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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一節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一節

笙一郎舉到嘴邊的酒杯停住了:「她就像貓的嗅覺那麼靈敏,在我到這邊來之前沒幾天,回家了。大概是被男的甩了。她說松山市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就跟我一起過來了。老毛病,剛剛適應了這邊的氣候,又找了一個男人同居。又被男人甩了以後,我見過她,後來又沒影兒了。我的事務所開張的時候,特意把她找到請來,可以說是讓她出席開業儀式吧。」
優希盯著眼前的梁平,盡量避免著追憶他少年時代的影像:「好久不見了。」
在電梯里,三人一直都在聊天兒,但究竟聊了些什麼,優希一句也沒記住,因為她都是隨聲附和。她害怕回憶起跟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的往事。
怎麼回事?優希停下腳步,站在隔扇外邊繼續聽下去。
優希把外套脫了。因為穿著長袖襯衫,她手腕上的傷痕沒露出來。啤酒舊本酒、套菜,一道又一道地端上來,都是優希平時吃不到的高級料理。可是,她品不出滋味來。儘管如此,她還是每動一下筷子都說一句:「好吃!太好吃了!」
優希想換個話題。看見梁平在那裡把拳頭攥緊又鬆開的樣子,問道:「你這當警察的也不容易抽出時間來吧?聽說你是刑警,肯定很忙。」
笙一郎沒有回答優希這個問題。
「我們也能到這麼高級的料理店裡吃上一頓了……」笙一郎自嘲地說。這句話感染了優希。她覺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壓抑了許久的感情了,連忙把臉貼近窗戶,以掩飾自己開始變得衝動的表情。
「怎麼說呢,先開口的一般總是……」優希差點兒說出「長頸鹿」,趕緊改口說,「總是有澤君。你呢,總是在後來抓住問題的核心,冷靜地分析目前的情況,然後慢吞吞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你是這種類型的人吧?」
優希心裏一點兒都沒亂。言語構成的意象掩蓋了她的意識。言語是通過聲音表現出來的,「那件事」只不過是一個意象模糊的聲音。也許不要緊的。我能這樣鎮定自若,肯定平安無事……優希不想破壞了現在的心境,她小心地離開洗手間,盡量減小身體擺動的幅度,穿過鋪著地毯的大廳,回到休息室。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些燈火的下面,有比燈火的數量多得多的感情在交匯著。人們歡笑著,互相安慰著,互相鼓勵著。當然也有那麼一些時候,有那麼一些人為了自己的生存與發展,或者是由於病態的衝動,在踐踏別人,傷害別人,虐待別人,甚至殺死別人。
笙一郎一聲苦笑:「你纏住我不放有什麼用?這麼跟你說吧,法律這東西啊,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是從加害者的立場和觀點出發制定的。」
笙一郎抬頭吐了一口煙:「以前哪,那是沒有首先發表意見的能力,老是擔心別人不會接受自己的意見,所以不敢說。保持沉默慢慢掌握情況呢,可以說是自我保護的一種手段。」
「你母親很高興吧。」
「沒那事兒,你說得也太過分了。」
笙一郎笑了:「還有點兒酒臭味兒呢。」
笙一郎發現氣氛不對,馬上換了話題。他啪地拍了拍手:「好不容易見了面,在這種地方獃著,好像是幾個生活無著落的流浪者似的。走!咱們去俯視人間,奢侈一回。」他請優希和梁平吃晚飯。
「但是,現在你在企業法方面聲譽相當的高,我聽聰志說了。我弟弟在你手下工作,你這麼貶低你自己我聽了也不舒服嘛。」
這是川崎站東口的一家飯店的小休息室,最多能坐15個人。客人可以在這裏叫一份飲料,邊喝邊休息。優希來得早,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桌子上放著一杯橙汁,杯子里的冰塊已經開始溶化。
梁平微微點了點頭,用有些沙啞的聲音答道:「好久不見。」
「難道這是什麼輕微的傷害嗎?很有可能會影響孩子一輩子的!如果孩子馬上就能忘了的話,就更不當回事了嗎?」
「跟這扯不到一塊兒!」梁平低聲叫道。
梁平也不贊成優希的說法:「我那工作再平凡不過了。」
「不愧是當律師的,」優希用欽佩的口吻說,說完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又特意揶揄了笙一郎兩句,「嘴巴好使,話題不斷,真是又果斷又利索。」
