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話也是我想聽的。」門上有人短短地敲了一聲,局長喊外面的人進來。一個中等身材、略有點肥胖的男子走進會議室,關上了身後的門。他戴著金屬框眼鏡,一雙大眼在鏡片後面顯得越發得大。他漫不經心地朝會議桌一瞥,發現亞歷山大·康克林也在;看到這位退休情報官員顯然讓他吃了一驚。但他馬上把吃驚的反應轉換為驚喜的神情,穿過會議室走到康克林的椅子跟前,伸出手來。
「用我車上的電話,」霍蘭說,「我把它設成超馳模式。不會錄音,也不會留下記錄。」
「你這麼信得過我弟弟,不過可別太信得過自己的方向感。你剛剛錯過去小屋的拐彎。」
「有件事你應該知道:這兒所有的同事都告訴我你生病了,因此退休之前那段時間的表現不像以往那麼出色。」
「那你呢,大衛?你怎麼辦?」
「約翰一直就是那種類型的人。爸爸說過,他有本事把病怏怏的小母牛當成壯年公牛賣給人家,而且買主都不會檢查零件。」
「哦,你的毛病啊?只不過是強迫型躁鬱症,近於早發性痴獃而已。這簡直就是發神經嘛!現在將近凌晨四點,神經正常的人不會在凌晨四點鐘跑出來玩這種把戲。」
「一位政要在九龍被秘密刺殺。冒牌貨留下了自己的記認:『傑森·伯恩』。」
「我的天,他到底在說什麼啊?」莫名其妙的帕諾夫低聲對康克林說。
那是什麼?陰影之中有張臉在盯著他,這之前的另外兩個人也是這樣!這個人縮身坐在馬路沿上,抬起一雙矇矓的醉眼看著他。都是些老頭——飽經風霜、幾乎已經動彈不得的老頭——他們正盯著他。那一刻他不由得浮想聯翩——城市中充斥著無家可歸者,充斥著這些完全無害於社會、因為精神錯亂或貧困而不得不流落街頭的人。雖然他很願意為他們做點什麼,他真正能做的卻極其有限,頂多是從自己的職業角度出發,對無動於衷的華盛頓軟磨硬泡……又是一個老頭!在兩家店鋪中間,街面凹處用鐵門攔住的一塊地方——他也在瞧著帕諾夫。夠了!你這是在胡思亂想……真的是胡思亂想嗎?當然,肯定是的。繼續走,按預定時間行事,這才是你應該做的……天啊!那兒又有一個老頭。在街對面……繼續走!
「因為你骨子裡還是個分析師,查爾斯。」霍蘭答道。
局長插話說,「康克林先生,你的『所料不錯』指的是那個殺手——『胡狼』卡洛斯?」
「你這番控訴很嚴厲啊。」卡塞特說,「出了什麼事?」
「我想大致就是這個意思。」
「啊?!」
「什麼信息?」德索望著局長問道,鏡片後面的那一雙大眼突然間睜得更大了,「哦,就是你今天早晨問過我的那件最高機密的事?」
「我得說,我們要向其他地方尋找答案,」局長說,「但康克林先生,在我們做這件事之前,你必須作出一個決定。你瞧,坐在這張桌子旁邊的人誰也不知道那份最高密級的文件里有什麼內容……當然,這事我們已經談過,卡塞特先生剛才也說你在香港的活兒幹得很棒,可我們不知道那活兒到底是什麼。我們從遠東地區的各情報站聽到過許多傳言,說句實話,我們大都覺得這些事是越傳越誇張。傳言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兩個名字:你,還有殺手傑森·伯恩。當時的謠言說,你抓獲並且處死了那個據我們所知名叫伯恩的殺手;可是就在剛才,你盛怒之下說了一句『這個無人知曉的男人化名傑森·伯恩』,還說他仍然活著,躲了起來。聽到這一連串事情,我們可有點莫名其妙——至少我是糊塗了,天曉得。」
「有許多人認為我是沾老夥計的光才坐上這個位置的——我覺得這種想法無可厚非——你是不是也這麼看?」
「那篇文章我瞧見了,還以為是什麼可怕的事故呢,」瓦倫蒂諾緩緩搖了搖頭,「我都沒怎麼細讀。」
「談事就是談事。」第二個衣衫破爛的老人又說了一遍。他瞟了同伴一眼,兩人的臉仍舊隱在暗影之中。
「亞歷山大!」灰白頭髮的霍蘭吼了一聲,朝長凳這邊跑來,「我聽見你說的地點了,但這個狀況等於抵消了酒店接頭的事,」他氣喘吁吁地說,「你現在不能到酒店去。我不允許你去。」
「該死!」霍蘭喊道。他手電筒的光束向下照著幾棵樹樹榦之間的地方,「給他們跑了!」
「我們跟你們倆又沒有什麼事好談——」
「對這個世界而言,他是個從來不曾存在的人。」前任情報官康克林回答說。
「你知道,我有個電話答錄機,」醫生說,「半夜之後那些瘋子打來的電話我要是每個都接,早晨就別想照常上班了。所以我就讓電話一直響著;那時候我正準備出門和你碰頭,所以聽到了留言。他只說了一句『和我聯繫』,等我拿起電話他已經掛了。於是我就給他回電。」
「給他家裡打電話!告訴大衛,帶上瑪莉和孩子們趕緊離開!」
「我以前聽說過這種故事;你的話根本就靠不住,而且還是老生常談。」
「而且是個搞外勤的。」康克林咕噥著表示贊同。
「處在你的位置上,誰都會那麼做的,」康克林回答說,「凌晨兩點,一個你關心的人給你留了言,他碰到了麻煩;你馬上就給他回了電話。現在,我們得馬上和他取得聯繫。追蹤他的人不是卡洛斯,但還有另一個擁有強大火力的傢伙在步步緊逼,而且取得了我們原以為不可能的突破。」
「談事就是談事。」第二個老頭拖長了聲音念道。
「顯然是這樣……麥卡利斯特先生給了我幾個最高密級的代碼,它們能查清你所說的這份文件——香港行動的記錄——處於何種狀況。接下來,我就把這些代碼交給了德索先生,所以還是讓他來告訴你發現了什麼吧。」
「我的天啊,他們死了。」帕諾夫跪在屍首旁邊喊道,他看見了兩人被打爛的喉嚨,「天哪,遊樂場的那個女人!她也是這麼給打死的!」
「哦,我估計是的,」德索鬆開康克林的手,幽默地點點頭,「不過,設專人看管檔案、荷槍實彈把文件護送到地下庫房裡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如今全都是計算機化的攝影掃描圖片,由上頭的那些電腦錄入。我再也不能在軍方人員的護送下踏上那些美妙的旅程,假想著自己會被瑪塔·哈莉用鏈子把公文包拴在手腕上,這種事我都記不得有多少年沒做過了。」
「如果是其他人,我會有疑心的。但卡塞特和瓦倫蒂諾我不懷疑。就我個人而言,我們大家都是在各盡其職;亂七八糟的是這個體制——它隱藏在一團迷霧之中。但這件事不能藏著掖著,今天可不行。保密規則定得清清楚楚,絕對不容改動;既然沒人通知我,肯定就是規則被破壞了,我受到了誤導,而且可以說是真真切切地遭到了欺騙。我再問一遍: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是誰拿到了這些信息?」
「我不能這麼干,亞歷山大。如果你是我,肯定也不會這麼乾的。除非卡洛斯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否則我的家人就永遠不會得到自由——真正的自由。」
「這個時候走?」
「招呼已經打過了,廢話咱們就省了吧,各位?」
「我的辦公室就在大廳那邊。我得補充一下,離這兒還挺遠的。」
「誰都不用找,先生們。大亨的秘書會在大堂里找你們的。」
「你說的一點沒錯。現在就得談追究責任的問題了。我想知道這些信息是怎麼浮出水面的,最重要的是,誰得到了這些信息。」
「我再講一遍,」康克林說,「這不關你們的事,而且我覺得你們最好還是別來管我們。」
「大致的地點估計他們是查到了,通話內容也有可能泄露,」康克林插話說,他語調平靜,說得很快,「但住址和姓名他們是搞不到的。」
「天啊,我都幹了些什麼?」心理醫生喊道。
「看那片草,小夥子,上頭有鞋跟的印痕。這幫混蛋簡直太厲害了。他們埋伏下來,給了兩個老頭一人一槍,然後就跑了——瞧那些鞋跟在草坪上蹭出的痕迹。他們肯定跑得飛快。算了吧!現在沒用了。如果他們中途停下來換個射擊地點,早就已經把我們轟進史密森學院裡頭去了。」
「換了另一副軀殼,」康克林·亞歷山大點頭表示贊同,「為了另一個目的。在淡關處決伯恩的那個人用了他的名字,同意接受訓練,參与一項被我們稱為『踏腳石七十一』的行動。它得名于紐約第七十一街上的一座建築。他在那座房子里經歷了一套極為殘酷的訓練計劃。這項行動寫在紙面上的時候很棒,但最終卻失敗了,因為發生了一些沒有人預料到,甚至沒有人考慮過的情況。在將近三年的時間里,他扮演著全世界第二號致命殺手的角色,並轉入歐洲地區——德索剛才說的一點不錯——到『胡狼』自己的地盤上向他發起挑戰。這之後我們的人受了傷,失去了記憶。有人發現他半死不活地漂在地中海上,後來一個漁夫把他帶到了黑港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是幹什麼的,只知道自己精通各種功夫,會說幾門東方語言,而且教育程度顯然很高。靠著一位英國醫生的幫助——那醫生是個給放逐到黑港島的酒鬼——這個身心都已支離破碎的人,開始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身份——一點點重新拼湊起來。那是一段煉獄般的可怕經歷……而我們這些發起行動的人,我們這些杜撰出傳言的人,卻根本沒有給他任何幫助。我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還以為他已經變節,當真成為了那個我們為誘捕卡洛斯而憑空杜撰出來的殺手。而我呢,我本人曾試圖在巴黎幹掉他;他那時滿可以一槍把我的頭轟掉,但卻下不了手。最後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們,這全都是因為他在蘇黎世結識的一位了不起的加拿大女人,現在她成了他的妻子。這位女士的勇氣和智慧,我認識的所有女性里誰也比不上。如今,她和丈夫還有兩個孩子又陷入了噩夢之中,又得倉皇逃命了。」
