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奏曲二
因為這場突變,市朗的退路被完全切斷。就算他當時想折回村裡,也已經無計可施了,除非道路被修復。
不祥之物——在這個建築中,有那樣的東西嗎?
市朗大叫起來,拔腿逃開,在暮色臨近的森林中胡亂跑起來。
分裂的「視點」飛落到東館的客廳里,滑入他——江南的體內。
像市朗那樣年紀的孩子,往往喜歡表現某種「勇氣」,從而博得同伴的尊敬。他們總是主動地「冒險」。比如:他們會偷偷鑽進年久失修、禁止進入的老校舍;他們會跑到村邊的弔橋上,從那裡翻著跟頭,跳進河裡;他們會跑到後山的洞穴中,盡量往裡走,進行所謂的探險;他們還會在有逃兵幽靈出沒的神社中度過一晚——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裏?
不僅是視覺,連聽覺、嗅覺,乃至踩在地面上的兩條腿的感覺都不正常了。他覺得呼吸時吸入的霧氣一直流入大腦中。他似乎被人推著往前栽倒,什麼地方傳來奇怪聲響,當猛然醒悟時,才發現再走一步便會墜入萬丈深淵中……
「江南」——這是自己親手寫的名字。對,這就是我的……
——你認識那塊懷錶嗎?
——夠了,殺死我……讓我舒服一點。
市朗振奮精神,湊過去,但不知那男子是否發現了他,突然大叫起來。那叫聲夾雜著憤怒和痛苦。在市朗聽來,那似乎是兇狠野獸的咆哮,頓時他就腿軟了,救死扶傷的義務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拔腿就逃到門外。
但是……
當他花了比預定多了幾倍的時間到達山嶺時,市朗己經完全不知所措。他失去了正確的判斷力,一語不發,茫然地蹲坐了好一會兒。
市朗定睛看看男子的手,終於明白他在幹什麼。
市朗一心想找人求救,徑直朝那裡走去。
市朗覺得不能向這個男子尋求幫助。絕不能……
或許被發現了。市朗也想逃走,但他屏息傾聽了幾秒,確認那男子並沒有朝這裏走來,索性又朝裏面望去。
市朗記得跑著跑著,看到了一塊豎著的牌子。
據祖母說,從前——在她年輕的時候,村民失蹤的事情接連發生。失蹤者主要是婦女和兒童,一旦失蹤便再也沒有回來。人們悄悄地說,他們都是被那個宅子里的「不祥之物」掠走的。
——你還是不能說話?不能很好地發聲?
市朗趕忙湊到窗邊,所有窗戶上的百葉窗都緊閉著,但其中一扇有縫隙。市朗屏息透過那縫隙朝里望去。
對於市朗他們這些在I村出生、長大的孩子而言。長期以來,「山嶺對面浦登老爺家的宅子」是令他們恐懼、敬畏而又好奇的對象。九*九*藏*書而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年卻親眼看到過,這對於他們而言,的確是個不小的衝擊。不用說,大家看那個轉校生的眼神中都充滿了敬畏。
我也要親自看一下「山嶺對面浦登老爺家的宅子」——那個叫做「黑暗館」的地方。可能的話,我要帶一些能證明自己去過那裡的東西回來。不要和人同行,我要獨自去。如果成功的話,我就能一下子得到大家的矚目和尊敬。
當自己用畫O或X來回答那個叫浦登玄兒的男子的問題時,這兩個字從混沌、昏暗的胸中浮現出來。雖然自己連寫字都很費勁,但依然還是把這兩個字寫出來了。
當晃動消失后,聲響又持續了一段時間,其中還夾雜著人的叫喊聲。很快聲響也沒了,市朗慢慢地挺起上半身,看看手錶,當時剛過6點半。
最近一段時間,陰雨連綿,一直持續到昨天,地基己經相當鬆軟,加上剛才的地震衝擊……
——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江南睜開眼睛,看著那塊和素描紙一起放著的懷錶。認識,那是我的東西——不知為何,他對此很確信。
市朗瑟瑟發抖。反正很害怕。
……那具屍體。
市朗趕緊將臉從窗戶邊挪開。
此時此刻,他的思考力似乎也被昨天那場大霧形成的可怕漩渦吞沒了。如同損壞的唱片會跳音一般,市朗的回憶又被切換到另一個場景。
那個男子沉默不語,開始忙碌起來。
市朗開始制定計劃。
幾小時前,自己醒過來,隨後在宅子里轉悠,體力上已經相當疲憊了。雖然沒有感到劇烈的頭痛和嘔吐,但全身隱隱地覺得寒冷和麻痹。腦子裡也有同樣的感覺;還有手腳……到處隱隱作痛。看來那個讓自己繼續靜養的醫生的話或許是正確的。
茶紅色的石頭……那是磨刀石。那個男子正用磨刀石磨廚刀。
——總之你記憶很模糊,是嗎?
