的感情。可是,要使一個八十幾歲的老年人改變固有的成見,是很難的。幸好,他在垂危之際,碰上了溫先生。」
此刻,跳躍在他腦海里的是另一個老人,方伯邨。他念不準那個「邨」字,始終把它念成「屯」。那個老人一直到死都精明過人,他的精明不但表現在對股市的把握上,更表現在他對臨江市這個尚待完善的股票市場的總體分析上,他認為,對這樣一個遠未成熟的股市,不能用慣常的那一套,要見風使舵,隨機應變,而且要有一敗塗地的心理準備。事實證明,他是有遠見卓識的。
「小姐,有廁所么?」他把點燃的煙架在煙灰缸上,任那輕煙裊裊升騰。
吳鉤沒有舉杯,甚至連碰一下那酒杯的勇氣也沒有了。
許絲絲走了回來,申斥著那個侍者,說他沒聽清就來叫她,哪有什麼電話。
「行!越多越好!」
「大嫂!」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我想出去走走!」
剛念到這裏,忽聽吳鉤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該死的!果然如此!」
也就是說,這兩個人早有了聯繫。
方伯邨是個了不起的老頭子!他那個「非常之舉」絕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可是,自己卻害了他!
別說其他人,就連桑楚也大吃一驚,這位自殺未遂者居然回來了。
桑楚開心地說:「現在不必管他了,咱們不是還有許多話要談么?」
有河、有橋,河水尚清,橋拱得更是可愛。小古感到,這樣的小鎮的確是個很適於生活的所在,大都市未必什麼都好。
許絲絲嘴角掠過一個笑紋:「謝謝你的慷慨,這證明我猜對了,你還有錢。當然,不一定很多。」
刮掉鬍子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了,而這個有意留給公眾的重要標誌一旦去掉,就連那個小警察也被輕而易舉地騙了過去。
窗帘被撩開一條縫。黎振剛急忙蹲下身子,縮在了窗下的死角里。
「是不是我老婆泄了密?」
「有什麼想法?」
接著就是一陣哇啦哇啦的講話聲,不時伴有一陣陣大笑。好半天才聽見卡的一聲,電話掛斷了。小六子撥開木珠門帘,晃了出來。
桑楚突然激憤起來:「其實,你這種人死了倒還好,請抬頭看看方仲達先生,看看這位頗具才華的畫家!是你,逼他走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包里的東西很簡單,一份洗漱用具,一隻電動剃鬚刀,一個畫了幾幅速寫的筆記本,還有些零錢。最後,他在提包的夾層里,發現了三張蓋有「大華公司財務專用章」的白條收據。收據的日期分別是九-九-藏-書二月份,五月份和七月份,內容是「收到方仲達送來畫作XX幅」字樣,看來,要查清方仲達與大華公司的疑點,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溫百萬打開信封,抽出幾份蓋有暗紅色印章的契約。那是這座蝙蝠公寓的所有地產房產的產權。另有一份遺囑:
小古要了輛出租,叫司機關掉頂燈,等待著吳鉤出來。少頃,吳鉤的身影出現在台階上,他朝天上望了一眼,然後快步地走到自己的車前,鑽了進去。
法能大師也驚呆了。
「壽八爺就是壽八爺,你這個人問得也怪。」那漢子攬不到生意,明顯地不耐煩了。
溫長海在他的身後停住了,半天才說出三個字:「真精彩!」
他捏起桌上的撲克:「就是這樣一張梅花老K。」
說完這話,他走下了台階。
小古覺很開心,他早聽人說過,現在的和尚也「改革開放」了。
人猿突然說話了:「我知道,你們早就在注意我了,可是你拿不到我任何犯罪事實。」
「這要看你的方便。」
「那還用問,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兩個人早就無影無蹤了。」
桑楚響亮地吹了一聲口哨:「梅花老K。」
「對,不談這個,反正是賺了,而且肯定不在小數。假如我猜得不錯的話,您所賺的,正是吳大老闆虧的。對么?」
「正是,那龜孫像著了魔,糾纏不休。」
黎振剛將牌收起,道:「不要太著急,我們會告訴你它說明了什麼?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那張梅花K此刻正裝在某一個人的口袋裡。」
這是一對新婚夫婦,房間布置的很雅緻。那位女士明白了他們的意思后,臉上的驚恐才消失了。
「莫非是爺爺……」
「哦,原來如此!所以她才說給花澆水的時候再通電話。」
他用力地摟住兩個年輕人的肩膀,望著黎薇胸前的金錨說:「好好地去愛吧,你們還這麼年輕。記住!生活要比你們見到的廣闊得多,明白我的意思么?海員!」
桑楚繼續道:「就這樣,我走進了這樣一座宅院,見到了一個冷漠的家族,毫不客氣地說,這是一個各懷鬼胎的家族!」
「這說明她打的是個長途,前四位是區間號。別忘了,中國還沒有哪個地區是十位數的電話號碼。」
從關得不算很嚴的窗帘縫中,可以看到半間客廳。裡邊的陳設還算時髦,尤其是牆上掛著的那個面目猙獰的木雕鬼臉。這個東西叫吞口,是少數民族用來避邪的。
「是的,犯罪。它完全具備了使人犯罪的條件。當我離開萬豐交易所的時候,我發現了溫先生那輛紫紅色的桑塔納。順便問一句,溫先生,你為什麼要弄一輛紫紅色的呢?」
酒吧里,空調器放著冷氣,時髦男女們在津津有味地品酒聽歌,半圓形的歌壇上,一位渾身珠光寶氣的闊娘在搖擺著腰肢演唱一支老掉了牙的歌曲,是表達革命老區人民送別紅軍哥哥時的特殊情感,高粱米、大紅棗,千層底的布鞋……一隻長毛狗貴婦人般地蹲在她的腳邊上,伸出半個舌頭。
「那個姓許的很可疑,經常有莫名其妙的男人來找她,我懷疑她是暗娼。」
「你何必……」他說了半句話。
桑楚喝了口水,接著道:「對吳大老闆來說,這當然是一步無可奈何的棋。可對溫先生來說,他為自己選擇了一條十分冒險的行動計劃,用自己的資產將你搞垮,救了三環;他自己才有救。一百二十萬小股民才可以免除一場滅頂之災。為了這個冒險之舉,他需要有堅強的神經、超人的心理承受力和敏銳的應變能力。按說,所有這一切他都具備,他已獲得的成功已經證明了這一點。當時,他唯一缺少的就是經驗。諸位,請注意這一點,經驗。這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學會的,況且中國的股票市場僅僅只有四年多的歷史,太短了!此刻,我們這位溫先生立刻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將他的伯父逼上絕路的人,這個人不用我說,諸位大概也知道是誰了。對,他就是方伯邨方老先生。」
「我當然認識他。」那漢子聳聳肩,「可他不認識我,他瞧不起我。整個集賢鎮,大概只有壽八爺能跟他說上話。」
裡邊沒有聲音。又叩了幾下,還是沒有聲音。他抬頭看了看門窗上下,一把抓住門檐,足尖登住窗檯,用手指捅破了上邊一排的窗紙,單目湊近紙洞,向室內窺去。
對方剛說完這個名字,黎振剛就感到情況有些不對,因為他逮捕過同樣的人。
小姐很快用托盤送上一包好煙,還有一盒精美的火柴。九頭鳥將一張百元大鈔放在托盤裡,擺擺手指道:「不必找了。」
「那就讓他先休息一會兒吧。」黎振剛說著,走到了吳鉤面前,將手伸進了他的衣袋裡。
黎振剛走到床前,低聲道:「方先生,我們談談好么?」
房間里鴉雀無聲。
方仲達蠟人一般。
九頭鳥側目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那大個子正隨著三三兩兩的行人走了過來。
「不用說了,不用說了,你的感覺和我一樣。可是,我哪句話刺|激了他呢?」
「聽著,小六子,不要嘴硬。老子有眼水,你要是不怕,躲到蘇州來幹嘛?」
他終於懂得什麼叫害怕了,但他總歸比較沉著。他要設法擺脫這條尾巴。
他把目光轉向吳鉤:「第二天,我又一次拜訪了吳先生,並親耳聽到他令人將三環的股票全部拋出,這回我明白了。昨夜那一槍,是溫先生有意安排的,意在榨乾吳大老闆的最後一滴油水。吳先生徹底上當了。你是否記得,當天下午的股價迅速反彈,溫先生、數以百萬計的小股民,以洪水般的來勢將環股抬了起來。這時候,吳大老闆縱使有三頭六臂也是枉然。漂亮!溫先生,幹得真漂亮!」
小保姆金娣今天特別老實,端了只小板凳坐在門邊上,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羊羔。只有經歷過這場事件的人才知道,這個小保姆的確是不簡單的。
九頭鳥嘆了口氣,道:「是的,我馬上就可毫無保留地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訴你。不過,在開講之前你先要把如何找到我的辦法告訴我。」