身材瘦削、一臉精明的查爾斯·卡塞特,顯然是接任中情局局長職位的人選。他往椅背上一靠,嘆了口氣,「我怎麼有種感覺,這次對你們兩位先生都得嚴加看管呢?」
線路那頭又是一陣沉默,只能聽到傑森·伯恩平穩的呼吸聲,「你弄錯了,亞歷山大,」他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若有所思,有些飄忽,「這就是『胡狼』乾的——雖然走了香港和澳門的途徑,但還是『胡狼』乾的。」
「我只能想到這一個辦法。除了能讓我站直之外,這根該死的拐杖沒什麼別的本事,不過拿它轟人還挺好使。我照著遊客的小腿和膝蓋就敲,還猛戳了不少人的肚皮和奶|子。我們倆跑出了圈子,但那個可憐的女人給打死了。」
遠處的一盞泛光燈照亮了史密森學院巨大的石質建築,康克林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帕諾夫。「你說你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意思?」
「為了那個行動策略;它可謂完美無瑕,但也是極為卑劣的……我剛才告訴你們,名叫傑森·伯恩的『殺手』在亞洲成了傳奇人物。他在歐洲失蹤了,但這反而讓他在遠東地區更具傳奇色彩。後來,不知從哪兒突然又冒出了一個野心勃勃的新殺手;他從澳門開始行動,讓這個傳奇起死回生。他用的是『傑森·伯恩』的名字,受雇殺人的事件再度出現。不出一周,甚至才幾天工夫,就會有人被殺;殺手留下的是相同的證據,也會照樣把警察耍弄一番。一個假冒的伯恩重新干起了殺人的行當,而且還研究過真身用過的每一種手段。」
「我倒是寧願相信你的那些直覺,任何測謊儀都比不過它們——」
「也許他不是這麼估計的,大衛。也許他就指望著你會記起這件事。也許這一套裝模作樣的把戲只是個前奏,要把你引向他設下的真正陷阱。」
「到了早晨他都在去火地島的路上了,如果有必要跑那麼遠的話。」
在這個情緒激動的時刻,眾人又一次陷入沉默。中央情報局的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彷彿一言不發地達成了共識;三雙眼睛都落在卡塞特身上。他點點頭,表示他明白自己是在場者之中和康克林關係最親近的人,然後開口說道:
「你怎麼知道?」
康克林看了看分析師,然後以平板的語氣答道:「一個覺得生活已經沒有什麼意義的人,也許是一個想尋死的人……一個正派的人,在仇恨與失望的read.99csw.com驅使下披上了梅杜莎這樣的外衣。」前任情報官說到這兒停住了,痛苦之情溢於言表。
「行,好啊。」局長說,「我們要搞出一個控制監視方案,還得祈求老天保佑你所料不錯,那幫人確實是想把你活捉。因為我們不可能照顧到每一扇窗戶,每一個屋頂。這其中的風險你最好想想清楚。」
「沒有,」德索回答說,「我沒打算這麼做。有個情況你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一旦有人侵入最高密級的文件,文件被侵入的日期和時間就會被自動記錄下來……局長告訴我,國家安全局對非法侵入文件的事一向如臨大敵,因此我決定還是讓它保持原封不動為好。這份文件將近五年都未被侵入,這樣一來也就沒有人看過它,甚至不會有人知曉它的存在;因此,這文件決不會被交給什麼邪惡人物,無論他們是些什麼角色。」
「幹什麼?」
「我行動的時候正是如此,彼得。作出一個承諾也許是基於感情,這沒什麼不對;但實施行動的時候必須得冷若冰霜……你這個務實的傢伙,我雖然沒在海豹突擊隊待過,但就地理位置而言我也坐在這裏,只不過跛著腳;所以這說明我應該也是稱職的。」
「不經過這間屋子裡我們這幾個人的同意和協助,那些信息絕不可能浮出水面!」
瑪莉看著自己的丈夫,儀錶板微弱的光芒勾勒出他突然間冷漠起來的面容。和那個叫「胡狼」的幽靈相比,她覺得自己看到的這個人要可怕得多。她所看到的,已不再是和顏悅色的學者大衛·韋伯。他們倆本來都以為,她目光所注的這個人已從他們的生活中永遠消失了。
「不敢,我只是擔心你的生命安全。照我對局面的判斷,你這個提議的基礎只是個假設——昨晚無論朝你開槍的人是誰,他都是故意射偏的,而且根本不在乎是否會傷到別人;他一心只想著在槍響之後的混亂中把你活捉。我覺得這個假設值得商榷。」
「它抵消的——搞砸的——還不光是酒店。這不是『胡狼』乾的!是香港那邊的人!表面跡象似乎能對上,但我的直覺卻錯了。錯大了!」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康克林說,「你必須了解的情況他都會告訴你,但僅此而已。另外,他也不會撒謊。他會緘口不語,或者明說他不能告訴你,但他不會對你撒謊。」
「根本就沒這回事!」另一位副局長加了一句,「不可能發生這種情況,這你是知道的!」
「小心啊,德索先生,」局長笑著說,「我可不願意建議上頭削減你的工資……話說回來,我也不能這麼干,因為你那些鬼話我從來都不信。」
「就跟保留長凳一樣,只不過預留的是房間。我們該找哪一位?」
「你這種情緒,難道不是固有的反感和司空見慣的敵意嗎?」
「亞歷山大,我們聽說你在香港本書寫于香港回歸之前。的活兒幹得棒極了。」名叫卡塞特的副局長輕聲說,「我們不願抹殺你的出色成就。」
「他顯然又重現了,康克林先生。」局長往桌前傾了傾身。
「我有充分的理由把大炮推出來。」
「如果你希望我們幫忙,我們就應該了解一些實情,而不是那些自相矛盾的謠言。」局長往椅子上一靠,繼續說道,「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能幫上忙,但我知道一點:如果完全蒙在鼓裡,我們什麼也幹不了。」
「先生?」
「那在我們開始行動的時候,你們就應該提供更為完整的情況,最起碼也得介紹個大概;這樣我們才能去判斷哪些事有道理,哪些事沒道理。」
「明白了。」
「這麼說太過分了,亞歷山大!」一位副局長插話說。
已經退休的康克林,緊盯著查爾斯·卡塞特那張輪廓分明、透著憂慮的面孔,「你是說,如果我搞錯了,這事不是『胡狼』乾的,那麼我們就等於撕開了一道十三年前的舊傷疤,也為他提供了一個必欲殺之而後快的獵物?」
彼得·霍蘭咧嘴一笑;那是年輕人的笑容,不過被縷縷灰發道破了真相;那是專業人士的笑容,他可以暫時擺脫行政上的種種顧慮,重歸自己最熟悉的領域之中。「說不定我們還能交上朋友呢。」局長說。然後,彷彿是為了放下最後的一點局長架子,他把煙斗擱到桌子上,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香煙,叼上一根,用打火機啪地一下點著,在拍紙簿上寫開了。「讓調查局見鬼去吧,」他接著說,「我們這次只用自己的人,而且得抓緊時間把每個人都審查一遍。」
「我的天哪!」卡塞特驚呼,「你們是怎麼乾的?」
「莫里斯沒有告訴你嗎?你家裡的電話沒人接,我就打給他了。」
「我不是要轉移話題,康克林先生,我只是想暫時岔開一下,好說明一個觀點。顯然,你很不贊成我這兩位同事以前的行事手段和折中辦法,但他們倆有沒有誤導過你,或者欺騙過你?」
「他們已經死了。那一幫傢伙全垮台了。一個都沒剩下!」
3
「好吧,每一個細節。」康克林說。退休情報官描述了中央情報局安排的控制監視。他說了自己和莫里斯·帕諾夫在分頭前往史密森學院的路上,怎樣發現那些老頭在一個傳一個地跟蹤他們;這些老頭全都隱藏在暗處,直到史密森學院庭園闃無人跡的小徑上的那場對質;兩個信使當時提起了澳門、香港,還有一位了不起的大亨。最後,康克林說到了那驚天動地的兩槍,兩個東方老人就此永遠緘默。「這是從香港來的,大衛。他們提到澳門,就證明了這一點。冒充你的那個傢伙,他的大本營就在那裡。」
「百分之百的事實,你這個可惡的傢伙。」瓦倫蒂諾附和說,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惟一一次輸給別人是十三年前,在巴黎。」
「幾個人影……有的彎腰曲背,走得很慢,很笨拙——跟你不一樣,亞歷山大,他們行動不便不是因為受過傷,而是年老所致。飽經風霜、衰老不堪的人,待在店面旁和小巷裡的暗處。我從公寓房走到這裏,一路上碰到了四五次。有兩回我差點都要停下步子,喊你們埋伏的人出來了。然後我又跟自己說,天啊,當醫生的,你的反應太過了;你錯把幾個無家可歸的可憐蟲當成了別的什麼人,還看到了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
