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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二節

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二節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跟你是真親密。誰不是從頭銜來判定親疏!所以呀,連我這個水平的所謂企業兼并專家,都被捧上天了。我並沒有那麼強的能力嘛。一半以上是藉助事務所關係網的力量。我在司法研修所時的成績你是知道的。」
笙一郎回頭一看,身後站著一個身穿西裝茄克的青年,臉上浮現著嘲弄般的笑容。
「什麼……」
用口腔清新劑漱了又漱,去掉嘴裏的煙味兒,重新來到大廳。不一會兒,第四智能犯罪搜查部的警官來了。他很遺憾地對笙一郎說:「為了防止銷毀證據,不能面談。對不起了。」
「那還用說,為了自己。」
「五年前?」
看著她那男孩子式的短髮,水汪汪的黑眼睛,笙一郎胸中涌動的不只是懷念,而是一種比懷念更叫人揪心的情感。她突然站下,返身走進了便民商店。笙一郎急忙藏在了擺雜誌的架子後面。
「這官司在日本絕對打不贏。就算打贏了,賠償金也到不了美國的百分之一。」是久坂聰志。
犯罪嫌疑人平泉,當年曾跟笙一郎一起在司法研究所實習過。倆人現在雖然不是一個律師協會的,平泉還是點名要笙一郎做自己的辯護律師。
「不是我個人的意見,您是不是得考慮考慮別再接受新的法律顧問的聘任了?」廣美的話說得一清二楚。
笙一郎點著煙,馬上又把它放在了煙灰缸上,跟剛才那支並排放在一起。他把這支也給忘了,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新的。
這是一樁企業間不履行債務償還義務引起的法律糾紛。笙一郎是原告方的辯護律師。法官入庭以後,興味索然地翻了翻雙方的書面材料,向原告的辯護律師笙一郎發問了:「有沒有和解的意思?」
她說了聲謝謝,又確認了一遍:「長瀨法律事務所,就在旁邊?」
「那時你是怎麼回答的?」
「你對別人的事從來不關心,就知道一個人往前奔。就你的成績,夠當大法官的。可是呢,連人人羡慕的大事務所都不去,非要自己開個小事務所。那時候我覺得你是個傻瓜。結果呢,你現在是企業法方面的大腕兒,連外企你都涉足,爬得真快。你敢到處跟個人或公司的法律代表直接較量,我是既吃驚又嫉妒,說句心裡話,是羡慕!」
第二天早晨,笙一郎離開家,直奔品川,來到自己的事務所。戰戰兢兢地走進大樓,不敢坐電梯,順著樓梯爬到三層。事務所前沒有人,連來過人的痕迹(比如說門上貼張條子)都沒有。
笙一郎瞅了個空子,從認識他的那個女店員面前匆匆而過,出了商店,朝著跟事務所相反的方向跑去。
「聽完開頭的陳述就可以了解到,犯罪的構成要件充分,被告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對於辯護側來說,也就是個酌情減刑的問題吧。」
笙一郎沉默著,等待著聰志繼續說下去。
看著平泉那疑惑的眼睛,笙一郎溫和地笑了:「為了錢吧。來,再來一支。」又遞給平泉一支煙。
笙一郎吐了一口煙:「打高分?」
笙一郎來到醫院大廳,掏出手機,撥通了自己事務所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在那兒打工的一個私立大學法律系三年級男生。笙一郎的事務所雇著好幾個法律系的大學生,讓他們做一些簡單的事務性工作,跑跑法務局,搞些調查什麼的。
「這我可不知道。」
「今天司法研修所結束得早,來學習學習。」
被告方是一家小企業,其辯護律師怯生生地看了笙一郎一眼,還是嚴厲地拒絕了:「沒有。」
這是一樁城市信用社借貸科的代理科長利用空白支票騙取大量現金的案子。被告人30歲出頭,畢業於名牌大學。騙來的現金買了房子,鄰居親戚無不羡慕。
「是啊。女孩子勾了一個又一個,勾一個甩一個。好像對女孩子懷有刻骨仇恨似的。有人說,他在他母親和姐姐面前,有一種特殊的自卑情結。事務所和學校的女孩子之間一直互相傳遞著關於他的情報,都說得躲他遠點兒。」
「是長瀨先生嗎?」一個很不熟悉的男人的聲音,「您就是做律師的長瀨先生吧?」
「找一個她和我都方便的時間,不是很難嗎?」
笙一郎適應了屋裡的光線,看清了那是一個穿著長襯裙的瘦弱女人。笙一郎在牆上找到開關,打開電燈,屋裡頓時亮了。這時,那個瘦弱的女人尖叫了一聲,退縮到牆角去了。
