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一節
「這個我懂。」優希回到休息室,整好沙發,準備回家。
優希拿起放在桌上的聽筒:「喂,哪位?」
優希在醫院前邊坐上公共汽車,到南武線的鹿島田站換乘電車回家。
「沒那麼簡單吧。」
「一年到頭穿得像個男娃,這麼好的身材,要是穿上一條超短裙,男娃還不得排成大隊呀。」
老人轉過臉來,用孩子般撒嬌的聲音說:「我要喝水……」
優希舉起右臂,做了一個表現自己很有力量的手勢:「沒關係的,看,完全恢復了!」
「那算什麼呀,只不過是在司法研修所進修的時候,偶然被檢察廳的老師看上了。」
「又來了又來了,您就不能說點兒別的俄看哪,是您跟我過不去,是您欺負我。」
「聰志!」志穗叫著。
「我覺得活得自由自在。」
「當然是很了不起嘍。司法會考,能進入第二輪的有幾個?所以連檢察廳的人都看上你這個人才了。」
優希追到居室,站在母親身邊:「為什麼?」
「那是把你當媽媽,跟你撒嬌呢。他們是想回到幼年時代,尋找母愛呀。他們在別的護士面前,准不會撒嬌。」
從護士值班室傳來內田女士的聲音:「今天後夜班有人突然請假,誰能頂替一下。」
內田女士雙眉緊鎖。
「不是嫉妒吧?」
聰志有點兒理屈詞窮,但不想服輸:「最多也就是讓人把我當傻子。」語氣乾巴巴的。
「連影子都沒有呢。」
優希放回聽筒:「打錯了。」
志穗關掉吸塵器,神情獃滯:「檢察官,不當了。」
前額長長的頭髮之間,露出一雙憂鬱的雙眼皮兒的大眼睛,聰志面無表情地看著優希。小夥子長得端端正正,可是那斜著眼睛挖苦人的樣子,給人一種傲慢無禮的印象。聰志連個招呼也沒打就徑自上了二樓。
「工作當然重要,不過,女人家,還是得結婚生孩子。要我說啊,女人得到真正的幸福,那是在結婚生孩子以後。」
「那您可得給我介紹一個!」優希說完逃也似的跑出護士值班室。
這房間好像在哪兒見過時了,是護士值班室內側的休息室。優希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看一眼掛鐘,已經是黃昏時分了。優希正要慌忙起身,被內田女士一把按住了。
護士長助理久坂優希停下手中的輸液準備工作,奔向呼叫顯示盤。按下電光碟上閃動著的病床號碼鍵,取下話筒,馬上聽到一陣嘶啞的哭泣聲:「媽媽……」
「大學時代,他來我們學校主持一個研討會時認識的。企業法和商法專家。他讓法律系的學生到他的事務所打工,他自己又是當企業顧問,又是處理民事案件,發大了。我也到他那兒打過工,跟他很熟。在大事務所,開始也就是讓你跑跑腿兒,他呢,馬上就讓我處理大案子。年齡跟姐姐一樣,比我大四歲,跟我特別合得來。司法會考,他的指導可有用了,他說他早就看上我了。」
就在這時,從優希家裡傳出一聲怒吼:「你管不著!」好像是誰跟誰在吵架。「我早就是大人了!」又是一聲吼,接著是玻璃製品被摔碎的聲音。
「老太太可不這麼看。老太太說了,當公務員,就是犯了錯誤也能安若泰山。一天到晚盡考慮犯了錯誤怎麼辦,失敗了怎麼辦!」
「那是奇才。」
值夜班的年輕護士滿臉疲倦地早早回家了,優希留下來檢查護理記錄,把臨時護士沒寫好的護理記錄補足。做完以後,發現有一個白班護士請假休息了,又開始幫助白班護士工作。
「好像被什麼束縛著,憋屈著,每天為別人活著。」
「怎麼會呢?我最喜歡咱們的今村雅之先生了。」
「說了,當律師。」
「現在我拚命工作就是為了我自己,就是珍惜我自己。」
「再躺會兒。正輸液呢,馬上就完。」
「什麼?」
