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失的籠子
玄兒將手插|進褲兜中,從裏面拽出銀鎖鏈。垂掛著的自然是昨晚在十角塔平台上發現的那塊懷錶。銀鎖鏈嘩啦啦響著,被放到年輕人面前。
我看著看著,心中一點點地憋悶起來。失去的記憶。空白的時間……我很不情願地回想起五個月前自己的樣子,並和現在坐在那裡的年輕人的身影重疊起來。
寫到這裏,隨著一聲悶響,鉛筆被折斷了。我趕緊從口袋中掏出備用的鉛筆,但年輕人慢慢地搖了幾下頭。我覺得那意思是「寫不下去了」。
方才,透過二樓窗戶發現那個建築時就產生了這樣的疑問,現在同樣的問題又縈繞在我的腦海中;剛才傳入耳中的異響難道是那一個建築的小門開關的聲音?
這臭味是從階梯下飄散過來的嗎?如果那樣,下面究竟有什麼東西呢?誰在下面呢?
「怪異?」
「我……」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那對雙胞胎姐妹的聲音又在耳邊想起。
「就是不喜歡!」伊佐夫說得很不客氣,接著又加上一句,「如果硬要我說……怎麼說呢?心裏不舒服……也許是因為太接近核心了,我覺得心裏不舒服。」
我輕敲一下房門,沒聽到應答便推門進去了。
我感到從鐵窗欞對面,似乎有空氣流出,不像是風。那種流動的感覺很微妙。與此同時,一陣氣味撲鼻而來,有點潮濕、腐臭。總之不是讓人心情舒暢的氣味。
那到底是什麼建築?
「核心?」
「繪畫不是我的專業,我喜歡素描建築。」
「那是素描本?中也先生,你是畫家?」
「中也先生,你相信嗎?」他問得不著邊際,我給弄糊塗了。
「活影子」雙手拎著一個帶把手的、像黑箱子一般的東西。那裡面有什麼?算了,還是先弄清楚那個人到底是誰。那人肯定住在宅子里。那人究竟是浦登家族的成員呢,還是一個傭人呢?至少從他的步伐上看,不像是一個孩子……我猶豫了一下——是否要轉身回去——然而還是好奇心佔了上風。我膽戰心驚地注意著四周,朝「活影子」剛剛出來的那條路走去。
(對這個名字有所反應)
「你也是,怎麼說呢,也是個好事的學生?——你不要傻站在那裡,到這邊來。」
「是嗎?你覺得有趣嗎?有些人雖然這麼說,但並沒真正明白。」
我沒說話,鞠個躬。而他又張開嘴巴,打了一個哈欠。
「野口先生說他怪異嗎?」
年輕人繼續寫著,很快第二個字也被畫出來——是「南」。
浦登征順回頭看著我。透過無邊眼鏡,我覺得那目光又恢復了原來的柔和與安詳。不管三七二十一,我開門問了起來。
就在那時,羽取忍走了進來,把盛著點心和茶的盤子放在桌子上,麻利地忙碌起來。
年輕人笨拙地畫了一個O。
「啊!」我情不自禁地嚷起來,玄兒驚訝地扭頭看著我。我無言地指指那個年輕人。
玄兒坐在與外走廊相連的拉門邊,野口醫生則坐在他的對面,看見我們進來,他們兩人都扭頭看了一下,而那年輕人則依舊低著頭。
「這是——」玄兒看著那七扭八歪的文字,問道,「這就是你的名字嗎?你剛剛才想起來?」
樓梯通向上方,角度不是很陡。天花板很高,也是黑色。在十級左右處,有一個小平台,樓梯在那裡向左轉了個直角,繼續向上——但是,當我登到平台處,不禁嚷起來——怎麼回事?
「是這樣。」征順安詳地笑起來,「以前,那幢建築也是木質結構,重建的時候,改成了石質結構。」
「最終,他也成為被蠱惑的一員。」
我搖搖頭,坐在昨晚玄兒所坐的皮安樂椅上。
與草木的蔥綠相比,地面的泥濘反倒更加顯眼,不知為何,庭院中的樹木大都枯萎了。總體上,用「黑糊糊」來形容是非常恰當的。
「是的。你來就真的只為看這個宅子本身?」伊佐夫問道。他向上翻著眼睛,試探性地盯著我。
從樓梯方向,傳來女人的叫聲,很耳熟。
年輕人畫了一個X。
藉助從入口處照進來的光線,我心驚肉跳地打量著四周。
「對。我是浦登征順。玄兒告訴你不少事情,對嗎?」
……我突然停下腳步。
在小雨——其實可以說是細雨——中,我環視周圍,剛才在二樓窗口看到的風景沒有絲毫改變,還是黑糊糊的,周圍的四幢建築讓人覺得像是剪紙。
「剛才我們在那邊的平台碰到了。」征順回答道,「我們兩個人很偷快地聊了一會兒。」
我環顧四周,想找出聲響的來源。很快,我的視線轉移到左首方向,那個常綠灌木叢—那不是黃楊、桃葉珊瑚,好像是紫杉、沉香樹——的對面。是那對面嗎?難道是從那個小建築里傳出來的?