小古驚呆了。八萬!方仲達瘋了么?他說不出話,隱隱產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當桑楚點燃第三支煙的時候,外邊傳來了人聲。方澍急忙走出去看,很快就帶著兩個人走了進來。這兩個人真有些慘不忍睹。
再責備桑楚顯然毫無意義,兩個人當下決定,繼續監視許絲絲和吳釣。並分出一部分警力,到五虎堂去趴窩,他們相信,那三個神秘的人一定還會出現。
吳鉤驀地抬起了頭。
利用搶救的間隙,他出去吃了點東西。然後在醫院整整守了一天。
桑楚繼續道:「我當然不會放過這些疑點,並於第二天一早,就趕到了萬豐交易所。但是別誤會,我並不是去抓他。因為就在前一天的半夜,也就是風雨交加的那個夜晚,突然有一個陌生人找到了我。他姓屠,叫屠世璽,是個銀行的老職員。他告訴我一個情況:溫先生受方老先生臨終之託,承擔起保護方澍的責任。方澍,有沒有這回事?」
「那沒問題,你要帶我到什麼地方去?」
黎振剛轉向人猿,道:「看來,我方才還少算了一個。小古,那個司機怎麼樣了?」
他把整個房間認真地打量了一眼,然後從床上抓起那隻精美的鱷皮小包,十分客氣地問道:「對不起,可以看看么?」
第二天一早,他搭乘上山的旅遊車,直奔紫光閣。
老者顫微微地回過頭去,又叮囑了一遍,這才在兒媳的攙扶之下走出院門,並且叫兒媳在大門上上了一把大鎖。
夜,深了。天上綴著些不算明亮的星星,那麼遙遠、那麼遙遠……
「他為什麼不讓師父對外人說?」小古跟了出來。
「棉被行么?」小護士問。
打完電話,重新回到醫院,醫生告訴他,方仲達已經脫離危險了。
「九頭鳥就這麼溜走了。你估計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方仲達是否果真來了九華山尚不一定,尋找線索是首當其衝的事情。吃飽了肚子,他沒有急於回旅館休息,而是沿著街道一路地尋找下來。方仲達是個畫家,又酷愛金石,尋找的重點當然是書畫商店一類的地方。好在集賢鎮打佯較晚,用不著去敲門。
他請九頭鳥坐一會兒,走出房間,低聲道:「關於這個人,我很快就會把情況介紹給你們。現在,我認為已經到了收網的時候了。馬上逮捕西洋鏡遊樂場和敦化路報刊亭那兩個傢伙,順帶再把大華公司那個姓蘇的也看押起來。至於吳鉤和許絲絲,先不急於動手,看一下再說,但是,要特別注意那個大個子人猿。」
九頭鳥點頭道:「是的。」

第4節 她用一對刻毒的目光望著他,路易十三和梅花老K。

那兒媳面無表情,也不說話。
小古不是來玩的,所以決定走第一條路。
他也明白這是自己造成的,想不通的是,他不明白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怕?」九頭鳥笑笑,「我怕什麼?現在又不是舊社會!」
一個侍者快步走了過來。
「完全可能。我這裏不是有幾張收據么,說不定他改變畫風與大華的吳鉤有直接關係。一定是他有求于吳鉤,吳乘人之危,強迫他違心地改變了畫風。而這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本身就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許絲絲用力地擰轉開脖子。
小古和黎振剛沒費很大的勁兒,就查清了吳鉤的去向,但他們沒有想到,他是到這兒來會許絲絲的。現在,黎振剛就躲在門外的樹蔭里,而小古也只得以侍者的身份出現。桑楚認為是時候了,那就證明這二人很快就會有所行動。但看上去,吳、許二人似乎並不著急。
他聽見黎薇尖叫了一聲。
「路易十三!」她這樣說。
「嗯,你說的有道理,這個吳鉤是個惡魔,不折不扣的惡魔!」
「畫!你談到了畫。」
「施主請隨我來。」老法師突然站立起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實在抱歉,方施主昨夜確曾在寺中安歇,他囑我不要對外人說。可既然方家出了這等怪事,老納也不好欺瞞下去了。阿彌陀佛。」
剛說到這裏,他警覺地向門外看去。在場的人因為被他的敘述吸引了,沒有聽到外邊的動靜。
近十二點,木船攏岸,大個子和九頭鳥先後上岸。忽然,桑楚叫了一句:「誰的鑰匙掉在船艙里了?」
「再等等,再等等。」
「非常正確!」桑楚道,「溫先生果然精明。那麼,我們現在重返鰲頭渚,然後乘車到無錫,搭乘今天下午的火車回臨江。哦,說不定還能順便去逛逛蠡園。我第一次去蠡園還是在九年之前。」
莫懷毓突然叫了起來:「我早說過,老人是他害死的!」
「肯定是。」人猿重重地將酒瓶砸在桌面上,「不然的話,我完全可以在水上把這兩個人幹掉。我擔心那老傢伙腰裡有東西。」
桑楚彈掉煙灰,開口了:「諸位,知道我為什麼選擇了這麼個地方和你們會見么?」
他往南走,經過蘇州飯店,再往西,到滄浪亭轉悠了一圈,什麼目的也沒有,只想轉轉。然後上了人民路,一直向北走了下來。這是姑蘇古城最繁華的一條街道,但比起臨江來,還是不行。他有些想念臨江了。也許自己躲避出來純粹就是一件多餘的事,吳鉤沒有那麼大胆子,他非常瞧不起那個故作高雅的傢伙。
猜的不錯的話,那八萬塊錢原來是準備用來買下壽八爺那本古印譜的。可是,他卻沒敢登門。現在,他把錢捐給了紫光閣,他究竟想幹什麼呢?
黎振剛用力朝前一送,這女人被反扭著推進了房間。人猿見勢不妙,奪門而逃,但馬上就退了回來,一支烏黑的槍口出現在他面前。
「可你大概不知道,由於你的出現,這座可愛的宅院里逐漸演出了別人難以相信的,一幕幕的好戲!」
方澍走過來,從溫長海(九頭鳥)手裡接過了房地產證明和遺囑,眼淚撲簌簌滴落下來。那對夫婦早已面如死灰。
酒很苦。
沒待他這話說完,周圍的人發出一聲可怕的驚叫,他們看見方仲達上身前傾,像個木偶似地躍了出來。
九頭鳥伸手入懷,取出了一個裝在牛皮紙信封里的東西,放在了茶几上。
「對,」小古點頭道,「這人長得和馬騏一模一樣。」
吳鉤望她面孔上的一層薄薄的紅暈,又遲疑了一下,還是喝光了杯中之酒。
「真沒有錢,真的,信不信由你。」
說到這裏,他發現方仲達的眼裡迸出了驚奇的光,桑楚的洞察力使他嘆服。
小古無聲地點了點頭。
方仲達一直沒有恢復意識,醫生說,再晚發現一個小時,這個人就沒救了。小古愈發急躁起來。晚上,他去給桑楚搖了個長途,沒人接電話。一小時后,又搖了一個,還是沒人。他這才想起黎振剛。
「不錯,我也認為這是屁話。這解釋不通,怎麼一對仇人突然變成了以命相許的至交,溫先生一下子變成了聖人!這怎麼可能?我真是越來越不明白了。姑且放一放,這裏我告訴諸位一個細節:那位屠先生是個六指!」
九頭鳥道:「桑先生,你是不是希望馬上見到我?」
「他答應出多少錢?」小古忙問。
小護士慌張地跑去了。
「別怕,孩子,別怕。」桑楚微笑道:「他,還有他的嘍啰,都已經在我們手裡了。這一次,再加上以往他們所犯下的罪行,該有個什麼結果,不用我說你們也明白。咱們還是繼續聽故事吧。就在第二天,也就是昨天上午,我終於從溫先生那位足智多謀的夫人那裡,弄清了溫先生的去向。我不敢耽誤,火速地趕往蘇州。當我終於與溫先生聯繫上的時候,他已經發現人猿要向他下手了。我們花了三百塊錢,換回了溫先生的安全。與此同時,我桑楚第二次遊覽了蠡園,並聽到了一個非常動人的故事--」
對於那些因沉不住氣而蝕了本的小股民,他不負任何責任,因為在這次股潮中賺了的人畢竟是絕大多數。而且鍛煉了人們的神經,增強了人們的心理承受能力。中國的股票業應該經受這樣的過程才能逐步走向成熟。
豈料,老人只看了一眼,就不屑地揮揮手,道:「一定是聚璞齋買來的吧?你上當了,這是假的,哈……」
「不,我不這麼認為。」黎振剛果斷地說,「這不是打草驚蛇,這叫敲山震虎。迫使這些人動起來!總這麼耗下去,不是辦法!」
「後來呢?」
黎薇和方澍嚇了一跳。
「桑楚!」九頭鳥驚呆了。他簡直無法相信,桑楚的電話居然打到了這個地方。他馬上就想到,是老婆泄露了這個秘密。該死的,她答應不告訴任何人的。
「許小姐,」黎振剛將撲克抽出來,放在床上,用手一劃,撲克便扇面似地鋪了開來,「我發現你這牌不夠,少了一張,是的,少了一張梅花老K。」
「反正我沒見他下樓。」
「來,干!」她舉起了酒杯。
經過短暫的碰頭,桑、黎、古又回到會客廳里,在原來的位置上坐下。桑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吐掉一根茶葉梗,道:「老天爺,我都神經過敏了,這茶水裡可千萬別放了毒。」
他突然收住了口。
「啊!是他!」九頭鳥的臉色刷地變了。
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射在九頭鳥的臉上,這個貌似粗悍的莽漢,居然有些不好意思,青蒼蒼的雙腮泛起些紅暈。
「法能大師?」小古一怔,怎麼又鑽出一個和尚來了?