優希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燈也不開,隨手把包一扔,脫掉夾克衫,在黑暗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為使自己更清醒似的用雙手拍拍臉部,走出自己的房間,站到了對面聰志的門前。
「不可能。」
「什麼工作之中!從深夜干到天亮,早就該回家了,還幫著白班干這干那,早飯還沒吃吧?」
天快亮時,一位中年護士來接班時說:「下雪了。」
「知道了,再給你換一個。」優希把老人的被子捲起來,扯開了老人住院服下九_九_藏_書裝的尼龍粘鏈。
「我覺得我很適合這裏的工作。」
「誰那麼說來著?不過,聰志有聰志的具體情況嘛。」
聰志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一個男孩子的房間,可以說是相當整潔了。優希看著書架上擺著的一排排法學專著,問道:「花瓶是你摔的?」
內田女士無可奈何地說:「你內科兩年,外科兩年,老年科從開設到現在,你又幹了四年了……剛才我到院長辦公室去了,說是護士的數量難以得到保證,而且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喜歡老年科。還有,院里想把你調到小兒科去。」
「不是故意的。吵架的時候,無意之中碰倒了。」
優希的幼兒園和小學時代,母親一直是優希的同學們仰慕的對象。被優希繼承了的黑眼睛,總是水汪汪的,配上一頭飄逸的長發,連優希這些小孩子都覺得美若天仙。可是現在呢,剛剛54歲的志穗,令人自豪的長發剪得短短的,而且多半變白了。
8點,早飯總算喂完了,白班護士們也都來了,優希回到護士值班室交班。
優希點點頭:「是不是同一個人,我說不好。您不在的時候也有過好幾次。」
優希對鄰家主婦說了聲「對不起」,急忙跑回家去。
「公務員,放棄了太可惜了吧。」
優希苦笑了一下:「看您說的。我們家什麼都不種,看著您家這麼漂亮的花,可羡慕了。」
志穗把吸塵器放回原處,有氣無力地坐在矮桌邊:「他自己拒絕了人家。」
「從我到咱們醫院工作就開始了。」
優希和另外一名年輕護士負責護理這些患者,隨時觀察患者病情,定時為大小便不能自理的患者更換尿布。
「什麼?這麼漂亮的姑娘,性格又這麼好。要是再打扮得更像個女娃,那就沒挑兒了!」
「您……」優希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當檢察官就不出錯啦?」
「這個孽障,他不說呀!」
見習護士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對不起,總機轉過來的。只說是您的電話,我沒問是誰的電話,好像是一位男士。」
「太誇張了。不過,咱媽肯定……」
「沒那麼簡單吧。是不是有人盯你的梢?」
「你覺得這麼活著痛快,不是已經這麼決定了嗎?幹嗎說這些沒用的廢話!」
優希脫掉鞋子,走進右側房間。這是一間十幾平方米的起居室。矮桌下鋪著電熱毯,除了衣櫃、佛盒、電視等生活必需品以外,沒有一件裝飾性傢具。這裏也兼作母親志穗的卧室。
「護士長助理,真的不用您幫忙了。」白班護士不好意思地說。
隔在護士值班室和休息室之間的帘子被拉開一條縫,一個見習護士探進頭來:「對不起,久坂護士長助理,您的電話,外線。」
「別過來!」志穗嚴厲地制止了優希,「別把你的手劃破了。呆在那邊兒別動。」志穗雖然語氣溫和下來了,還是看都不看優希一眼,低著頭繼續往舊報紙上收拾碎玻璃。
聰志站起來:「沒工夫跟您開玩笑,我不是小孩子了!」
一種難言的羞恥感湧上優希心頭:「每次接到這種電話,都覺得好噁心的。可是事後什麼都沒有。你剛把它忘掉,又打來了。冷靜下來想想,兩個月左右才來一次,隨它去吧。」