「我聽說原來的建築被大火燒毀了,是嗎?」
我不禁顫抖一下,脖子周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總之,中也君,即便是宅子里的人也不能隨意靠近那裡。你還是注意為好。」
「別看我這個德行,其實我是非常具有現代科學主義精神的人。你,懂嗎?雖然我可以對宗教現象表示理解,但自己卻是個不相信任何宗教的無神論者、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神,當然也就不會存在惡魔和魔女。什麼神靈、惡魔、魔女,統統都沒有。只有相信這些玩意的人們。這個宅子里的人就是這樣。作為第三者來觀察,倒是很有意思。」
昨晚從外面看,似乎沒感覺出有三樓,而且也沒發現有窗戶。我納悶著,登上樓梯。走廊上的地毯一直鋪到樓梯口,樓梯踏板依然是黑色,仔細一看,上面積了一層灰,不是很厚。
鋪著瓦的走廊從玄關大廳朝南延伸,一側的黑色無雙窗被關的嚴嚴實實。無雙窗和百葉窗不同,一旦被關緊,就不會透進一點光線。所以走廊上和昨晚一樣幽暗。
我早就覺得日語人名和地名的念法相當麻煩。有好幾種讀法的漢字多得不勝枚舉。例如:我出生在「別府」,這個地名不讀『BEPPU』而是讀『BIU』。但除了當地人,我還沒碰見一個能正確讀出這個地名的人。
「籠子?」我很納悶,「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視線被樹木所擋,無法把握其整體形象,但絕不是亭子,猶如一個從地下躥出來的黑岩石。
他輪廓鮮明,的確讓人聯想到那對姐妹所說的老鷹和禿鶩。他目光柔和,我覺得其中透出含而不露的敏銳。
「是的。」說若,我慢慢地靠近平台。
「原來如此。」征順靜靜地點點頭,「你當然會這麼感覺。從許多意義上講,這個宅子的確很閉塞。」說著,他將手中的素描本遞給我。
年輕人方才還很茫然,沒有喜怒哀樂的臉上有了一些細微的表情變化。我覺得那似乎是驚訝的神色。年輕人的嘴唇微微顫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男人退到門前,我躲到突出來的房檐下,那男人輕輕地摸一下油光光的頭髮,說道:「電視上說颱風好像又要來了。海面上波濤洶湧,聽說昨天有一艘貨船在大分灣沉沒了。」
「不,那……我只是……」
年輕人還是低頭不語,只是搖搖頭。
「他也許無法開口說話?」我在一旁插嘴,「昨晚,野口醫生不也這麼說嗎?」
——但是也不能飛。
雨下得更大了,被大風吹到房檐下。我們也沒講話,不約而同地回到館內。
「就是那麼回事。這個宅子真的有意思。有意思,但那玩意可讓人不舒服。有意思但不舒服。這是我的真心話。住在這裏的人都被那玩意蠱惑了……玄兒也同樣。我家老爺子也一樣。都拚命想得到『肉』。但這次他和那個女人似乎有不良企圖,我無論如何……」他說話的語調越來越怪,喋喋不休。
年輕人點點頭。
那是什麼呀?
雨比剛才小了,風也停了。
4
門上有一把結實的彈子鎖,九-九-藏-書和十角塔入口處掛著的彈子鎖一模一樣。我摸索著,握住門把手。冰涼,還有一點濕氣。我用勁擰一下,門紋絲不動。
「要說殘酷也的確殘酷,但那也是役辦法……」
「那塊表是你的嗎?」
「怎麼說好呢?閉塞感很強。和我以前看過的西洋式建築所具備的開放式特點正好相反。」
「中村?」
「哎呀,原來你在這裏呀。征順老爺也在……」
「許多藝術家都信奉神靈,還有些人為了創作傑作,不惜向惡魔出賣靈魂。大體上,所謂藝術家,都或多或少與神靈有關聯。對嗎?」
樓梯的確繼續向上延伸,但前方並沒有房間——什麼都沒有。樓梯到此為止,像是被毫無光澤、漆黑的天花板完全吞沒了一樣。
「聽說是這樣。」
我再次將觀察的目光放回到「整個宅子」。我覺得整體上,這個宅子讓人覺得像是一幅剪紙。或許就像我昨晚站在東館前產生的第一印象那樣——像個影子,不是實實在在的建築,僅僅是個影子。站在那裡所看到的只是沒有實質內容、沒有厚度、從暗色的紙張上剪切下來的「形態」。
年輕人抬起頭,那塊懷錶就在他眼前微微晃動著,一閃一閃的。
「這是姓,你的名呢?」
「什麼事?」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年輕人稍稍猶豫一下,歪著腦袋。野口醫生追問下去,「你知道自己是誰嗎?為什麼會在這裏?」
沒錯,剛才那個一身黑的怪人在開關這扇門。我碰巧聽見了。
「哦,是這個宅子的廚師。全名是宏戶要作,他除了燒萊做飯,還幹些雜事。」
室外陰鬱、昏暗,烏雲密布,讓人根本感覺不出已經是上午11點鐘。而我竟覺得刺眼,可見整個黑暗館被遮得如何嚴實,館內如何幽暗了。
伊佐夫擺著那種姿勢,一語不發,沉思了一會兒,很快就搖搖頭,撮了一口杯中酒。
「你認識,是嗎?」玄兒探出半個身子,問道。
是穿著廚房罩衣的羽取忍。她似乎剛從二樓下來,上氣不接下氣,跑到我們身邊。
「很有意思?」
素描的時候,我產生一種衝動,想離那裡更近一點。但是我不願雨水打濕素描本。我放下素描本,走到庭院中,心裏后海沒帶傘下來。
「這麼說,你是建築系的學生——但你還是個好事的人。為了看這麼一個陰森森的宅子,竟然特地跑到熊本來,跑到這麼個深山老林中來。」
「肚子餓嗎?你什麼都沒吃,肚子餓了吧?」
年輕人慢慢地抬起視線,看著桌上的懷錶。隨即,他伸出右手,抓住銀鎖鏈,慢慢拿起來,又用左手抓住鎖鏈一端。纏在他左手上的繃帶似乎昨晚被野口醫生換過了。
他的動作還和剛才一樣笨拙,如同小孩練字,讓人覺得他連寫字都忘記了。看得出他用了很大的力氣。在畫紙的空白處,蛆蝴一般的線條被畫出來……
「哎?老爺子?」
「啊……你就是玄兒帶來的客人吧?叫什麼來著?中也先生?」
當我在二樓看到這個建築時,第一印象就是「似乎是從地下躥出來的黑岩石」,事實上,這是用石頭堆積起來的四方形建築,說它是小房子都不恰當,惟一比較相稱的叫法就是「祠堂」。
「是這樣。」
回答是X。
年輕人吃驚地抬起頭,慢慢地環顧四周,然後仰面看著天花板,又轉過身,依次打量著圍坐在桌邊的我們,再次仰面看天花板……很快又低下頭,讓我感覺像是一陣大風吹過沉寂的沼澤,掀起一陣波瀾。
——裏面非常黑。
「我聽玄兒提起過……」我暗示了他一句。
——中也先生,你要是碰到他,就明白了。
