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奏曲四
在這個客廳里,恢復意識,已經兩天了,但不明白的事情,無法記起的事情還非常多。尤其是從十角塔上墜落下來時的前後狀況,真是一點都想不起來。
市朗走過好幾扇窗戶,但所有的百葉窗都緊閉著,沒有一絲光線透出。市朗用手抵著凹凸不平的石牆,像螃蟹一樣,緩緩地橫向移動。不久,他來到一處地方,這裏的窗戶和之前的窗戶的風格迥然不同。
快到中午的時候,市朗才醒過來。
「慎太。」市朗坐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我該怎麼做呢?」慎太微微歪著腦袋,沒有回答。
(這肯定是……突然產生如此認識)
市朗的指尖碰到了玻璃表而,稍微用點力——頓時,伴隨著「吱」的一聲,裂紋擴展開,接下來的一瞬間,整個一塊玻璃從窗戶上掉落出來。很容易就掉落下來,猶如鬆動的牙齒從牙床上脫落下來一樣。
仔細一看,那個白底黑字的店招牌的中央附近,有兩個突起,似乎是圓木樁子。為什麼這裡有這樣的東西?為什麼要吊在這上面:,雖然不知道原委,但必須聽爸爸的話。
有半米,四方形……不,或許更大,完全可以容一個人通過。
江南又產生了新的困惑,深深地嘆口氣。
「啊,謝謝」
據說自己的記憶是因為墜落事故的衝擊而失去的。但是如果嚴密用詞的話,用「失去」這個詞恐怕就是錯誤。不是「失去,」僅僅是「無法隨心所欲地提取」,記憶並沒有「消失」自己的絕大多數記憶應該殘留在這個腦子裡的某個地方,只是現在自己無法發現那個地方……
——加油,市朗。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那個男人沒有聲息了,連轉動身體、嘟噥的聲音都消失了。
「小艇的,事故?」
6點30分——市朗當然不知道這個時刻的意義。
市朗思考著,夜色愈來愈濃。
當他沿著走廊,路過舞蹈房時,偶然遇到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從房間內里的昏暗處,走了出來。那就是阿清的媽媽……
從揚聲器中傳來醫院的廣播,是中性的聲音
——市朗,握住那個。
「是的。小艇撞到湖岸了——你不知道嗎?」
幾乎是擦肩而過,有人從相鄰的那扇門裡出來了。市朗聽見很響的關門聲,接著一個人的聲音傳入耳中。
雖然市朗聽不清,但肯定是剛才那個男人的聲音。他感覺那人說話有點瘋狂,至少不像正常人的說話方式。
怎麼回事?
市朗慢慢地朝前邁出一步。
「阿清的身體非常弱。你也知道,那個孩子有病。讓人很可憐的病……」
市朗咽了一口唾沫,看著那個玻璃掉落後的四方形大洞。
「聽說蛭山死了。」
——行嗎?市朗。
「嗯?怎麼回事?」是個男人的聲音。
市朗躺在地上,蜷曲身體,獃獃地回想著。
(……陌生面孔)
作為沒有任何關聯的事物,「視點」貼附在無數的「自我」身上,共有著各種體驗。
(這個?一瞬間……)
(江南這個名字……)
「你要保密哦,市朗。」他滿臉嚴肅地說道。
(……這扇門)
(……這輛轎車)
當意識稍微清醒一點后,他首先感到的是疼痛。從肩膀到肘關節、背上、腰部、膝蓋……身上到處隱隱作痛。自己也沒有受傷,也許是睡覺姿勢不好造成的,也可能是因為發燒而關節疼痛。
據說百目木嶺對面的「浦登老爺家的宅子」里有「不祥之物」。
「蛭山?」市朗也歪著腦袋。這是那個長相奇特的男人的名字嗎?