「我沒記得你說過這個人啊。」
「我倒是希望你為你自己做點兒什麼,希望你珍惜你自己。」
「別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了,我是樂意工作才工作的。能為別人做點兒什麼,我心裏高興。」
在老年科病房住院的患者有42個,其中腦血管老年性痴呆症患者8個,由心臟病或代謝障礙引起的痴呆症患者5個,大腦萎縮型痴呆症患者4個。
「當然,我得暫時先在別人的事務所乾著,廣泛聯繫,積累經驗。跟你說,從司法研修所出來的,有人24歲就開了個人律師事務所。」
內田女士表情嚴肅。寬寬的下巴,帶著幾分威嚴的面孔,從性格到講話方式都有些男人氣。
志穗態度堅決:「你呀,到什麼時候都是我的孩子!」
「那是聰志的事兒。」優希爽朗地回答說。
「難受嘛。」老人滿臉的任性撒嬌。
「這就三十了,也不結婚,夜班夜班,怎麼苦怎麼折騰你自己,這不是欺負我是什麼?」
優希曾多次勸母親染髮。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母親不但不化妝,出門連口紅都不塗了。九_九_藏_書由於進入了更年期,面部表情一天比一天憂鬱,一天比一天灰暗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十幾歲。
聰志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聰志身體搖晃著,險些癱倒:「這個家,我膩歪透了!」
「我就知道又是這一套。您怎麼就給姐姐自由呢?您到姐姐醫院去過吧?您為什麼非要把我綁在您身邊呢?」
那位護士也笑了:「我跟朋友見面時,也不免按按腰、捶捶腰的。朋友叫我老太太。」
一絲冷笑浮上聰志的臉頰:「去檢察廳,將來也許高陞。但是,一開始肯定是被壓在最底層,連想負一份責任的自由都沒有。背著生活安定的美名,忍受各種各樣的不平,你是不是希望我就這樣度過一生!」
志穗頭痛難忍似的按著太陽穴:「那是公務員,出了錯兒也不用他一個人承擔,一輩子不必擔心沒錢花。」
聰志飛快地跑下樓去。優希追到大門口,一把抓住聰志的胳膊:「我不那麼說行嗎?咱媽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對不起。」優希邊說邊握住了老人的手,「出什麼事了?」
「沒對象啊。」
優希做了個鬼臉:「我呀,把這個女字兒扔了它!」
內田女士嘆了口氣,親切地看著優希:「對你這種工作狂說罷手也沒用。不過你總得遵守作息時間吧。到了下班時間,就算工作忙,也得回家休息。這是命令。」
這回輪到志穗迷惑不解了:「我?」
優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彎下腰來洗臉。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腰際直傳到頭頂。優希驚愕之餘抬起頭時,突然感到天旋地轉,失去了知覺。
內田女士大大咧咧地開著玩笑:「偶然赴個約會什麼的挺好的。」
「我就是進那個人的事務所。」
輸液瓶里的藥液輸完了。內田女士為優希拔掉針頭,接著說:「我也是覺得你好欺負,讓你加班加點的。這回可知道了,你也不是鐵打的。」
優希握住老人的手,關了床頭燈:「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安心睡吧。閉上眼睛,慢慢吸氣……呼氣……對……對……」