「得了吧,亞歷山大,」瓦倫蒂諾緩緩搖著頭,溫和地說,「你已經退休了。你在這兒可不能發號施令。」
「莫里斯給嚇得不輕。你自己跟我說吧。出了什麼事?」
「說實話,我覺得還是得到華盛頓來,和你待在一起。如果『胡狼』過了這麼多年以後又來追殺我,我希望能知道我們這邊採取了哪些措施。我說不定還能幫上忙……我中午到。」
「我再問一遍。為什麼?」
「我們知道肯定會出這種事的,」瑪莉·聖雅各·韋伯說。她生在加拿大,是個經濟師,卻在偶然間拯救了大衛·韋伯,「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那就是大亨和你們自己之間的事了,兩位先生。跟我們無關。他等著你們呢。」
「你知道我為什麼上這兒來,對吧?」
「希望如你所願。」
「這話可有點奇怪。」
「剛才你還不在這兒,史蒂文,」卡塞特平靜地答道,「顯然,他們和昨天晚上的事大有關係。」
「要是他們沒告訴過你……他們應該說的,五年前我是個酒鬼——我現在還是個酒鬼,只不過不再喝酒罷了。我那時候是在混日子等著拿退休金,所以有什麼情況誰也不跟我說。不說就對了。」
「那就請再解釋一下。」
「絕對不行,」康克林大聲說,「除了這間屋子裡的人,誰也不能知道!」
亞歷山大·康克林攥著手杖,一跛一跛地步入弗吉尼亞州蘭利中央情報局的會議室,在一張極有氣派的長桌面前站定。巨大的桌子足以容納三十個人就座,但這會兒卻只有三個人,頭髮灰白的中央情報局局長坐在上首。見到康克林,他和另兩位高級別的副局長似乎都不是很高興。幾個人之間的問候完全是敷衍了事,康克林也沒往局長左手中情局官員旁邊那個顯然是留給他的位置上坐;他從長桌遠端的另一頭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來,然後「啪」地一聲使勁把手杖靠在桌子邊上。
「香港行動官方記錄的查閱許可程序上,又加了第三個名字……愛德華·麥卡利斯特,這是他本人堅持要求的,而且得到了總統和國會的授權。他極力促成了這件事。」
「這麼說為時過早,大衛。『他是所有人之中最厲害的』,這是你的原話。」
「因為他其實和我們是一樣的,而且我覺得最好還是讓他參加進來。這事我如果不跟他講,以後他給我打流感疫苗時說不定會換上滿滿一針管士的寧士,你知道,他當時也在香港——他去那兒的原因和我沒多大區別。多年以前,我在巴黎試圖殺掉自己最親密的朋友,因為我犯下個可怕的錯誤,認為他已經變節,其實他是失去了記憶。沒過幾天,莫里斯·帕諾夫——國內最著名的心理醫師之一,一位無法忍受時下流行的那些胡說八道心理學的醫生,拿到了一份『基於假設』的心理檔案,而且必須馬上作出評估。檔案描述的是一名失控的潛伏特工,一個定時炸彈般的人物;他腦袋裡裝著上千個秘密,已經精神錯亂。由於莫里斯當場對那份假設檔案作出的評估——幾個小時之後他產生了懷疑,覺得這份檔案根本就不是什麼假設,而是和坎貝爾牌湯罐頭一樣實實在在的東西——一個全然無害的失憶者險些在紐約第七十一街政府設下的伏擊中被打死。這個只剩下半條命的男人活了下來,後來莫里斯就要求擔任他惟一的心理醫生。他始終都不能原諒自己。假設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是他,如果這會兒我們正在討論的事我根本沒告訴你,你會怎麼辦?」
「得了吧,莫里斯!」康克林打斷了他,「有什麼事讓你不安?你看到什麼了?」
「你沒把文件調出來?」
「我也不信。」康克林平靜地說,但他的話里透著怒意。「你們這是安排好的。」他瞪著肥胖的分析師,又加了一句。
「因為我們倆都從大衛那兒接到了一份瘋狂的電報,他用的還是那個五年都沒用過的名字——傑森·伯恩!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你收到的電報也是這麼說的: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給他家裡打電話。」
「康克林先生,如果這麼干,我想為你和帕諾夫醫生安排的保護措施可就得放鬆許多。」局長沉著聲音說。
「這個大概要介紹到什麼程度才算完,亞歷山大?」局長左邊的副手問道,「介紹到哪一步我們才能說,『這個情況我們不能透露……這是為大家好』?」
「哦,我明白了。你恰好待在『大廳那邊』,隨時準備到會議室來,這還真省事兒。」
「你說什麼?」
「天哪,莫里斯,動動腦子啊你!起個化名,瓊斯或者史密斯什麼的——」
康克林又逐一把幾個人打量了一遍,皺紋在他那神情痛苦的臉上變得愈發明顯,彷彿抉擇之艱難一時間讓他難以承受。「我不能把他的名字告訴你們,因為我對他發過誓——以後也許會說,但現在不行。這名字在文件里也找不到,那上面也沒有記載;文件是一種掩護——這一點我也是發誓要保密的。其他情況我可以告訴你們,因為我確實希望你們幫忙,也希望那份文件能永遠不見天日……我從哪兒說起?」
「你不能要求他參与這種事,」卡塞特反對說,「他和我們不一樣,亞歷山大。他憑什麼要冒這個險?」
「我也是,」瓦倫蒂諾插話說,「你曾在五六次區域性危機中拯救過我方人員,雖說當時所有的跡象似乎都表明你的判斷不對。但是,查爾斯提出的這個質疑合情合理。假如不是卡洛斯呢?我們不僅會向歐洲發去錯誤的信息,更重要的是還會白白浪費時間。」
一個右手握著拐杖的瘦瘦的身影,跛著腳從遊戲亭旁邊走過。亭里憤怒而激動的遊客紛紛把尖頭飛鏢擲向氣球,氣球上都印著公眾人物的面孔。這些橡膠腦袋一旦爆炸就會引起激烈的爭吵,大家爭的無非九*九*藏*書是幾個泄了氣、縮成一團的政治偶像殘骸,以及究竟是誰投出飛鏢幹掉了他們。跛腳男人繼續朝通道那邊走,眼睛透過迷宮般漫步的人群凝視前方,彷彿是在忙亂、擁擠而陌生的市區中尋找某個特定的地點。他身穿夾克和運動衫,衣著隨意卻很整齊,好像根本不受逼人熱浪的影響;那件夾克似乎是必不可少的服飾。他是個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臉上早早就有了皺紋,眼睛下方帶著黑黑的眼圈,不過那主要是他的生活方式所致,而不是因為上了年紀。他叫亞歷山大·康克林,是中央情報局從事秘密行動的官員,現已退休。這一刻的他也緊張不安,滿心焦慮。他不願在這個時候到這個地方來,也無法想像究竟是發生了何種災難性的事件,迫使他來到此地。
「不是!因為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誰,而他是根據事先掌握的資料行動;這些資料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估計是那個我在外頭活動,我卻不知道那個我是誰。所以我就不可能按照他的預想行事……他還是最厲害的。他在香港救了我們倆的命。」
「這是不是保密線路?我估計莫里斯的電話恐怕不是。」
「我和大衛——我和他通了電話,大約一個小時之前。」帕諾夫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馬上改口。
「你們在這個時候上這兒來談事?」對他們橫加干擾的第一個老人邊說邊環顧著四周。
「康克林先生,我覺得你應該從頭說起。」局長說,「傑森·伯恩是個什麼人?」
「我不知道啊,瓦倫蒂諾。這是個圈套,毫無疑問;但它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圈套?如果我當時和現在的想法沒有錯,一個受雇殺人的神槍手在那種距離上怎麼可能打不中?子彈從我左上方射來——這倒不是我聽出來的——但從那個女人的位置,還有她滿脖子的血來看,她是在轉身時軀體擺動的瞬間碰上了那一槍。子彈不可能來自射擊場;那裡的槍全固定在鏈子上,而讓她脖子上鮮血狂涌的那顆子彈,口徑比射擊場的那些玩具要大得多。如果殺手當時想幹掉我或是莫里斯·帕諾夫,他瞄準鏡里的十字線不會偏離目標那麼遠。這麼干肯定是另有企圖,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
「是這兒流傳的一個老笑話,」卡塞特向局長解釋說,「局裡見不得人的秘密藏在哪兒史蒂文都知道,但就算他大限已到見了上帝都不會鬆口,除非上帝能拿出『四○』密級的許可令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
「這話說得有點重啊,亞歷山大,」德索抗議說,「你可不可以解釋一下?」
「要追蹤冒牌貨,誰也比不上那個憑空編造出這些手段的人——真身,你們的那個真身,」局長插話說,「要迫使伯恩的真身前去追捕,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把他的妻子綁走。但為什麼要這麼干?華盛頓怎麼會如此不擇手段?這事跟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啊。」