(……啊,媽媽。)
「視點」貼附在來到宅子、被弄得暈頭轉向的「我」的體內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從前是……
市朗摸摸|胸口,覺得安心一點,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但是在延伸到建築物內里的走廊上,在小廳前方的兩三米處,那個男人癱坐在地毯上。
(中村……這個名字有反應)
市朗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驚叫起來,但是對方似乎還是看到他了。
市朗不知怎麼回答,只是害怕,只能退後。
……慢慢地閉上眼睛,往昔的一些光景又復甦了。一些零星散亂的記憶碎片牢牢地烙刻在腦海中,即便想除掉,都不行。
——一瞬間,在不安和恐懼中,市朗產生了好奇心。
(……幹什麼)
這是第五扇。鑲嵌其上的玻璃有一處很大的裂紋。市朗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裂紋。難道是前天的地震造成的?即便那樣……
很快,道路分成兩股,其中一股通向那個建築。市朗幾乎沒有猶豫,就朝那個方向走去。不久,前方出現了一扇黑門,好像是建築的後門。
當他頭朝下,加速落下的時候,市朗突然覺得:當這個漫無止境的墜落結束的時候,這個世界的末日也來到了。巨大的聲響,地動山搖,砂土滾滾……
從今早開始,許多人慌亂地來迴路過客廳前的走廊。江南數度聽見他們說「蛭山死了」,「被殺死了」、所以肯定是……
慎太從褲兜里拿出來的是一個銀光閃閃的小物件,還傳來金屬的聲響——那是什麼?他又弄到了新的「寶物」。
慎太反覆說著,表情非常嚴肅,將右手食指放在唇邊。
爸爸慢慢地蹲下來,撤出身,往後退去。
「這個也給我?」
(……前的長椅上)
爸爸收起笑意,用力地點點頭。
護士們扭頭看著我,覺得奇怪
他曾將臉貼過去,想試試能否透過玻璃,看見對面情形,但很快便發現那是白費力氣。還有好幾扇類似的窗戶,彼此的間隔不大。第一扇、第二扇、第三扇……走到最後一扇這樣的窗戶處,市朗發現了一個情況。
這是奶奶的聲音。
「剛才這裏沒有人?我覺得有人呀,難道是錯覺?……不,不,我沒有迷惑,迷惑的是我周圍的這個世界;這個充滿懸念、欺詐、狂想和妄念的……」那人獨自說著莫名其妙的話。那人說的是日語,但感覺像是某個未知國度的語言。聽上去他似乎顯得焦躁、憤怒。
「那個最下層的抽屜里有白骨。那是人的頭骨。這裏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不要!」市朗嘟噥著,渾身顫抖,「我討厭死在這裏。討厭再在這裏度過一個黑夜,在這裏,我已經…read•99csw.com…」
(相同的……)
「對了——」市朗決定換個問題,「昨天湖面上發生了小艇的事故,你知道嗎?」
「寶物……」
籠罩在山嶺上的那個蒼白大霧。因為山體坍塌而被沖毀得無影無蹤的那條山道。撞在大樹上而毀壞的黑色轎車(……那輛車是——)。倒在森林里的那具屍體(……那個男人是——)。那個湖岸小屋裡的男人(……那個男人是——)。那個男人被壓在架子下,血跡斑斑,恐怖不堪。那如同野獸的呻|吟聲。猛烈地撞在小島上,四分五裂的小艇。七零八落地漂浮在湖面上的那個浮橋。還有……
市朗把手放在額頭上,躺在那裡,緩緩地搖搖頭。他想繼續思考下去,但大腦似乎再也不轉動,全身關節疼痛,還很倦怠,而且還發寒。
她根本不管江南的反應,哭喪著臉,訴說著。
慎太點點頭:「是寶物,你要保密哦。」
納悶、奇怪、不安、恐懼等感情雜蹂在市朗的心中,開始蠕動起來,而慎太則顯得很無所謂。
那塊懷錶是我的,是我珍愛的……但被人偷偷拿走了。究竟誰拿的?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
市朗屏息,留意著房門外面的情況。
——男人不在了。
「蛭山?」他歪著腦袋。
「你要保密哦,市朗。」
風雨根本就沒有停的架勢,而且從剛才開始,屋外時不時又傳來雷聲。在這種天氣下,慎太還專門送來麵包和劍球。這個少年雖然智力水平與實際年齡不相稱,但絕沒有壞心。市朗覺得他至少不會暗算、陷害自己。
一個穿著藍色衣服的男孩孤零零地
在絕望和無能為力中,噩夢結束了。當他醒來,發現那是夢時,市朗真的鬆了一口氣,但聯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他又重新陷入絕望和無助中。
(這個男人?……間歇產生的疑問。)
——怎麼了?市朗。
(……中村青司的)
「我……媽媽?」
市朗覺得沒有了氣力,沉默著,而慎太納悶地看著他。過了一會,說:「我回去了。」他轉過身。臨出去之前,他說還會再來,而市朗連一個笑容都沒回。
她直勾勾地看著江南,一步步逼近,眼神陰氣逼人,又充滿了深深的絕望和悲傷。江南一直被逼到牆邊,一點點地滑坐在地上。
——你在那裡幹什麼?
市朗接著問下去。
偏偏就在那時,傳來驚天動地的雷聲,館內的電燈頓時閃爍起來,似乎被轟隆的雷聲鎮住了。市朗尖叫一聲,一下子又從後門,衝出屋外。
這窗戶很大,呈長方形,其下端到市朗的心窩附近,其上端看上去似乎很高,接近一樓天花板的位置。窗戶上玻璃很厚,帶有花紋。橫豎文叉的黑色窗權猶如大型動物的肋骨。
今天第一次遇見那個叫阿清的男孩:他剛進來的時候,江南大吃一驚,因為他雖然還是個孩子,但滿臉皺紋。後來據他本人講,那都是因為早衰症造成的,無法上學,也沒有朋友:江南覺得他真可憐。
(……什麼?)