江南仰面看著黑色的天花板,來回嘆氣,將右手搭在額頭上,輕輕地閉上眼睛。
……隨後……市朗藉助著時明時暗的月光和電筒,漫無目的地在四周徘徊,最後他發現了這個停車場。
生性不服輸的市朗就想親自去嘗試一下……
等心跳恢復正常,市朗環顧四周。湖邊鴉雀無聲,彷彿剛才的地震是在做夢。從雲間灑落下灰白的星光,消散了幾分暮色。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岸邊小屋了——雖然他還挂念那人的生死。那男子或許受了重傷;如果他一直被壓在柜子下……別想了,不能想。我是無能為力。我……
——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市朗膽戰心驚。
——你能聽到我們說的話
九*九*藏*書嗎?
男子還站在水池邊。在市朗看來,那個穿著深灰色衣服的男子顯得很怪異,讓人覺得可怕。他的背部嚴重彎曲,上面還隆著大瘤一樣的東西。臉部位置比背部彎曲處還低……
那可能是宅子的停車場,裏面停放著幾輛車。當市朗看見一個帶斗篷的吉普車后,趕緊跳到車後部,鑽入堆放在那裡的防水布里,蜷曲起身體,儼然在逃避黑暗中的某個恐怖事物……
除了夜光錶上的指針外,周圍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電筒早就沒有電了。雖然褲兜中有從那輛事故車旁揀到的火柴,但現在也無濟於事。
少年名叫市朗,是初中一年級的學生,今年9月剛剛過完13歲的生日。他家在I村開了一間雜貨店。
周圍傳來和剛才地震不同的「異樣聲響」。
市朗當時所在的地方沒有受到影響,但如果時間稍有差池,他就會葬身砂土中。從那個意義上講也算幸運。但是——
1
水池所在的牆壁和天花板的一部分都坍塌下來,都是剛才的地震造成的。牆邊的大柜子倒下來,地上散布著瓦礫和玻璃碎片。剛才的那個男子被壓在柜子下。
聲音就在附近。
市朗因為不安和恐懼顫抖著。他希望能再次睡著,讓意識遠離現實,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那輛車。
在房門的相反方向的牆壁上有幾扇小窗戶。從裏面透出微弱的光線——有人。
在轎車不遠處,那屍體倒伏在雜草中。手腳被擰歪,讓人害怕;頭像是被敲破的西瓜;臉被擰向一邊;眼睛無神地望著空中。那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雖然市朗不敢觸摸,但他確信那人已經死了。那人不可能活著,死得慘不忍賭。
……那是暑假結束,開學不久的時候,市朗他們聽到了一個很震驚的消息。
市朗站起來,再次朝剛才的窗邊走去。他膽戰心驚地朝里望去,裏面的情景出乎意外。
市朗緊閉上眼睛。
這肯定是自己的名字。這點可以確信,但其他的絕大部分記憶依然很混沌。
從腳到胸口都被壓住了,臉上血肉模糊,樣子可怕,兩隻手在瓦礫和玻璃碎片中緩緩地蠕動著。
回憶的場景又被切換。
第二學期,從鄰村轉學來的一個男孩不經意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突然,「視點」分裂開,超越法則地跳躍起來。這種變化蘊含著讓人懷疑的隨意性,而思考則存在於這昏暗混沌中,暫時還無法控制,無法形成具體的意味。
當市朗在百目木嶺的險峻山道中前行時,周圍開始有霧了。很快霧氣越read•99csw.com來越大,周圍被一片蒼白所覆蓋,市朗的知覺和思考也受到影響。
救人和恐懼的心情在市朗心中交織著,碰撞著。
……當時,那場地震。
「自此為浦登家族的私有土地」——前面就是那個被稱為「大猿猴腳印」的湖泊。在那湖泊的小島上,就是自己的目的地——「浦登老爺的宅子」——被稱為「黑暗館」的地方。
——不知道。剛才我才聽說——這裡是浦登家族的宅子,有個奇怪的別名,叫黑暗館。黑暗館、浦登家族……自己覺得這些名稱似乎聽說過;覺得依靠這些名稱能發現什麼。雖然有這樣的感覺,但是……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他站在門口。