3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六,笙一郎既不去法庭,也不去他擔任法律顧問的企業,一個人來到事務所,又是契約書,又是協議書,又是法庭書面材料,埋頭于積壓的工作中。
聽說廣美的父親在通產省供職,哥哥在一個大財閥的商社。但是廣美從來不誇耀自己的出身,反而對那種容易讓人產生優越感的環境感到厭惡。但是現在的笙一郎,根本沒有接納她的心情:「你看,你特意跑到我這兒來了……」笙一郎打算盡量婉轉地拒絕。
「對法官大人的心證到底有多大影響,我也說不好。不過,弄好了全家受益。包括信用社方面,誰也不會受到傷害。被告的太太也很明白,弄不好,離婚啦,借錢啦,事兒多著呢。」
「人這東西,被別人罵了,首先是單純的害怕。我在股東會上聽說,在公司里被稱為一把好手的大男人,稍微給他施加點兒壓力,他在處理現實問題時也會不知所措。當然,讓別人怕你,不是使用暴力,也不是依靠道德或法律,我覺得很可能是依靠一種幻想。人們害怕的是想像中的被人罵,被人打,被人否定。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小時候體驗過被否定以後不安的情緒又復甦了吧。」
平泉使勁兒搖了搖頭。他好像決心已定:「我只不過想找個人聊聊。」
「你猜,我是怎麼回絕久坂師兄的?我呀,我說我已經有了心上人了。他問我是誰,我說是長瀨老師。我的回答呀,意義深遠!」
穿過地下通道,來到東京警視廳門前。站崗的是一個20多歲穿警服的巡查。笙一郎走上前去,輕鬆地打著招呼:「怎麼沒見過你?新來的?」說著遞上一支煙,「一大早就站崗,辛苦辛苦,來一支!」
聰志接著說:「我姐姐說想到您的事務所來跟您談談,不,是母親說要來。我拒絕了去檢察廳工作,母親很不安。總是把我當小孩子,真叫人受不了。」
她轉身走向電梯,按read.99csw.com亮了下樓的按鈕。忽然發現手裡還提著那盒西式糕點,於是又回到笙一郎身邊,把糕點遞給笙一郎:「既然已經買了,您就把它吃了吧。」
「誰都有可能落到她那個地步。我呢,反正是個老光棍兒……有你在,她也許比我幸運。」
廣美失望地大叫了一聲,但馬上恢復常態,爽朗地說:「我就這麼被人給甩了?」
笙一郎微微苦笑了一下說:「司法研修所時代,你我有那麼親密嗎?」
「設計?」
「是嗎?」
笙一郎看見她把什麼東西用手揉開,繼續往臉上塗抹著。從臭氣已經判斷出那東西是什麼了。他不忍再看下去,把燈關了。他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癱坐在地上。
學生們走了,笙一郎把大門反鎖上,把聰志請進裡屋。裡屋有16平米,擺著沙發和一台大屏幕彩色電視。這是笙一郎的辦公室,兼作接待室。
跟聰志的姐姐一起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的時候,笙一郎不姓長瀨。出院后,父母離了婚,他隨母姓。名字里的「笙」當時是「生」,「笙」字是連長相都不記得了的父親選定的,母親嫌難寫,改為「生」。
2月的東京日比谷公園。小鳥鳴嗽,生機盎然。儘管銀杏樹、櫸樹的葉子去年秋天就落光了,但由於樟樹、黑松等常青樹居多,仍是一片碧綠。早晨,公園裡散發著濃濃的常青樹的香味兒。
每當他把名字寫為「笙一郎」的時候,總免不了挨母親罵:「你就那麼懷念拋棄了我的那個臭男人啊!」為此甚至還挨過打。
一個身穿亮麗的淺駝色超短裙套裝的女大學生站起來,遞給笙一郎一份報告和一個筆記本,乾脆利索地說:「這是同類公司遺屬補償保險金的平均額,按年齡段分別計算好了。從外邊打來的電話,除了已經轉告您的以外,還有一般法律諮詢的五個,情況比較複雜的新案子四個,其中跟企業法有關的兩個。」笙一郎謝過這個女大學生,接過報告和筆記本。這個女大學生名叫真木廣美,眉清目秀,模特兒式的化妝,恰到好處,大氣中透著剛毅。
「為了通過司法會考,不玩兒命學習是不行的,還是忍受這個,忍受那個,何苦呢?」
笙一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慢慢走近廣美:「嚇了我一跳。有事嗎?」
「法庭上禁止吸煙,精神壓力又太大。」
笙一郎輕輕舉起手來:「那麼就請你起草一份狀告煙草公司的訴訟吧,我提供醫院放射科拍的胸大片。」
「那麼你回答我,你喜歡我嗎?」
一層樓道盡頭的一家門前,一個邋邋遢遢的男人靠牆坐在地上,大腹便便,頭髮花白,手裡拿著一杯酒。他用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笙一郎:「是長瀨先生?進去吧。」跟電話里的聲音一樣。