犯人被押走後,振剛無力地靠在椅子上,對小古道:「看來,我的估計全錯了,這三個吸毒者與此案無關。」
吳鉤想說什麼,那侍者已經轉身走去了。
方仲達的嘴角突然抽|動了一下。
「道理至少有三條:第一,此案當中的所有問題,都和這個宅院有關,或者說,都和宅院中的一個人有關,不幸的是,他已經死了,被巧妙地害死了。」
「對,當時股風正緊,溫先生的戲正在關口上。那好,咱們還是慢慢說吧。」桑楚又點上一支煙,「從那半張《民生報》,我聯想到了那個電話號碼,於是,我們的小古去了市圖書館,發現那一年合訂本的那一頁被人撕去了。我立刻猜到,撕它的正是溫先生。九-九-藏-書小古餓著肚子到書庫去,找到了另一份完整的報紙,將其複印了下來。可就在他回來的路上,他發現了一個人。」
黎振剛和小古忿忿地離開了醫院。
「對,肯定是這麼回事!」
黎振剛又道:「聽說方先生近來畫風大變,這又是何必呢,先生的中國畫不是相當出色么?為什麼趕這個時髦?」
「是的。」小古重重地點點頭,把最近方家發生的一系列怪事說了一遍,最後道,「師父,你看這方施主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別撤謊了,我全知道,那位姓方的畫家……」

第5節 謎團、謎團、還是謎團,連桑楚都好像卷進了陰謀的漩渦里。

「此話怎講?大凡來朝山的施主,都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用非分之心來揣度人家。」
溫善舉當年是臨江股市上的鬼才,曾不擇手段地使許多小股民的錢財流進自己的腰包,使這些傾家蕩產的人走上了絕路。一九三九年,方伯邨,那個血氣方剛的後起之秀,冒著傾家蕩產的危險,使出了一套令所有人無法理解的手段,逼迫溫善舉鋌而走險,終於慘敗。這個策略手段,至今也沒有誰能夠弄懂。懂的只有方伯邨本人。溫善舉「自殺」了,儘管許多人對他的死因提出了懷疑,可因為方伯邨一躍而成為金融巨子,便也無人細究了。也只有方伯邨知道溫善舉的真正死因。
桑楚轉向小古,又朝吳鉤努努嘴:「這是誰乾的?」
振剛問:「你還要去蝙蝠公寓?」
桑楚低聲笑道:「什麼也別問,我在洞庭湖學過搖船,一切由我安排。」
「好!」許絲絲道,「我要走了,明天我去你那裡取房契,可不要食言喲!」
法能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
「本來,今天在場的還應該有兩個人,一個年高德劭的老人,一位才華橫溢的畫家。遺憾的是,他們一個死了,一個沉睡不醒。」
九頭鳥很機靈,返身上船去揀「鑰匙」,桑楚愉快地吹了聲口哨,那竹梢一點,小船又離開了碼頭。
黎振剛湊近他的耳朵說了幾句什麼,桑楚呼地站了起來,然後又重重地坐下了。
「你跳吧!想死里沒那麼容易!看見沒有,這麼多東西墊在地上,連條腿都摔不斷!我倒希望你斷只胳膊,或者斷一條腿,弄得你半死不活,受罪吧,你!」
「我抗議!」許絲絲突然叫了起來,「你們擅闖民居,我們犯了什麼罪!」
振剛指揮著,聲嘶力竭地叫喚著。即便如此,他仍然緊張萬分。人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略有偏差,這些防禦措施就沒用了。對方會像一片樹葉似的,鬼才知道他會飄落在什麼地方。
戳到敏感之處了。黎振剛想。小古已經給他看過了那幾張蓋了大華公司財務專用章的收據。他估計,對方仲達來說,問題的核心顯然在畫上。他後悔提到了這個話題。但既然已經說了,不妨說下去。
「不是我,是三環公司自身的努力,股票的價值最終體現在企業的效益上。我么,只不過是為了自救,同時收拾一下吳鉤這個小人。就是這麼回事。」
振剛托著下巴沉思良久,道:「結論不能下得太早。那天晚上我和桑楚發現了這三個人,之所以沒有動他們,怕的就是打草驚蛇。動不動這三個人,還要聽聽桑楚的意見。」
沒有費什麼周折,他就找到了那條小巷。巷子不深,第四個門就是壽八爺的院落。門虛掩,他「呀」地推開木門,院落里乘涼的六、七個老小都轉過頭來。
他在小古的肩上拍了拍:「你們知道他發現了一個什麼人么?一個兔唇,懂么,兔唇。也就是平常我們所說的豁嘴。天呀!連我都快繞胡塗了!為了使諸位不胡塗,我還是繼續說那張《民生報》吧。」
聚璞齋。
史林痛苦已極,身子異常難受地扭動著,突然竄了起來,像鬼似地嘶叫著:「你們殺了我吧!我實在不想活了。」
兩副冰冷的手銬將這二人銬在了一起。
一個中午、一個下午,直到吃罷晚飯,他才在老實厚道的大哥幫助下,溜出了院門。他覺得是應該對大哥「表示表示」,賺了那麼多錢,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問題?大嫂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
「是的。」九頭鳥坦率地承認了。
方仲達就像沒聽見似地繼續望著雪白的天花板發獃,削瘦的臉上毫無表情,顏色十分難看,黃得像蠟。
人猿呼地站了起來:「什麼?你真朝他下手了?」
「我就是想叫你們難受難受。」桑楚道,「尤其是你,別以為把我老頭子耍了個六夠就沒事了。」
「司機,吳先生的司機。」小古將方才發生的一切敘述了一遍,原來,那個司機在郊外的高速公路上人為地製造了一起車禍。幸虧吳鉤命大。當然,這和小古的及時趕到也有很大的關係。不然的話,那個窮凶極惡的司機肯定要把他弄死。
「別害怕。」黎振剛順手將房門關好,又向房間的主人說明了來意。
「別激動,小姐!你們犯了什麼罪,它會告訴你。」黎振剛拍了拍腰間的那個黑色的玩藝兒。
他對九頭鳥說:「現在,你把你父親溫善鵬講給你的那段往事,和你拜訪方老先生的真正目的給在座諸位說說吧——」
「那,後來又怎樣?他是不是經常來糾纏你。」
「現在么?」
整整一個白天過去了。
證明人:屠世璽(簽字)
「不知道,真不知道。」人猿狠命地吸著煙,「要我說,這事兒就算了,你就是殺了他,錢也追不回來了。」
「溫先生,現在該聽你的了。」
「你說了這麼一句話:『聽說你近來畫風大變,這又何必呢?』問題可能就出在這兒。也許,他畫風大變根本就不是出於本意。」
方澍點點頭:「有。可我根本不相信,這是屁話!純粹的屁話!」
方仲達已經徹底地脫離了危險期,只是虛弱得厲害,意識的暫時喪失,使他的思維能力受了些影響。但醫生曾暗中告訴小古,這個人的沉默很大程度上是裝出來的。
他朝九頭鳥一笑。
「他媽的!怎麼鬧出這麼一個局面!」小古懊喪地想。
天近黃昏,小古打來電話,說方仲達已經接送回來了,安排在華西醫院觀察。
他看了莫夫人一眼。
「對,這不是你乾的,真正干這件事的是她!」桑楚一指許絲絲。
二人一驚,立刻想到了方仲達。
他環視了眾人一眼,道:「現在各位明白了吧,我之所以如此重視這條新聞,因為這最後一段,它明顯地暗示我,溫、方之間,有一段發生在半個世紀前的仇恨,也就是宿仇。這對我如何解釋溫先生屢訪方宅的動機,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引導作用。諸位明白我的意思么?」
桑楚笑著介紹道:「別吃驚,你們二位,這位老兄就是把咱們弄得焦頭爛額的九頭鳥先生。」
說完這話,桑楚朝碼頭上看去,人猿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他問九頭鳥:「溫先生,你認為人猿現在到哪裡去了?」
他朝吳鉤笑笑:「沒辦法,吳先生,我必須隱瞞自己的身份。道理很簡單,我至少在會見你之前,把你當成了一個老練而深不可測的人。」
他和同伴嘀咕了幾句,便悄悄翻了過去。
「這是我的聰明。」九頭鳥並不迴避這個躲字,「功成身退,您聽過這句話吧?」
他把大華公司那個姓蘇的與許絲絲在五虎堂碰頭的經過講了一遍道:「現在,我已派人監視了姓蘇的,還有西洋鏡遊樂場的一個傢伙,以及敦化路口報刊亭的那個報販子。加上原先咱們注意到那個大個子人猿和五虎堂這三個傢伙,對了,還有殺害馬騏的兔唇,這肯定是一夥兒。」
房間里一時間靜了下來,壁鍾的嘀噠聲清晰可聞。
桑楚讚許地點點頭:「每個人都這麼看問題,這個世界就會充滿愛。遺憾的是……」
那一夜,小古因為興奮,很晚才睡著。同室那位老兄酣聲如雷,又有一雙臭腳,室內的空氣極其糟糕。
兩個人剛要走,桑楚又跟了上來。
桑楚問:「你們什麼時候給花澆水?」
「嗯,好像是這麼回事。」黎振剛點點頭,「可他本來就是個畫家,不談畫談什麼?」
方仲達已不在床上,此刻正站在陽台邊上的一把椅子上,只要他跨出一步,後果就可想而知了。
「好,」九頭鳥點點頭:「這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除了方老先生和我父親,別人都不會知道。我簡單地講一講--」
他講得很短,只用了七分鐘。但在每個人的耳朵里,卻像是一個天方夜譚的神話——
小古朝前走了一步,道:「方先生,你聽我說……」
刑警道:「他不知怎麼,很快就醒了,而且鬧著要回來,沒辦法……」
老趙說:「最不好辦的是,我們除了兩張梅花老K,並沒有其他過硬的證據,這兩個人要是抵死不承認,我們也沒有什麼辦法。」
他的一條腿被小古牢牢地抓住了。
「莫夫人,原諒我這樣說。」他又轉眼看看方仲達,「假如夫婦倆都是這樣的人,你們可以想見這將會是個什麼樣的家庭。」
樓下已經忙亂起來,許多醫護人員和部分病號都行動了起來,紙箱、棉被、罩單、枕頭,能用的都用上了,很快就在樓下堆起了一座小山。
「昨天吃晌午飯的時候。」
法能大師道:「他說想獨自想想事情,不願讓別人騷擾。」
小古在車站附近尋了家私人開的小旅館住了下來。眼下是旅遊旺季,就連這樣的小旅館也三十塊錢一天。兩人合住,一張竹床,一領席子和一隻洗臉洗腳共享的木盆,不管飯。
「壽八爺是誰?」小古追問。
現在,這個失敗者怎麼突然間又有了精神?頭髮重新燙過,還打了髮蠟,一身嶄新的西服,地道的名牌皮爾節卡丹,消瘦的臉上有了光澤,連眼睛也不再是灰暗無光的了,希望又重新出現在這個人的身上。
方澍用力地剜了父親一眼,無聲地走了出去。房裡的人全怔住了。黎薇默默地走出了門外。
桑楚點燃了第四支煙:「就在同一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有人用小口徑步槍襲擊溫先生。襲擊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金氏兄弟的哥哥,金大林。當時我以為是溫先生的狂拋行為使包括金氏兄弟在內的小股民損失慘重,才鋌而走險的。可是我想錯了。」
黎振剛終於兩根手指夾出了一副撲克牌。他看到許絲絲臉上掠過一絲恐懼。
桑楚哈哈大笑,非常地開心:「隨便說說,不必當真,我只不過想使諸位再專註點兒,因為這是一個很難聽到的故事。」
「那就要看那位先生怎麼辦了。」桑楚望著遠遠地立在碼頭上的大個子:「還忘了告訴你,那位老兄就是臨江市有名的人猿。」
人猿突然暴怒了,嘩啷一聲,聯在一起的手銬把許絲絲拉了個趔趄,黎振剛瞪了他一眼,這才使他老實下來。
桑楚道:「咱們繼續說吧,剛才我說到哪兒啦?」
他趕忙說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
「不用管他了,」桑楚看了看表,「現在是九點五分,不管多晚,我都會在蝙蝠公寓等你們。」
話筒的另一頭傳來一陣開心的笑聲:「別緊張,溫先生,我姓桑,桑樹的桑。」
說到小古要找的人,壽八爺開口就罵。小古覺得這裏頭或許有名堂,請壽八爺說說方仲達為什麼是「龜孫。」
他認真地把在場的每一個人看了一遍,那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又使他開心地笑了起來。
小古再也不想聽他擺古了,打聽清楚那位壽八爺的住處,便告辭出來。
金娣臉色緋紅。
九頭鳥無奈地搖搖頭,問:「現在咱們去哪?」
九頭鳥又補充道:「最主要的是鍛煉了臨江股民的心理承受能力,這對他們長遠有好處。」
溫長海搖晃著身子走了。
方仲達一條腿跨在欄杆上,另一條腿蹬著椅子。小古想摸上去,假如真能摸上去的話,只要抽開那把椅子,對方就可以因為重心偏里而倒向陽台……可是他不敢動。
四號的門關得很嚴,還安了防盜門。裡邊的一切都無從知曉。黎振剛看了看樓道的走向,便按響了三號的門鈴。
那女人依然面無表情。
此人姓許,綽號人猿。如果細心觀察,他那顆腦袋的確與中國猿人頭蓋骨的複原物有幾分相似。他另外還有個嘬牙花子的習慣。