志穗想起剛才跟聰志的爭吵,一下子變得眼淚汪汪:「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孩子呀,我一說錢啊,安定啊,馬上就說我俗氣。我還不是希望你們能過上好日子。我為你們的將來著想,就那麼讓你們討厭?」
「可是,這以前我也跟你談過,你這麼個干法,別的護士怎麼辦?大家都說,我們再怎麼干,也絕對趕不上久坂優希!患者們都拿你當標準,把別的護士都當成不合格的護士。」
好像是為了發泄滿腹鬱悶,優希拚命地射門:「我進去了啊!」不等聰志回答,優希推門而入。
這時,門開了。
「還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檢察廳的檢察官哪,就這麼讓他給辭了。」
「怎麼了?」優希問。
「為什麼吵架?」
優希走到聰志床前,俯視著弟弟:「檢察官的事不是已經定了嗎?怎麼又……」
「我還很不成熟,多干點兒才不至於落後。」
天亮之前,為那些可能生褥瘡或已經生了褥瘡的患者擦洗身子,為那些患有呼吸系統疾病的患者清理積痰、量體溫、量血壓,忙得團團轉。在這段時間里,患者們這個睡不著了,那個口渴了,這個拉了,那個尿了,這裏痛了,那裡癢了,無休止地按鈴叫護士。優希奔走于各個病房,連屁股沾一下椅子的時間都沒有。
「又哄我!」
「進一家律師事務所,拿著工資學本事,有什麼不安定的?」
聰志冷笑了一聲:「請問你跟我說過你們醫院的事兒嗎?」
優希莫名其妙的神色引起了內田女士的注意:「怎麼了?」
優希也熱情地說:「岡部太太的山茶花真漂亮,已經在開花了。岡部太太的花是我們的報春花啊!」
優希這才發現自己枕邊戳著輸液架,左臂上用膠布固定著輸液針。
聰志一下子坐起來:「檢察廳的老師不是也請我去當檢察官嗎?還不相信我現在的實力嗎?真是的,最不相信我的就是家裡人。」
優希避開志穗的目光,站起身來:「不管怎麼說,聰志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他主意己定,誰也拿他沒辦法。」說完拎起自己的包離開了志穗的房間。
「您可真會開玩笑。」
老人把瘦細的胳膊伸出來:「手手。」
「就算媽求你了,結婚成家吧。你一天不結婚,媽一天放心不九-九-藏-書下啊!」
另外,老年科病房還得到醫科大學的醫學專家的指導。醫學專家把大腦萎縮型痴呆症作為研究課題,接受了一些患者,讓他們跟那些腦血管老年性痴呆症患者一起接受治療。
「您可別這麼想。我也經常挨患者罵呢。不行!討厭!你滾!沒少挨罵。」
右側房間里走出一個高個子青年,看都沒看優希一眼,抓住扶手就要上樓。
「優秀嘛。你媽肩上的重擔總算卸下來了,可以喘口氣了。接著就是咱們優希的婚事了。怎麼樣?對象找好了吧?是個醫生?」
「姐姐就是被束縛著過日子的嘛。」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這樣當個法律界的小官僚,循規蹈矩地過一輩子嗎?我的存在價值呢?」聰志忽然感到自己態度粗暴,不好意思地轉過臉去,「當公務員,沒自由,論年頭兒長工資,有什麼意思?要是當個跟企業法相關的律師呢,再年輕也有高收入。干好了,用不了幾年就能自己開個事務所。」
「媽……」優希要走上前去幫忙。
優希一邊走出值班台一邊說:「父母離婚太早了。正在撒嬌的年齡離開了母親……沒辦法呀。」說完直奔病房。
「不行啊,我太喜歡咱們的雅之先生了,還是讓我來照顧你吧。」優希邊說邊為老人蓋好被子。
聰志甩開優希的手,走出大門。優希穿上鞋追了出去,哪裡還有聰志的影子。
「這麼說還不少?」
床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窩深陷的眼睛看著優希,撅著嘴說:「太慢了!」