笙一郎在大廳接連抽了五支煙以後走進旁邊另一家法庭。今天也是另一樁欠款案的辯論日。這回他是被告方的辨護律師。這邊的法官同樣翻了翻卷宗,確定了下次開庭的日期就休庭了。不同的是這位法官休庭前還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噴嚏。休庭之後,笙一郎笑著走近原告的辨護律師:「到頭來,還是彼此浪費時間。」說完提出了和解金的數目。
穿過大廳走進洗手間,在鏡子前站定。笙一郎往往討厭自己土裡土氣的樣子。為了使自己顯得既洋氣又帥氣,他喜歡穿這套銀灰色的西裝。身高一米七五,略顯消瘦,但身材勻稱。長發,單眼皮,薄嘴唇。他那開口就能賺大錢的嘴巴閉上的時候,顯得面色憂鬱。雖然今年冬天才滿30周歲,但讓誰看都有三十四五。
笙一郎笑了:「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笙一郎沒回事務所,攔了一輛計程車,回到了自由之丘附近的世田谷區奧澤的公寓里。電梯坐到五層,走出電梯來到自己的房門前時,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那裡。笙一郎一驚,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您跟我說了我會感激不盡的。聽司法研修所的同學說,您對別人是很嚴厲的,可是對我有點兒特殊照顧,這是為什麼呢?」
「不過,就算是硬請來的,孩子喊爸爸的情形,想不到吧?」
「您的母親不在了嗎?」
隨著一聲嘆息,笙一郎睜開雙眼,從長款皮大衣的口袋裡掏出手絹,擦了擦長凳坐下。他不想把衣服弄髒了。點燃一支香煙,看了看手錶,啊,時間還有富餘。
笙一郎好像想起了什麼:「你跟你的久坂師兄之間好像有點什麼似的。」
聰志故意裝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面孔笑了笑繼續說:「日本的審判不就是心證審判嗎?好惡是法律判斷的本質。確認罪狀的時候,出現了孩子喊爸爸的情形,雖然是偶然的,但也是足以影響法官心證的。我給被告的辯護律師打高分。」
「在最適當的時機,我這邊悄悄地一舉手,太太立刻就捅一下孩子的後背,孩子喊爸爸的情形不就出現了嗎?」
「從這附近經過。記得老師家就在這一帶,順便來看看。哈哈我說謊了。」廣美笑得有些不自然,「其實我是專程來看老師的。事務所沒人接電話,我想您可能在家裡。這個是送給您的。」說著把一盒西式糕點舉到笙一郎眼前,「在自由之丘站前有一家看起來很好吃的點心鋪,一起吃好嗎?」好像是在逼著笙一郎跟她一起吃糕點,但由於舉止大方,一點兒也看不出是在強加於人。
「我那個朋友,正在尋找機會通過改變公司的名字賴掉借款。」笙一郎邊走邊跟聰志說剛才那個公司的事,「他想把破產的公司賣掉之後換個名字,以前的債務就此一筆勾銷。但是換名字時,需要我給他出一個假的扣押財產的手續。他想多少給我幾個錢就能把手續搞去,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最後他怎麼也得按我開的價交錢。」
廣美聳聳肩:「我把他給回絕了。不過,以後久坂師兄不是也要到事務所來工作嘛,我呀,還像以前那樣,裝著沒這麼回事兒,可以吧?」
聰志笑了:「有時間嗎?想跟您談談。」
「我得先跟事務所聯繫一下。」
不到30分鐘,確定了下次開庭的日期就休庭了。
笙一郎苦笑著:「那傢伙動作夠快的,他不是剛認識你嗎?」
儘管聰志如此鄭重其事,笙一郎還是莫名其妙地生氣了,冷冷地說:「那麼,就不用提跟你姐姐面談的事了。」他掐滅手中的煙,https://read.99csw.com「到我這兒來工作是你我之間簽的合同,你想來,來就是了,我已經認可了。我這個人值不值得相信,想不想跟我一起工作,由你自己來判斷。這是一起工作的出發點。說服你母親和你姐姐,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上次遠遠地看見她,是半年以前的事。她在哪裡呢?笙一郎早就知道了,認識聰志以前就知道了。但是,笙一郎一直在努力遠離她,因為他很怕打擾了她,更怕她看到自己已經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最大的理由是,自己沒有資格出現在她的面前。
聰志可不想開什麼玩笑,嚴肅地說:「我姐姐說……」
從警視廳出來,笙一郎回到裁判所所在的合同廳舍,走進地方裁判所民事法庭。
「說出名字來你也不知道啊。一直沒通音信吧。五年前不是見過一面嘛。」