那是劇烈的聲響,帶有破壞性的聲響……啊喲,崩塌了,整個世界崩塌了……
仔細一問,原來他曾經被喜歡登山和採集昆蟲的叔叔帶著,去了百目木嶺的對面。當時,他們到達了森林中的那個湖泊,隔著湖,他看見了那個湖中小島上的黑黢黢的宅子。
剛才市朗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會兒,把背包墊在頭下當做枕頭,後來被惡夢驚醒,當他發現周圍與自家房間不同,是一片濃密的黑暗時,再次絕望地嘆口氣。他在心中悲嘆著,翻來覆去——怎麼會這樣?本不該如此的。他看看手錶,能看見泛著淡綠色的長短指針。現在是早上1點多,又過了一天,現在是9月24日的早上1點多。距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
——讓我死吧!
——是呀,你是不是感到沒有記憶,想不起來?
3
剛才還待在客廳里的人都已經離開。五分鐘前他們走了。只有江南獨自留下,按照野口醫生的要求,再次躺在被窩裡。那個叫羽取忍的傭人很快就會把吃的東西拿來。
男子把砧板放進水池,上面再放上一塊茶紅色石頭一樣的東西。水從水龍頭中流淌下來,「咔嚓咔嚓」的聲響傳入市朗的耳中。
他的枕邊放著從素描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紙。他在被窩裡翻過身子,將下巴墊在枕頭上,直勾勾地看著紙上寫得七扭八歪的兩個漢字,來回嘆著氣。
江南閉上眼睛,在心中回味著剛才他們提出來的問題。
等天色大亮,或許宅子里的人會到這裏來。如果那樣,自己就出去,向他們說明情況……不,如果自己什麼都不做,就待在車上,說不定也能回到村裡。但是——但是那條因山體塌方而被破壞的道路要是不被修復的話……
……那場大霧。
——是,結果就是這樣。
他根本就來不及考慮發生了什麼,
九九藏書自己該做什麼。
大樹接連傾倒,被茶色灰土吞沒,山鳥從森林中飛起來,尖叫著,在上空盤旋。不到幾分鐘,市朗剛剛走過的道路便被大量的砂土掩埋,消失了。
突然——
市朗離開窗邊,心裏反覆念叨著——不能,不能。就在那時他腳下晃動起來,傳來巨大的聲響,隨即市朗感到一陣猛烈的衝擊。又是地震——當他反應過來后,趕緊趴在地上。剛才山體塌方的情景又從腦海中掠過。市朗不由自主地兩手抱頭。
自此為浦登家族的私有土地,非請莫入!
此後,又過了大約半小時,他發現了那輛撞到樹上、受損嚴重的黑色轎車。
——那是你的懷錶嗎?
無力的眼神、微弱的呼吸、含混的發音。
回想起來,當時就應該掉頭回村。要是當時掉頭回去就好了。
當那輛黑車駛過身旁,市朗拖著沉重腳步,繼續前行時,那場地震發生了。伴隨著異樣聲響,大山和森林劇烈晃動起來。那晃動持續了好長時間。市朗因為受驚和害怕,頓時就蹲在地上。
市朗無視「非請莫入」的禁令,繼續前行,很快就來到了湖邊。當時,已經是下午6點多了。太陽已經落到群山那頭,周圍的風景被愈來愈濃密的暮色所籠罩。
市朗縮回觸摸鐵鎖的手,膽戰心驚地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一個人。他猶豫再三,還是離開門口。他想還是先觀察一下建築物四周。
當市朗迷茫之時,聲響越來越大,演變成轟鳴。他回頭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在直線距離不到20米的地方,發生了大規模的山體塌方。
市朗回想起來。
……我……
沒有星光和月亮,市朗周圍是無盡的黑暗,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他一動不動,至少在這裏可以躲避一下夜晚的寒露,等著早晨的來臨。
她的確是這麼說的。
……磨刀?