「你快走吧,別回家!……到巴爾的摩的布克榭酒店開個房間,名字就用——莫里斯,菲利普·莫里斯。我稍後去那兒找你。」
康克林站在自己那間公寓房窄小昏暗的門廳里,看了看手錶。他眯縫著眼睛,好認清錶盤上的指針。時間正是凌晨兩點三十五分;他打開沉重的大門,跛著腳走進黑魆魆的街道,空蕩蕩的街上杳無人跡。他按照計劃向左邊走去,一直保持著約定的速度;他得在儘可能接近兩點三十八分的時候到達街角。突然,他一下子緊張起來;右邊昏暗的門洞里有個人影。康克林儘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把手伸進夾克,去拿他那把伯萊塔自動手槍。行動方案可沒在這一段街道的門洞里安排人!隨後,就和剛才突然變得緊張一樣,他又一下子放鬆下來,對自己意識到的情況既感到釋然,又有些內疚。陰影里的人原來是個窮漢——一個身穿破衣爛衫的老頭,在這片富足土地上流離失所的許多人之一。康克林繼續往前走;來到街角的時候,他聽到有人低低地打了個響指。他穿過大街,沿著人行道一路前行,經過了一條小巷。小巷。又一個人影……也是個衣衫不整的老頭,他慢慢地走到街上,然後又縮回了巷子里。又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他這是在把守自己居住的混凝土洞穴。假如是在其他時間,康克林可能就會走到那個不走運的人跟前,掏幾塊錢給他;但現在可不行。他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而且得按預定時間到達。
「坐下。」局長沉聲說。
「天哪,為什麼?」瓦倫蒂諾喊道。
「如今可沒什麼好分析的,要鎖起來的機密也不多啦。白宮簡直是個漏水的篩子,國會也好不到那兒去。我拿的薪水應該減半,不過這話你可不要告訴別人。」
「這樣的地方只有一家,五月花酒店。」康克林說話時把頭偏向自己左側的衣領,那兒的扣眼裡縫著一個麥克風。
「沒什麼好商量的,」韋伯深深地、平緩地呼吸了幾次,有點奇怪地強行克制下來,「這種局面我經歷過。」他平靜地說。
「出現了非常糟糕的情況。新傑森·伯恩的主顧之中有一個狂人,他是個喪心病狂的傢伙,打算把遠東地區變成一片火海。他決意破壞中英香港協定,封鎖香港,讓整個地區陷入混亂。」
「亞歷山大,沒問題。莫里斯可不行。可憐啊,這個好人死定了。那些人會抓住他,把他搞垮!」
「而且是在核子時代,」局長加了一句,「康克林先生,這件事當時發展到了什麼地步?」
「那是因為你比他厲害——」
「什麼?……哦,對不起,亞歷山大,我想起以前的事了。簡單地說,卡洛斯在巴黎四處搜尋這些老頭。他們有的就快死了,有的明知自己活了一大把年紀,已經時日無多。這些人全都有案底;他們曾犯下罪行,如今過著苦巴巴的日子,幾乎就沒有任何值得炫耀的東西。我們大部分人都忘了,這些老人也要照料親人和子女,不管是婚生的還是私生的。『胡狼』會找到他們,作出承諾:只要他們能在最後的日子里向他效忠,他會替這幫沒幾天可活的信使供養他們撇下的家人。設身處地想一想,假如自己死了以後親人們一無所有,只能惶恐地在貧困中度日,我們難道不會去為『胡狼』賣命?」
「不過,他顯然還是支持戰爭的。」瓦倫蒂諾說。
兩位副局長同時說起話來,而且和康克林一樣怒氣沖沖。但一手握著煙斗、一手拿著打火機的局長碰碰兩人的胳膊,打住了他們。「康克林先生,你先緩緩,冷靜一點。」局長點起煙斗,溫和地說,「看來我這兩位助手你都認識,但我和你卻從來沒見過,對吧?」
「有一位了不起的大亨想和你們見面。全香港最了不起的大亨。」
巴爾的摩郊區,建在鄉間的遊樂場里人潮洶湧,刺耳的喧囂聲簡直鬧翻了天。夏夜燠熱難當,遊樂場里所有地方的人幾乎都是汗水淋漓,只有一部分遊客例外:他們乘著過山車在尖叫聲中猛然翻過坡頂,或是坐在魚雷形的滑橇上大呼小叫,在又彎又窄的水道中隨激流急沖直下。伴隨著遊樂場中心通道兩旁瘋狂閃爍的炫目彩燈,節奏強烈的音樂如砸鍋賣鐵般從一大堆揚聲器里噴發出來,震耳欲聾——這邊汽笛風琴吹出急板,那邊進行曲奏響更急板。小販們的叫賣聲在一片嘈雜中躍然而出,他們一個個運起鼻音,用千篇一律的老套說辭來鼓吹自己的商品。這兒一下那兒一下在空中爆開的焰火點亮了夜色,把無數瀑布似的火星灑向不遠處黑黢黢的小湖。煙花彈一閃一閃地噴出耀眼的火球,划著弧線飛過夜空。
「暗號?」
再往前走有個射擊場,簡直是一座專為「橫死」而設的小型紀念館。與州集市和農村狂歡節上那種無傷大雅、槍管子細而又細的打靶遊戲相比,這個地方可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反之,現代武器庫中最為致命的裝備都彙集於此:以假亂真的MAC10衝鋒槍和烏茲衝鋒槍,裝有鋼製框架、分量十足的導彈反射器和反坦克火箭筒,最後還有一具可怕的模擬火焰噴射器:它噴吐著滾滾黑煙,還射出一道道筆直的刺眼光束。這地方也擠滿了一張張大汗淋漓的臉,縷縷汗水不斷流過人們瘋狂的眼睛,再沿著伸長的脖頸淌下來——都是些丈夫、妻子和孩子——他們面目猙獰,五官扭曲得走了形,每個人似乎都在朝自己痛恨的敵人猛烈開火——「敵人」同樣也是妻子、丈夫、父母和子女。所有人都在這場毫無意義、永不停止的戰爭中殺得難解難分——時間是晚上九點二十九分,地點是一個以暴力為主題的遊樂場。決不手軟,也無需理由,人在與自己搏鬥,和他心懷的所有敵意拼殺;當然,這其中最為可怕的敵意,還是他自己的恐懼。
「你顯然是這麼上來的,但我對此沒有意見。看來你還是個夠格的領導。據我所知,你原是出身安納波利斯海軍學院的上將,討厭政治,主管海軍情報工作。越戰期間,你碰巧和艦隊陸戰隊里的一名海軍陸戰隊上校共事,後來此人當上了總統。你晉陞的時候其他人給撇到了一邊,不過這是常有的事。沒什麼過不去的。」
「他對西貢和南越軍隊很厭惡,除此之外我覺得他根本就不在乎誰贏誰輸。他有他自己的仗要打;他的戰爭地點是在深入敵後很遠的地方,越靠近河內越好。我覺得,他其實一直是想找到那個害死他家人的飛行員……相似之處就在這裏。多年以前他有一個妻子,兩個孩子,他們就在他的眼前慘遭殺害。現在他又有了一個妻子,兩個孩子,而『胡狼』則在步步逼近,不抓到他絕不罷休。這肯定都讓他快要崩潰了。真他媽該死!」
「我們?」卡塞特警覺地皺起眉頭。
「哦,天哪,」康克林有些猶豫地輕聲說,「昨天晚上我從巴爾的摩給他打電話,他說泄密是不可能的。然後他又說這事得讓我自己弄明白,所以就安排了這次會晤……我的天,出了什麼事?」
「這沒道理啊,亞歷山大!香港的事已經結束了。澳門也結束了。他們死了,早已被人遺忘;活著的人誰也沒理由來追殺我。」
聽著朋友那奇怪而空洞的話音,驚恐的康克林盯著儀錶板,一時間無言以對。「大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心情很糟——我們也一樣——但你還是得再講清楚一點。」
康克林慢悠悠地坐回自己的椅子里,唇邊漸漸展露出一絲笑容,「我說過,我對你當上局長沒什麼過不去的,長官。這隻是一種直覺,不過現在我明白是為什麼了。你是個搞外勤的人……我會跟你合作的。」
「只要是文件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
「大部分人是,但並非全部,」康克林說,「但伯恩的這位真身確實符合你所能想到的每一條卑劣特徵,他甚至還出賣過自己人。有一次他們去執行非常危險的行動——危險,見鬼,簡直就是自殺——行動指揮發現伯恩在用無線電向北越部隊報告他們的位置。他當場處決了那傢伙,還把屍首鏟進淡關的一個沼澤,讓它在叢林之中腐爛。傑森·伯恩從此在世上消失。」
「這跟你們有什麼關係?」康克林問道,「這是個私人會晤,不關你們的事。」
大衛·韋伯沉默了片刻,接下來傑森·伯恩說話了,他的聲音冷冷的:「把你知道的所有情況都告訴我,每一個細節。今天晚上出了情況。是怎麼回事?」
「可別說得那麼肯定,」第一個老頭搖著頭打斷了他,「我要是告訴你們,我們從澳門捎了個口信過來呢?」
「那你說的和我說的就是一回事,對吧?他們能保證我們的安全。」
「別管我跟你說過什麼,我搞錯了。這次的事是關於香港的,還有澳門。」
「『啞巴鼴鼠』德索?」康克林點點頭。
突然之間就有了使用武器的必要,但人們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太晚。外圍的黑暗之中轟然響起兩記大威力步槍的槍聲,子彈撕裂了兩名東方信使的喉嚨。中情局的人紛紛撲倒在地,滾動著身子尋找掩護,康克林抓住帕諾夫,把他拽倒在長凳前面的小路上躲起來。蘭利小分隊的人躍起身;這些久經戰場的老兵迅速行動起來,前突擊隊員、局長彼得·霍蘭也在內。他們舉著槍,借暗處作掩護,一個跟著一個以之字形路線朝槍聲來處跑去。沒過多久,一聲怒吼打破了寂靜。