聽著他的話,我想起上周,22號颱風襲擊了關東地區。18日,颱風越過東京上空,當時,我還在千代木的宿舍中埋頭苦讀,準備應付考試。不知為何,我竟然覺得這些一周前的事情似乎都發生在非常遙遠的世界中。
「是阿清君?」
走出房間,我朝右首方向走去,沒有下樓梯,而是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廊在半截一下子變窄,在盡頭處似乎往左拐。我想看看那前面有什麼。
北館看上去和東館一樣,也有通向庭院的大門和平台,從那裡延伸出的小路在前方與這條路匯合。用碎石堆積起來的外牆上有窗戶,但都關得嚴嚴實實,讓人根本就察覺不到裏面是否有人居住。
「是的,是的。那老先生真能喝。我每次陪他,都落得這麼個下場。真受不了。」
……我覺得在玄兒的催促下,他木人也努力回想著「喪失的記憶」。
一邊想著,我仔細觀察著附近的天花板和牆壁,但「吞沒」樓梯的天花板上塗著灰漿,沒有一絲接縫,牆壁上也一樣。看上去根本就沒有能設置暗門機關的地方。真的是無路可走了。
「但或許這是因為驚嚇而產生的暫時性癥狀。」
門沒有上鎖,一用勁就開了。與此同時,傳來吱嘎聲響,與剛才聽到的完全一樣。
我和征順默默地看著他,坐在年輕人的對面。玄兒沖我們聳聳肩:「他剛才就是這個樣子。一小時前,宏戶君看到他在南館附近晃悠,後來鶴子就喊我過來了。」
那個年輕人右手握著鉛筆,在素描本上寫起來。
「那孩子很認生,連個招呼都不打,真不好意思。他很有好奇心,但因為那個病,只能一直待在宅子里。」
昨晚,我就在這間屋子裡看到有人從十角塔上墜落下來。現在,在窗邊的反方向,也就是進門左首的睡椅上,有個人。
「也可以念『KAWAMINAMI』或『KAWANAMI』還可以念『KONAN』或者是——」
那個建築周圍的植物還是紫杉。紫杉是常綠樹,長成后高達20米,在西洋式庭院中,經常被人修剪成幾何造型或者是動物圖案。也許往昔,這裏的紫杉就是被那樣修剪的。
「你好像不清楚這個宅子的事情。」
伴隨著玄兒的嘆氣聲,那年輕人也輕輕地嘆口氣。他茫然而無神地看著桌上的素描本。
那人拖著黑色衣邊,慢慢地朝南館走去。我目不斜視地看著那人,也不知道那人是否注意到我的存在。我覺得那人似乎停頓一下,回過頭,瞥了一眼,但或許那是我的錯覺。不管怎樣——
「是的。我就是伊佐夫。是玄兒告訴你的?」
我沿著來時的路掉頭回東館。也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風雨比剛才猛烈,草木的搖曳聲也響得多……
雖然玄兒的話沒有立竿見影,但那年輕人似乎聽懂了他的要求,用右手握住鉛筆。他握筆的姿勢看上去有點彆扭。
我將臉湊到那個帶著鐵棍子的窗戶邊,屏息看著裏面。空無一人。但是——
整個建築為木質結構,圍繞著中間的庭院,呈巨大的十四角形。正面巍然聳立著精心設計的三層樓,一層呈不對稱的八角形,二層為正十六角形,三層為正八角形。外牆上的魚鱗板都被塗成淡黃色,陽台周圍的柵欄是藍色,柱子和窗框為暗紅色……這種鮮艷的色彩搭配將這個建築襯托得更加醒目。
年輕人沒有作答,只是發出呻|吟一般的聲音,兩手抱著頭。
玄兒首先伸手拿了一杯綠茶,有滋有味地吸一口,將煙灰彈進桌上的煙灰缸中。就在那時——
因為透過細雨聲和草木的搖曳聲,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我吃了一驚,覺得納悶。難道在這個東館中,還有三樓,或者是相當於三樓的閣樓嗎?
「有筆吧?鋼筆呀,鉛筆什麼的。」
「那是墓場。」
2
和東館一樣,西館也是兩層樓的西式建築,但在其南端——從我這個角度望去,是正面的左邊——突起著一個帶有大角度方形屋頂的塔屋,其高度大約有四層,和昨天我們去過的十角塔相同。
長滿爬藤的黑色海參形凸棱牆,從左端突兀出來,
read.99csw.com四方形的塔屋……灰暗天空下,這個西洋式的古老建築看上去讓人覺得陰森可怕,它還有一個別名——「達麗婭之館」玄兒看看我,眼神里透著狐疑,很快便將視線移到羽取忍身上:「對不起,能給我們泡杯茶嗎?」
「好的。」羽取忍回答著,朝走廊走去。
「是嗎?」
「用這個!」玄兒將鉛筆塞到那個年輕人的手中,「如果你說不出話,就用筆寫。你能寫吧?對,我先問你一些簡單的判斷題,如果對,你就畫O,如果不對,你就畫X,如果兩者都不是,或者不知道,就畫△,……好嗎?你明白嗎?」
「您是浦登征順先生嗎?」
有人已經起床,並在那裡舒展著身體?是玄兒,還是別的人?
「你昨晚睡得好嗎……哎呀,姨父也來了?」
玄兒接過我遞過去的鉛筆,打開素描本的最後一頁——那裡當然什麼都沒畫——擺到年輕人面前。年輕人把懷錶放同桌子,茫然地看著玄兒。
「您知道嗎?那是一個怎樣怪異的人?」
就在「活影子」的後背將要從我的視線中消失的時候,一陣大風呼嘯著從我頭上刮過,將我從某種魔咒中解脫出來。
「中也君!」玄兒回頭看著我,「能把那個借我用用嗎?」
「我有一個弟弟。」
……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荒蕪的庭院中央。
讓我覺得不解的問題太多了。
我離開「無路可走的樓梯」,折返回來,正準備下樓梯去玄關大廳,突然聽到一些聲響。我停下腳步,四處張望。
「對,你說得不錯。這裏也的確有意思。我也這麼認為。正因為如此,我才會纏著父親來這裏。」
越過鐵棍子的窗戶,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消失在地下黑暗中的黑色階梯。我預感那裡將有可怕的東西飛出,不禁心跳加快。就在那時——
「是的。」
7
那人我沒見過。
玄兒點點頭:「太好了。我現在開始發問了——你認識那塊懷錶嗎?如果認識,就畫O,如果不認識,就畫X。」
我下意識將素描本子抱在胸前,回答道:「是的。」
在我正面左首方向的是供傭人們使用的南館,那是一幢鋪著魚鱗板的兩層建築,與其他三幢建築相比,顯得素樸和狹小。近代日本西洋式建築常帶有陽台,但現在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卻看不到這樣的構造。這是否也從一個方面反映出這個宅子根本就沒有對外部「開放」的意思?