「老人死了。本案最重要的一條線索被無情地掐斷了。但是,就從那個時候起,我開始關注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溫先生。而且我從一開始就了解到,方伯邨老先生,在解放前曾是臨江市著名的金融界人士,並且被許多人留在記憶里。而溫先生又是眼下有名的股票大王,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某種聯繫呢?這個念頭牢固地佔據了我的腦海。這時,方澍交給我幾本市文史辦公室編印的文史資料,我發現,其中有一篇文章中說到這樣一句話:『有人因股市上的慘敗而自裁。』要知道,我這個令人激動的發現是多麼重要,他暗示我,老人一定有仇人!我自然想到了溫先生。」
「這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溫先生很坦率,要求我給他三天的期限,三天以後我怎麼處理他都行。我接受了這個要求。可就在當天晚上,我們發現了另外一個情況,城郊的五虎堂有嫌疑。之所以注意到了這個地方,不光是因為有人反映晚上那小樓上有火光,更因為我們發現許絲絲小姐和大華公司的那位姓蘇的經濟主任在那個地方接頭,這使我們誤入了歧途,最終的事實證明,那小樓上是幾個吸毒者在搗鬼,與此案無關。」
他把目光停留在莫懷毓的臉上:「恰恰有一種人,永遠不會這麼想問題,他們不相信任何人,把每個人都當成了仇人,自私到難以想象的地步。這樣的人,既不配做妻子,也不配做母親!」
一位小麻臉男人走上台去,要求演唱一支《月朦朧,鳥朦朧》。
吳鉤的肩膀顫抖了一下,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緊張。
「一定是去找法能大師的。」壽八爺固執地說,「法能大師是有名的金石家,正對了那龜孫的胃口。」
小古沒想到一個年近八旬的老人居然會這麼硬朗,聲音這麼洪亮。
《魂斷藍橋》的主題歌,又叫《友誼地久天長》。每個人都有過去的好時光,只是很少有人珍視它,讓它在不覺之間悄悄地溜走了。當你突然發現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人時,想追回過去,竟也是一種徒勞。
「啊,你放心,那三百元中已經包括了船主人乘車從鎮湖到鰲頭渚的車票錢。」桑楚彈掉煙蒂,重新操起櫓柄搖了起來。
老者在一把墊了棉墊的竹椅上坐下來,朝內室叫了一聲:「小六子,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人,各種各樣的人,陸陸續續地離開了這座蝙蝠公寓,走向各自該去的地方。家,或是地獄。
九頭鳥看看表:「用不著,八點就行。」
「諸位!」桑楚高聲道,「一個人假如心裏只有自己,其結果是什麼也得不到。而溫先生之所以最終得到了老人的信任並將如此重要的遺囑託付給他,恰恰是因為他發現溫先生不是那樣只為自己的人。他要用自己的全部資產,做一件大事,別人也許不理解,而幹了一輩子股票的伯邨先生,一聽就全明白了。」
桑楚故意停頓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那幅工商界人士的合影前。忽然又轉過身來,道:「溫先生去了圖書館,很快就找到了那張一九三九年的《民生報》,可是很遺憾,那上面根本沒有介紹方老先生克敵制勝的手段和策略。於是,他親自登門了。」
這時,大個子走了過來,問道:「船是到哪兒去的?」
「股市風潮、梅花黨,兩個與本案不相干的東西,竟在眨眼之間和我的工作內容聯繫在了一起,而且最終證明,它們竟是本案的核心。現在,我正式向諸位講述故事本身。」
「空手打天下,不是更有氣魄么?」
「你說他是被強迫的?」
「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人來?」黎振剛急問。
「沒錯,就是他!」
眾人這才想起還有個一直默不作聲的畫家。聽了桑楚這句話,但見兩顆渾濁的老淚溢出了畫家的眼角。https://read•99csw•com
他不可能是別人,別人沒本事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里,在臨江股市上玩出如此漂亮的一手,更不可能不失時機地激流勇退,避開一切稱頌和一切仇恨。他現在唯一覺得有些對不住的,只有那個叫作桑楚的老頭。
「大哥,你設法找輛計程車,開到門外等著我。」九頭鳥還算冷靜。
「老人暗中告訴我,叫我晚上再來。我立刻意識到,他一定有非常重要的話要對我說,告別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對方宅的事情產生了興趣。對了,在我方才說過的那個不負責任的作者筆下,使用了蝙蝠公寓這個名詞,而且他承認,蝙蝠公寓是因為方宅的鐵柵欄而誘發的靈感。離開這裏的時候,我從這兩個年輕人嘴裏得知,最近一段時間,咱們這位號稱九頭鳥的溫先生,曾若干次來公寓拜訪伯邨老人。是不是這樣,溫先生?」
「我他媽也正在為這事兒犯愁呢!」振剛叫了起來,「咦,他會不會已經離開臨江了?」
鱷皮小包拉開了,一股濃郁的香氣噴了出來,裏面全是女人用的那類小玩藝兒,有些錢,美元。
「你吸毒么?」
「這是一,」桑楚吸了一口煙,「第二,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案子,它的導演者和策劃者都是一些很有才華的人,我不把這些人弄在一起,很有趣的一場戲,就會變得蒼白無味了。」最後他說:「第三,我對這所宅院非常感興趣,相信諸位也有同樣的感覺吧?那好,現在就讓我們正式開始吧——」
九華山距臨江一百三十七公里,路況很好,不到四個小時就趕到了。走出車站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吳鉤剛剛坐下,牆上的壁鍾敲響了,當……共十一下。
「坐得下么?」
果然是一個心理變態者!
隨著一陣踢踏的腳步聲,一個刑警扶著個搖搖晃晃的人出現在門口。
九頭鳥道:「那是我隨手寫上的,沒想到留了個馬腳。」
「那也得有資本呀!」
桑楚道:「回來就回來吧,方澍,把你的位子讓給你父親。」
可就在經過道前街路口的時候,他覺得事情有點兒不對頭了,感覺告訴他,背後有人。
許絲絲和吳鉤沒有什麼動靜,只是在下午兩點多鍾的時候,許絲絲接到一個電話,然後匆匆地出了門。監視人員以為會有什麼新情況,結果卻發現她不過去商店買了些熟食和兩瓶藍帶啤酒。
她繼承了一筆遺產,在國外雖不算很多,但在國內,這已經是一個令人羡慕甚至妒嫉的數字。而他卻突然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大老闆,變戲法似地變成了一個富翁。
老人搖頭道:「說不準,他沒來糾纏我,怕是不會來了。」
「原來如此。」桑楚道,「可就因為你這個顏色,使臨江的股民們打了個大噴嚏。因為那天我跟蹤了你。這一點本來不算什麼,可就因為臨江市只有這麼一輛紫紅色的桑塔納,那位出租汽車司機立刻就認定了那車裡是你。還有黑貓酒吧的小姐。當然,我的不經心也是個重要原因。總之,當天下午,關於溫先生被警察盯上了的說法,就傳遍了股市,使股價繼續下跌。當時我還挺著急,現在看來,那次恰好幫了你一個忙,是不是?」
吳鉤的頭垂落下去,完全像條落水狗。
兩個人剛進房門,頓時驚呆了。
「這,就是我們前來臨江的原因。」桑楚加重了語氣,「事實上,在我們來到臨江的時候,手裡沒有掌握任何有實際意義的線索。諸位一定還記得,九月七日,也就是我們到達臨江的那一天,正是本市股價下跌的日子,在此期間,我們經歷了這次股市風波的全部過程。我對股票交易完全是個外行,而且沒有任何興趣。可是,在座的諸位中,至少有那兩位,對此是有興趣的。」
「方先生:你不能……」小古不敢貿然上前,他擔心對方會突然喪失理性跳下去。
一個九頭鳥將他們打得一敗塗地。
「絕不食言。」吳鉤道。

第2節 機關算盡終於露出了馬腳,老艄公使出了金蟬脫殼之計

「搞藝術的最講骨氣,我相信你不是個心胸狹隘的人。也許你碰上了什麼解不開的疙瘩,想開些,不是有那麼一句話么,充其量壞不到哪兒去。」
桑楚重新坐回沙發點燃了最後一支劣質煙,吐出一縷煙霧。他繼續說道:「兩個人很快就產生了共鳴。方老先生為溫先生的膽識所折服,成了他的策劃人。因此,可以這麼說,臨江市發生的這次股市風潮,真正的幕後策劃人是那位已經作古的方伯邨老先生。當然,溫先生幹得也相當出色,尤其是在老人作古以後,溫先生能夠單槍匹馬地將這場大戲演完,足見此兄的勇氣與智慧。也足見吳大老闆的愚蠢和無能。你的失敗是註定的。儘管許絲絲小姐到溫先生身邊充當坐探,敗局仍然是註定的,當許小姐終於明白大勢已去后,吳大老闆的形象在她心中已一錢不值了,許小姐的那筆遺產也賠了個精光。」
許絲絲沒有表情的臉上突然現出一個嫵媚的笑,突然間了一句與此無關的話:「你打算去哪裡?」
「我想見見壽八爺。」
桑楚放下梢,坐在船板上,點上一支煙,道:「這很好解釋,因為尊夫人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坐在你的客廳里抽煙。」
「方先生!」他叫了一聲。
人猿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像這種野獸般亡命的傢伙,如此老實,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小古也是渾身土,但沒有受傷。
兩個人沉默了。
從側門走向藏經閣,經過一塊書有遊人止步字樣的木牌,又從藏經閣的右側繞到後邊,就是和尚們誦經的禪房。
吳鉤用力地點了點頭。
話音剛落,一個年輕的護士尖叫著跑了過來:「不好啦,那個人要跳樓!」
「桑伯伯。」黎薇道,「鬧了半天,究竟誰是梅花黨?」
但是錢,這個可惡的東西使他們不覺之間,變成了連他們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另一種人。
他發現,此時的莫懷毓已面色如灰。
「往昔朋友,永遠難忘,那過去的好時光……」
四大天王、護法神君、釋迦牟尼的金身坐像,以及五百羅漢形態各異的彩塑,小古一一看去;進出幾道殿堂,便到了後院。一個小和尚正提著一隻木桶往側廂走,小古上前施了一禮,卻不知如何稱呼。
許絲絲的聲音:「你真的認為那個搖船的是便衣?」
他看了吳鉤一眼:「最使我們感興趣的是,馬騮也曾經收到過一張莫名其妙的梅花老K,很快,我們在情況通報中發現,收到過同樣東西的還有一家瀋陽高科技集團。而藍鳥和沈高,有一個共同的業務上夥伴,這就是臨江的大華公司。」
老者七十齣頭,清癯、削瘦,背還有點駝。手裡拄著根拐杖,合金鋼的,很輕,現在時興這個。他邊走邊嘆氣,抱怨自己命不好,一定做了什麼孽,還不住地咳漱。
老趙說:「指紋結果已經出來了,藍鳥公司死者身上的紙牌,有兔唇的指紋。但兔唇身上那一張,因經過水浸,指紋已經無法辨認了,沒有什麼意義。至於其他技術手段,也只有捕到涉嫌者以後再設法確認。」
「瞧你嚇得,」許絲絲冷笑了一聲,「還不如我這個女人!放心吧,你我不會有事。不說你也明白,吳鉤是個很危險的人。」
黎振剛笑笑,沒有作答,順手扭開了走廊的門,外邊是個很寬的陽台,陽台的那一半,便是四號的,中間僅隔了一道矮牆。
「海南。」吳鉤道,「我不能在臨江這棵樹上弔死,想換一種活法。」
兩個人最後一致認為,五虎堂的幾個人很有必要繼續監視。
「那是後來,而當時我只能是猜測。你要是早告訴我,許多事情就簡單多了。」
小古迅速地脫去那身緊繃繃的侍者服,從側門跟了出來,黎振剛正在那裡等著他。
幾分鐘后,小船搖向了太湖,向著西北方向的鰲頭渚搖去。湖面上,三三兩兩的遊船大多是漁船改造的,標準的漁民載著標準的遊客,逍遙自得地靠在船舷上,飽覽太湖風光。方向各異,有的去太湖鎮,有的去靈岩寺,最遠的是去石公島。從鎮湖到鰲頭渚大約需要兩個多小時。
「對於這些人的人格,我沒有興趣評說,還是談我們這樁案子吧。」桑楚彈掉煙灰,「來到方宅以後,我得到如下情況:就在九月四日深夜,在這幢小樓後邊的偏廈里,也就是方伯邨老人居住的那個房間,有人半夜潛入,用一根帶棱的木棒行兇。幸好那一夜老人在莫夫人的陪同下去醫院輸液,沒有在家,木棒僅僅打爛了老人睡覺用的枕頭。同時,在莫夫人的指引下,我發現了被撬過的窗戶,牆上的六指手印,以及窗后的一雙旅遊鞋印,一個劣質香煙的煙頭,還有半根鞋帶。另外,我發現那根被撞彎的柵欄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鑽進人來。所有這一切,都似乎說明,有人從外邊鑽進來行兇。請注意,我說的是——似乎。」
然後款款坐下,又一次舉起了酒杯:「來呀,祝你一路平安!」
想到這裏,他的心境一下子惡劣了。
「那沒有辦法,別說是你,整個臨江的股民,又有幾個看出了蹊蹺?老天爺在幫他。」
大花格一子襯衫一閃,竟是小古在火車上碰上的那個傢伙。假如往他颳得青呼呼的兩腮上貼上一圈絡腮鬍子,分明就是九頭鳥!