「沒有,當然沒完,」康克林眨了幾下眼,把自己拉回現實,「我剛才在想,如今這一切對他來說是多麼可怕——那些read.99csw.com回憶,他所能記起的事情。有個該死的相似之處我原先沒有想到。妻子,還有孩子。」
「陷入戰爭。」卡塞特輕聲說,「北京會把軍隊開進香港,接管那裡。到時候我們這些國家都得選擇各自的立場……戰爭。」
「那就叫席克爾格魯貝,或者莫斯科維茨,你愛起什麼都行!你就跟大衛說,得讓我們知道他人在哪裡。」
「找到你們倆的人也是這位秘書嗎?」
「既然我能坐在這兒——我說的是地理位置,不是這把椅子——應該說我還是蠻稱職的。」
「我的朋友不多,信任的人更是一個也沒有,可你有。把他的名字告訴大衛,比如說你在醫院里的哪個夥計,常接到病人緊急電話的那種人。我以前就是這麼跟你聯絡的。叫大衛安全了之後跟他或者她聯繫。給他定個暗號。」
「我今天照例拿到了厚厚一疊新聞剪報。不管是什麼人,一早上這麼多報道都夠他看的,」局長說,「我不記得有這麼一篇文章。」
「一點沒錯!」康克林加重語氣低聲說,「莫里斯,你看到的恰恰是真實存在的東西。因為我也看到了同樣的情況,就是你見到的那種老人。他們確實很可憐,大都穿得破破爛爛,行動起來比我還慢……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想幹什麼?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腳步聲。遲緩、猶疑的腳步。兩個身材矮小的人沿著空無一人的小路從陰影中走來——是兩個老頭。乍一看,這兩個人的確屬於那支規模與日俱增、由無家可歸的窮人組成的大軍,但他們身上卻有些與眾不同的地方——也許是帶著一種使命感。他們在離長凳約摸六七米開外的地方站定,面目隱沒在黑暗之中。左邊的老頭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單薄,帶著一種奇怪的口音。「兩位穿著這麼講究的先生,卻在一個奇怪的時間,跑到一個不尋常的地點來見面。你們占的地方,本該是給那些沒那麼有錢的人休息用的,這似乎不太公平吧?」
局長點點頭,然後望向康克林。「我們回顧一下今天早晨的情況……七小時之前,九點鐘剛過一會兒,我接到愛德華·麥卡利斯特打來的電話。他原來是國務院的人,現任國家安全局主席。我得知,麥卡利斯特先生和你一起去了香港,這沒錯吧,康克林先生?」
「我們再商量商量,大衛。」
「對,我想到了,但這一切簡直就是亂七八糟!伯恩是個來自亞洲的殺手、人渣;他跑到歐洲去挑戰卡洛斯,結果失敗了。局長剛才說過,他後來回到遠東地區,四五年前被人幹掉了;可是聽亞歷山大說話的口氣,這傢伙好像還活著;他和一個叫帕諾夫的又接到了此人發來的電報……天哪,一個是已經死掉的混球,一個是全世界最難抓的殺手,他們跟昨天晚上的事能有什麼關係?」
「見到你很高興,老夥計。咱們有兩三年沒見了,對吧?」
「沒錯。」
「那就別管歐洲,」康克林若有所思地輕聲說,彷彿又是在自言自語,「至少現在別去管那邊……先對付國內的混蛋,引他們出洞。把這些傢伙抓進來,讓他們招供。既然我是目標,就讓他們來找我好了。」
「這是移情的一種形式——」
「行,好啊!」康克林喊道。他笨拙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用拐杖撐直了身子,「下回咱們就在白宮見,去找那個國安局局長麥卡利斯特!」
「行了!」康克林別過頭朝身後高喊。在渺無人跡的小路周圍,史密森學院的庭園突然被泛光燈照得通明,那兩個大驚失色的老頭原來是東方人。中央情報局的九個人從四面八方快步走進耀眼的光圈,手都攏在夾克裏面。看來不需要使用武器,所以他們的槍都還沒亮出來。
「你剛才說這是個圈套!」
「我得干一件我非常討厭的事……我準備不帶拐杖,買張票去坐這該死的過山車。誰也不會跑到這玩意兒上頭去找一個跛子。雖說坐過山車嚇得我要命,但它卻是個合乎邏輯的脫身之處,哪怕我整晚上都得坐在這天殺的鬼東西上頭……快離開這兒!趕快!」
「不是卡洛斯。」康克林打斷了他。
「我讓瑪莉和孩子們收拾起東西,到南邊去——很遠的南邊。她跟我嚷嚷得天翻地覆,不過我已經在洛根機場包了一架洛克維爾噴氣機。多虧你四年前做的安排,所有的事項都預先被批准了。電腦一運轉,大家就都很配合。瑪莉他們六點鐘起飛,在天亮之前——我得讓他們離開。」
「老夥計,這事跟你有瓜葛么?」
「到了早晨,他們就會——」
「那些老頭是他惟一信任的人。」大衛·韋伯接著說道。他的聲音還是很低,冷冷的,那是傑森·伯恩的聲音。「『巴黎老人』,這是他們的綽號。他們是卡洛斯的聯繫網路,是他遍布歐洲的信使。有誰會去懷疑一幫糟老頭子?他們有的是乞丐,有的差不多都快動彈不得了。有誰會想到去審訊這幫人?更別說把他們綁到拉肢刑架上拷問了。即便是真的用了刑,他們也會一言不發。他們早就跟別人達成了交易——現在依然如此——而他們的行動也不會受到懲罰。這都是些為卡洛斯賣命的人。」
局長那張頗有貴族氣派的嘴張得老大,手裡的煙斗懸在胸前的半空中。他說:「你坐在那兒講了這麼一通,難道當真是在說,我們認為名叫傑森·伯恩的那個殺手是杜撰出來的?他不是我們以為的那個殺手?」
「我的天,一定得阻止這傢伙!」緊攥著煙斗的局長大聲喊道。
「為什麼?」
康克林又打量了兩位副局長一會兒,朝他們點點頭,說道:「謝謝你,卡塞特,還有你,瓦倫蒂諾。但你們用不著這麼做。我是個酒鬼;不管是攤上我,還是別的什麼人,這種情況都不應該保密。這是你們倆在這兒乾的最蠢的一件事。」
亞歷山大·康克林端詳著每一個人的臉,然後輕聲說:「那你們確實不知道這段故事,是嗎?」
「就從這次會晤開始?」局長建議說,「引起它的是什麼事?」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局長輕聲問道。
「長官,禮貌和友好都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我只想知道,為什麼局裡無視密不透風的『四○』規定,為什麼把最高密級的信息泄露出去,讓好幾個人遭到生命威脅,包括我本人在內!」
「但確實有這麼一個人。一位了不起的大亨,『全香港最了不起的大亨』,這可是剛得到的情況,消息來源也是剛剛才死的。」
「老夥計,我就跟你說針管里是流感疫苗,然後給你猛打士的寧。」德索點頭回答說。
「卡洛斯?」德索驚呼,「天哪,『胡狼』和巴爾的摩的一樁槍殺案能有什麼關係?」
「什麼相似之處?」卡塞特問道。他弓著身子往前傾,盯住康克林。
「這簡直太瘋狂了!」大衛低聲說,免得吵醒兩個孩子。但他的緊張情緒並沒有因為壓低聲音而減少分毫。「一切都已妥為掩藏、檔案是最高機密,等等,好一套屁話!怎麼可能有人發現亞歷山大和莫里斯?」
「他用什麼名字登記的?」
康克林瞥了兩位副局長一眼,「只有在他們不得不騙我的時候。那和外勤行動沒有任何關係。」
「這些名字太常見了——」
「到時候他恐怕別無選擇。他們會給他注射阿米妥催眠葯,讓他神遊天外;他會把自己這輩子的事兒通通倒出來,一五一十地給錄在磁帶上。接著他們就會幹掉他,再來找我……找我們,所以你和孩子們得往南走,南邊很遠的地方。去加勒比海。」
「接著說啊,亞歷山大,」瓦倫蒂諾輕聲說,「你可不能講到這兒就算完了吧。」
「他們這會兒已經查到了你那個人的姓名和住址。」霍蘭說,「可能連通話的內容也竊聽去了。」
「在巴爾的摩的布克榭酒店,用的名字是莫里斯,菲利普·莫里斯。今天的病人預約他已經取消——他說自己得了流感。」
「康克林先生,我暫時把話題岔開也是因為這事。你和我的兩位副局長在工作問題上存在分歧,但我想你不會懷疑他們的忠誠。」
控制監視的目標,是要讓跟蹤他人者暴露出來,以確定他們的身份或是加以拘留,採取何種具體措施要視行動而定。當前這個行動的目標,是誘捕「胡狼」手下將康克林和帕諾夫騙到巴爾的摩遊樂場的那些人。一整晚和次日的大半天時間,中情局的人都在忙,他們組成了一支包括八名經驗豐富的外勤人員的小隊,還反覆研究了接下來二十四小時之內康克林和帕諾夫兩人要單獨和共同行走的路線,一路上都有攜帶武器的專門人員暗中掩護,他們會迅速進行輪換;最後,中情局的人定下了一個極有誘惑力的約會地點,從時間和位置來看都可謂獨一無二:凌晨時分的史密森學院1846年創建於美國華盛頓的博物館機構,其主建筑前方視野開闊,有大片綠地……這簡直就像一株維納斯捕蠅草——是女神為昆蟲設下的陷阱。
「我已經退休了!你沒權力對我發號施令。」
「關鍵是你弟弟愛你……也愛兩個孩子。我還指望著這個瘋小子——算了,不管怎麼說,我信得過約翰。」
「這麼說來,你們三個,尤其是康克林先生,都認為德索先生是一位徹徹底底的專業人士嘍?」
「得了吧。咱們回到傑森·伯恩的問題上來。因為這事我才過來的;因為這事,你們才必須得見我。」