笙一郎想離開此地,可是兩腳無論如何不聽使喚,慌亂之中走進附近的便民商店,下意識地走到擺著雜誌的架子前,隨手抽出一本雜誌翻閱起來。不一會兒,身穿樸素的長褲西裝的她從商店前經過,手裡拿著一張紙條,好像是在尋找什麼地方。
「六個。現在是春假,學生好找。分成小組,內部事務,外部調查,這下積壓的工作可以處理完了。」
「謝謝你。」
「孩子嘛,惟母親之命是聽罷了。不過我覺得孩子那時候喊爸爸可是出於真心。孩子平時得到父母寵愛,到時候是會不由自主的,就算是演戲也能做到不露聲色。」
笙一郎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裡邊的資料室,一邊開冰箱一邊問:「再來一罐?」回答他的是聰志低低的一聲「對不起了!」隨後是關大門的聲音。
「不過,老師跟久坂師兄關係倒是不錯,兩家離得也不遠,坐東橫線,相距只有四站吧,倆人跟兄弟似的。」
「這麼個抽法可要得肺癌的,長瀨先生。」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如果拒絕了她,將給這個剛強的女孩子心靈上帶來多大的創傷啊。想到這裏,笙一郎接了糕點。廣美鬆了一口氣,向笙一郎揮手道別。這時電梯上來了,她轉身進了電梯。
「這麼近……」笙一郎嘆了口氣。五年前打架以後分別以來,一直沒敢查問她的住址,可是……
處理重要文件,笙一郎從不交給學生,所以很快就又積壓了。這天忙完工作,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姑且出去吃點兒什麼吧。
穿過大樓的一層,從舊法務省的紅磚樓經過,來到櫻田街。對面是警察廳和人事廳所在的合同廳舍二號館,旁邊是警視廳大樓。
笙一郎討厭跟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們一起在電車裡擠來擁去,他喜歡坐計程車上下班,所以早到是常有的事。此刻,他從公文包里取出立體聲隨身聽,設定了30分鐘自動鳴叫,戴上耳機,按下放音鍵,閉上眼睛聽起來。
「挺好?」
「對將來建立關係網也有好處。」
「母親有些神經質,凈問些沒用的廢話,不是給您添麻煩嗎?我反對她來,她就讓姐姐替她來。這對於我來說,比母親來好得多。母親呢,既然姐姐能來,也就讓步了……時間呢,姐姐說得看她什麼時候方便。」
「您的事務所不是一直由您一個人主持嗎?這回怎麼突然看上他了呢?當然,他很聰明,也說得上是個人才,不過,既沒有實際工作經驗,又喜歡追逐女性,進了事務所,不叫人議論您才怪呢。比他優秀的人才不是多得很嗎?」廣美好像從笙一郎的表情中看出了點兒什麼,連忙打住,吐了吐舌頭,「我說的太多了。」
電話鈴響了,笙一郎認為一定是聰志,馬上拿起聽筒。
「那倒不是。大概在某個地方活著吧。五年沒見過面了。哎,你母親為什麼不來?」
笙一郎抿嘴一笑:「有那麼嚴重嗎?要不要我向律師聯合會打個報告,寫上您的大名。老實說,您不嫌麻煩嗎?再考慮考慮。」左磨右纏了10分鐘,終於讓警官允許了他跟那個因違反證券交易法而被捕的犯罪嫌疑人面談。
笙一郎夾著煙愣住了。
「正義感,對審判人這種工作的興趣,安定感,還有對成為一個傑出人物的憧憬,優越感,都是理由啊。另外,不是還有一個更深刻的理由嗎?」
午飯前,笙一郎出了裁判所,坐計程車來到大手町一家醫院。在醫院辦公室主任在場的情況下,看了一個患者的病歷。病歷里有兩張死亡證明書的存根。據存根所記,取走死亡證明書的是一家人壽保險公司。
笙一郎跟沒聽見似的:「我認為以後他肯定會成為我事務所的主力,所以我才招他進來的。你也是主力。他的問題不算問題。跟女孩子交往多,他甩人家人家甩他,大家都不當回事了。現在的問題是你,我希望你在我的事務所繼續幹下去。」
「我們做短答式考試的模擬練習來著。人多好做。」一個男大學生解釋道。
笙一郎回到律師會館時,已經是中午12點半了。在地下商業街的一家喬麥麵館吃了碗喬麥面,1點之前趕到地方裁判所的刑事法庭,充當被告方的辯護律師。
解決了笙一郎擔當法律顧問的公司的問題之後,笙一郎和聰志又打了一輛計程車,沿著第一京濱路北上,在品川體育場後門下車,走向便民商店旁邊的一座五層的寫字樓。
休庭后,笙一郎跟信用社方面的律師簡短交換了意見。人們散去之後,在大廳坐定,掏出忍了半天的香煙,顧不上品味兒,接連抽了兩支。
「不過,剛才的公判挺好啊。」
巡查微微扭動了一下脖子,既不像點頭同意又不像搖頭拒絕。笙一郎解開皮大衣,讓巡查看看胸前的葵花形證章:「要是金錢上的麻煩,用不著到裡邊的談話室去。像你這樣是個人就盤查,升不了官兒。我是東京律師協會的長瀨,可以進去了吧?」