「哎呀,我……」
「如果我從這裏出去,被宅子里的人發現,會怎麼樣呢?或許他們會生氣吧?我沒得到允許就上了島。宅子的當家人可怕嗎?」
聽到這個話,慎太顯得似乎想起什麼。
「這個也給你。」慎太從褲兜里拽出一樣東西。一個紅球掛在十字形的木棒上。那是市朗非常熟悉的木質玩具。
天已經黑了。周圍一片夜色。來時的路已經淹沒在濃重的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雨也比來時大多了,和呼嘯的大風一起,震顫著夜色。
「我沒見過你。」說著,那人戴著眼鏡的面部整個地抽搐起來,笑容恐怖。
慎太的話和昨天一樣,他看著腳下。
(……啊,這張照片)
(……那個建築物)
市朗揉揉有點腫的眼睛,膽戰心驚地朝位於房間一角的桌子看去。
——好的。
(在認識還相當模糊,無法形成整體的情況下,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除了最後那個噩夢外,他還夢到其他許多東西。市朗覺得這次和在吉普車上度過的前晚不同,一直在做夢。
(……那天也)
考慮片刻,市朗下定決心,將殘留在窗框和窗杖上的玻璃碎片撣乾淨。
(……昏暗的走廊)。
……夜幕就要降臨。
(啊,那究竟……只在一瞬間)
——哎呀,市朗。
之後,江南才知道——阿清所患的早衰病是個不治之症,會導致他死亡。那個少年在說及此事時,根本沒顯得低人一等,語調平和。江南不知該如何應答,而阿清那滿是皺紋的臉上又露出了安詳的微笑:「沒事的,也沒辦法。」但緊接著,他又說了一句:「為了不讓媽媽難過。我要盡量活下去。」
(……在這個宅子里,是會發生的。瞬間,產生了如此的確信。)
市朗的前胸貼著門,兩手握住黑色的、金屬把手。市朗一點點用勁,把手順從地轉動起來,隨著輕微的吱嘎聲,門朝里打開了。
爸爸看見市朗后,沖他招招手,「到這邊來。」不知為何,他嗤笑著,不是笑嘻嘻的樣子。市朗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聽話地跑到爸爸身邊日
(中村……)
「是嗎?——你媽媽怎麼樣?」
(……啊)
遙遠的下方,現在空無一人。連地面上自己家都看不見了。只有三個人的聲音來回在耳邊反覆著。
「哎……啊,嗯。是的,保密。」
從這裏進去嗎?並非難事。從這個洞鑽進去……
市朗不想冒著風雨和漆黑夜色折返回去。該怎麼辦呢?市朗苦思冥想,最後決定查看一下這幢建築的周圍——肯定還有其他入口,只要找到,就能再次……
躺在病床上的人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那人——媽媽面容憔悴。
江南坐在屏風後面,她——阿清媽媽和玄兒的對話逐一傳入耳中,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望和。對著玄兒,望和又開始訴說起來,內容和剛才對江南講的幾乎相同,之後,她終於走了。此後,玄兒他們的對話自然地傳入耳中,他並不是有意偷聽的。他們的講話中出現了許多江南沒有記憶的人名,由此也能看出——這個宅子里的事情和人際關係非常複雜……
(……這個學九_九_藏_書生究竟是……),「視點」貼附在那個獨自上島的鄉村少年的體內(……這個男孩究竟是……),「視點」貼附在至今不知自己是誰,迷惑不已的那個年輕人的體內(啊。他究竟是……)——
男人似乎沒有追過來。但是市朗也沒有勇氣再打開這扇門,潛入館內了。只能掉頭回去,還是……
慎太拿著和昨天一樣的黃傘,從房屋入口處,朝裏面張望。他的穿著和昨天一樣,藍色的短袖襯衫,茶色的短褲。市朗雖然不再簡單地把慎太看做是「夥伴」,但看見是他,還是安心了一點。
「哎呀,哎呀,我該說什麼呢……等一下。難道你在那裡,試圖讓我迷惑嗎?啊,不,迷惑的是你?你從哪裡來,怎麼迷失進來的?你這個小羊羔。嘿嘿。對這個世界,可不能掉以輕心呀。」
「是要保密的『寶物』?好,我明白了。」
——讓我死吧!
市朗最擅長單杠和爬雲梯,像這樣吊著,本不是什麼難事,但是那塊剛剛刷完油漆的招牌近在咫尺,那油漆的味道實在是難以忍受。而且,那兩個突起握上去的感覺也不好,非常滑——怎麼回事?感覺上面的油漆還沒有干透。
無計可施了嗎?難道不能在雨停之前,潛入宅子里,找地方藏身?或者拜託慎太……對,如果我向他媽媽說明情況,說不定會把我藏起來的。
……傍晚時分。
(究竟這樣……激烈見動起來、但很快擾又……)
雨越來越大,雙手握著突起,直打滑,手臂覺得沒有力氣了,肩膀也疼了。如果這樣,就……
阿清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安詳的微笑:「沒事的,也沒辦法。」
——行嗎?市朗。
為什麼這樣笑?這可笑嗎?難道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頭蓋骨是他的珍藏「寶物」?這個少年到底能否理解「死人的骨頭」是什麼意思?