「我不知道。有可能做到嗎?就算可能做到,受害者對罪犯的憤怒就能消除嗎?」
「我覺得他們對我還算不錯。」梁平說完幹了一杯,又很不痛快地說,「但是,因為咱是那種人……」
梁平抬起頭來,目光挺可怕的。
優希輕輕搖搖頭:「我就沒法跟你們相比了。是人就能幹的工作,我呢,還樂在其中。」
「你希望你父母怎麼做?」
笙一郎為了活躍氣氛,把他經手的特別滑稽的案子說給優希聽。
男子漢們的體溫傳了過來。從他們的體https://read.99csw.com溫里,可以感到他們冰凍的感情有些融化了。融化了的感情化作一股清泉,涌到優希的喉嚨,直往上沖。優希趁他們不注意,咬緊嘴唇,把湧上來的東西忍下去了。
梁平說:「不過,挺好聞的。」
「是我們頭兒抓到的。」梁平對這個話題好像有些厭倦,很平淡地說。忽然又抬起頭來問道,「那孩子怎麼樣了?」
聽著笙一郎自嘲的笑聲,優希很奇怪自己心裏對他們的談話為什麼毫無反響。優希感覺到他們的談話跟過去的事情有關,所以在心裏築起一道牆,拒絕接受談話的內容。優希置身圈外,只把他們的談話當作一般的議論。她的聽覺和感情之間的牆壁是很厚的。
「你的親生父母呢?完全沒有聯繫嗎?」
6點了。從優希的位置上可以看得見的飯店的大門開了,肩並肩地走進兩位男士。高個子、長頭髮的那位,優希在一個月以前跟他相會過。個子較矮,透過灰色西裝也能看出發達的肌肉,留著板寸的那位,17年沒見過面了。
「出院以後去哪兒了?」
「修改法律?」
笙一郎哈哈一笑:「好,不管怎麼說得先叫幾份飲料吧。」
那是離天最近的地方。遠方的烏雲里出現了沒有雷聲的閃電,頭頂上就是太陽。
停頓了一下,笙一郎繼續說:「說到底這不是專家們解決得了的問題。法官本人的好惡也好,甚至以一個普通市民的價值觀為基準的好惡也好,只有整個社會看問題的角度變到受害者一方來,判決和罰則才會有所改變。話雖然是這麼說,社會如果變成那個樣子的話,迄今為止如此發達的經濟是看不見的。社會看不到受害者受到的傷害,也許正是社會發展的原因吧。社會如果變成那個樣子的話,我的事務所就沒事兒幹了。沒變成那個樣子,我倒吃穿不愁了。」
「肯定輕判。所有的判決實際上都是輕判。如果沒有把孩子非法扣押起來,只是性犯罪,再加上被告是初犯,緩期執行的情況都有。如果是教師對學生的性犯罪,免於起訴的情況也是有的。這是法官的工作。」
三人打了一輛計程車來到附近繁華區最高的一座大樓里。笙一郎已經在頂樓餐廳定好了單間。
「哪兒啊,什麼髒兮兮的事務所啦,不知天高地厚啦,很快就得破產啦,趕緊關張投奔大事務所吧!說了一大堆惡狠狠的挖苦人的話就走了。」
優希捕捉住這目光:「好像是過繼給你父親的叔伯弟弟了?」
「那就看對受到的傷害是怎麼處理的了。受到了多大傷害,就得允許人家發泄多大的憤怒。被傷害的人當時腦子裡一片混亂,到底受了多大委屈,自己也說不明白。別人只對他說一聲忘了吧!罪犯呢,判了幾年,還弄個緩期執行,還可能免於起訴。那是一般人說忘就能忘的傷害嗎?能說不必重判,能說罪輕嗎?事實上,受害者是很痛苦的,連正常呼吸都做不到,也就是在那裡混日子罷了。是自己不正常吧?是自己不好吧?被傷害的人反而會有如此這般的煩惱。你最應該清楚這一點。對於那些無法發泄憤怒的孩子,那些自己責備自己的受害者,社會到底替他們出了多少氣呢?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家裡人和周圍的親人替他們出氣也很重要。但是,有的受害者的親人都做不到這一點。所以,首先發言的應該是社會。社會首先應該對受害者說,你一點兒都不壞,你就盡情地發泄你的憤怒吧!受害者得到了社會的認可,才有可能醫治好心靈的創傷,重新站起來。你說是不是?」梁平以強有力的語氣結束了自己的話。
那時候,三個人形影不離。那件事,也是三個人一起乾的……
「跟母親一起在松山市的公寓里住過一段時間。她呢,很快就跑到別的男人那裡去不回來了。我是從動物園裡出來的,對不起您了,送報,刷盤子,什麼都干過。總算初中畢業進了高中,突然覺得這麼下去是浪費時間,就算拚命學習考上了大學,也過不上好日子。我覺得,沒有錢沒有路子的人不靈,於是我就退了學,一邊打工一邊全力準備司法會考。可是我不知道司法會考的合格標準,心想不管怎麼說得先進大學取得學籍。進了大學,又通過了司法會考,後來就跑到這邊來了。」
笙一郎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話可不能這麼說。」
笙一郎點燃第三支煙:「要是沒有我這滑稽表演,還不得冷場啊?」
見面了!又見面了!真是太好了!你們活過來了!真是太好了!你們幹得不錯,你們走過的路,肯定比你們自己說的艱難得多。了不起!你們兩個都是了不起的男子漢!