笙一郎的家離聰志家不遠,並不是偶然的。他是知道了聰志的家,不,應該說是知道了聰志的姐姐家在這附近,才故意搬到這裏來住的。
笙一郎為了放走煙霧,輕輕打開了車窗:「等著瞧吧,不一定有好的判決結果。」
「是啊,陳述了家屬和孩子的情況,判決自然會從寬的。比起天涯孤旅的罪犯,有家室的罪犯總是判得輕一些。所以我想說,這回被告的孩子喊爸爸喊得正是時候,說不定能扭轉乾坤。」
男人並不直read.99csw.com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住所告訴了笙一郎:杉並區下井草……
笙一郎看著聰志那認真的樣子,不由得想跟他開個玩笑:「想給我介紹個對象?」
長瀨笙一郎,叼著香煙,在日比谷公園前下了計程車,走進公園。混入抄近道去各大政府機關上班的人群里走了一陣,在小音樂堂前離開了人群。從一片四照花旁邊走過之後,來到一個小廣場。小廣場周圍固定著幾條長凳,種著數棵百日紅。百日紅花葉早已落盡,只剩下枝幹在晨風中瑟瑟發抖。
「用不著說什麼對不起。作為母親,為孩子的將來擔心,是理所當然的。有母親為你擔心,你應該覺得高興才是。」
「……那孩子,是在演戲?」
30分鐘到了。時間是上午8點40分。四國地區出生的笙一郎收起隨身聽,操著聽相聲時學來的半生不熟的關西話,自言自語地說了聲:「掙錢去吆!」雙手使勁兒拍拍面頰,站起來走出公園。
聰志下周來上班。聰志說服了姐姐,不再跟笙一郎面談了。但是幾天前接到聰志的母親背著聰志打來的一個電話。笙一郎對她說:「就聰志的能力而言,沒問題的。」做了這個保證之後放下電話,笙一郎總算鬆了一口氣。
「而且比僱用有律師資格的便宜。」
「真的?」
「也不能說感情這東西完全不存在。特別是年輕人,對歪風邪氣很敏感。」
「我讓你來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你沒看見她那副樣子。可話又說回來了,說凄慘也夠凄慘的,可憐哪!」
隨著這一個接一個的行動,撞上聰志的姐姐的危險性越來越高,這一點笙一郎是非常清楚的,但是他無法制止自己行動下去。一旦認識了聰志,更是欲罷不能。跟聰志的姐姐連得越緊,笙一郎就越感到幸福,儘管這幸福伴隨著難言的痛苦。
笙一郎開玩笑似的做了一個拳擊手打擊對手顏面的動作。
坐上電梯,笙一郎繼續對聰志說:「當今這個社會,就是金錢跟慾望拔河的社會。不管採取什麼手段,拔過來了,你就得到認可,沒有道理可言,跟孩子們的世界沒有區別。就說剛才我提到的那傢伙吧,比他嗓門兒大的,眼前的寶貝,准比他早到手。開會也好,見面也好,人們集合的時候也好,最重要的就是大聲指手畫腳。誰要是想說你兩句,不等他開口,先給他堵回去,立刻他就老實了。」說著把手放在聰志肩膀上,使勁兒捏了他一把。聰志臉上掠過一絲恐懼和不安。
「倒沒有強行干涉。母親本來就是那種凡事擔心的人,加上身體不好,就更啰嗦了。原先我不理她,後來我都覺得累了。要是跟您談談她就能放心的話……對不起。」
男人腳下有好幾個倒在地上的空酒瓶,可是他既像醉了又像沒醉:「三年啦,一塊兒住了三年啦。也就是半年前吧,變得瘋瘋癲癲的了。牛肉生著就給你端上來了,半夜裡突然起來在屋裡亂轉,還在屋角尿過尿哪……我哪,離不了這玩藝兒,」說著把手中的酒杯往上一舉,「那個混蛋,乾的是陪著客人喝酒喝到天亮的營生,多少鬧點兒事兒,也是可想而知的。不過,現在已經超過界限啦,連我是誰她都不認識啦。嚇人哪……老是叨叨你的事兒。最近呢,除了你的事兒,不說別的啦。好像是你小時候的事兒。說是爬山來著,說是很陡的山,說是跟你一塊兒爬的……前幾天,突然嚷嚷什麼沾了孩子的光就是死了也情願。可是現在呀,她倒成了孩子了。進去,進去看看吧。」
倆人在沙發上相向而坐。笙一郎打開了第三包香煙:「你不是有話跟我說嗎?」
「不是,不是這個意思!」廣美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出於職業習慣,笙一郎警覺地問:「你是誰?」
「難是難,不過,怎麼也得跟您談談。」
「聰志!」這是在他人面前從不使用的稱呼。
笙一郎來到門前,只見門的邊緣黑乎乎的,有的部分已經腐朽,門牌上連主人的名字都沒寫。看起來也就是一個九平米的居室,大概還有一間廚房、一個廁所。
「被告的家屬是被請來了。其實被告的太太並不想來。她說,那個給家人帶來恥辱的傻丈夫為她帶來的一切,她已經適應了。在朋友們面前誇耀自己家裡的大理石浴室,買高檔服裝,可一旦出了事,上當最大的還是她自己。」
「我很高興,可是……」
房間有24平米大小。一張大會議桌,四張小寫字檯兩兩相向,兩台電腦,兩部電話,靠牆有書櫥、文件櫃,複印機、切紙機等辦公用品一應俱全。牆角的檯子上放著電熱水壺,旁邊是洗手間。