無路可走的樓梯、無法使用的壁櫥、帶有小孔的玻璃窗等等,據說二笑亭中有許多超越常規的構造。結果這一切都被解釋為精神病人的突發奇想和與眾不同的構思,有時人們也想從中探尋出一些藝術價值……
周圍的建築也一樣。站在這裏,我多少能看到北館、西館、南館這三幢建築,雖然建築構思和結構有些差異,但放眼望去,整體上還是可以用「黑糊糊」這一個詞來形容。
「宏戶是誰呀?」
「不,不是玄兒君告訴我的……」
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凝神一看,發現對面似乎有階梯。地上開著一個四方形的大洞,黑色的石階梯延伸下去……
我回到二樓房間,稍微收拾一下,穿好鞋子,然後和昨晚一樣,朝著面向庭院的窗戶走去,想看著雨下得如何。我拉起磨砂玻璃,推開黑色的百葉窗。那一瞬間——
「哦,是嗎?我已經死去的媽媽也信奉凈土真宗……哎呀,不說這個了。」
——似乎都是些奇怪的建築。
「感覺怎麼樣?」體態龐大,猶如「狗熊」的野口日醫生穿著皺巴巴的自大褂,看著那年輕人,「頭疼不疼?想不想吐?」
「我再重複一遍剛才的問題: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玄兒又衝著年輕人問道:「沒有記憶,想不起來,你是這樣的感覺嗎?」
「果然如此。」玄兒用手慢慢地摸摸尖下巴,嘟噥著,「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模糊記憶吧。這裡是何處,為何來這裏,甚至連自己是誰都無法準確地想起來。因為墜落時的撞擊,他才會喪失記憶的。」
「哎呀,您不用介意。」
這是伊佐夫離開時所說的話_
我終於弄明白那裡是墓場。但那裡為何被叫做「籠子」?為什麼人們會這麼叫?
那個被命名為「二笑亭」的房屋是一個雜貨店老闆——在我讀過的書中,那人的名字是赤木城吉——親自設計並長期居住的建築。後來,那個赤木被診斷為精神分裂,送進了精神病院並在那裡去世。當時的報紙稱那個建築是「狂人建造的鬼物」,引發起人們的好奇心,成為當時大家茶餘飯後談論的對象。
回答依然是O。
「是的。」我回答時,顯得很緊張,而他則冷靜地看著我。
我回到房檐下能擋雨的地方,站著打開素描本,用左手和上腹部支撐著,右手握著鉛筆。我決定先大致描繪一下開闊庭院對面的西館。
我接過來,繼續問道:「在四幢建築中,裝新的是北館嗎?」
「昨晚聽說他出門,還沒回來。」
「哎呀,謝謝!」
玄兒似乎早就料到是這個答案,嘟噥著,深嘆一口氣。
聽到玄兒的問話,那年輕人很暖昧地晃晃腦袋,未知可否。他呼吸急促,還沒有恢復正常,顯得很痛苦。雖然這兩個字是他親手寫出來的,但恐怕本人也沒有太多的自信。可能會是這種情況——
「你來到這裏,看過宅子后,有什麼感想嗎?」
「你是說我相信神靈嗎?」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心裏覺得焦躁,「我家裡人信奉凈土真宗,我小時候也去過基督教堂。」
「你知道的不少呀。」
浦登征順問道,我轉身,抬頭看著庭院對面的西館。
「這個宅子和大火犯沖呀。」——昨天晚下,玄兒也說過同樣的話——「為了避免火災,重建的時候,就將其改造成石質結構……」
「可能的話,我希望颱風不要直接襲擊這裏。當然這個宅子絕不會被吹得散架。這個宅子雖然年代久遠,但造得相當結實。」
我突然想到昨晚玄兒講過的話。建造這個宅子的玄遙多少受到了一個名叫尼克洛第的外國建築師的影響。當我問到他的建築手法時,玄兒是這樣回答的。
據說宅子里的人把東館稱為「外館」,把西館稱為「內館」。我覺得這個「內」字就象徵了一切。所謂「內」,就是某個事物的深處,也就是該事物的關鍵處、核心處。我聽說過「內」本來指的是家中放爐灶的地方,後來轉為指房子的西南方向——也是祭祀神靈的地方。
「昨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好了,好了。你對這個宅子還不清楚。既然這樣,還是說說我吧。」
「那是我兒子,阿清。」還沒等我發問,他主動說起來,「是他先發現你。怎麼說呢,先發現這個素描本的。」
一瞬間,我甚至懷疑是自己看錯了——那是不可能的。我趕緊眨眨眼睛,又向上走了兩三級,發現前面的確是無路可走了。難道這裏也有類似「旋轉門」的機關嗎?
我又深呼吸一下,將上下開關的窗戶關好,離開了窗邊。我坐到床邊,從小茶几上拿起一枝煙,叼在嘴上,點上火,用牙咬著過濾嘴,思考起來。
——記憶已經完全喪失。
「是這個嗎?」我看玄兒指指我身邊的素描本,「給,但你要幹嗎?」
那似乎不是講話聲,而是打哈欠的聲音,而且我覺得這聲音是從樓梯附近的客房中傳出來的。
——記憶已經完全喪失。
6
不要說叫喊了,我甚至忘記從口袋中拿出火柴,照亮一下房間。我逃一般地衝出了那個「祠堂」。
一陣酒味飄進我的鼻腔中,昨晚九*九*藏*書他和伊佐夫究竟喝了多少酒?