桑楚道:「對,我和你一樣,對這個產生了懷疑。但感覺告訴我,這個姓屠的是個老實人。簡言之,我第二天不是為了抓捕溫先生去的。我不能抓人,因為我一旦動手,股價還會狂瀉,小股民的損失可就大了。而且說白了,我也沒法抓他,他那天根本就不在股市。記得那一天是九節一三,林彪摔死的日子。它的前兩天,就是大夥所聽說的『黑色星期五』,股市已處在了非常可怕的邊緣。也就是在我找不到溫先生,非常失望的時候,我們這位刑偵大隊的隊長,」他指指黎振剛,「告訴我,吳大老闆也在交易廳里,而且在少量地吃進。這個現象只有內行才解釋得了,振剛告訴我,吳大老闆好像吃不住勁兒了。受到他的影響,部分股民也開始吃進,但大多數人還在觀望。我親自去了交易大廳,看見了吳大老闆,也看見了這位大個子先生。」
錢,一旦被某種人掌握,就會變成罪惡。
「喂,哪位?」
「對,我們從小古身上又發現這麼一片鬼東西,關於它,我等一會兒再說。還是說那張《民生報》吧。」
這時,那侍者走了過來,道:「小姐,有電話找你。」
看來對上茬口了。
「給我。」許絲絲接過酒,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掏出一塊粉紅色的手絹擦了擦瓶口,給吳鉤也滿上了。
危險還是來了!
許絲絲催促道:「怎麼啦!干呀。」
他抬頭看看壁鍾,已近兩點。
他的目光停留在莫懷艈的臉上,並且沉默了一會兒。他很希望從這女人身上看出些異常神色,可借,他的希望落空了。
牆雖然不高,但還是出了一身冷汗,因為這畢竟是十一樓,往下看看都會犯暈。
他說明了來意,小和尚突然叫起來:「這個人我也見過,龜兒是個畫家。」
兩個年輕人被嚇了一跳:「什麼?他!」
沒容許絲絲看清,一隻有力的大手已經扭住了她的胳膊。
「吳大老闆!」桑楚突然提高了聲音。
「人猿?」小古叫道,「是不是襲擊我的那個混蛋?」
「後來我就不曉得了。」
「鬼才知道。」振剛忿忿然,「老傢伙這一手玩兒的太絕了。」
最後,小古輕聲問:「現在怎麼辦?是不是先把五虎堂那三個人弄起來?怕就怕打草驚蛇。」
莫懷毓一聲不吭,嘴唇在抖動。
人生苦短!
桑楚和九頭鳥正坐在沙發里抽煙。見了人猿,老頭子笑了:「對不起,我不得不用這樣的方式與先生第二次見面,來,把椅子拉遠點兒,那樣能使客人站得更舒服些。」
「這並不矛盾。」九頭鳥說。
「大亨,給我支煙。」他將空掉的煙盒扔在茶几上,向九頭鳥伸出手去。
吳鉤像一條受了傷的狗,一隻臂膀用不知哪兒揀來的一截繩子吊在脖子上,渾身上下全是泥土,貴重的西服已經揉成了乾菜葉子,膝蓋上還明顯地撕開一條半尺長的口子。
八萬塊錢又從何而來?
他想起拍電影的人都是用這種辦法拍特技。
小古差不多已經猜出了可能發生,或者已經發生的事情,心情異常緊張。他走上前去,輕輕在房門上叩了幾下。
「跳啊!你等什麼!」黎振剛心驚肉跳地喊著,望著那個醫生匆匆跑去,「你這種人,死了也沒有人可惜,輕如鴻毛。你不是藝術家么,我沒見過你這樣的藝術家,藝術家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你心胸狹隘、自卑!這不像你,我知道,你的作品被許多專家稱道,你本來應該畫出更好的作品……」
「對,我對那個地方非常感興趣。」他揮了揮手,「行動吧!」
他一指人猿:「就是這個人。」
車子在惠通路居民小區前的石子路上停住了,許絲絲側身鑽出車門,和司機打了聲招呼,便向自己居住的那幢樓房走去。
午飯之前,老者在兒媳的攙扶之下,拿了兩包中藥回來了。他們開了大鎖,進門后又從裡邊將門別好,兒媳去廚房做飯,老者便進了正屋。窗台上,一盆番石榴花開得一派火紅。
迎接他的是個留著中分頭的漢子,年紀在五十歲上下,見了小古,樣子十分殷勤,操著很不標準的普通話,向他介紹店裡的各種商品,小古耐心地聽完他的介紹,開口問道:「方仲達的畫有么?」
許絲絲朝地上吐了泡口水。
桑楚搖搖頭,嘆道:「他需要錢呀,而你爺爺卻把最有價值的東西給了溫先生。原諒他吧,一個心理變態者。」
「古印譜是怎麼回事?」他問。
「可是……可是這並不能解釋你如何找到的呀?」
沙發上懶洋洋地坐著那個人猿,正在拚命地抽煙。由於是側面,看不清他的表情。許絲絲一定坐在另一個角落,根本看不見。人猿前面是一張紅木茶几,上邊擺著酒和菜,正是許絲絲下午採購回來的東西。
桑楚望著他那對驚恐的眼睛:「現在,讓我來結束這場戲吧。你,冒似一個商人,實際上根本不具備經商的才能。你的發跡,沒有一項是真正通過光明的手段和誠實的信譽取得的。然而,你發跡了,這不能不說是時代的怪胎。你有了自己的公司,成了三環企業集團的股東,並且和全國數十家企業建立了聯繫。但是,你也有被別人騙了的經歷,譬如藍鳥公司。於是,你派那個兔唇去北京,殺害藍鳥公司的總裁馬騮,可惜他殺錯了人。當我們來到臨江后,你發現兔唇被懷疑,便命他潛逃;結果被我們的小古發現了,在追蹤過程中,這個人猿襲擊了小古。但是,兔唇也厄運難逃,終於被滅了口,我說的是不是事實?」
這可能就是那位與壽八爺私奔的三姑娘了。
許絲絲充滿興趣地望著他,望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拿過吳鉤面前的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小和尚卻兀自笑了,用地道的四川話問道:「同志有么子事情?」
「別騙我了,你有錢!」
「是我。」方仲達低沉地吐出兩個字。
「謝謝。」小姐款款而去。
「師父可看出他昨天有什麼異常之舉?」
老頭子又咳嗽起來,九頭鳥踩滅煙頭,上去替老人捶著背:「爸,少說幾句行不行?」
「什麼魔不去管他,你的部下一定發現了重要情況。」小古指指振剛腰間「的的」作響的BP機。
「可桑楚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快把人憋死了!