一聲刺耳的尖叫蓋過了周圍的混亂。康克林和帕諾夫兩人立即朝離他們只有幾米遠的射擊場望去。一個胖女人脖子上中了槍,滿臉痛苦之色。人群炸開了鍋。康克林轉動身子,想看看子彈來自哪裡,但那正是眾人最驚惶的時候;除了到處亂跑的人影,他什麼都看不見。他抓住帕諾夫,推著他從尖聲驚呼的慌亂人叢之中走過通道,然後又穿過一群閑逛的遊客,來到遊樂場盡頭巨大過山車軌道的底部。
「梅杜莎,」史蒂文·德索低聲說,「這些事都給深深掩蓋起來了。他們是一幫禽獸,不分情由、不經授權地隨便殺人,還竊取了數百萬美元。全是些野蠻殘暴的傢伙。」
「大衛,不行。今天不行,你也不能到這兒來。跟瑪莉和孩子們一起走。離開這個國家。到島上去,跟你的家人和約翰·聖雅各待在一起。」
「你說的這是什麼鬼玩意兒?」
「你說的基本正確,康克林先生,因為你聽到的將會是真相。坐下吧,德索先生……最好還是坐到桌子這邊來,這樣在我們向這位前任同事解釋的時候,他就可以好好地研究我們。我知道,這是外勤特工喜歡用的一種手段。」
「我們還是有一些不能告訴別人的事,沒錯吧?」局長微笑著插了一句,「最起碼以前的行動是這樣。也許那時候你拿的工資是現在的兩倍。」
「謝謝。不過,你跟我這兩位副局長有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啊?」
「閉嘴!」康克林低聲對心理醫生說,但他的眼睛還盯著這兩個信使,「澳門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他平平淡淡地問道。
「這正是我想聽的話,」局長一面說,一面拿起桌上的電話機,「請通知大廳那邊的德索先生,讓他到會議室來。」局長掛掉電話,轉向康克林,「我估計你知道史蒂文·德索吧?」
「傑森·伯恩。」卡塞特說。
會議桌另一頭的四個人彼此對視了一下,讓康克林突然爆發的情緒平靜下來。局長又開口了,語氣還是很溫和,「考慮到時間跨度的問題,」他說道,「誘捕卡洛斯的行動想必是在十多年前開始的,但香港的事件離現在卻要近得多。這兩件事有關聯嗎?在這個當口,如果不向我們透露某個人或某些人的姓名,香港的事你覺得可以告訴我們多少?」
「再說一遍:我有充分的理由把大炮推出來。」
「在一家大酒店,先生。」
「我們處在灰色地帶,」卡塞特指出,「這事兒雖說主要發生在國外,但做起來卻得歸國內管。應該讓聯邦調查局知道——」
「你這個開場既不禮貌也不友好啊,康克林先生。」局長說。
「他好著呢,」名叫瓦倫蒂諾的副局長回答說,「他這番咆哮找錯了對象,不過他沒事。」
「我的天!」帕諾夫喊道,「是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當然是。他們在幾千公里之外利用電腦和數據分析局勢,可電腦的程序我們不知道是誰設定的,數據也不是我們傳遞過去的。你說得對極了,這就是一種固有的反感。我們處理的是人的因素,他們可不是。他們處理的是電腦屏幕上綠色的小字母,而且常常會作出不該作的決定。」
「你把自己的屁股護得好嚴實啊,一丁點兒都沒露。」
「該死!」大衛喊了一句,踩下剎車調轉車頭。「明天!你和傑米、艾莉森都得去洛根機場,到島上去!」
九-九-藏-書「對。我四年半前就退休了,你上任是在那一年之後。」
「他們有理由相信——現在也還是這樣。每個月都會有數十張銀行支票從多家不具名的瑞士銀行賬戶發出,寄到遍及地中海到波羅的海地區的繼承人手中。支付的這些錢無法追蹤,但拿到錢的人都知道這是誰寄來的,又是為了什麼……忘掉你那些年深日久的檔案吧,亞歷山大。卡洛斯到香港四處挖掘情況,他就是在那兒取得突破的,查到你和莫里斯也是在那裡。」
「呃……對,」帕諾夫有點遲疑地答道,「他說得飛快,顯得很謹慎。他只想讓我們知道現在的情況,還說『M』——他叫她『M』——一大早就會帶上孩子離開。就這些。他一說完就掛了。」
史密森學院廣闊的庭園上灑滿月光,兩個人影在其間顯得分外渺小。他們分別來自相互交叉的兩條小徑,會合之後又朝一張長凳走去。康克林撐住拐杖,藉著力坐下來;帕諾夫緊張地朝周圍望去,一面側耳傾聽,彷彿在等待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時間是凌晨三點二十八分,四下里惟一的動靜就是蟋蟀低低的鳴叫,還有夏夜和暖微風撫過樹叢的輕響。帕諾夫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我送孩子們過去,親愛的。我不去。」
「這個電話再保密不過了。」
「這事兒我今早在《郵報》上看到了。」德索點著頭插話說,肥嘟嘟的臉蛋直顫,「我的天,你是不是——」
「你能不能別再爭了!這事傑米出生的時候我們就說好了。所以我們才在那邊買下房子,連你弟弟的靈魂差不多也收買了,讓他替我們照看著……而且他幹得還真他媽不賴。在一座小島上,在土路的盡頭開一家紅紅火火的小酒店,如今我們倆擁有酒店一半的股權;這個島以前誰也沒聽說過,直到那個加拿大小奸商開著水上飛機在那兒降落。」
「為了活命,他也在迫不得已時殺過人,但他並不是什麼殺手。我們杜撰這個傳言,是為了把他塑造成挑戰卡洛斯的終極對手,以誘使這隻『胡狼』現身。」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們沒有權力談論這些事情,況且我們也是不會說的。」
「好一通重炮猛轟啊,康克林先生。」灰白頭髮的局長說道。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平淡的聲音中不帶一絲感情。
「我可沒什麼鬼東西要解釋,」分析師邊說邊朝卡塞特身旁的椅子走去,「但既然我們的前任同事說的話這麼不中聽,我倒是想研究研究他……你沒事吧,亞歷山大?」
「有人查到我們了,醫生!這個人在找傑森·伯恩——找了許多年——不用槍瞄著傑森他絕不會罷休……當年你負責大衛那亂成一團的頭腦,我則調動在華盛頓能攀上的所有關係,把他和瑪莉活著從香港弄了出來……規矩已經壞了,有人發現了我們,莫里斯。你和我!要想找到地址、職業都查不著的傑森·伯恩,我們是官方記錄上的惟一聯繫。」
「你這是跳躍式的結論——」
「你給他回電了?就用你的那部電話?」
「我不太確定,」心理醫生回答說,「我簡直和當年在香港的時候一樣暈頭轉向,只不過那時我們知道要去哪裡,會見到什麼人。你們這幫人簡直是神經病。」
「他們就相信他了?」
「我作出結論的基礎,是自己參与過的幾十次行動!有的在中情局,有的在海軍部,還有好些地方的名字你念都念不出來、聽都沒聽說過!」局長的胳膊肘緊緊壓在椅子扶手上,聲音突然變得凌厲起來,充滿了威嚴。「我告訴你,康克林,我可不是一步登天就穿上鑲金邊的將軍制服,去主管海軍情報事務的。我在海豹突擊隊干過幾年,然後上了潛艇,到開城K執行任務,後來又跑過海防港,梅杜莎的那幫混蛋我倒是也認識幾個,可這種人我見了就想朝著他腦袋來上一槍!現在你跟我說有這麼一個梅杜莎成員,他成了你們的『傑森·伯恩』,而你寧可丟掉自己的卵蛋,或是把心挖出來,也要保證他好好活著,遠離『胡狼』槍口的威脅……所以廢話咱們還是省省吧,亞歷山大。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合作?」
「還有,既然我們已經扔掉了搞這種工作的人常會說的一大堆廢話,你就得明白一點:我可是個務實的傢伙。我要求你拿出專業的東西來,亞歷山大,而不是感情用事。清楚了沒有?」
「我可以為此起誓。」史蒂文·德索加上一句。他那雙清亮的大眼睛緊緊盯著康克林。
「大衛,我是亞歷山大。」
「那是因為對你這種人必須加以控制,」坐在局長右邊的副手插話說,「像你這樣的男人和女人,干過多少次目無大局的事?到今天還是這樣!全局策略,不光是你們自己管的那一塊!」
「多年以前在越戰期間,我們的人還是個派駐金邊的年輕外事官員。他是一位學者,娶了個泰國妻子,是他在國內讀研究生時認識的。他們有兩個孩子,一家人就住在一條河的岸邊……有一天早晨他妻子和孩子正在河裡游泳,一架從河內偏航飛來的噴氣機對那一帶進行了低空掃射,母子三人都死了。我們的人發了狂;他拋下一切,跑到西貢加入了梅杜莎。他一心想著要殺人。他成了代號『三角洲一號』——梅杜莎內部從來不用姓名——並且被視為戰爭期間作戰效率最高的游擊隊領袖。他不光帶著暗殺小隊與敵人作戰,而且還屢屢違抗西貢司令部的命令。」
「那咱們就開干吧。」局長一面說,一面把一本黃色拍紙簿擺在面前,「順便說一句,亞歷山大,一個稱職的外勤人員並不在意級別高低,而且不會隨便信任別人,除非這個人見到他能誠懇地直呼其名。你想必知道,我姓霍蘭,名字是彼得。從現在起咱倆就以亞歷山大和彼得相稱,明白了吧?」
「沒人占的長椅還有好多呢,」康克林和氣地回答說,「這把椅子是給誰預留的么?」
「我們還是不夠小心,沿路埋伏的人太醒目了。」
「大衛,你現在說的可沒道理了。大亨、香港、來自澳門的信使,卡洛斯跟這些根本就沒關係。那些老頭是亞洲人,不是法國人,不是義大利人,也不是德國人。這事兒來自亞洲,而不是歐洲。」