「那是為你擔心。」
「我不喝了。你走吧。」
「有人請假,加上我值夜班沒照顧好病人……」
「我……」
優希避開母親的眼睛對聰志說:「咱們的大律師,我來跟你談談吧,也代表咱媽,可以嗎?」
「好了。怎麼樣?舒服多了吧?嗨,沖這邊躺著。」優希把手放在老人肩上說。
「媽媽……」一隻滿是皺紋的手伸了出來。
「真的,真的沒有。」
「真的?真的喜歡小雅嗎?」
年近60的鄰家主婦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山茶花:「花這東西有良心,從來不辜負你的培育。我家那幾個孩子要是能跟花似的這麼有良心就好了。」
優希看著母親僵直的後背,一種莫名的焦躁感和悲傷感湧上心頭,她盡量壓低聲音對母親說:「您跟聰志吵架的聲音在外邊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到底出什麼事了?」
深夜的護士值班室,呼叫鈴急促地響了起來。
「還說沒照顧好,我看好得都過頭了!」
內田女士和護士們轉過身看著優希,全都愣住了。
「誰約我呀?」
從狹窄的小路兩旁排列著的房子的外表,可以看出主人對生活熱心的程度。大多數人家的陽台上擺著花盆,花盆種著耐寒植物,可見他們在欣然享受著生活的樂趣。有些人家大門前的空地上種著山茶花一類的樹木,紅花粉花含苞待放。
「沒有。也許真的是打錯了。」
「我在外邊都聽見了。」
優希笑著離開值班室,進了盥洗室。站在鏡子前,向上推推護士帽,露出棕色的頭髮。當她重新整好護士帽的時候,突然注意到自己眼圈發黑,用手指按了一下,分明有些浮腫。從小就被稱為小鹿般的黑眼睛裡布滿雲翳,她太累了。剪得短短的頭髮,平滑的小臉盤。以前的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就在幾年前,人們猜她的年齡時還總要少說五歲以上呢。可是現在只有29歲的她,不用說皮膚的光澤,連表情也變得呆板了。沒有人認為她還不到30歲。
優希的母親不喜歡裝飾品。跟四周流光溢彩的環境相比,這裏顯得毫無生機。
「沒什麼沒什麼,昏倒了吧!戶冢護士長的慢性腎炎,一天兩天是治不好的。你再倒下了,咱這病房就得完蛋!」
「這孩子,成心跟我過不去,欺負我。」志穗用面巾紙擦擦眼睛,低著頭說,「你也是。」
「看你媽那愁眉苦臉的樣子,有時候還一個人悄悄兒哭呢。不快點兒讓你媽抱上孫子的話……」
從川崎開往立川的南武線電車正趕上高峰,十分擁擠。優希在武藏小杉站下車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早上的小雪經過一整天陽光的融化,蹤跡皆無。穿過車站前邊熱鬧的商業街,走進居民區,順著一條街燈稀疏的小路南行15分鐘,是一片大約20年前建設整齊劃一的住read.99csw.com宅。
「沒關係,職業病。」優希回答著,總算伸直了腰,「而且,老了!」,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年輕的夜班護士倦容滿面,點了點頭:「又是那個愛撒嬌的雅之吧?只要您在,總是媽媽長媽媽短,撒起嬌來沒完沒了……」她嘆著氣對優希說。
「你昏倒在盥洗室里了。」
優希只是暫且把尿布拽出來而已。她做了個換尿布的動作,又把那個還可以說是嶄新的尿布給老人墊上了。
「給你介紹吧,你死活不見,誰來約你吧,肯定騙人家說有事不能去。多少年了,沒去哪兒玩兒過,沒任何業餘愛好。不只是你,老太太也是如此。你們兩位,要不是有口氣兒呀,沒人知道你們還活著。好像快樂地生活就是犯罪,不折不扣的殉教者。」
「誰?」優希問道。