如果只跟梁平見面,優希覺得自己還能控read.99csw•com制自己。可是,三個人一起見面,優希總覺得自己底氣不足,說白了,是缺乏追溯過去的勇氣。17年前,三個人一直在一起來著。因為三個人在一起,才有了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日子……
笙一郎點著煙,接著說:「我的事務所在品川,梁平的工作單位在橫濱,你的醫院在川崎。三點一線,你在中間,我和梁平一南一北,好像是事先商定好了的。」
「也許在什麼地方活著呢吧。」
於是,笙一郎小聲說:「唉,玫瑰花的香味兒。」
「加害者的立場,簡單而言就是:我已經幹了,你有什麼辦法?我已經謝罪了,您就別老是在那裡嘮叨了。忘掉這事兒,好好過你的日子去吧!您要是忘不了,那可就是您自己的事兒了。就這麼個意思吧。」
優希從椅子上站起來,迎上前去。兩位男士走到優希面前站住了。優希想從他們的臉上尋找少年時代的面影的時候,忽然覺得不妥,趕緊控制住自己的感情,關閉了回憶的閘門。
18年前初次見面的日子是5月24日,把重逢的日子定在這一天,他們倆說是因為這一天工作騰得出手來。其實,定哪一天都一樣,優希沒說什麼也就同意了。
「什麼?」
優希說:「那就讓我們擁抱一下吧!」一點兒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男士們溫和地笑了。
今天化妝比平時濃得多,即便如此也比同齡女性外出時化的妝淡,而且什麼首飾都沒戴。首飾之類的東西,優希本來就沒有。香水是要用的。不只是為了遮掩來蘇水的味道,優希對自己的體臭也很介意,所以包里總是裝著香水。今天她用的是一瓶新打開的薔薇花香型的香水。她用粉撲兒沾掉鼻尖上的汗,抬起左腕看了看手錶。時間是下午5點45分。
想知道,又感到不安。可是,就這樣一直什麼都不知道就算完了嗎?出院以後到現在,他們即便說不上是很幸福,至少不能說是不幸,對此優希感到釋然。另外,單從他們的職業來看,也足以使人安心的了。應該說問問也無妨。
「不,五年前回去過一次。盂蘭盆節,元旦,都來過信,可我一封都沒回過。我是不孝之子啊。他們對我好像已經徹底失望了。」
可是,那個長得像梁平的人物的出現,把她心理上的平衡打破了。她心煩意亂,想忘,忘不掉;想通過拚命工作忘掉,精力又集中不起來。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梁平,也許就輕鬆了。如果是認錯人了呢,也就安心了。可是,如果真是梁平呢?……最後,她決定不再東想西想,打電話坦率地告訴了笙一郎。
優希想把自己想到的這些話說出來,誰知剛要張口,言語卻變成淚水堵在了喉嚨里。當初真的不該下山,我對不起你們!你們一定是在痛苦的回憶中走過來的吧?對不起!優希情不自禁地依偎在男子漢們的懷裡,嗚咽著,幾乎喘不過氣來。笙一郎和梁平輕輕地撫摸著她的後背。掌心的溫熱傳到優希身上,越來越熱,甚至覺得燙人。
「判決,最終是依據法官的價值觀做出的。不管你多麼憤怒,也拿他沒辦法。」還是笙一郎平靜的聲音。
優希轉過身來看著他們:「你們希望更富有戲劇性是吧?希望互相哇哇大叫是吧?希望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是吧?」
優希忽然不敢看他們了。她從正面向二人撲過去,右手樓住笙一郎的脖子,左手摟住梁平的脖子,緊緊地把他們抱住了!優希還從來沒有像這樣有意識地跟人,跟男人擁抱過。
優希看完表,不由的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手腕。被袖子遮住的手腕,當然已經沒有繃帶了,傷疤也看不清了,然而,她總是覺得傷口剛剛結成瘡痴,刺痒痒的。他們為什麼要出現呢?優希在心裏上百回、上千回地問著。
笙一郎看著優希和梁平說:「咱們坐下談怎麼樣?」
「加害者立場?」