「有。」
「但我不同。我成為藝術家正是為了證明神靈的不存在!」
在東館一樓的玄關大廳內里,有一扇雙開門,其上有門楣。我從二樓下來后,毫不猶豫地朝那扇門走去。門嵋上有紅玻璃。那紅色太深了,如果對面沒有光線,讓人分不清是紅色,還是黑色。玄關大廳的門也是同樣結構。從位置上看,這扇門似乎通向庭院。
看著他歪著脖子感慨的樣子,我不禁想——不知美鳥和美魚會把他比喻成什麼動物。是浣熊,還是狗獾呢?抑或是——樹獺。我覺得自己的聯想太缺乏詩意。
伊佐夫摘下眼鏡,扔在桌子上,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深呼吸一口,用手背擦擦嘴巴。雖然他屬於喝酒不上臉的那種人,但他的醉意比剛才明顯。
現在,能和他說自己看到黑衣怪人和進入『祠堂』的事情嗎?
「看來還是無法說話,發不出聲,對嗎?」
……也許那只是自己的幻覺,那不過是屋外的聲響。但當時我已經無法保持冷靜了。迅速湧上心頭的恐識感將我的好奇心、衝動都趕到九霄雲外。
那人個頭不矮,穿著考究的咖啡色運動夾克,戴著無邊眼鏡,淡淡地蓄著一點鬍鬚。那男人看上去50歲左右,很有紳士風度。
這個庭院並未得到很好的護理,甚至可說是荒蕪。往昔,這或許是個規模宏大的西洋式庭院,但現在這樣俯視下去,則讓人覺得荒廢不堪,說得誇張點,似乎被神靈拋棄了。
「浦登先生——浦登征順先生。」
「您知道,是嗎?」
「那個建築」隔著庭院,與這裏正面相對。那或許就是西館——「達麗婭之館」吧。玄兒曾說——那建築和東館一樣古老,建成后一直是宅子「當家人」的起居處,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個宅子的中心地帶。
「雨下得大了。朝這邊站一點,你都淋濕了。」
「是嗎?你弟弟是個古典愛好者?好了,不說這個了……中也先生,我好像誤解你了。」
突然,前方的岔路上出現一個漆黑的身影。頓時,我停下腳步,差點叫起來。
這個庭院很大,周圍環繞著建築……所有的一切都被雨淋得濕漉漉的。
「你認識這塊表嗎?」
——小心不要被蠱惑了。
5
我根本無法插話,只能一邊聽著,一邊在腦海里複習聽說過的人名——「我家老爺子」恐怕就是前天出門的首藤利吉,而「那個女人」恐怕就是他的後妻茅子。但「肉」是什麼東西?「那玩意」是什麼?「不良企圖」是什麼意思?我還是弄不清楚。
隔了一會兒,答案還是X。
「中也先生。」
突然傳來「咣當」一聲,那是平台裏面,通向館內的那扇門的關門聲——看來,剛才除了眼前這個男人外,還有其他人在。
當時,年輕人的表情發生了變化。至少在我看來——當玄兒提到「黑暗館」這個別名時,年輕人有了反應,表情發生變化。
「還是到此為止吧。」野口醫生沒讓玄兒再追問下去,隨後扭頭看著年輕人,說道:「吃點東西,補充營養,再好好休息休息。雖然現在說不出話,想不起事情,等過段時間,這些癥狀都會意想不到地消失的。」
聽到玄兒的問話,年輕人垂下眼帘,似乎被鎮住一般。他表情痛苦,歪著腦袋,呼吸急促,似乎寫這兩個字是幹了一件非常重的體力活。
我覺得從形態、動作上看,那人就像是一個「活影子」。一瞬間,我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的東西。
伊佐夫說話的語調更加怪了,他重新拿起剛才扔下的眼鏡,摸摸長著稀疏鬍鬚的團下巴,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是藝術家。」
我剛才不就想解釋的嗎?我真想責怪這個「醉鬼」,好不容易克制住情緒,惡狠狠地瞪著他。
那個帶著小鐵窗的鐵門裡面,那個猶如被黑暗吞噬的階梯下方,難道是骨灰存放處嗎?抑或是……
「順便說一下——」玄兒補充說明起來,「我叫玄兒,浦登玄兒。我是浦登家族現任掌門人柳士郎的兒子。在本地,這個宅子有點怪異,所以很多時候被叫做『黑暗館』,是個不吉利的名字。」
下樓之前,我決定先去別的地方看看。
我憋著沒笑出來。由此看來,玄兒說他是個自封的藝術家也不為過。當他和野口醫生相對暢飲的時候,不知會說些什麼?
「是吧。」透過眼鏡片,能看見征順眯縫著眼睛。眼神讓人感覺既不安詳,也不敏銳。一瞬間,目光里隱約透出強烈的悲哀。
「為什麼?」
看見我,對方顯得有點驚訝,嚷起來,一下子從睡椅上坐起來,用手指梳理著亂蓬蓬的頭髮,拿起放在旁邊桌子上的圓鏡片的銀邊眼鏡戴好。他歪著脖子看著我,年紀和玄兒相仿或者小一點,臉盤不大,圓圓的。
玄兒掃了年輕人一眼。他依然兩手抱著頭,撐在桌子上。
——我不能旁觀不管。
「玄兒什麼都沒沖你說?今天偏偏就是9月24日。」
年輕人握著鉛筆,一動不動。他緊抿著乾裂的嘴唇,緊縮眉頭,這種表情還是首次看到。
「你是說茅子?」
「還想不起來?」
「說來說去,中也先生,你也是被浦登家族的秘密所吸引而來到這裏的。原來如此。」
在全國各地殘留的明治時期的仿西洋建築中,那個建在山形市七日町的濟生館因其主建築形狀奇特而聞名遐邇。我是高三暑假,去東北地區旅行,參觀了那裡……想想也就是一年前的事情,但不知為何,我覺得己經過去很長時間。
剛才那個怪人就是來到這裏,去了門裡面嗎?他沿著那個階梯,下去了嗎?到底……
「那種可能性很大。」野口醫生點點頭。
「玄兒在找您。」她說道,「昨天那個從塔上掉下來的人己經恢復意識了。玄兒少爺讓中也先生去一下。」
「因為宏戶也聽說了有關事情,當時就問了他許多問題,但沒有任何結果。當我趕到時,他已經被羽取忍帶回這裏……對吧?」玄兒扭頭看著那年輕人。
「是嗎?你是老大?我是獨子,你弟弟是怎樣的一個人?」
「你好!」那男人衝著我揚起一隻手臂,聲音洪亮地問候道,「我隨便看了人家的東西,不好意思。這個——這個素描本是你的吧?」
我夾著素描本,從平台走向長滿荒草的庭院。也許是颳風下雨的緣故,氣溫相當低。和昨天一樣,我穿著米色的長袖襯衫,深藍色的馬甲,竟然感到有點冷。濕漉漉的雜草也讓腳下涼颼颼的。
——我的心已經死了嗎?