(……名字)
「駕駛那個小艇的男人怎麼樣呢?」
慎太天真地叫起來。市朗沒有再玩下去。
既然發現了這個窗戶,就很難抵禦誘惑。市朗慢慢地朝著帶有裂紋的玻璃,伸出右手: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雖然時大時小,但似乎沒有停下來的跡象。每次當閃電掠過,市朗總擔心這個房子會遭到雷擊。
兩人開始疊紙玩,又交流了一會兒。阿清也非常擔心江南的身心情況。當江南在紙上寫——「讓我們做朋友吧」,阿清立刻回答——「謝謝,江南先生」。聽聲音,他很開心。
(……孤零零地)
「對,你媽媽。如果你把我的事情告訴她,她會怎麼樣?」
走了一會兒,一個巨大建築的影子從樹叢後面顯現出來,那是一幢猶如西方城堡的威嚴的兩層建築。那凹凸不平的黑石外牆被雨打濕,顯得更加黑。
(……媽媽)
——怎麼了?市朗。
——你不是我生的孩子。
這些零散脫離出來的碎片。
「白骨?」慎太抬起頭,朝桌子方向看了一眼,「白骨?」他又問了一遍,開心地笑起來。
市朗想起來,但渾身疼痛,而且還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倦怠感——恐怕還是發燒了,或者是感冒了?
慎太走後,市朗無法抑止自己的念頭,將手伸向抽屜。就是慎太剛才放進「寶物」,從上數的第二層抽屜。市朗也不是沒有猶豫,但他很想知道那是什麼,便查找起來。
市朗躺在地上,蜷曲著身體,模糊地回想著醒來前的那個夢。
慎太稍微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右手,「那邊!」他指著外面:「那邊?」
「還有其他可怕的人嗎?」
「是嗎?他死了?」
「你是誰?」
市朗屏息看著他。
……對。
「那孩子之所以得病,都是因為我。都是我的錯。因為是我把他生成那樣的。所以,所以那個孩子是……」說著,說著,她嗓門變大了,眼看淚水就要從那圓睜的眼睛里溢出來:「所以,求你了。求你,讓我代替那孩子……」
(啊……媽媽)
(……中性的聲音)
感覺手打滑,就要掉下去了。
(……叫著)
難不成這少年把自己也當做「寶物」,和抽屜里的東西一樣——市朗突然這麼覺得,心情複雜。
——怎麼了?市朗。
「哇,真棒!」
雖然市朗無法完全聽清對方的話,但時不時,隻言片語還是傳入耳中。有罵人的話,像什麼「混蛋」,「別再惹我」;還會冒出一些可怕的詞語,像什麼「殺」,「殺人」;另外還有「惡魔」、「怪物」、「血」、「咒語」等等。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聽到這些可怕的詞語,本來就心驚肉跳的市朗更加害怕不已。
記得小時候曾這樣玩過,但現在我已經是中學生了。爸爸為什麼突然像哄小孩一樣對待自己?這種理所當然的疑問只在腦海里停留了片刻。爸爸扛著市朗靠近招牌說。
當時外面下著傾盆大雨。當時,對,是夏天,那個時候。我來到病房,獨自站在她的床邊——對,就是那樣。當時,我……從病房裡跑出來,踉踉蹌蹌地穿過走廊
江南不想靠近南館,便去東館北端的洗手間。上完廁所后,他再次在洗臉池前,照照鏡了,不知為何,又覺得心情鬱悶起來……他準備回到客廳,走了一半——
市朗剛想坐起來,卻又軟綿綿地躺下來,恢復成嬰兒的姿勢。兩邊眼皮好像有點腫。雖然睡得夠長了,但很快,他稍微清醒一點的意識又慢慢地模糊,似乎又要將他拉入睡夢裡。
奶奶抬頭看著這邊。
「放我下來,爸爸。」市朗都快哭出來了,「我不行了,我要掉下來了!」
已經熬不住了。再也吊不住了:真的已經……
至今,那些主體的自律、能動的機能還受到破壞。
現在,江南無法完全想起自己是誰。即便在這種狀況下——
1
市朗摘下銀鎖,將懷錶拿到面前。這表看上去也沒什麼特別,十二個羅馬數字排列在圓錶盤上。不知是發條沒有上,還是壞了,表的指針停在一個時刻上。
昨天的麵包還剩下一半,放在背包里,況且現在沒有一點飢餓的感覺——不,雖然有飢餓的感覺,但沒有食慾。不管怎樣,對於九*九*藏*書少年的關心,市朗感到非常開心。
4
——這是?