「這是個圈套!」
「他現在被盯上了——他死定了。」韋伯打斷了她的話。
走近十字路口時,莫里斯·帕諾夫還在為十分鐘之前那一通奇怪的電話感到不安。他仍然在試著回想自己所要遵循的每一小步計劃;他還不敢看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特定的時間段到達了某個特定地點——他們告訴他不要在街上看表……另外,他們為什麼不能說「大約在什麼什麼時候」,而是非得用「時間段」這種叫人緊張的說法?搞得好像華盛頓馬上就要遭到軍事侵略似的。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往前走,穿過他們吩咐他穿過的街道,指望著有一隻無形的鍾能讓他和那些該死的「時間段」大致保持同步。「時間段」是在弗吉尼亞州維也納鎮的一所花園式公寓後面確定下來的,他們叫他邁開步子,在一塊破草坪上的兩根樁子之間走來走去……讓他為大衛·韋伯幹什麼都行——老天啊,什麼都行!可這簡直就是發瘋……當然了,這並不是發瘋。如果真是發瘋,他們就不會叫他像現在這麼幹了。
「一直以來你都是個令人頭痛的傢伙,折磨了我們多久我都懶得去想了,」瓦倫蒂諾補充說,「但我們也不能因為你喝酒出了點問題,就把你晾起來示眾。」
「我估計也是。有一門十六英寸艦炮還打中我了。」
「我再跟你說一遍,確實有這麼一個人。」
「我都不知道你到這兒來了。」
「登記?」
「也許吧,也許不是,」德索溫和地說,「你的問題是人所共知的,而帕諾夫醫生在保密事務方面又不是很有經驗。」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亞歷山大?」
「你把人群弄驚了。」卡塞特說。他這話是陳述,不是疑問。
「文件沒人動過,亞歷山大,」德索平靜地說,雙眼直視著康克林,「到今天早晨九點三十分為止,它已經塵封了四年五個月二十一天十一小時四十三分鐘,從未被侵入過。文件保密的狀態能這麼完美,也是有原因的,但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否知情。」
「不愧是搞外勤的。」康克林說道,用拐杖撐著站起身來。不知所措的帕諾夫站在他旁邊,嚇得夠嗆。醫生突然轉過身,眼睛睜得老大,朝倒在地上的兩個東方人奔去。
「傑森·伯恩的真身是個人渣,他來自塔斯馬尼亞,是個四處遊盪的妄想狂。他想法子投身越戰,參与了一項直到今天都沒人願意承認的行動。那支行動隊里彙集著殺手、格格不入者、走私犯和竊賊,大都是逃出來的罪犯,許多人還背著死刑。但他們對東南亞地區了如指掌,並且在敵人的戰線後方開展行動——由我們來資助。」
「麥卡利斯特先生是和我們一起去的,」康克林乾脆地答道,「他在一次秘密行動中和傑森·伯恩飛往澳門,後來在那兒遭到了槍擊,險些送命。他很聰明,有點兒古怪,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人之一。」
一桌人如遭電擊,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德索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幾乎和耳語差不多,「什麼樣的人會去接受這樣的任務?」
「他寧可邁進墳墓,也不會透露我們的任何情況。」
「這話我都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口——我跟無數病人說過,他們會幻想出令人不安的情景,好以此解釋自己的慌亂情緒,為自己的恐懼找到理由。」
「和你一樣啊,我估計。大衛,還是應該說傑森?電報上用的是這個名字。」
「這是個圈套……莫里斯,你行動比我方便,所以你趕快走。離開這兒——跑,像個兔崽子那樣玩命地跑,去找部電話。要找付費電話,別讓人追蹤到!」
「確實如此,亞歷山大。」卡塞特副局長說。
「我們得轉告你們,有個殺手又回來了。大亨希望你們能找到他。」
「我到之前不要採取任何行動。你不曉得該找些什麼,可我知道……這件事非同尋常,真的。『胡狼』並不知道我還有許多事想不起來,但他估計我已經把這些『巴黎老人』給忘了。」
「這兒沒有保留座。」第二個老頭答道。他的英語說得很清楚,但明顯不是他的母語。「可你們為什麼上這兒來?」
「我當然知道……是卡洛斯。『胡狼』卡洛斯。快離開這兒,醫生。找到你以前的那個病人,叫他趕快消失!」
「但是老夥計,我也沒什麼故事可跟孫兒們講了……『爺爺,你當大間諜的時候都做了些什麼啊?』……『說實在的,小傢伙,最後那幾年裡頭我凈玩填字遊戲啦。』」
「莫里斯·帕諾夫這會兒在哪裡?」卡塞特問道。
一排「大力士」遊戲機吸引了一堆表情扭曲、粗脖子上青筋暴起的壯漢。這幫人氣咻咻地要在這裏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卻經常失望而歸;他們舉起沉重的木製大頭槌砸向平板,但那耍弄人的玩意兒往往就是不肯把小紅球送上頂端,碰響鈴鐺。過道對面,開碰碰車的人們一邊氣勢洶洶地高聲大叫,一邊往周圍轉來轉去的其他碰碰車上猛撞。每一次撞擊都是勝利,證明你比別人更凶;每個參与戰鬥的人一時間彷彿都化身為電影中的明星,所有的困難全不在話下。這就像一場發生在晚上9點27分的「OK鎮大決鬥」,引起決鬥的衝突卻毫無意義。
「他在哪裡?」
「你這麼說可有點自相矛盾,莫里斯,」康克林微笑著說,「你說過,我的毛病已經治好了。」
九九藏書「你這是什麼意思?」心理醫生扭過頭,看著前任情報官問道。
「我很清楚。要引食人魚上鉤,往池子里扔兩塊餌總比一塊好,所以我想跟帕諾夫醫生談談。」
「我們還是受命轉告你們,這家酒店有一座極為寬敞的大堂,總是賓客盈門。酒店的名字和這個國家的歷史有關。」
「確實阻止了,」康克林說道,他鬆開了手中的拐杖,「完成這項任務的,就是惟一有本領追蹤他的那個人,我們的傑森·伯恩……我現在能告訴你們的就是這些,但有一點我還要重複一遍:我們的人現在帶著妻子兒女回到了國內,卡洛斯則在步步逼近。這世界上能認出『胡狼』的人只剩下他一個,不把他置於死地『胡狼』決不會罷休。所以,巴黎、倫敦、羅馬、馬德里這些地方,凡是有人欠著我們的情,就趕快和他們聯繫——特別是巴黎。肯定有人知道點什麼情況。卡洛斯安插在美國的探子都是誰?他現在人在哪裡?華盛頓這裏就有他的眼線,不管這些人是誰,他們查到了我和帕諾夫!」前任情報官又心不在焉地抓住了拐杖,兩眼盯著窗戶。「難道你們還不明白?」他輕聲又說了一句,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哦,我的天啊,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誰雇你們來跟蹤我們倆的?」
「那都是陳年舊事了,但我得說,他們倆誰也成不了外勤特工心目中的摯友良朋。他們是分析師,不是外勤人員。」
「來的路上有沒有什麼情況?」康克林問道。
「好像都四年了,史蒂文,」康克林握著他的手回答說,「分析師之中的分析師,掌管鑰匙的人,你老兄近來可好?」
「我也看到了。」卡塞特插了一句,一雙沉著的棕色眸子盯著康克林,「在一個射擊場前面出的事。他們把那些槍都封起來了。」
他剛走近鬧哄哄的射擊場,突然間倒抽一口氣,全身都僵住了。他兩眼緊盯著一個和他差不多同樣年紀的高個兒禿頭男子,那人的肩膀上搭著一件泡泡紗夾克。莫里斯·帕諾夫正從他對面的方向,朝射擊場喧鬧無比的櫃檯走來。怎麼會這樣?出了什麼事?康克林飛快地扭頭四下張望,目光在周圍人的面孔和身體上掃來掃去,本能地意識到有人在監視自己和心理醫生帕諾夫。現在要阻止醫生走進碰頭區域的中心地帶已經來不及了,但他們兩人全身而退也許還不算太晚!退休情報官把手伸進夾克,握住那把隨時帶在身邊的伯萊塔小型自動手槍,蹣跚著快速向前走去。他在人群中一跛一拐地揮起拐杖,猛敲別人的膝蓋,要不就往他們的肚子、胸脯或是后腰上戳,直到行人在震驚和憤怒中接連發出驚叫,眼看著就要引起一場騷亂了。然後他加緊向前趕,把自己虛弱的身體往不明所以的帕諾夫身上一撞,在人群的一片吵嚷聲中衝著醫生大喊。
「夥計,你這時間掐得有點驚險。我們正準備出門。要不是因為小傑米得上廁所,我們這會兒都已經上車了。」
「你和他通話了?」康克林喊道,「都那麼晚了,你又是在家裡。你們怎麼聯繫上的?」
「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好吧,這說起來很快,」康克林若有所思地盯著桌面,心不在焉地握住自己的拐杖,然後抬起眼來,「昨天晚上,有個女人在巴爾的摩郊外的遊樂場被殺了。」
「那是當然,亞歷山大。那份文件上有白宮的標記。現在蘭利的局面相對穩定,到橢圓形辦公室里去惹是生非對誰都沒好處。那張桌子後面是換了新人,但前任總統還活得好好的,而且那傢伙固執得很。新人會去徵求他的意見,所以我們幹嗎要惹禍上身?」