「行啦行啦,我自己心裏明白,說話就三十的人了。」優希說。
走出料理店,三人上了樓頂的瞭望台。他們並排站在玻璃窗前,眺望著下面的世界。燈火輝煌的川崎市區和機器轟鳴的工廠群把多摩川夾在中間,東京的大田到品川的住宅區,萬家燈火閃亮,東京灣航行的輪船的燈光,盡收眼底,羽田機場起降的飛機,機翼兩端的指示燈閃爍著,切開宇宙,你來我往。在那些沒有生命的燈火里,有多少生命在那裡頑強地生活著!要想描繪出他們為了活下去拚命搏鬥的身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笙一郎小聲嘆了口氣:「這麼說,關於處罰,有必要考慮新的方式。」
女服務員勸優希再換一杯,商量來商量去,要了三杯咖啡。
笙一郎預定的是頂樓一角的一家日本式料理店的單間。氣氛沉靜九-九-藏-書的日式房間里,擺放著紫色的葛蒲花,艷麗奪目。優希不由地把臉湊上去聞了聞,沒聞到香味兒。視線一轉移,連花兒是什麼顏色的都忘記了。笙一郎把窗戶打開了。川崎港的夜景歷歷在目。
兩位男士看著優希在他們對面坐下以後才落座。大家坐定之後是短暫的沉默。
笙一郎把煙頭在煙灰缸里掐滅:「不不不,你們倆的工作都是很了不起的。當然,也許說不上是什麼非常特殊的工作單位。不過,你在醫院里的工作態度,我去看我母親時親眼見到過。梁平的情況呢,我雖然沒親眼見過,但可以肯定地說,你們倆都很努力,甚至可以說是過分努力,一對兒實幹家!」
「要是碰上一個把虐待兒童罪看得很輕的法官呢?」梁平的聲音高起來。
「我也是。」梁平說,他眯縫起眼睛看著優希,「一點兒都沒變,那天真把我嚇了一跳。」
優希搖搖頭說:「看你說的,這裏離醫院近,可幫了我的大忙了。你們倆特意跑這麼遠來看我,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
「想聽。你是怎麼奮鬥才取得今天的成績……24歲就開了個人律師事務所,是吧?」
「我這裏也沒問題。」梁平也爽快地說。
梁平點頭。
後來的話題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18年前的這一天在海里相會的事,以及後來發生的事,誰也沒有去觸及。優希的腦子裡,時光的流逝發生了錯覺。她覺得她跟他們是成年以後才認識的。這種感覺反覆地產生,有酒精的作用,更是她心靈深處的願望。
優希雖然有些膽怯起來,但一想這是早晚得問的,就鼓足勇氣繼續說:「從雙海兒童醫院出院以後,你們回到各自的生活天地以後的事,長瀨君也還沒提到過,除了你母親的病情以外沒說過別的。」
「真的漂亮多了。」梁平認真地說。
優希又問:「你母親是跟你一起過來的嗎?」
「同樣是自我保護。在那個不說話吃不上飯的世界里混事兒嘛。裝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裝腔作勢地先聲奪人,才能保護自己呀。」
「知道了。我是勉勉強強好歹總算混到了今天這一步。滿意了吧?」
梁平也小聲說:「來蘇水的味兒也有點兒。」
「過得還好嗎?」
「除了見面,別無選擇。三個人一起。」優希的心,恰如下面不知埋藏著多少東西的連綿起伏的大沙漠。她別無選擇地接受了笙一郎的建議。
見到笙一郎以後,她害怕重新憶起過去的夢魘,於是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工作上,裝作不認識笙一郎。好不容易維持住了心理上的平衡。
一絲凄涼的笑浮現在笙一郎的嘴角:「那時大吵了一架就再也不聯繫,我也就聽之任之了。誰知那天突然來了個電話,我過去一看,成了現在這副樣子。我算是服了,真是……」
「是啊。」優希輕輕地點了點頭,梁平也稍稍舉了舉酒杯。
優希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適的詞語,她笑著說:「別說這些叫人下不來台的話了。」