內田女士笑了:「大家都清楚你的為人,相信你不會做什麼離譜的事。不管怎麼說要注意。干我們這一行的,自己的異常情緒影響了患者就不好了。」
「怎麼樣一個人?」
優希迷惑不解地問:「我怎麼了?」
「早些結束,患者們也早些安定下來啊。」優希笑著回答說。她幫助患者翻身、攙著患者上廁所、去診斷室,不知不覺又忙了一個上午。回到護士值班室,優希覺得腰疼得厲害,差點兒癱倒了。
優希順著鄰家主婦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戴。厚厚的防寒夾克,樸素的牛仔褲。上身還隨著季節的變化而變換,下身一年四季不是牛仔褲就是西裝褲。裙子是一天都沒穿過,出現在正式場合的時候,最講究也就是一身套裝,那種長褲套裝。
「護士長助理!不要緊吧?」比優希年輕的一位護士關心地問道。
優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我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呢。」
7點,患者們的早飯準備好了。由於半數以上的患者去不了食堂,有的即便去了也不能自己進食,優希和護士們開始為患者們送飯、喂飯。特別是那些大腦萎縮型痴呆症患者,喂飯是很費事的,只好徵得家屬同意,推遲半個小時開飯。
老人把視線轉向別處:「故意來這麼晚,欺負我。」
老年人由於動脈硬化引起的疾病,或者由於腦血栓引起的腦血管性老年性痴呆症,都可以在這裏得到治療和康復。跟護理能力很強的老人專門醫院不同的是,老年科病房的最終目的是讓接受治療的老年人回歸社會。
「我並不希望當什麼檢察官。只不過檢察廳的老師請我去的時候,我也覺得不錯而已。那不是我的理想。」
優希走進四個人一間的病室,把靠窗的那張病床的帘子拉開,捻亮了病床的床頭燈。
「好孩子,你是老太太的好孩子。可是,你們理解在好孩子和殉教者下邊那個人的心情嗎?其實,直到現在,我也是在老太太的期待中長大的,不知不覺地選擇了老太太讚賞的人生道路。夠了,我夠了。你們兩位饒了我,讓我走另一條路吧。」
鄰家主婦搖了搖拿著晚報的手:「孩子們都成家單過了,我也就這麼點兒樂趣。要說羡慕,你媽才叫人羡慕呢。孩子們個個有出息,你弟弟聰志,當上檢察官了!」
「尿布?剛換過呀。」
「好好好,小雅,小雅。不過,今村雅之是你的大名啊,這樣叫也沒有什麼不對呀。而且,這對今村先生來說也是一種治療啊。」
優希接過脫脂棉,按在左臂的針眼上:「看您說的,什麼叫好欺負呀。我只不過是想做一個對患者有用的人。」
「你去問老太太。」
「媽媽,快來……」話筒里傳來尖細的求助般的叫聲。
「拒絕了,今後打算怎麼辦?」
優希在母親身旁坐下來:「我也感到遺憾。不過,還是在法律界嘛。而且,律師難道不是人人羡慕的職業嗎?」
「我媽,有聰志呢。」
「那是因為咱媽向著你。」優希突然插話了,說完這話她看到了母親複雜的目光。那是憤怒、悲傷和後悔交織在一起的目光,是想訴說自己的難言之隱的目光。
聰志一本正經地仰望著姐姐:「我這個人怎麼樣?你怎麼評價我?」
「我連自己都管不好自己,也是我還不成熟的一個證據。工作上肯定會有很多不足之處。」
「當然啦,不管雅之先生多麼淘氣我都喜歡。」
「那麼傑出的人物,真的歡迎你去嗎?」
「哼,律師,畢竟是靠客人吃飯的職業吧。檢察廳九*九*藏*書已經選中了他,幹嗎還要往那不安定的路上走呢?」
「那麼早就開始了?有線索嗎?」
「聰志!」優希嚴厲地喝住了比自己小四歲的弟弟。
對方一聲不吭,啪地把電話掛斷了。