振剛對刑警道:「捲起他的袖子。」
桑楚一拳砸在茶几上:「看看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兩次自殺未遂。他的全部願望只不過是想得到一本印譜和出版一本畫冊。可是,他沒有錢。你,吳鉤,利用了他的這個心理,要其大量製作那些非藝術的商品,拿到國外去賣大錢。而給他的那部分卻微乎其微。作為一個藝術家,那種痛苦是無法忍受的。但是,他,一介畫家,能有什麼辦法報復你?只能送給你一幅暗含『缺德』二字的鍾馗圖。哭笑不得的是,你竟然堂堂皇皇地將其九*九*藏*書掛在總裁室最顯眼的牆壁上。」
他準備在蘇州多呆上一段時間,直到風頭過去。到時候他會找到那個叫桑楚的老頭把一切都講清楚的。
「我只賺了他一部分,其餘的由小股民賺走了。」
「好,上去。」黎振剛關上了電梯門,又問,「是不是來過一個大個子?」
「沒問題,上船吧。」
莫懷毓開始發抖了。
「可是他不來找您還會去找誰?」
「史林。」
他喘了口氣,提高聲音道:「現在,我打算談談另外兩個小朋友,她,黎薇,還有他,方澍。」桑楚用慈祥的目光望著這兩個年輕人,像父親一樣,「是他們,把我的思路導向了另一條軌道。儘管在當時我很為此感到惱火,但很快我就發現,這是一條不但有價值,甚至可以說是相當重要的線索。他們,向我展示了一個……怎麼說呢?展示了一個非常與眾不同的家族。」
壽八爺指指對面的竹椅請他坐下,一個滿頭銀絲的小老太太為他捧上碗香茶。
那一夜,九頭鳥翻燒餅似地沒睡好。天不亮他就爬起來,去敲大哥的窗子。
「還是回到黑貓酒吧。我驚異地發現,約你前來的居然是吳大老闆。而陪你前來的則是許絲絲小姐。多麼微妙的關係呀!你們當然沒有發現我。但是說實話,你們的談話內容我也似懂非懂。只是感覺出,吳大老闆在勸你收手,或者還有其他什麼目的。總之,你無情地拒絕了吳先生的一切建議。」
「我要是多帶一個人去就好了。」人猿又開始訴苦,「你要知道,我沒有分身法。當時,不是等在鰲頭渚,就是返回鎮湖。根據他們那船搖去的方向,我選擇了鎮湖。」
事實上,所謂古玩店已經名不符實,也出售文房四寶,印章石料、以及雲南的木雕,貴州的蠟染和價格懸殊巨大的玉石玩物。牆上倒是懸著幾幅字畫,但一眼就可以看出,都是些生手的仿作,談不上藝術。
「壞了!」他聽見人猿的聲音,「你把事情弄糟了,咱們還怎麼在臨江立足?」
兩個人將方仲達扶到沙發上坐下。
桑楚道:「我去看望了那位老人,這時,莫夫人告訴我,老人失語了,要知道,我當時是多麼吃驚。我見到了那位老先生,他已經是風中之燭,隨時都可能死去。但是,他那副清醒的頭腦使我吃驚,甚至連門外有人,他都能感覺出來。」
留囑人:方伯邨隊(簽字)
眼前的情景把他嚇呆了。
門嘎地一聲,開了。
桑楚笑了:「不必著急,莫夫人,你看他現在能跑得掉么?」眾人安靜了下來。
「華西醫院,不過已經睡得像一頭死豬。」小古說這話時,一肚子憤懣。
很快趕回刑警隊,預審室的燈光十分刺眼,燈光下,三個傢伙擠作一團蹲在牆角,手上的銬子鏗亮翅眼。
「方才難受不難受?」桑楚沒有回答他的話。
他轉向方澍和黎薇:「說出來你們不要緊張,仲達先生曾在最近兩天之內連續兩次自殺,別害怕,人還活著。」
「梅花黨!」
連外邊的黎振剛都嚇了一跳,小古說,他明明看見許絲絲自己把那路易十三喝了,顯然那酒里並沒有毒。
黎振剛覺得機會差不多了,他用指關節在玻璃窗上敲了敲。
很顯然,是黎振剛方才那番話刺|激了他,雖然他還不知道是哪句話使他走上了絕路,但可以肯定,方仲達的兩次自殺,一定和振剛所談到的問題有關。
不久,桑楚感到有個女人站在自己身後,他原以為是莫懷毓。他不打算再理睬這個女人。可是回頭一看,原來是金娣。
然後他提高了聲音:「這都是歷史了,孩子。你們還年輕,眼睛應該轉向未來。好好地談你們的戀愛去吧。對了,薇薇,桑伯伯本來答應和你探討一下愛情問題的。改日好么?桑伯伯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桑楚道:「現在,我正式告訴諸位,這個中國猿人,就是臨江有名的犯罪團伙的頭子,人猿!」
「我有什麼錢?」吳鉤道,「噢,還忘了告訴你,我重新想了一下,還是準備把那兩套公寓房送給你,也算咱們合作一場的補償吧。」
二人走進診室,方仲達正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一對失神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對於他們的出現,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安或是緊張。
吳鉤的臉色漸漸變了,幸好這時侍者送來了許絲絲的路易十三。
方澍把椅子拉開了。
桑楚笑了:「不但他是蠢豬,你也一樣。難怪他說你在幫倒忙。殺馬騏、放火、殺兔唇、當坐探,你除了幫倒忙,還會什麼?」
小古實在不想聽這些不著邊際的神侃,他現在急需要知道的是這個壽八爺和方仲達的關係。
酒吧里的燈光變了個顏色,越發柔合下去,軟綿綿的前奏迴旋起來。
桑楚笑了起來:「看來你太小看干我們這一行的了,觀察並記住所按鍵盤的數字,是我們的基本功之一。所以,我很容易就知道了尊夫人按了哪十個數字。這樣,我便知道你已經到了蘇州,並且得知了你下榻之處的電話號碼。」
「自然是真的。」姑娘道,「只是沒敢登門,昨天早上我在街上見過他,他沒看見我。」
卡嗒,電話掛斷了。
他看了小保姆一眼。
黎振剛點頭道:「也好。」
莫懷毓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而方仲達卻奇異地轉過了目光。
那時候,她毫不懷疑他能夠繼續成功,所以,毫不猶豫地把全部繼承來的遺產投在了他的身上。但是,一切都化成了泡影。
「振剛,」小古在醫院大門口站住了。
「別害怕,這沒關係。」桑楚用寬厚的口吻說,「他太恨吳鉤了!當他無意中發現一張吳鉤的客戶名單時,便搞了個惡作劇。你們明天不妨到他的房間里找一找,一定能找到不止一副撲克,都沒有梅花老K。但是算了,沒有意義。」
那漢子搖頭道:「內中的名堂咱們不曉得,不過壽八爺果真是有一本古印譜的。據說那本古印譜是康熙大帝修……」
方澍忽然提出一個問題:「桑伯伯,那後窗被撬和地上的半根鞋帶是怎麼回事?」
「那你……」
「兩次自殺,幸好沒死。」小古道。
小古說要去見見法能大師,小和尚痛快地答應了。
眾人釋然。

第3節 畫之謎,險些發生的慘案,捉住了三個吸毒者。

小古眨著眼睛想了一會,無奈地笑笑:「談不上想法,只是一種感覺。我總覺得是你的某句話刺|激了方仲達,使他越發絕望,險些造成一幕悲劇。」
桑楚看了看表,道:「關鍵人物還差兩位,其中一個正在華西醫院昏睡不醒,可另一位卻早該來了。」
裡邊的聲音戛然而止。
「別過來!」方仲達叫起來。
公元一九九二年九月九日
人猿非常地不自在。
許絲絲扭動著腰肢走去了。
「師父,請你告訴我,方施主昨天對你說了些什麼?有沒有打算脫離紅塵的意思?」
紫光閣掩映在綠樹叢中,金碧輝煌的鎏檐碧瓦格外引人注目。遊人如蟻,正順著千層階梯向上攀登。小古聽到一陣悠長而雄渾的鐘聲,他買了張九華山旅遊圖,便隨著遊客上山。
吳鉤聽了這話,面如死灰。
「六指!」黎薇叫了起來,「那牆上的手印……」
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又響起了桑楚的聲音:「這樣好了,你明天早上九點鐘之前趕到鎮湖,我在長途汽車站附近等你。有話咱們見面再說。」
他沒理她,繼續道:「那次拜會,無非是想認識認識老兄,沒打算得到什麼東西。不過,還是大有收穫,我發現在我談到藍鳥公司的時候,你的神情很不自然,這就足夠了。」
「好啦,不談股票了,這是個很費腦筋的問題。」桑楚揮了揮手,「總之,你預感到危險到來了,迅速地離開了臨江。可是,還是有人盯上了你。」
走出房門時,他嘆了口氣道:「真不錯!我說的是這套房子。」
兩個人又各自睡了一會,准八點,一輛出租來到了巷口。九頭鳥叫大哥先不要對父親說,然後坐進汽車直奔鎮湖。
桑楚像模象樣地搖著船,雙手握緊櫓柄,弓箭步,一前一後地搖著,屁股一翹一翹的十分地道。他為了不使船內的二位尷尬,便天南地北的神侃海聊。他明白,那個人猿早已看出自己不是真正的艄公,那不要緊,他要的就是這氣氛。權且當作個惡作劇。
黎振剛點點頭,嗯了一聲,然後朝同伴一揮手:「走,上樓!」
桑楚夾起那張梅花老K:「看清沒有,這一張梅花老K,普普通通的一張撲克。諸位可以想見,我們當時是多麼的莫名其妙。好在就在那一天的下午,有一個叫馬騮的人找到了我們。當時,我們這位小古立刻被驚呆了,他以為馬騏又復活了。是不是,小古?」
小古知道這個線索的價值,趕忙掏錢買了他一對燙著金龍金鳳的徽墨,那漢子這才有了好臉色。
他也敢殺人?!