但整體給人的印象還是黑糊糊。
玄兒停頓一下,叼起一枝煙。
一層和二層的黑色百葉窗依然關得嚴實,黑色凸棱牆上的爬藤被風吹得此起彼伏。那就是「達麗婭之館」——這個黑暗館的「核心」。
我加快步伐。風雨似乎也合著腳步節奏,變得猛烈起來,草木的搖曳聲也比方才大,我走得更快了。
「你去過很遠的地方呀。上面還畫著山形市的濟生館。我在很久以前,也去過那3里。那是我無法忘記的建築物之一。」
伊佐夫低聲呻|吟一下,擺出羅丹創作的那個著名雕塑的姿勢:「問題就在這裏。應當選擇怎樣的表現手法,關於這個問題,我整整考慮了三年半。」
在黃楊、桃葉、珊瑚等常綠灌木叢中,似乎有一個很小的建築。
「哎呀,你不是知道嗎?」
「他一個人晃悠?」
關於尼克洛第的建築特色,玄兒說無法用語言描述,但如果那些特色都出於一種「玩心」,我倒不是很反感。下次要是和玄兒談到這個話題,我是不是應該調侃他一下——「如果江戶川亂步來,肯定高興」。
其正面大門緊閉著。那是一扇黑色的雙開鐵門,門表面刻著奇妙的圖案——左右門扉上各有幾條象徵人肋骨的曲線https://read•99csw•com,還有兩條蛇纏繞著。
「是的,他稍微說了一點。你昨晚和野口先生在北館喝酒吧?」
雖然風很大,但是雨勢並不強,可以說是小雨。這樣的話,也完全可以到室外去素描建築物的……
年輕人看著晃動的懷錶,目不轉睛。
「明白了。聽說南館建於二戰前的昭和年間。以前那裡沒有建築物,傭人的房子在別處——在島北端,是一幢長平房。聽說那個平房也被大火燒毀了。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趕忙向他問起來,「改造宅子的時候,在那些參与工作的建築師中,是不是有一個有點怪異的人?」
那裡有樓梯,與半截變窄的走廊同寬,不是通往下面,而是延伸到上方。
「想說但說不出來?」玄兒和那年輕人一樣,兩隻胳膊撐在桌子上,「你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年輕人停頓幾秒,再次微微點點頭,顯得有點膽怯。
……地下?
細雨中,我走在小路上。因為雨水,地面鬆軟了,讓人覺得似乎連泥土本身都腐爛了。每走一步,我就覺得腳下沉重一點。
「就是旁邊的客房。老爺子和那個女人在北館有自己的房間。但我討厭那邊的建築。」
他招招手,我便走到房間中央。首藤伊佐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問道:「你來一點?」
這個讓人痛心疾首的事故就發生在昨天,但我卻沒感到不可思議和現實性。我只是覺得這似乎發生在某個遠方,和我完全割裂的世界中。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其實,我還想繼續追問下去,但考慮了一下,還是點點頭,說了聲「明白了」。就在那時——
「這我可不知道。」伊佐夫無心地回答道,「恐怕回來了吧。也許現在正躺在那個女人的旁邊。」
「是嗎?」我重新戴上帽子,「喜歡是喜歡,但畫得不好。」
當然——
——阿清是個滿臉褶子的猴子。
「怎麼樣?聽完我這些話,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嗎?」
「好了,再見!小心不要被蠱惑了。晚安。」說完,伊佐夫踉踉蹌蹌地朝門走去。望著他的背影,我心裏想——這個樹獺太饒舌了吧?
我不禁想起剛才在二樓首藤伊佐夫離開時所說的一句話。
那人站在房檐下,拿著我放在那裡的素描本。對方似乎也看到了我,合上手中的素描本,朝我望過來。
總之,這個宅子不僅僅是一個黑糊糊的西洋式宅邸,其內部還有許多怪異構造。或許剛才看到的那個暗門和暗道也是模仿尼克洛第的建築手法設計的。美鳥和美魚這對雙胞胎不是說在這個宅子里還有許多那樣的機關嗎?我覺得這樣想像也挺有趣。
那似乎是金屬摩擦的聲響。這個聲音來自哪裡?
在房間入口,除了那年輕人的鞋子外,還有兩雙鞋,或許是玄兒和野口醫生的吧。但是在最靠前的房間里卻看不到他們的身影,那年輕人也不在被窩中……
我定睛一看,發現在內里還有一扇門。我朝那裡走去,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過去一樣。
走進昏暗的玄關大廳,我提心弔膽地喊住征順。還有一件事情想問他。
我想起五個月前,主治醫生在病房裡也是這樣對我說的。我看看那個年輕人的反應——只見他垂著眼帘,大口呼吸著,右手握成拳頭,敲打了好幾下自己的額頭。
那也是一扇黑鐵門,和入口處一樣,但不是左右對開,而且在其上方還開著一個長方形的小窗戶。窗戶上有粗粗的鐵棍子,讓人很自然地將其與監獄的囚禁室、精神病醫院的病房聯繫在一起。
——江南。
「骨頭和蛇……」我小聲嘟噥著,輕輕握住門把手。
「誤解……」
那個年輕人背靠拉門(第二間屋子與第三間屋子之間的拉門),裏面穿著襯衫,其外是土灰色的夾克,伸著兩條腿,低著頭。
我掐滅香煙,站起來,拿上我帶來的8號大小的素描本,戴上那個黑色的棒球帽,走出了房間。
「你對建築物韻味的把握很到位。從某種意義上講,與拍照片相比,通過素描更能接近本質。」
我會被什麼東西「蠱惑」呢?包括玄兒在內的浦登家族到底被什麼東西「蠱惑」了?