「知道你不喜歡小兒科。實際上,為了強化老年科的護理工作,絕對需要像你這樣的工作狂。院長辦公室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我是希望你一直在這裏幹下去的……」
「不會吧。特地通過總機轉來的,指名道姓地說找你,怎麼會是打錯了呢?以前不是也有過這樣的事嗎?」
優希用舊報紙把玻璃片包好,放進非可燃性垃圾袋裡。
內田女士蹺起二郎腿:「我說久坂護士長助理,對你這種拚命三郎的幹勁兒,我是又感謝又佩服。可是你不能不注意身體啊!」
「放我走!」聰志躲過優希,推開志穗,走出房間。
這裡是神奈川縣的川崎市火車站北邊約兩公里處,第一京濱公路和多摩川之間的多摩櫻醫院,當地人一般稱之為櫻醫院。這是一家綜合性醫院。上面的情形發生在這家醫院八層的老年科病房。
優希把一直背在肩上的包放在居室里,從壁櫥里取出吸塵器:「花瓶是誰摔的?」
「您的看法對不對我可不敢說。」
「難受……」
「我不喜歡當官差,不喜歡被誰束縛,我喜歡自由自在地發展,自由自在地活著!」
志穗好像沒聽見優希的問話,冷冷地說:「別在那兒傻站著了,把吸塵器拿來。」
「可憐天下父母心嘛。」
「不,小兒科……」
優希在濃烈的消毒藥水的味道中醒來的時候,看見住院部部長內田女士站在眼前。
「為什麼不結婚?」
「是小雅。」老人希望這麼叫他。
「哎,這不是優希嗎?回來啦?」出來取晚報的鄰家主婦親熱地跟優希打招呼。
優希用鼓勵的口氣朝話筒說:「耐心地等一下,我馬上就過來。」她掛上話筒,轉身向正在調整輸液管的夜班護士問道,「下面的事自己能做了吧?」
「我覺得沒什麼。」
優希感到迷惑不解:「檢察廳不是已經內定了嗎?莫非又不要他了?」
老人枯樹枝般的雙腿露出來,在雪白的一次性尿布襯托下顯得可憐兮兮的。
「知道了。」優希答應著站了起來。
「你……」
志穗點了點頭。
聽不到一個人出聲,優希便從休息室走了出來:「晚上我來吧。」
母親不在。跟這個房間連在一起的是一個兼充餐廳的廚房,志穗在廚房的地上蹲著呢。穿著廉價的裙子和罩衫,套著一件灰色的對襟毛衣。弱小的身子縮成一團,正往舊報紙上收拾著玻璃花瓶的碎片。
「放射科、麻醉科都有你的追求者。你呀,人見人愛!」
「大約兩個月一次吧。」
優希確認老人已經睡熟了,才離開病床回護士值班室去。
優希躺著向內田女士垂首行禮:「實在對不起,工作之中……」
「不是故意的。」志穗接過吸塵器,開始清除地板上的玻璃碴。
「怎麼了?今村先生,雅之先生。」優希柔聲叫道。
優希大惑不解:「什麼?我?希望你那樣度過一生?」
大門是虛掩著的。優希推門而入,朝裡邊喊道:「吵什麼呀,鄰居都聽見了!」
「又來了不是。可得讓你媽早點兒放心啊!」
優希回頭看著母親:「您是說聰志?」
優希把床頭柜上的塑料飲水罐拿起來,一隻手托起老人細細的脖子,給他喂水。老人剛把水喝進嘴裏就吐了出來:「什麼水呀?溫咕嚕嘟的。我要喝涼的。」老人一臉不高興。
「跟咱們的大律師談談!」志穗表情呆板,邊說邊走進聰志的房間,「我還得指望我兒給我養老送終呢,不過來給我兒見禮還行!我想問問,你打算怎麼養我的老啊?」
優希趕緊把飲水罐放下,拿起毛巾為老人擦弄濕了的下巴和脖子:「太涼了對身體不好,忍著點兒吧。」
為了不使患者覺得難堪,優希把老人的身體翻向內側,把尿布拽了出來。一點兒都沒臟。
「你不會是當了第三者,招惹了元配夫人吧?」
可是,小路盡頭一座門牌上寫著「久坂」的房子周圍,不用說是一盆花,就連一件顯示這座房子里有人住的生活用品都沒有。
「吵兩句,至於激動得摔花瓶嗎?就這還想當律師哪。」
「對不起……我這是?」
「那是把自己的一輩子交給別人的工作!出點兒錯就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