他將煙蒂掐滅在煙缸里。
兩人商量了幾句,振剛轟響摩托,朝著許絲絲乘坐的那輛車追了上去。
電梯在十一樓停住了。小姑娘低聲說:「四號。」
桑楚坐回沙發里,道:「溫先生演了一場好戲,儘管是屬於政府所不允許的好戲,但你的出發點是無可非議的。很冒險呀,溫先生,你已經損失了七十多萬。現在潮頭過去了,你是否能告訴我,你究竟是虧了還是賺了?」
他們倆確實如歌中所唱,曾經有過許多過去的好時光。儘管不是青梅竹馬的童年朋友,卻也可以稱得上是春情萌動時就開始相互注意的一對。痛苦和艱難共嘗,幸福和喜悅共享,友誼的確在他們身上存在過。
他把大哥拉進裡屋,要他到外邊轉一圈,看看有沒有一個個子高大,貌似猿人的傢伙。
不說別人了,包括他自己的神經,同樣也經受了一場煉獄般的考驗。在此期間,他有好幾次都要堅持不住了,別人看不出來,只有他自己心裡有數。
「我給二招搖了電話,桑楚依然不在,你知道他到哪裡去了么?」小古問。
「不不不,師父,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方施主昨天有什麼和平常不太一樣的舉動?」
「快!」他把小護士叫到身邊,「快去找紙箱子,空的,越多越好,堆在樓下。」
「方仲達怎麼與壽八爺搭上的,咱們也不知曉。」那漢子抹了抹嘴角的唾沫,「總歸是為了那本古印譜。」
而方澍和黎薇已驚訝不已,只有吳鉤面色如土。
那股淡淡的清香在她周圍飄溢著,她沒想到一個男人也會噴這麼多高級香水,她聞出,那是正宗的法國香水。吳鉤也不是過去的吳鉤了,他也變成了另一個人。
黑色的轎車無聲地開出了巷口。
小古來電話說到了方仲達自殺未遂的情況,立刻使案情朝著更加複雜的方向推進了一步。這時候,桑楚卻他娘的失蹤了。
「怕是去找紫光閣的法能大師吧?」
他的口氣中充滿了鄙夷和蔑視。
桑楚笑道:「鰲頭渚,是不是想搭船?」
許絲絲用目光剜了吳鉤一眼,悻悻去了。
二人對視了一眼。
方澍提到了最後一個問題:「桑伯伯,請你告訴我,我爺爺說的『我有罪』那三個字,究竟在暗示什麼?」
「當然能。」桑楚道,「因為我發現尊夫人按了十下鍵盤。」
「這很簡單,再簡單不過了。」
方仲達突然大笑起來,啞著嗓子叫道:「你們輸啦!徹底輸啦!」
「對對,龜兒是個畫家。」小古興奮地說,「你什麼時候見過他?」
小古想起桑楚說過,方仲達多次來九華山,是為了找一本什麼書,大概就是這古印譜了。
「到那兒去幹什麼?」九頭鳥大惑不解。
「你去樓下,快!」小古推了黎振剛一把,然後飛似地奔進了那間診室。
吳鉤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
「爸,還是別說了,一說話又要咳嗽半天。」他靠在門框上,點燃嘴角上那截熄滅的煙,「你就別瞎操心了,我沒事。」
「有可能!非常有可能!」老趙用手指敲著桌子,「他肯定發現了重要情況。」
剩下個大個子在岸上發獃。
「正是因為吳大老闆漸漸地知道了你的作為,你才在今天晚上,命令那位當司機的同夥將其除掉。現在明白了么,吳先生,是我們這位小古,救了你這條一錢不值的命。」
桑楚站在台階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壽八爺,你估計他會不會再來?」
黎薇禁不住驚叫起來,她想不到這個女人原來是裹著一層美麗皮囊的魔鬼。
自殺是確鑿無疑了,現在最要緊的是全力將其救活,查明他自殺的原因。一旦搶救失敗,他們將面臨更加難解的謎團當中。
桑楚繼續道:「我同時還看見姓金的兄弟倆,知情者告訴我,他倆是溫先生的代理人。關於這兩個人我很快就會說到。總之,我沒有見到溫先生,十分沮喪地回到了招待所。可就在這時,溫先生在那個姓屠的帶領下,親自找上門來。」
「我認為這三個人很可能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梅花黨。」老趙十分肯定地說,「你不這麼認為么?」
他猜想,桑楚在蘇州一定導演了一場好戲。
「現在咱們走吧。」黎振剛揮了揮手。
姜還是老的辣。
桑楚鬆了一口氣,將煙蒂在煙灰缸里按滅了,然後直起腰來,用一種如釋重負的口吻說道:「謝天謝地,我還能看見吳先生在喘氣。你知道,我方才可是緊張到姥姥家去了。坐,給吳先生搬椅子。」
不一會兒,他神色緊張而又興奮地回來了,對小古道:「五虎堂的三個傢伙全部落網。媽的,他們比平時早了兩個多鐘頭。」
溫善鵬在外屋絮絮叨叨,他充耳不聞。
壽八爺搖頭道:「沒有,近幾日沒來。」
桑楚已經等在了長途汽車站,二人見面,沒有多說什麼話,九頭鳥跟著桑楚來到了太湖邊上的一個漁村。這裏平時以種菜和捕漁為業的農民,隨著商品化的發展,已悄悄地干起了旅游業。桑楚把九頭鳥介紹給一個不起眼的小個子農夫,又指著一條架了遮陽篷的漁船對他說:「我替你交了三百塊借船錢,你得把錢還給我。」
「不要激動,莫夫人。」桑楚朝她打了個手勢,「關於這一點,溫先生已經向我說過這樣一句話,他說他是害死老人的直接兇手。」
他無計可施。
「這……」
小古呼地站了起來:「真的,他真的來了?」
小姐領著他繞過酒櫃,進了側門。
十分鐘后,九頭鳥終於甩掉了尾巴,鑽進了一條小巷。九點多回到家中,驚魂甫定。
說實話,把這兩個人擺在一條船上,這個點子有點「缺德」,望著那二人既難受又故作鎮靜的樣子,桑楚開心得要死。
四十分鐘后,方仲達被送進了集賢鎮第一醫院急救室。小古這才有工夫去檢查一下對方留下的那個黑人造革提包。
黎振剛命人押走兩個,留下那個最瘦小的,然後朝速記員點點頭,問道:「姓名!」
就在桑楚悉心傾聽九頭鳥講述前情的同時,臨江的黎振剛卻做了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法能大師是個高大魁梧的老和尚,沒有披袈裟,一身白衣白褲,若不是光亮的頭頂上那幾顆受戒的斑點,與城裡的老人沒有什麼不同。小古上前施了一禮,叫了聲師父。
壽八爺道:「他心術不好,為了弄走我那本古印譜,耍了不少鬼把戲。先是說借去看,后又說拿他的字畫換,我知道他的字畫好,可是我不想換,最後他說要買,出高價買,這一次把我氣惱了。」
九頭鳥一下子煩躁起來,這句話他早已在腦子裡重複過幾百遍了,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要躲到哪一天。
一連串謎團。
每一個人都在他的敘述中受到了震動。
小姐顯然不是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況,馬上就反應過來了,低聲道:「請跟我來。」
一句話,將室內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桑楚念了兩句名詩。唐朝張繼的。然後說了一家旅館的名字。
桑楚一夜未歸,使黎振剛急如火燎,子郊野公園聽到那場對話,無疑解釋了許多疑點,他急於彙報給桑楚,並制定下一步的行動方案。可桑楚卻突然消失了,像一塊烈九九藏書日下的冰,融化得無影無蹤。
那老頭一定是指桑楚,黎振剛想,至於「東西」,無疑指的是手槍。他有些后怕,因為桑楚根本就沒帶手槍。
「哪兒的話,尊夫人是個了不起的人,冷靜、機智、賢慧集於一身。你千萬別錯怪她。」
「為時過早。」黎振剛豎起一根手指,「我現在更關心的是你們怎麼犯罪的。」
吳鉤、許絲絲和人猿一齊把狐疑的目光投在九頭鳥身上。而黎薇和方澍則怔怔地望著桑楚。只有方仲達依然蠟人般地仰著頭。
他喝了口茶,又點上一支煙,青煙裊裊,盤旋在他那既不高隼又不豐|滿的腦門上,但這個大腦充滿了智慧。
九頭鳥揀了個椅子坐下,要了一杯人頭馬。可是,他真想哭,那個大個子猿人也進來了,並且在他旁邊不遠的那個位子上坐了下下來,也要了一杯人頭馬。
幾條主要的街道十分熱鬧,各色地方小吃在悅耳動聽的吆喝聲中愈發誘人。小古很快就五花八門地塞了一肚子,質優味美、價錢公道。顧客大多是來九華山避暑的遊客。
「這能說明什麼問題?」許絲絲不為所動。
「……方氏對溫某的死訊未著一詞,彷佛是意料中事。尤其對股戰中所使用之策略手段三緘其口,到使股民們百思不得其解。」
冷笑過後,他嘬了嘬牙花子,便悄悄地離開了醫院。
「那你為什麼還不逮捕他?」
「直到這時,溫先生才真正明白,危險到來了。他迅速撤身,竟在我們小古的眼皮底下留出了臨江;手法再簡單不過了,他在洗手間刮掉了臉上的鬍子,換上一件十分醒目的花格子襯衫,並將帽子和原來的上衣掛在衣帽鉤上,作出一個溜下火車的假象。包括我在內,一致認為他巧妙地留在了臨江,繼續操縱著股價的回升。其實,假如我是內行的話,就會明白,這時的股市已經不用操縱了。」
「不行,我當時不能說,原因您知道。」
「不行!」屋外的溫善鵬又開始敲他的拐杖。
「對,就是他!」小古樂壞了,「你認識他?」
「他是不是還在樓上?」
「不曉得。」小和尚搖頭道,「他去找我們師父,兩個人在藏經閣說話,我沒聽到他們說些啥子事情。」
「沒有梅花黨。」桑楚望著姑娘的眼睛:「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那就是那位畫家!」
「不錯,很起作用。」九頭鳥道。
小古覺得很尷尬。
五分鐘后,方仲達在一針催眠劑的作用下,昏睡了過去。
她攙扶著老者進了診室,卻沒有注意到,立在牆角的那個大個子嘴角掠過一絲冷笑。
桑楚從本子里取出那張複印件,在眾人面前晃了晃,「這就是那張報,報上有這樣一段,我給諸位念念——」
小古覺得收穫巨大,又與老人聊了一陣,老人困了,他便起身告辭。剛要出門,又轉了回來,掏出那對龍鳳徽墨遞給老人,道:「壽八爺,這對墨你老人家留著吧,我沒有用處。」
「這不怨你,誰都不是聖人。」桑楚道,「這時,小古的調查結果引起了我的注意,此次跌幅最大的三環企業集團的股票,原來事出有因。幾個月前,那個企業的組裝車間發生了一起嚴重的火災,直接經濟損失接近一個億。這便是環股狂瀉的原因,而溫先生就是在這個背景之下,狂拋環股,點燃了這次股市風波的導火線。作為一般股民,看見你如此干,便推波助瀾般地狂拋一氣。這本來是非常自然的事,但另一個情況,使我對大華公司產生了懷疑。原來,大華也是三環的股東,而且在不久的金穗大廈投標中,要與三環坐在針鋒相對的位置上。那麼,真正希望三環公司垮掉的並不是溫先生,而是吳先生,我這麼說不過分吧?」
「小姐。」九頭鳥向侍者勾了勾手,「拿包總督。」
「來,干!」她又舉起了杯子,「算是我為你送行。」
「我,桑楚,用另外一個身份,首先拜會了大華公司的總裁,吳鉤先生。」
「他來幹什麼事情?」
「你們不歡而散,我只記住了一個情況,那就是溫先生汽車尾部無意間寫上的一組數字。當時我沒在意,後來經查證,那是個電話號碼,市圖書館的電話號碼。」
甬道盡頭,兩個年輕人在等他。
兩個人沉致了一會兒,小古一衝一衝地犯困,黎振剛這才帶他回二招。因為吸毒不屬於他管。
「為了更進一步地加害溫先生,你將那半張無意中發現的《民生報》交給了我。立刻,你的目的開始得逞了。這樣的新聞無疑使溫先生處在了一個非常不利的位置。可溫先生最後用鐵一樣的事實,把你的目的和我的懷疑徹底打垮了。溫先生,現在請你把信封里的東西給這對夫婦看看。」
振剛抓起來一看道:「是老趙!」
在挂號處掛了號,又在呼吸診室守候了一會兒,才聽裡邊叫號:「十九號,溫善鵬,溫善鵬來了沒有?」
媽的,世道真有些不對頭。
房間里的空氣凝固了,每個人都知道,故事到了最精彩的部分。
果然,黎振剛從那前袋裡夾出了一張紙牌。吳鉤的臉色已如死灰一般。
「你神色不對頭。」大哥感覺出了什麼。
他真想到外邊透透氣。
人呀!真他媽是個複雜的動物!若把自己和方伯邨的關係公諸于眾,一定像一部荒誕的,近乎于天方夜譚的神秘故事。可它卻是真的。方伯邨的死,自己是最直接的兇手!