「從此以後我們就是搭檔了嘛。我想擴大這個事務所的規模,可是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行的呀,就這樣,我選中了你。」
「這個問題我還沒問過你第二次,你為什麼選擇了法律界呢?」
「在工作現場,學生們感覺敏銳是好事。不過,感覺再敏銳,對自己的價值觀也沒有絕對的自信。具有相同價值觀的夥伴集中的地方,肯定都是年輕人。身處價值觀相同的夥伴之中,不用擔心別人討厭你,你會被從孤獨中拯救出來,哪怕是一點點成績都會得到承認,得到褒獎,這成績會成為你的驕傲,更會激發你努力向上。」
笙一郎馬上給他擔任法律顧問的公司打了電話。兩個公司都是希望他提建議,在電話里就處理了。笙一郎看了看手錶,對聰志說:「現在要到一個我擔任法律顧問的公司去,一起去吧,肯定能學到東西。」
「我連昨天吃的是什麼都記不住。」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總算習慣了使用「生」字。有時他還這樣想:「『生』這個字,對於有氣無力地活著的自己來說,是很合適的。」而且,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的孩子們,決不會叫他的真名。
聰志點頭。回到事務所之後,幾乎一言不發的聰志喝了一口啤酒,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開口了:「這種事說出口,你不會把我當傻瓜吧?」
「我就是為了我自己,誰都不為,我的一生是我自己的。」
笙一郎被聰志所在大學請去主持研討會,是他獨挑大樑不久的事。當時如果想拒絕,是可以拒絕的。但考慮再三,還是接受了。在研討會上,募集大學生來事務所打工的是笙一郎,從眾多報九_九_藏_書名的大學生里選中了聰志的也是笙一郎。
年輕的女店員微笑著說:「就在旁邊。」
看著這些粉紅色的花|蕾,真想揪下幾個來放進嘴裏嘗嘗。櫻花樹棵棵樹冠相連,在淡淡的夕陽照射下發出迷人的光澤。大概是因為今天時間富餘吧,笙一郎很久沒有這樣平心靜氣地欣賞櫻花樹了。
「媽——」笙一郎痛苦地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人哪,嘴上說是為了自己的時候,心靈深處肯定尊崇著另一個人,是為了那個人才做出重大抉擇的。」
從露出的手腳上可以看出她白皙的皮膚的本色,但她的臉已經被什麼東西塗抹成黑褐色的了,長襯裙的腰際也是黑褐色的。
「真不愧是做律師的,」男人故作吃驚,笑了笑又說,「我還以為這混蛋一定是在騙我呢,剛爭了幾句,就搖晃著你的電話號碼,說什麼要告我。馬上給我過來一趟!」
「不管是什麼意義上的喜歡,喜歡就行啊。」廣美放心地笑了笑說。此前的她可能是既緊張又不安的。
「太好了!我想在老師的事務所干一輩子。」
被告人對自己所犯罪行有承認也有否認。正如此前對笙一郎講過的,被告人說罪過都是他自己一個人的,跟信用社毫無關係,說完就低頭不語了。這時,旁聽席上傳來一聲稚氣十足的叫喊:「爸爸!」被告人在聽到這喊聲的瞬間,肩膀顫抖了。
白天處理了積壓的文件,晚上又回到了公寓。錄音電話閃亮的紅燈表示錄有某人的留言,按下放音鍵,響起了聰志的聲音,那聽起來很開朗的聲音分明在掩飾自己的某種不安:「我是久坂。沒什麼事。我只想說不管您從誰那裡聽到了什麼都不要信以為真,那是我開玩笑呢。」
「太大意了。只需要把右邊的挪到左邊,就有一億日元進賬。我也沒傷過誰呀。為這事兒還借了錢。真是鬼使神差。」平泉自嘲地對笙一郎說。
笙一郎把上裝掛在椅背上,對站在那裡的聰志說:「喝杯啤酒吧。」看來聰志對這裡是很熟悉的。他輕車熟路般地走進資料室兼儲藏室的套間,從小型冰箱里拿出兩罐啤酒,回到笙一郎的辦公室兼接待室。
天黑了,笙一郎沒有回他的公寓,而是留在了事務所。衣冠不整地坐在沙發上,邊喝邊抽,喝到有幾分醉意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嘟囔了一句:「是不是接近得有點兒過分了?」
「在司法研修所您不是問過我嗎?」
「好了好了,回家吧。干到這麼晚,謝謝啦!」笙一郎說。大家起身要走,只有廣美留在笙一郎身邊,沒有走的意思。
接電話的是個女大學生。說是人壽保險公司的事已經核實,現在正在收集關於保險金平均額的資料。另外有三件法律諮詢,兩個笙一郎擔任法律顧問的公司打來電話說請馬上回話。
「旁聽來著?」笙一郎問。