「重傷?」
(……對。因為那個地襄)
市朗拚命重新握好突起,來回晃著腳。不知何時,不知為什麼,那個招牌變得是原來的幾十倍大:自已的膝蓋和腳尖不住地打在上面。這樣一來,刷在上面的油漆一下子飛濺出來,溶入大雨中,染成白色、黑色、紅色——應該沒有使用紅油漆呀。把市朗全身都打濕了。
不,或許應該說正因為在這種狀況下,江南不由得同情阿清的遭遇。江南雖然還不能發聲,但他將自己的想法化做文字,寫下來——「你真可憐呀」。
媽媽抬頭看著這邊。
房間里還有一點微弱的亮光,但夜色正一點點滲透進來。黑夜很快就要來到。那個將一切都封閉在黑暗中的恐怖黑夜就要來了。在搖搖欲墜的房子一角,市朗像昨天一樣,抱腿坐在椅子上。由於一直漏雨,地上完全被弄濕了,似乎很難再找到一塊乾燥的地方。能安心坐下來的地方只剩下這把倚子和桌子上了。
都是噩夢,想不起具體的內容。前天以來,自己體驗到的各種恐怖以種種不同的形式纏繞在夢中。
慎太疊好傘,放在地上,然後傻笑著,走進屋內。「這個,給你。」他將一個紙袋遞給依舊坐在地上的市朗。和昨天一樣,裏面放著一條法式麵包。
市朗膽戰心驚地注視著周圍,在泥濘中跋涉。從小島入口處,一條小道一直延伸進庭院的樹叢中,市朗稍微向前貓著身子,走在那條小道上。
那張桌子的最下層抽屜里,放著一個土灰色的頭蓋骨——
市朗彎著上半身,朝裏面望去,那是一個微弱燈光下的房間。
「裏面放了很多東西,對吧?像蛇皮之類的。」
市朗慢慢站起來,重新拿好劍球,瞄準目標,先將球穿進最大的一個勺中,然後一抖手腕,又將球穿進第二大的勺中。
「市朗。」
(這個?一瞬間的……迷惑、泥亂)
市朗用手摸著被雨淋濕的冷冰冰的玻璃表面,再次移動起來。
「那白骨,是我揀到的。」
睡眠時間足夠了,但還是無法完全清醒。已經大半天沒有進食了,但沒有一點食慾。已經習慣關節上的疼痛,但整個身子很沉重,似乎血液里被灌了鉛。非常怕冷,用手摸摸額頭,連自己都知道發了高燒。
9月25日,中午1點45分。
「屋外?——那東西是掉在院子里嗎?」
「這個劍球,給你。」說著,慎太又傻笑起來,然後豎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嘴唇上,「你要保密哦,市朗。」
「奶奶,救救我。」
一段時間,沒有任何動靜,不久,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響,接著是那個男人的呻|吟聲。又過了一會兒,那個男人開始嘰嘰咕咕地發起牢騷來,就像是念咒語一樣。
——好,市朗。
「喂!你!」男人大聲說起來,「你在那裡亂轉,要是被人發現,可不得了。這個宅子里的惡魔會把你逮住,吃掉的。」男人又令人恐怖地笑起來,然後揚起雙手,做出跳躍狀,「哇」的大叫一聲。
9月25日。
(……啊,中村青司……這種驚訝徐徐地浮現出來,但很快就又沉下去)
「哦……」
(……這種樣子)
市朗直勾勾地看著垂著腦袋的少年,鄭重其事地問起來。現在至少還有一件事要問。
媽媽在廚房裡,忙著準備晚飯,市朗餓著肚子在一旁看著。很快,媽媽讓市朗去叫爸爸吃飯。爸爸關門打烊后,走到店前的馬路上,獨自看著店招牌,顯得很滿意。今年夏天,他親手用油漆重新刷寫了那塊招牌。市朗也幫了不少忙。他們的辛勞沒有白費,那塊招牌(……這塊招牌)看上去嶄新如初。
(中……中村……中村青司)
「啊……你好。」
——加油,市朗。
有許多感覺、認識、思考上的零星碎片,時不時顯現出來——
「可怕的人……」慎太考慮了一會。
(這個紅色究竟何時能統一到明確的意識一下。而且為此還要經歷多少時間。還要什麼手續?)
看見江南老老實實地鑽進被窩后,玄兒他們離開了客廳,臨走前,又關照了一句:「盡量不要獨自出去。發生了一點可怕的事情。你要是在宅子里到處亂轉,就不好辦了。明白嗎?」
(……為什麼會那樣)
這次,慎太回答得倒是乾脆:「在屋外。」
……啊,這個……
對面究竟是什麼房間?