「溫先生,你不守信用。」桑楚的聲音調侃的,「咱們有君子協定,說好了三天,可你卻跑了!」
「賺了。」九頭鳥淡淡地說,「桑楚先生,我們早有君子協定,不談這個。」
一曲終了,一大群捧場的年輕人拚命為那位闊娘鼓掌,闊娘彎腰抱起她的寵物,得意非凡,抓住小狗的前爪向聽眾們拋著飛吻。
法能大師點頭道:「這倒是有,以往方施主前來,捐贈的功德都比較小,而昨日前來,卻捐了一大筆,好像有八萬。」
他仔細地打量著那張頗有心計的臉,半天才道:「聽我一句,回家結婚吧。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不應該留在這種陰沉沉的地方。但是記住,以後凡是別人的錢,一概不要去碰。」
二十分鐘后,他押著這一男一女走進了方宅的會客廳。
「沒意思,這是歷史了。」九頭鳥道。
「來啦來啦!」那兒媳至此才開口。
黎振剛噗哧一聲,笑了:「過去可能是這樣,可現在不同了,真的,不同了。千萬別忘了,和你們同時落網的至少還有三個人。」
這是個值得注意的情況。八萬,一個窮畫家哪裡去弄八萬塊?況且他現在畫風不正,有人買他的畫么?不過也難說,現在什麼事情都說不定。
方仲達的嘴唇微微張開一些,很痛苦地喘息著。
為了不使對方起疑,他繼續往前走。直至觀前商業街,才快步向東,匯入了比肩接踵的人流。隨即,他發現了一個十分高檔的酒吧,便閃了進去。
「我沒想到他居然敢冒這麼大的險,當時我完全以為他要傾家蕩產了。」
「小古,這塊老薑把咱們折騰得差不多了,我想你也沒必要在他身上瞎耽誤工夫了,我派人在這兒守著他,咱們還是把著眼點放在吳鉤和許絲絲身上吧。」
「這幾天他來過么?」
方仲達直挺挺地仰卧在木床上,儼然一具殭屍。小古跳下窗檯,奮力撞開房門沖了進去,伸手在其鼻前試了試,不幸中之大幸,氣息尚存。
窗帘剛剛放下,他又敲了兩下。
九頭鳥又將一張鈔票敏捷地塞在小姐手裡,道:「快告訴我,有沒有出去的地方?」
桑楚和一個穿花格襯衫的男人正坐在室內的沙發上。
此處是五樓。下邊是堅硬的水泥地面。
「來了。」一直站在老人背後的那個姑娘突然說話了。
振剛沉思道:「撲克牌上的指紋總還可以採到,不能說沒有證據。」
他一夜沒睡踏實,第二天一早就趕到刑警隊,和老趙交換了一下意見。
「算了,」小古跨上摩托,「我也想見見這三個人。」
「你太過獎了。」桑楚正色道,「根本就沒有什麼神仙。每個刑警都有一本由數不清的失敗和挫折寫成的帳,甚至犧牲,成功並不那麼容易。說實話,就我前去拜訪尊夫人的時候,我還非常自信地認為你就在臨江。」
他看了看九頭鳥,又看了看吳鉤,然後收回了目光:「是的,最初我並沒有想到,這次股市風波會和我接手的這件案子有什麼關係。我關心的是這張梅花老K,並且得知,臨江眼下正風傳著什麼『梅花黨』的傳說。梅花黨,好漂亮的名字,既生動,又神秘。記得當時我對此抱著不以為然的態度,認為這十分可能是民間的一種杜撰,而且在一個不負責任的作者那裡,證實了我的猜測。現在我才明白,我猜錯了。」
「我的煙太次。」九頭鳥將一包劣質香煙遞了過來。
「來人!」許絲絲拍了下巴掌。
「諸位!」桑楚正色道:「這就是溫、方兩家的歷史,也就是宿仇。沒有人會懷疑溫先生找到方伯邨的目的是為了復讎。可事實上卻不是這樣,溫先生前來的確不是復讎的。溫先生,你告訴大夥,為什麼不復讎?」
起先他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是很快他就發現,這不是錯覺,的確有一個人在始終跟著自己。對方個子很大,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衫,兩眼陷得很深,像個猿人。
說到這裏,桑楚朝九頭鳥點點頭:「溫先生,現在請把莫夫人一直都在關注的那件東西拿出來吧。」
許絲絲不語了。
人猿抓起酒瓶灌了幾口酒,道:「我真沒想到那個搖船的那麼鬼,你想想看,我當時有什麼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船搖走了。」
可是方仲達沒有掉下來。卻懸在了半空,倒懸在半空。
「方仲達是個龜孫!」
小古點了點頭。
小古在這樣一個店鋪前停住了。他沒發現書畫商店,只好到這類古玩店碰碰運氣。璞,他懂,璞就是未加雕琢的玉石。
小古不屬於跟潮流的那種人。
黎截見他神色不對,連忙給他的茶杯里加了些水。
然後轟燃了摩托車,道:「上車吧,那邊的事我去處理,你先回二招休息。」
「十下鍵盤?這說明什麼?」
「是事實,但……這不是我乾的。」吳鉤的聲音在顫抖。
「等一會兒,我打個電話。」
不錯,正是它——錢!
許絲絲冷笑道:「你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我們根本沒有犯罪。」
他聽見許絲絲十分不屑地哼了一聲。
那侍者指指吳鉤面前的酒,做了個警惕的手勢。
「桑先生,你在哪裡?」
溫善鵬用拐杖戳著地板,聲音嘶啞地說:「住嘴!你才吃幾兩乾飯?知道什麼叫兇險?當初你玩股票我就不贊成,這東西是禍!你大伯就是死在股票上的,這個話我對你說過多少遍了?可你不聽,還越搞越大!怎麼樣,現在知道害怕了吧?」
「千萬不要出門,聽見沒有?」
不管怎麼說,這步棋算是走對了,方仲達果然來到了九華山。
許絲絲眼圈有些發熱,夾著煙的纖纖細指有些發抖。她凝視著高腳杯中淡紫色的液體,目光非常散淡。在那貌似平靜的表情背後,有一顆激蕩難平的心。她現在最恨一種東西,那就是錢。
「方仲達……」對方敲敲腦殼,然後哦了一聲,「這個名字好熟,是不是臨江的那個畫家?」
理智告訴她,對面坐著的這個男人,絕不會為「過去的好時光」而對她萌動惻隱之心。
莫懷毓依然是那副冷漠的樣子,誰也窺不透她心裏在想什麼。對於桑楚呼啦啦領來這麼多人,她既不表示熱情,也不表示厭惡,好像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這個即將開始的故事已經使房間里的空氣緊張到了極點,因為在場的每個當事人,都親自參与了故事中的部分情節,卻又被另一部分情節困惑著。
「熱烈。」九頭鳥道,「我喜歡這種顏色。」
她心裏刻毒地重複著早已想好的那個念頭,這個念頭是一句很古老的話:先下手為強!
「有,一個大個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小古來到了文史辦,但遺憾得很,寫這篇文章的人已經去世了。我決定到股票市場去看看,這麼一看,才使我明白,什麼是股票。對此,我不打算多說了,因為我們這裡有一個專家。」他指指九頭鳥,「但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股票,或者說,股票所激發出的人的金錢慾望是無法形容的。當然,這項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十分陌生的舉措,對於國家的金融體制改革,引導消費基金的流向,開闢融資渠道,直至推動全國的經濟騰飛,都具有不可低估的作用。但是,它最直接的體現是錢。怎麼說呢……錢這個東西能使人忘記疲勞,忘記風險,去瘋狂、去孤注一擲,甚至去犯罪。」
吳鉤遲疑了一下,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隻杯子。「當」,輕輕一碰,許絲絲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說罷,他返回醫院去打電話。
法能大師從經卷上抬起頭來,聽他講罷來意,示意他在蒲團上坐下,道:「方施主昨天確曾來過。他是我的熟人,每次到九華山來,都要到敝寺一敘。」
故事中的這一對男女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了。柔曼的樂聲在黑貓酒吧優雅的燈光下迴旋。這是一首十分熟悉又十分動人的曲子,那身著淡藍色紗裙的女歌手,用一種異常憂鬱而抒情的歌聲,把聽眾們帶入一個特有的意境當中,使那些一擲千金、放浪形骸的闊爺闊娘不覺間斂去了人生的蒼白,顯露出些許真情。
黎振剛呻|吟一聲,癱坐在了地上……
「我就是。」躺在竹榻上的一個胖老爺子直起身來,「你是……」
方仲達表情木然,充耳不聞。
小古險些叫出聲,這人正是火車上見過的那個傢伙。
「那個笨蛋絕活不過明天!」許絲絲的聲音異常冷酷。
「湊合抽吧。」桑楚把煙插在他的大銅煙嘴上,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媽的,的確不怎麼樣!」
「晚上八點多。」九頭鳥答道,「昨晚的這個時候,我正被那隻人猿跟得無處脫身。不過,這並不能解釋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桑楚發現,莫懷毓嘴角上掠過一個冷笑。
「為了甩脫這個猿猴。」桑楚朝他背後努努嘴。
黎振剛匆匆趕到醫院,小古正等在那裡。
桑楚道:「對,一切都是她乾的!她在海外繼承了一筆遺產。她將這筆遺產悉數投資在你的公司里,希望得到更多的利潤。因此,你的每一個失利,對她都是一個打擊。當她得知將在藍鳥公司失去一大筆買賣時,她便用錢買通了犯罪集團的頭子人猿,並派兔唇去殺了人。在此期間,她的私慾惡性膨脹,又買通了大華公司姓蘇的,與人猿一道,形成了一個黑社會性質的組織。這期間一個類似於黑社會的『梅花老K』的故事在臨江傳開,她便順理成章地借用了老虎之威,越干越熱鬧。不久,關於大華要與三環競標金穗大廈工程的消息傳出。她自作聰明地派人到三環公司去製造了一場火災,以期削弱該公司的競爭實力。但是她忽略了一個問題:大華也是三環的股東。為此,你,吳大老闆處在了進退兩難的境地,舉棋不定。就在這個時候,溫長海先生察覺出了蹊蹺。他當然不知道這是許絲絲派人乾的,而認定這是你的陰謀。為了懲罰你,他開始了自己的計劃。率先拋出環股,使得股市風潮拉開了序幕。你吳鉤在兩難之際,絕然拋開了三環股東的身份,捲入了狂拋大潮,試圖將三環搞垮。」
小古趕忙退了回去。
守電梯的小姑娘用狐疑的目光看著他們,黎振剛掏出證件在她面前晃了晃,低聲道:「那個姓許的女人住在幾樓?」
他激將對方,因為越這麼激他,他越不敢跳。他悄聲吩咐身邊的一個醫生,叫他轉告小古:見機行事。
「爸,你不嫌累我還嫌累呢!」說罷這話,他挑簾回屋去了。往床上一倒,望著天花板發獃。
許絲絲咬牙切齒地說:「我吞不下這口惡氣,他就這麼騙了我。」
「呀」地一聲,他險些掉下來。
「老天爺,果然叫我猜中了!他現在何處?」
「我已經告訴您了,他是我大伯。」九頭鳥道。
「嘟……」電話突然響了。
黎薇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他當然是九頭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