他的原話就是這樣,我覺得話里的核心指的就是西館。昨天晚上,玄兒也說這個西館從某種意義上講,是一幢中心建築。
「您是阿清的父親……」
門沒有上鎖,外面的光線透過玻璃、泛著紅,照進屋內。我猛地推開門。
「是的。」
我不禁用一隻手遮住眼睛,往後退了一步。室外的光線讓我覺得刺眼。
「江南君,可以這麼稱呼你嗎?」
「這個……」這也是我從昨晚開始就放心不下的問題,「對了,你父親回來了嗎?」
我快步穿過小路,就要跑到鋪著黑磚頭的平台時,猛地停下腳步。我發現那裡有人。
我覺得再待下去,他會嘮叨個沒完,便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他似乎才意識到那裡有個人一樣:「是中也先生嗎?」他衝著我說道,「玄兒為什麼會帶你到這裏來。這個問題也很有意思。」
我脫下帽子,撣撣上面的雨滴,然後再次看著對方。
正當我猶豫不決,征順走到大廳中央,靜靜地仰面看著天花板,然後緩緩地轉過身,看看我,又將視線移到那扇通向庭院的大門。
「是你呀,中也君,早上好!」
「明白。」玄兒再次看看素描本,「是不是應該念『ENAMI』」他嘟噥著,看著我。
那年輕人還是沒有反應。
「是嗎……」玄兒用手撐著腮幫子,顯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很快——「對了,看看這個……」
那年輕人一直低著頭,也不知道他是否聽到我們的對話。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水罐和杯子,旁邊還有一條濕毛巾。
屋外的光線再次被阻斷,昏暗中,我深呼吸一下,似乎鬆了一口氣。我用手摸摸|胸口,感覺到心跳有點加快。
這下面有房間,那階梯就是通向那裡的。但下面而究竟有什麼東西呢?
「昨天傍晚,你獨自登上十角塔,從最上層的平台上摔落下來。失去意識的你被我們發現,並被抬到這裏。這塊懷錶就掉在那個平台上——你記得嗎?」
在羽取忍的催促下,我走進屋內,征順跟在後面。進屋后,發現左邊的紅色拉門大開著,那三人正圍坐在裡屋中央的黑漆桌邊。
「但從刻在那塊懷錶上的縮寫分析,至少『江』應該讀作『E』,因為那個縮寫不是『T.E』嗎……恐怕他寫的『江南』還是讀作『ENAMI』。」
「在庭院正中,有個像祠堂的小建築。對吧?那究竟是什麼呀?」
與此同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位於東京深川門前仲町的那個有名的怪建築。也許是這個「無路可走的樓梯」讓我聯想到的吧。
喋喋不休的伊佐夫又加滿了酒,灌到肚子里。我在旁邊看著,覺得自己都要醉了。
難道還有三樓?
果然不出所料,小路拐過去后,分成三股。往右走是西館,往前走是南館,而左邊的路則通向那個小建築。
耳中傳來很細微的聲響。那似乎是人的聲音,是微弱的呻|吟聲,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沒錯,這聲音是從那階梯下傳出的……
整個空間很狹小,可以鋪四個榻榻米左右,最多也只能鋪六個榻榻米。沒有任何傢具。
「是的。好多船員都下落不明。,」
建築的牆面還是黑色,讓人聯想到爬行動物的皮膚,上面零星開著幾個黑框的小窗戶,衝著外部的百葉窗也是黑色,關得嚴嚴實實。屋頂的瓦片、塔屋牆壁接縫處的灰漿當然也是黑色,整個外觀是清一色的黑,和這裏沒有絲毫不同。窗框和百葉窗上的油漆已經掉落不少,上面緊緊纏繞著從地面延伸上去的青藤,如此一來就形成了一種異樣的色調,讓人無法分辨出是黑色、綠色,還是灰色。
昏暗的背景下,黑糊糊的建築物排列著——
「聽說你老家在九州?」
「這個宅https://read.99csw.com子怎麼了?」
年輕人依然低著頭,只是搖搖頭。
——也許是因為太接近核心了。
與此同時——
「打擾一下。」
「中也君,你喜歡西洋式建築?」浦登征順看著素描本,隨口說道,似乎也沒急著讓我回答,「你到過不少地方呀。透過每一張畫,能感覺出你對建築的熱愛。」
「哎,是的。」浦登征順點點頭,輕嘆一口氣,「他叫中村。」
在稀疏、枯黃的樹叢中,有一條人走的小路。在庭院中央,常綠灌木叢中,有那個小房子,小路就像是從南北兩面迂迴一般,在那裡分成兩股。我選擇靠近北館的那條路,朝西館走去。
小路在前方緩緩地,拐到左邊,似乎一直通向西館,那裡肯定有通往常綠灌木叢對面的岔路。
美鳥和美魚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謝謝誇獎。」
「不存在神靈?」我覺得他說得有點過,即使聽也沒什麼價值,但是出於初次見面的禮貌,還是應付了一下,「聽上去挺有趣的。」
我點點頭,隨即補上一句:「但是,我覺得這個宅子很有意思。」
「我是聽野口先生說的。昨天當我就這個宅子談感想的時候,說覺得悸動。野口先生就說過去有個怪異的建築師也說過同樣的話。」
「那我再按順序向你訴說一下昨天傍晚發生的事情。」玄兒像是和一個孩子說話,「這裡是位於九州熊本深山中的浦登家族的宅子。這個宅子建在見影湖的一個小島上。今天是9月24日——昨天你因為某些原因上島,並爬上塔。那個塔叫十角塔。你爬到最上層的平台上。當時正好發生了地震,你或許就是因為地震而從平台上墜落到地面。從這裏的窗戶處看到你墜落的是他——中也君。他和我跑到塔下,找到了你,並把你抬到這裏。為你治療的是那位先生——野口醫生。幸虧你沒有性命之憂,也沒有骨折等大傷。昨天晚上,你曾恢復過一次意識,但你當時和現在一樣,茫然自失,發不出聲音。事情大體就是這樣。」
在他剛才放眼鏡的桌子上,還放著一個威士忌酒瓶和紅色的玻璃酒杯。這男子拿過酒杯,苦著臉,將殘留的威士忌一飲而盡。他又打個哈欠,撓撓頭髮,他鼻子下方和下領處的鬍鬚稀稀拉拉,很顯眼。
「你就是玄兒的朋友,那個叫中也的人吧?」他說起話來,不急不慢。
「也有人把那裡叫做『迷失的籠子』。」
「入口……」
年輕人依然笨拙地畫了一個O。
「被蠱惑……」我用手摸著帽澹,懷著一種奇妙的心境,直勾勾地看著對方,「那個中村現在怎麼樣呢?」
第一任山形縣長官三島通庸鼓勵建造西洋式建築,在此背景下,明治十年——1879年,濟生館工程竣工。當時,該館是作為縣立醫院使用的,同時還設有醫學校。
「或許的確可以那麼說。那個男人選擇了一種怪異的活法……」
為了能一睹「猴子」的樣子,我朝門的方向望去,但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儘管當時已經是中午12點20分,但玄兒還是沖我說「早上好」。
我驚慌失措,根本就不想去西館附近了。此時,我才感到不安——如果被人看見,弄不好會責備我吧。
沒有採光的窗戶,也沒有照明開關,至少我在入口附近沒有看到。地上和外牆一樣,也鋪著黑色的石頭,天花板低矮,如同儲藏室一般。
「在那塊表的背面刻著『T.E』,那是你名字的縮寫嗎?」年輕人猶豫片刻,畫了一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是不知道,還是兩個答案都不是?