「你的律師事務所開張的時候,你查到了這混蛋的住址,來見面的時候把這個電話號碼留下了。想起來是誰了吧。別廢話了,馬上給我過來一趟!」
通往品川站的道路兩旁的櫻花樹,由於日照好,已經長出花|蕾來了。
笙一郎忘了剛點著的煙就放在煙灰缸上,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你姐姐,好像是在當護士吧。」
「也挑毛病。」
城市信用社也向笙一郎任法律顧問的企業貸款,通過這家企業找到了笙一郎。辯護費由信用社所屬公司秘密支付。
「這個嘛,喜歡。不過不是那種意義上的喜歡。」
「什麼?現在還問這個問題。」
「對,在川崎。」
聰志吃驚地搖搖頭:「打電話的時候您也是煙不離嘴。」
「你母親對於你到我這兒來工作很擔心嗎?」
在規模龐大的混凝土建築的巨大的立方體和寬闊的道路構成的都會面前,人類顯得多麼渺小。剛來這裏上班時,作為人的存在感,一下子就被一種來自都會的嘲笑氣氛吞沒了。現在呢,同樣是這個人,已經學會了怎樣利用這個把人類貶為渺小的群體的都會。
「到底是怎麼回事,能不能說清楚點兒?」
大家都笑了。廣美雖然感到難為情,但還是一本正經地教訓了那個男生:「真是個孩子!」她想以此擺脫對方的糾纏。因為有教養,廣美說話不但一點兒不讓人討厭,而且讓人覺得大方優雅。
「學著點兒吧,這叫利益均衡。一般而言,利益得到了,作為一個人的感情也就被沒收了。從小時候起,我就追求這種寧要利益不要感情的生活方式。」
聰志歪著頭說:「是啊,您還可以把他們玩弄于股掌之中。」
「您可真夠油的啊。」聰志跟笙一郎說話很隨便。
「為什麼?」
笙一郎在短暫的面談時間里,很快地詢問了大體經過,平泉的事務所是怎麼應對的,以及平泉現在的顧客是怎麼接待的等情況。最後,建議考慮向律師協會的綱紀委員會打報告:「好了,等著挨處分吧。」
笙一郎掏出手機,一邊給他的事務所撥號一邊說:「還有,以後你也是命令人的人了,拜託。」
說不定她只是受母親委託,悄悄來聰志上班的地方看看。不管怎麼說,沒撞上。可是,能保證永遠撞不上嗎?真的希望永遠撞不上嗎?笙一郎自己也說不清楚。
「沒你說的那麼邪乎。」
笙一郎知道這是指廣美說的事。懦弱而虛榮,處處設防,只為保住自己,正是聰志外強中乾的性格的外在表現。這性格的形成,笙一郎也是有責任的吧。這樣一想,笙一郎就會不由自主地要來照顧聰志了。聰志進法律系是偶然的,但知道他進哪個大學,卻不是偶然的。
關於聰志的姐姐,比如說在哪兒工作等等,都是笙一郎親自調查的。關於聰志,則是委託興信所的私人偵探調查的。
笙一郎明白了:「他追你來著?」
「您先聯繫吧。不就是有四個學生在那兒嘛。」
笙一郎猶豫了一下,穿上一件皮夾克離開了家。坐上計程車,上了八號環城路,再上早稻田大街,拐到那住所附近時下了車。穿過一條曲柄狀的衚衕,總算找到了那個男人說的住所,一幢古舊的木造公寓。
笙一郎既怕跟她見面,又想每時每刻都感到她就在自己身邊,只要能感覺到這一點,笙一郎就會覺得活著是有意義的。有時他也感到內心騷動不安。實際上他很想見她,為此甚至在她所在醫院的候診室里泡過一整天。可是,只能遠遠地看九_九_藏_書上一眼。
笙一郎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默默地抓住門把手,輕輕地把門打開,一股惡臭撲面而來。進了屋,臭味更厲害了。屋裡沒開燈,但由於窗帘沒拉上,藉助旁邊公寓的燈光,勉強還算看得清楚。屋子正中間有一個人,雙手不停地上下擺動著。
笙一郎朝她點點頭:「謝謝你這麼關心我,從4月份開始,這位久坂先生來我的事務所工作,那我就輕鬆多了。」說著拍了拍聰志的肩膀。
笙一郎打開寫著「長瀨法律事務所」的不鏽鋼大門,熱鬧的人聲立刻傳了出來。圍在靠近入口處的桌子邊的兩男兩女四個大學生一齊扭過頭來大聲地打著招呼:「您回來啦!」情緒十分高漲。
大學生們放聲大笑,聰志也只好苦笑而已。
「請問,」她跟店員打了個招呼,遞上一個寫著地址的條子,「您知道這個地方嗎?」
「長瀨先生……」從聰志的目光里,笙一郎察覺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掐滅舊的,拿起那支新的抽起來。
笙一郎看著電梯下去,才掏出鑰匙打開房門。兩室一廳冷冷清清。因為在事務所住的日子多,這裏只有幾件必需的傢具。走進作為書房的居室,把公文包往寫字檯上一放,坐在皮椅上看了看還提在手上的那盒糕點。笙一郎不喜歡吃甜食,小時候甜東西吃得太多了,那時候全靠甜麵包和點心維持生命來著。直到現在,他一看見甜東西就噁心。他搖搖頭,把糕點扔進了垃圾箱。