無邊無際的黑暗雖然柔和,卻充滿了冷冷的惡意。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根源在哪裡?恐怕這個「世界」的人們無從得知……宅子所在的小島。小島所在的湖泊。湖畔森林處的停車場。停車場上的幾輛車。在其中,帶有車篷的車輛上——
——不知道。我的名字是江南……除此之外,什麼都想不起來。
從市朗偷窺的角度,能看見男子的側臉部。他臉頰呈土灰色,顯得不健康,頭髮蓬亂,像個野獸。還有那表情——雖然他皺著眉頭,但唇角處帶著笑意。那是讓人毛骨悚然的竊笑,市朗似乎能聽見那笑聲。
2
市朗看著腳下的車輪痕迹。只能繼續前行。對,只能這樣了。
——感覺如何?https://read.99csw.com
一些聲音和圖像的片斷湧現在腦海中,這情況和今早醒來時完全一致。
——啊,是那樣。想說卻說不出來。他覺得即便自己想說,聲帶似乎凝固住了。
——你們是說山嶺對面的那個宅子嗎?我看到過。
市朗對自己說——反正先在這裏等到天亮。
那木牌上鮮艷的紅字讓市朗聯想到了死者頭部的鮮血,讓他膽戰心驚。與此同時,他也有點放心,看來自己走的方向沒錯。
……我的名字是……
市朗鑽進堆放在車內的防水布中,抱著膝蓋,蜷曲起身體。
那是躺在病床上的她——媽+++面容:
那些記憶並沒有消失,依然存留在他的大腦中,但自己無法隨心所欲地調集,無法作為完整的意思把握——猶如七零八落的字謎碎片;猶如生鏽的精密儀器;猶如毫無章法的數字羅列。
到達百目木嶺后,如何去那裡?從村莊出發大約要花費多少時間?市朗從轉校生那裡探問出相關的情況,然後找來地圖和圓規,尋找地方……當他自認為準備停當,便決定本月23日,秋分的早晨開始實施計劃。昨天早晨,市朗便按照計劃,獨自從村裡出發了。
還是要救人……
他著見一盞電燈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微弱光線中,一個男子穿過房間。從窗戶這個角度望過去,在房間右首深處的牆邊,有個水池。男子搖擺著身體,走到水池前,停下腳步,突然回頭看著窗戶。
那個暑假,在那些孩子中,流行這樣的「勇氣挑戰」。
從玄關大廳傳來渾厚的座鐘鐘聲:此時是9月24日下午1點鐘。
當他伸手觸及那黑色木門的鐵鎖時,心中浮現出祖母的面容——那裡住著不祥之物——她那煞有介事、令人心驚肉跳的表情。
最後,市朗還是衝到入口處,打開門,衝進去。他從玄關一直衝到那個男子被壓倒的房間里。
雖然自己醒著,但絕大部分意識還很朦朧,遊離不定。自己覺得是這樣。現在自己並沒有基本的現實感受。總覺得真正的自己被丟棄在遙遠的往昔,很遠很遠的地方……
在湖畔棧橋邊,有座四方形小屋。那是一個石造的黑色建築。
啊……該怎麼辦?
此後,市朗跟著車輪痕迹,繼續前行。很快,車輪痕迹拐到旁邊的小路上,市朗也跟著走下坑坑窪窪的陡坡。就在那時——
出現了那個在漆黑夜晚中,因為恐懼和不安而瑟瑟發抖的少年。「視點」飛落下來,滑入少年的身體中。
就在市朗眼前,伴隨著震天動地的轟鳴,山體斜面崩落下來。
他想停止思考,再睡一會兒,但怎麼都不能如願。只要閉上眼睛,各種情景便交替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