「對,是我那親愛的媽媽。她來到這裏就發燒了,一直待在屋子裡。」說完,伊佐夫又打了一個哈欠,放下杯子,從睡椅上踉踉蹌蹌站起來,「好了,我或許也該上床安靜地躺一會兒。」
「——啊,哎呀。」
透過有點污垢的圓鏡片,能看見伊佐夫眨巴了一會兒眼睛。我隨口問道:「你具體創作了什麼作品?是繪畫、雕塑,還是陶藝?」
「你也住在東館?」
「是這個家族——浦登家族的墓場。那個建築就是墓場的入口。」
雖然心中已經想起這兩個字,但還沒回憶起讀法。總之,他無論是精神上,還是體力上,都已經處在相當不安定的狀態了。
「雖然都是仿西洋建築,但這裏的風格和別處,比如說和濟生館迥然不同,讓我有點吃驚。總之這個宅子——」
「墓場?」
我矢口否認,但伊佐夫根本就不聽,打斷了我的話。
「哎呀,昨天晚上,我從那裡回到這裏后,想再喝一點。沒想到一覺醒來,竟然躺在這個椅子上……哎呀,頭疼。」說著,這個男子又開始往杯中倒酒。他說話的語調和架勢都很怪,手直抖。
征順低頭嘟噥著,似乎自言自語。接著,他抬頭看著我。
「……哎?」
好不容易寫出來的第一個字是「江」。
我看著兩人,腦海中浮現出中原中也那首詩章的片斷。當時玄兒背誦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聲音很輕,像是耳語。
玄兒肯定也或多或少地以同樣的心境和那個年輕人「交談」。
正如玄兒昨天所說的那樣,從外觀上看去,與東館、西館相比,我正面右首方向的北館倒更像石造的西洋建築。石砌的牆壁、「人字形」房頂,整個建築顯得莊重。說起來也奇怪,這個建築讓我聯想到今年春天我去過的那個古河男爵的老宅子。建築物被塗得黑糊糊的……
年輕人放下折斷的鉛筆,猶豫地點點頭。
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病」。那對雙胞胎姐妹說他可以上小學了,但從來不去學校。他的病真是那麼嚴重嗎?抑或是……
漸漸地,西館越來越近了。
「你隨便說說嘛!我們並不會在這裏責備你,也不會欺負你的。」
一陣大風呼嘯刮過,庭院中的草木被吹得沙沙作響,細雨迎面打過來,百葉窗隨即也被大風颳得關起來。我被嚇了一跳,從窗邊退回來。
3
「黑暗館。」我無意識地嘟噥出這宅子奇怪的別名;我用手撐著窗框,將身體探出窗外,朝「那個建築」看去。
「你是——」我問道,「你是首藤伊佐夫嗎?」首藤伊佐夫是玄兒的表兄弟,是個自稱為藝術家的酒徒。我覺得這個男子就是伊佐夫。
年輕人放開抱著頭的雙手,微微點點頭,依然埋著臉。
樹獺——首藤伊佐夫微微聳聳肩,又將酒杯送到嘴邊。
——他設計的房子讓人無法入住,他似乎故意那麼設計。看到那些房子,讓人懷疑設計者是否是正常人……難道這個樓梯的設計就是受到尼克洛第的影響嗎?
他伸手將打開的素描本拉到面前,將鉛筆靠近白色的畫紙,然後畫了一個標記,雖然畫得七扭八歪,但仍能看出,那是個O。也許這是對玄兒剛才同題的回答。
「因為今天是『達麗婭之日』,所以……」
和預想的完全吻合,門外是一個正對庭院的大平台,那平台鋪著黑色的磚頭,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延伸到庭院中。
「現在……」征順又輕嘆一口氣,故意顯得很隨意,「他己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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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麼人?那人看上去很奇怪,渾身裹著拖拖拉拉的黑色斗篷,頭上圍著頭巾,似乎擋雨用的。那肯定是人,但除了能看出其身材不高外,根本就看不出體格和相貌。不要說年齡了,就連性別也分不出來。之所以覺得那人身材不高,是因為其彎著腰,但一也不像蛭山那樣駝背。
——我們覺得姨父像老鷹或者是禿鷲。
「聽口氣,你到那附近去了?」征順稍微皺了一下眉頭,隨即反問道:「你覺得那是幹什麼用的?」
等眼睛適應了屋外的光線,我走到窗邊,深吸一口潮濕空氣,環視著昨晚被黑暗所籠罩,無法窺其真容的室外風景。
——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