總之,現在的情況就是那塊表不在這裏了。
夢裡的舞台是位於I村、經營雜貨生計的市朗家。除了市朗本人外,他的父母,還有奶奶都出現在那舞台上。
……現在江南躺在昏暗客廳里的褥子上。
(這個字……)
市朗覺得納悶,但還是接過來。或許這個少年覺得他獨自待著無聊,拿來給他解悶的。
「啊……」市朗不禁嘆息一聲,心情黯淡地閉緊眼睛。瞬間,在最後那個夢結束時所體驗到的無止境的墜落感和加速感又復甦,讓他不禁一陣目眩。
市朗稍微往下一看,不禁渾身發抖。不知為何,剛才的地面似乎很遠,爸爸的身姿看上去像木偶。不知何時,整個招牌升高到幾十米處。
「哎?」那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聲音和剛才一樣。那人一手撐著牆壁,歪著腦袋,看著市朗,另一隻手上似乎拿著酒瓶之類的東西。
「蛭山。」慎太嘟噥著那人的名字,無力地垂下頭。他也許很難知道「人死了」是什麼意思,但臉部表情顯得很悲傷。
最後看到那塊懷錶是什麼時候?昨天深夜,還是今天起床后?
(從塔上墜落下來……但是為什麼?瞬間又產生這樣的疑問)
(……只能產生大混亂)
慎太說「還會再來」,就走了,至今還沒有現身,已經到了日落時分,恐怖的黑夜即將來臨……
(……很響)
坐在綜合掛一號處前的長椅上
她的確是這麼說的。
——我已經受夠了,殺了我吧……讓我舒服一點。
剛才阿清還和我在一起,現在應該還在那面的客廳里——江南想這樣同答,但無法正常發聲,只能指著走廊方向,似乎表達出自己的意思,但根本就沒九_九_藏_書效果。不管他如何努力用手勢、肢體來表達,對方似乎還是不明白。
——怎麼樣?市朗。高嗎?高嗎?
怎麼搞的?
(……啊,這個是……)
結果,只能問出這麼多。
「救救我,媽媽,奶奶!」
雨水從兜頭帽上滴落下來,無聲地掉在地毯上。市朗太緊張了,膝蓋一直在哆嗦。他想調整呼吸,便深吸了一口氣,哪知道一口痰卡在喉嚨里,不禁要大聲咳嗽。市朗拚命忍住,半倚在門邊的牆壁土。就在那時——
市朗離開後門,沿著外牆,朝左首方向走去。周圍漆黑一片,幾乎看不見腳下,但上方有屋槽,多少能擋擋雨。
(——覺得奇怪的表情)
但隨著事情的不斷發生,正從昏暗的混沌深淵中脫離出來。但是——
玻璃裂成幾個大碎片掉到地卜,在市朗腳下,又摔成細小的碎片,但是那本應很大的聲響被風雨聲遮蓋住了。否則,市朗或許早就驚慌逃了。
從家中傳來媽+++聲音。
他心驚肉跳地從門縫窺視裏面:裏面是個小廳,一條鋪著黑色地毯的寬走廊筆直地延伸到昏暗的建築內里。沒有人,也沒有聲音。
(為什麼這樣……)
……鬼?
「老爺,可怕。」
他覺得奇怪。「那個」是什麼東西?眼前只有重新塗刷過的招牌。(這是為什麼,為什麼這樣……)
許多陌生面孔的人在大廳里走來走去
他猛地冒出一句,隨即便蹲下身子,讓市朗跨在自己脖子上,慢慢地站起來。
「死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終於走了?市朗想著,將身體從門上挪開,顫抖著雙手,打開一條縫,朝外頭張望。
「啊,嗯。那是當然。」
只見右前方的黑門就要打開,市朗趕緊衝到前方的另一扇黑門處,躲了進去。幸運的是裏面空無一人,好像是儲藏室之類的小房間。
很快,他便找到了——帶著銀鎖的懷錶——就是這個。因為昨晚查看抽屜的時候,裏面沒有這件東西。肯定是這個。
所以,江南依然無法把握自己周圍的狀況和事情。雖然對於這個世界,這個現實的輪廓有個大概的把握,但對於「自己是誰」這個級大的問題,他還是無法明確回答。似乎能找到一點自己存在的基本意義。而且……
「我在屋外揀的。」說著,慎太朝坐在椅子上的市朗走過來,和剛才一樣,豎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唇邊:「你要保密哦,市朗。」
市朗再次環顧四周,確定無人後,踉踉蹌蹌地跑向那扇門。
——市朗,就是那裡。看見招牌上的兩個突起嗎?雙手握住那個,掛在上面。
分裂的「視點」依附在不同的載體上,來回沉浮。在這些「視點」的背後——
……在那個醫院的那個病房裡。
發獃的眼神,無力的呼吸,含糊不清的語言。她是這麼說的。時間和日期可能不同,但這的確是發生在那個醫院,那個病房裡的事情。
市朗終於挺不住了,雙手放開了突起,和那多彩的大雨一起,開始了漫長的墜落。
沒有百葉窗,整個窗戶透出微弱的光亮。是暗紅色的光亮:好像鑲嵌在這窗戶上的玻璃本身就帶有這種色彩。
反覆叫著某人的名字
(……這個顏色)
(……對)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聲響
「蛭山……對,就是他。」慎太微微點點頭,「蛭山受了重傷,情況嚴重。」
男人歪著腦袋,朝這邊走過來。他搖搖晃晃,步履蹣跚。但在恐懼不已的市朗看來,那是和正常人迥然不同的、異常邪惡之人的步伐。那飄散在周圍,市朗還聞不慣的氣味也似乎是非常邪惡的異臭。
也許頭蓋骨是那個叫慎太的少年拿來的。也許那個少年在某個地方揀到了頭蓋骨,作為「寶物」,藏匿於此——對,這麼想,應該沒有錯。但是……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在等電梯(……老人)。跑在走廊上,鞋聲很響?