康克林答話時將拐杖緊緊攥在手裡,指節都發白了。「香港的事,是華盛頓籌劃過的最為卑劣的秘密行動,無疑也是我聽說過的最為出格的行動。有一點令我深感寬慰:身在蘭利的我們和行動最初的策劃毫無干係。為這個計劃喝彩讚美的人都該下地獄。我到了後期才加入行動,結果發現的情況直叫我噁心。麥卡利斯特也是如此,因為他從一開始就參与其中。他之所以甘願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就是出於這個原因。兼具道德與智慧的他,決不能坐視一個正派的人因為行動策略而被犧牲。」
「那他就又犯了一個錯誤。」
新罕布希爾州的鄉間小路上,一輛旅行車正向南疾駛,穿過群山朝馬薩諸塞州邊界開去。開車的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稜角分明的臉上透著緊張,下巴的肌肉一跳一跳,明亮的淺藍色眸子里滿是怒火。坐在他身旁的妻子貌美動人,微微泛紅的褐色頭髮在儀錶板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更為醒目。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是八個月大的女孩;後座第一排上還有個孩子,是個一頭金髮的五歲男孩,蜷在毯子下面睡著了。裝在坐椅上的攜帶型護欄擋著他,以防車子突然剎住。父親名叫大衛·韋伯,是搞東方研究的教授,但一度是臭名昭著、從來不被人提及的梅杜莎組織成員,而且曾兩次充當傳奇人物——殺手傑森·伯恩。
「詳細的情況他一點也沒提,只是說他去過那兒;他還說,就算我得把自己的日程表塞進粉碎機,也必須把和你的會談當作紅色級別的緊急事件來處理……結果我們挨了你一通重炮猛轟,康克林先生。」
「什麼?昨天你跟我說——」
「莫里斯·帕諾夫和我從傑森·伯恩那裡收到了兩封一模一樣的電報,要我們昨天晚上九點三十分到遊樂場去。電報說情況緊急,我們得在射擊場前面和他碰頭,但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給他家裡打電話,也不能和其他任何人聯繫……我們倆各自都以為他這是不想嚇著妻子,可能他有什麼不願讓她知道的事,要單獨跟我們說……我們同時到達接頭地點,但我先看到了帕諾夫,就覺得情況不妙。無論怎麼分析,尤其是從伯恩的角度來看,接頭之前我們兩個人本應該互相聯絡,通過氣之後再去遊樂場;可是,電報上卻告訴我們不要這麼做。情況很不對頭,所以我竭盡所能,讓我們兩個儘快離開那裡。當時惟一的辦法似乎就是分散注意力。」
「我覺得你這麼想很有道理,查爾斯……我這是在根據表面跡象來行動,對不對?它們確實能激起人的直覺,但終歸只是些表象啊。」
「哪一家?」
「我不知道。你是分析師,我可不是。我估計這得視具體情況而定,不過如果這麼做,溝通肯定要比當年我搞外勤的時候強……等一下。今天要討論的問題不是我,是你們。」康克林盯住局長,「很高明啊,長官。但轉移話題這一套我可不吃。我到這兒來,是要搞清楚哪個人弄到了哪些情況,又是怎麼弄到的。要是你寧願我把事情搞大,我就拿著證件找到白宮或者國會上去,等著看誰會人頭落地。我想要答案。我想知道該怎麼辦!」
「這我們不知道,但亞歷山大會開始查的。沒人比亞歷山大更厲害,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然後他該怎麼辦?」
「要是沒瓜葛,那個女人就是白白地送了命……我應該說,如果跟我們沒有瓜葛的話。」
「咱們走!」康克林跛著腳,以最快的速度穿過草坪,向情報局的車子走去。
「可能吧……也可能不是……」前任情報官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他們聽到遠處傳來的警笛聲和哨聲。
「我可不知道,而泄密情況也確實發生了。我告訴你這事有多過分,」康克林憤憤地說,「有一個男人,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逃亡在外。我們這個國家,還有全世界的許多國家都欠著他的情,這份情誰也償還不了。他在逃命,在躲藏;他和家人成了追殺的目標,這都要把他嚇瘋了。我們向這個人作出承諾,我們所有的人,關於他的官方記錄將永不見天日,除非我們能夠毫無疑問地確定一件事:伊里奇·拉米雷斯·桑切斯,也稱『胡狼』卡洛斯,已經斃命……是啊,我和你們一樣都曾聽到傳言,消息來源可能跟你們相同,甚至更為可靠;傳言說『胡狼』在這裏被殺掉,又說他在那裡給處決了,但沒有任何人——我再說一遍,沒有任何人——能拿出不容置辯的證據……但那份官方文件里的一部分內容被泄露出去了,至關重要的一部分。我深為擔憂,因為我自己的名字就在上頭……我的名字,還有莫里斯·帕諾夫醫生,官方的首席心理醫師。這個無人知曉的男人化名傑森·伯恩,在許多方面——多得我們都數不清了——都被視為能與卡洛斯在殺人遊戲中抗衡的對手;我和帕諾夫醫生是官方記錄中僅有的兩個與他有過密切聯繫的人——我再說一遍,僅有的兩個人……但這些信息都藏在這裏,深埋在蘭利的保險庫中。它們怎麼會泄露出去?按照規定,任何人如果想查閱這份檔案的任何內容——無論他來自白宮、國務院,還是高人一等的參聯會——都得通過這個地方,蘭利的局長和首席分析師辦公室。查閱申請的所有細節都必須向他們通報;即便這些人認為申請合乎規定,還要經過最後一個步驟:我。查閱許可簽署之前,必須與我取得聯繫;萬一我已經不在人世,就必須找到帕諾夫醫生,我們兩人都有斷然拒絕查閱申請的法律許可權……先生們,就是這麼一回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些規定,因為它們就是我寫出來的——恰恰也是在蘭利寫的,因為這個地方我最了解。我幹了二十八年搞彎彎繞的工作,這些規定是我的最後貢獻——我有美國總統的全面授權,而且經過了國會眾參兩院情報事務特別委員會的批准。」
「我不知道,」康克林回答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涼,「我搞錯了……當然,得儘快聯繫我們的那個人。」
康克林看著局長,「這一招也很高明,長官。你找來這麼三個人,估計除了體制本身之外的問題我和他們沒有根本衝突;你覺得這三個人我基本上還是信任的,因此他們說什麼我就會信什麼。」
「他會付給你們一大筆錢,讓你們為他服務。」
「明白了——彼得。你在海豹突擊隊的時候,肯定是個很厲害的傢伙。」
「這是個信號。」康克林點著頭說,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把亮晶晶的石鹽撒了一路。」他又神秘兮兮地加了一句。
「那就不要那麼安排了,長官,」康克林看看卡塞特,又看看瓦倫蒂諾,突然間提高了嗓門,「如果你們倆肯聽我的,讓我來開展行動,這事我們就能幹成!」
「什麼?」帕諾夫驚呼。
「這地方可是引爆中心,會傷到無辜,」康克林壓低了嗓門說,「你別出聲。」退休的外勤特工轉過臉,抬頭看著兩個老人,「好吧,夥計們,你們這就請便吧?」
「這樣可要安全得多。」康克林說。
「在整個遠東地區散布大量虛假情報。不管是東京、香港、澳門還是首爾,無論在什麼地方,但凡有重要人物被殺,伯恩就會被飛機送往那裡;他會聲稱對事件負責,故意留下證據,再把當局耍弄一番——直到他成為一個傳奇人物。三年間,我們的人生活在一個充斥著種種骯髒的世界里——毒品、軍閥、犯罪;他一點點深入其中,只為了一個目的:到歐洲給卡洛斯布下誘餌,威脅他頂級殺手的地位,迫使這隻『胡狼』現身,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刻——只要能把子彈射進他的腦袋就行。」
「那我們自己也得搞點突破。我們會派人去華盛頓特區方圓八十公里內的每一座城鎮,打入每一個東方人聚居區、每一家中餐館和賽馬登記點。」
「亞歷山大,我也認為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卡洛斯;但我們在歐洲採取行動之前,必須要做到確定無疑。我們可不能錯拉警報,因為那樣就等於拱手送給『胡狼』一個他肯定會緊追不放的目標,向他表明與傑森·伯恩有關的事是中情局易受攻擊的軟肋。根據你告訴我們的情況,十多年來中情局沒有任何一位特工和下線接近過卡洛斯的地盤,因此我們現在如果有所動作,他僅憑這一點就會回憶起那項已沉寂多年的『踏腳石七十一』行動。」
「我們自己的人,找人綁架了伯恩的妻子,那個引導著喪失了全部記憶的伯恩找到我們的女人。他們一路留下蹤跡,逼著他來找她——到香港去找。」
「這事你怎麼看——你現在怎麼看?」瓦倫蒂諾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