「真木君的字讀起來真舒服,你可幫了我的大忙了。」笙一郎送給她一個微笑,然後把聰志拉到身邊說,「這位久坂君的字就太有個性了。他上大學的時候,我讀他寫的一行字就得辛苦一個上午。」
「辛苦了,打工的時間已經過了,早該回家了。」笙一郎放下公文包對大家說。
「想不到,所以要預先設計。」
平泉是一家大企業的法律監察。企業股票增值公布之前,他以朋友的名義扒進大量該企業股票,增值公布后又拋出去了,所謂「知情者股票交易」罪。
「對了,是為了誰。究竟是為了誰,你選擇了這種工作呢?」
「久坂師兄,可有名啦!」
笙一郎故意調皮地擠眉弄眼:「又來了不是?開玩笑,咱民主警察還跟我要那玩藝兒。得尊重人權。」說完指了指大廳就進去了。
忽然,一個從對面走來的身穿樸素的長褲西裝的女性映入他的眼帘。由於距離尚遠,看不清她的臉。但是,她那姣好的身材、迷人的氣質,已經足以使笙一郎忐忑不安了。沒錯兒,是她!而且,她是來找我的。
笙一郎讓這個男生記下那家人壽保險公司的名字,指示道:「死者所在公司在沒有徵得職員同意的情況下,給職員買了集體保險,名目是遺屬補償,當然遺屬是不知道的。職員死亡以後,保險金被公司獨佔。你們這個小組跟人壽保險公司聯繫一下,問問保險金的數額。估計不會告訴你們,問的時候別忘了錄音。然後,你們到各家同類公司調查一下所謂遺屬補償保險的補償數額,把平均額計算出來。」
「我是管不了啦。以前我讓她嫁給我,她不幹嘛。你要是不來,我只好把她交給警察,要不就送醫院。送什麼醫院,我不說你也該明白吧!」說完不等笙一郎說話,喀嚓就把電話掛斷了。
進了大門,向傳達室說明要見刑事部搜查第二課課長。問是什麼事,回答說要跟昨夜被捕的犯罪嫌疑人面談。傳達室的女職員又問:「有面談指定書嗎?」
「是來挑毛病的吧?」
「怎麼說話呢這是,你是誰呀?請問貴姓?」
電梯停了。電梯對面就是笙一郎的事務所。從品川站到這裏步行只需三分鐘,位置好,地皮貴,所以租金很高。一層只租出去這一套。
笙一郎遞給平泉一支煙,平泉接過來狠狠地吸了一口:「我呀,原先並不想當律師。從小時候起,別人就一直勸我,別當醫生,當律師吧。所以我才玩兒命通過了司法會考,進了司法研修所。可是打那以後,我就像解放了似的跟大家一起瘋玩兒起來。你呢,遠離大家,拚命攻讀商法企業法。那時候我覺得你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怎麼就不玩兒玩兒,幹嗎那麼拚命……」平泉盯著笙一郎問道,「你為什麼選擇了律師這個職業呢?沒有過別的願望嗎?」
那個女人抬起頭來。大紅毛衣,黑色超短裙,長筒靴,模特兒式的化妝,一張明朗的帶著幾分傲慢的臉。女人嬌滴滴地說了聲:「您回來啦!」是在事務所打工的女大學生真木廣美。
「別從反面想嘛。人,基本上可以說就是這麼一種存在。從孩子到老人,人人都希望生活在具有相同價值觀的群體中並得到認可。得到認可,才能心安理得,活得踏實。」
笙一郎笑著從巡查面前與之擦身而過。
笙一郎在家庭裁判所前的十字路口攔了輛計程車,和聰志一起坐上去,告訴司機要去的地方以後,又叼上了一支煙。
笙一郎感到疑惑:「怎麼?給大家增加負擔了?」
聰志先下了電梯:「您什麼都可以跟我說嗎?」
「是啊。」店員點點頭,然後伸長了脖子,好像是在尋找笙一郎似的往裡邊張望著。可是,聰志的姐姐並沒有注意到店員的行動,徑直出了店門。
「真木啊,她是擔心老師的身體啊!」一個男生用開玩笑的口吻插話了,他模仿著廣美說話的口氣,「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倒下的,真的倒下了,我可怎麼辦?我的長瀨老師……」說著雙手捂住了臉。
笙一郎把煙頭塞進隨身攜帶的煙灰盒的時候,無意中碰到了百日紅。他撫摸著百日紅那光滑的樹榦,閉上眼睛陷入往事回想之中。順著鐵鏈攀登絕壁的一個少女和兩個少年的身影浮現在眼前。
馬路對面是法務省所在的中央合同廳舍六號館。最高檢察院和地方檢察院在六號館B棟,旁邊是家庭裁判所,再南邊是律師會館。笙一郎過了過街橋,來到B棟前邊,解開皮大衣,讓警衛看了看西裝上別著的證明身份的證章。
廣美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對這種不要臉的人就不能給他臉。」
廣美熱辣辣的眼睛,讓笙一郎感到一種莫名的窒息。見笙一郎無言以對,廣美突然靠上去,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那是極其短暫的一吻,如蜻蜓點水。吻過之後詼諧地說了聲「謝謝您吻了我」,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