(……窗外)
……記得自己從醫院大門口衝到外面,才止住腳步,差點栽倒。此後……
她突然抿嘴不說,轉身走開了。
慎太又考慮了一會,然後看著市朗,神情顯得為難。
雨越來越大。市朗沒有再踢濺起油漆,但多彩的——白色、黑色、紅色,不知何時又溶入了藍色、黃色、綠色——暴雨還打在身體上。
「啊……哦,知道了。」市朗應答著,走到少年身邊,「那抽屜里的東西都是你的『寶物』?」
無論如何都不能如願以償。
(江南……江南、孝明。啊,這個就是……瞬間,產生如此的認識)
(這裡是黑暗館。這裡是中村青司的……)
在傾盆大雨和越來越濃重的暮色中,庭院里繁茂的植被似乎失去了本色。整個天空被濃密的烏雲所覆蓋。腳下的泥土也是黑糊糊的,泥濘不堪,就像無底的沼澤、市朗覺得要是自己跌倒,說不定會不可救藥地被拽進地下。
所有的道路都坍塌了。所有的房屋都倒塌了。店鋪、招牌、父母以及奶奶,所有的一切都被砂土吞噬,煙消雲散。我雖然知道,但無能為力,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這樣墜落……
3
慎太打開桌子的抽屜。從上面數第二層的抽屜,裏面放著鑰匙鏈、打火機,還有那個茶褐色的錢包。
(雖然知道——還是在這裏……)
那個男人血跡斑斑、痛苦的面容鮮明地浮現在腦海里。市朗覺得很痛苦,不由自主地大聲嘆口氣。
此後,江南將阿清留在客廳,獨自出去了。原因有二,第一是當他了解阿清情況后,覺得實在坐不住了。第二純粹是生理原因,他想去廁所。
在浦登玄兒和他的夥伴的陪同下,江南回到客廳。當時,那個叫阿清,長相猶如老人的少年已經走了。桌子上還留著阿清拿來的摺紙和幾個疊好的千紙鶴。用於筆談的圓珠筆和筆記本還放在桌子上,放在原處。
——行嗎?市朗。
「你要保密哦,市朗。」慎太說道。
慎太把東西放進抽屜里,關上,然後轉身對著市朗,又像剛才一樣,豎起食指,放在唇邊。
市朗看著手錶,確認一下時間——再過十分鐘,就是6點了。
「媽媽,救救我。」
——加油,市朗。不要掉九_九_藏_書下來哦!
(那也……不由得覺得焦急、煩嗓)
市朗聲音嘶啞地衝著少年打招呼,倦怠的身體還在發寒,喉嚨里有痰,剛一說話,就咳嗽起來。
就在那時,下雨了,沒有任何先兆,從傍晚昏暗的天空上,落下大雨滴。
市朗貼在門背後,側耳傾聽。很快,傳來有人跌倒的響動,與此同時,還有那個男人的呻|吟聲。
她看見江南后,立刻就問起來,「阿清呢?」江南覺得他們是初次見面,但她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走了過來。「阿清在哪裡?」她似乎在追他:「阿清在哪裡?阿清去哪了?你說呀!」
以這樣的身體狀況,還要在這個漏雨的房子里度過一個夜晚嗎?雨還在下,身休或許會越來越糟——我到底什麼時候能回家?怎樣才能回家?難道我會就這樣,死在這裏?就這樣,在這裏,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無所作為,只會害怕,蜷曲著腿,像昆蟲一般柔弱……
「謝謝,慎太。」他由衷地表達著自己的謝意。
(……什麼)
——市朗,如果做壞事,浦登家的鬼怪就會來,把所有的壞孩子都抓到山嶺那邊去。
「那個駕駛小艇的人叫蛭山?」
關上門,好一陣子,市朗用雙手按住把手,渾身僵直。心臟怦怦直跳,似乎要破裂開。幾道汗水從脖子和背上流過,他隨即覺得更冷,頭昏得也厲害。一瞬間,市朗覺得自己都要暈過去了。
江南仰面看著黑色天花板,用兩手的大拇指按著太陽穴。他想把腦子裡零碎的東西捻成應有的形態,使其結合起來。但是——
這次,聲音在身邊響起。應該從下方傳來的奶奶的聲音不知為何在耳畔響起。
慎太顯得難為情,扭著身體,從市朗身邊走開,然後將手伸進另一個褲兜里,朝那張桌子走去。
昨天,在小島北門附近的平房裡,市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塊不漏雨的地方。當他膽戰心驚地坐在那裡,將頭埋在膝蓋間的時候,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醒來后,他發現自己躺在又臟又濕的地上,像嬰兒一般蜷曲著身體。
就算慎太這麼說,這麼指,市朗還是弄不清地點,他連在島上的什麼方位都不明白。
所謂「鬼」,就是那個「不祥之物」嗎?被「鬼」抓去的壞孩子會有什麼可怕的下場呢?
包裹著一切的冷冰冰的惡意是什麼?其根源在哪裡?弄清這些間題的方法不會在這個「世界」中……
「太可怕了,放我下來!」
(……這裏)
隨著時間的推移,最初無法把握去向的那些記憶會逐漸地顯現出來。但是,那都是零落的碎片,現在還不能將他們完全拾起,重新排列,恢復到本來應有的形態。
「你又來了,慎太。」
——你又干那樣的壞事。
打在屋頂上的雨聲以及風聲依然如故。雨還是漏得厲害。燈籠里的蠟燭早就燃盡,但這個搖搖欲墜的房子里到處都是裂縫和破洞,屋外的光線就從這些縫隙處照進來,讓裏面多少有些亮堂。
——我來扛你吧。
那究竟是什麼?那是誰的骨頭?為什麼會在那裡?
——市朗,你在哪裡?
但是爸爸根本沒有理睬,悠然地交叉雙臂,站在遙遠的地面上,仰頭看著這邊。
附近傳來聲響,市朗頓時心虛起來。
慎太離開這裏,已經有好幾個小時了。這段時間里,市朗先在地上,然後移到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著,又驚醒,周而復始。
閃電連續兩次,劃破夜空,隨即,傳來地動山搖的轟隆雷聲。
慎太心不在焉地晃晃腦袋。這種反應讓人弄不清他是否知道。
她用手絹擦擦臉頰丘的淚水,繼續訴說著,一步一步地逼近江南。江南不禁害怕起來,一點點地退後,就這樣,江南一直被逼到房間一角,那個屏風的後面。
啊,不行了。
(在這裏,將要發生什麼事?突然產生如此疑問。)
玄兒這樣說道。江南當然知道「可怕的事情」是什麼。昨天傍晚時分,那個男子被人用擔架抬到南館。所謂「可怕的事情」就發生在他的身上……對,肯定是那件事情。
「是在房間里,還是在屋外?」
市朗猶豫片刻,毅然決然地鑽進去。他感覺裏面比外面還冷,空氣渾濁,微微飄散著聞不慣的氣味。
那裂紋從市朗的臉部位置斜著延伸到窗戶下方。市朗定睛一看,發現除此之外,玻璃上還有許多細小的裂紋,其中一角已經破開,露出一個可以讓小貓、小狗隨意進出的小洞。
「慎太,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
很快,那兩人就出來了,各自拿著傘。那兩把傘都是用從未見過的半透明布做成的,油漆雨打在上面后,傘面立即就變成黑、白、紅混雜的顏色。
江南將大拇指從太陽穴移開,深深地嘆口氣,慢慢地翻個身,趴在褥子上。就在那時——江南發現放在枕邊的那塊懷錶不見了。他掀開被子,拿起枕頭,找了一會兒,但還是沒找到。
——9月25日,時間將過6點45分。
江南站不起來,就那樣睜大眼睛,發了一會兒呆。那時,在他的腦海中,往昔的回憶又復甦,和現實重疊在一起——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那天的樣子,當時的面容、聲音、語言。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悲傷,令全身哆嗦的痛苦,還有那揮之不去、緊貼在大腦中的麻痹感集中到一點,很快化為被壓癟的球形,開始那樣旋轉、加速、變形、變色。那種黑暗,那個引力,那種聯結,那種……就在那時,玄兒他們走進舞蹈房。不知何時,江南的額頭上已經滲出汗珠;不知何時,江南的眼中已經噙滿淚水。
(……燃燒的宅邸。那火烙的顏色突然……)
(江南……這個名字有反應)
2
——市朗,爸爸還沒幹完嗎?
下午1點多,市朗感覺有人來了。
市朗終於下定決心,將腳從椅子上放下來。站起來的一瞬間,他覺得頭暈,差點摔倒,但還是振作精神,挺住了。他拿起扔在桌子一角的棒球帽,戴好,再罩上夾克的兜頭帽,系好扣子,把背包留在原地,走了出去。
(……怎麼回事)
「在哪裡揀到的?」市朗膽戰心驚地問道,「在哪裡揀到那種骨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