「啊……」梁平低聲回應著。
「還是吃了不少苦吧?」
笙一郎對優希說:「你更是大人了。」
「這跟針對女性的性犯罪一樣。女性受到性侵犯可能形成影響她一生的心理障礙,但刑法上對這種犯罪的處罰從來就很輕。法律只對眼睛看得見的傷害問罪。」
「你還是那個歪理一大堆的傢伙,一點兒都沒變。我一直是現場主義,物證第一主義。象徵性的意義?我不懂。」
「就假裝是當了。」
「聽小兒科的護士說,欺負小淳一的犯人,是你抓到的。」
「讓你久等了。」穿著漂亮的藏藍色西裝的笙一郎轉身介紹說,「這是梁平。」
梁平的表情隨著酒精的攝入豐富起來,他也跟優希說了很多有意思的事,優希同樣是一句都沒聽進去。優希推說去一下洗手間,確認了一下自己還是很冷靜的。於是下決心問問他們:「從雙海兒童醫院出院以後,你們是怎麼生活過來的?」
笙一郎苦笑著:「再會,原來是這樣的。」
「現在沒跟他們在一起住嗎?」
「股東總會對策如果不能早點兒拿出來,是沒有資格搞企業法的。為了鍛煉聰志君的業務能力,我經常讓他去參加研討會什麼的。」
「精神支柱?」
幾天以後,笙一郎回話了:「是梁平!」聽了這話,優希心裏頓時感到無限的空虛。
「那倒不是。我指的是需要變換看問題的角度。只要現在的從加害者角度出發的思維方式不變,修改了法律,也不過是現行法律制度的延伸。也就是說,單純地加重處罰,只不過是簡單地擴大犯罪適用條款。判決之後對受害者說一聲,加上兩年刑,可以了吧?把這事兒忘了吧!僅此而已。正如你所說的,真正需要的是對受read.99csw.com害者和受害者家庭的救濟,給他們以站起來走向新生活的力量。這種救濟,加害者應該負擔多少,以什麼形式負擔更有效,還要具體考慮吧?」
咖啡端上來,談話一時中斷了。服務員剛一走,笙一郎就驚訝地說:「這兒的咖啡也這麼淡哪!」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之後換了一種口吻說,「話說回來,醫院那邊兒請假沒問題嗎?工作那麼忙,請假夠難的吧?」
「很簡單,當一回受害者你就明白了。」
「是。」
「我?」
優希使勁兒把臉靠在男子漢們肩上,小聲罵道:「壞蛋!」
窗外,正是下班的高峰時間,堵車了。雖然是陰天,但街上的混沌狀態不只是天氣的緣故。空氣里的灰塵,汽車排出的廢氣,在窗戶內側都能感覺出來。一瞬間優希想起了17年前在靈峰頂上聞到的那春風的清香。
「要是當不了呢?」
「為今天的再會!乾杯!」笙一郎首倡,三人幹了一杯。
「我這裏沒問題。我的事務所有一個又年輕又優秀的律師負責照看。」笙一郎微笑著說。
「為什麼要到神奈川縣來當警察?」
「不是擔心,是嫉妒。自己的人生不順利,一個個廢物似的男人勾搭上不久又分手,眼看自己就要老了,兒子卻成功了,嫉妒觀。」
「啊,他們留在香川縣了。」
笙一郎掏出一包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也問問梁平。」
笙一郎把空煙盒揉成一團,往煙灰缸旁邊一扔,站了起來。優希看著一個人喝悶酒的梁平,也想問問他出院以後的情況,但心裏覺得越來越難過,想問的話沒說出口。
「但是,不管你判他多少年,受害者也不可能真正痊癒啊。」
「話。」笙一郎輕快地說。
兩位男士頓時滿臉疑惑。
優希被梁平看得有點兒心慌:「凈瞎說。」然後突然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怎麼變成老太太了?那時你心裏一定是這麼想的吧。女人哪,在年齡上就是吃虧。男人呢,年齡越大,越有派頭。女人真可憐。」
優希一邊笑一邊聽,腦子裡卻沒留下一點兒印象。
優希一下子沒找到合適的詞語對付他們。
優希的眼睛里忽然盈滿了淚水,她的視線從城市的燈光那邊收回來,垂下了雙眼。
他吐了一口煙,停頓了一下,看著優希說:「所以說呢,在川崎見面最合適。只是沒找個更好的飯店,真對不起。」
優希對自己想起那件事仍然如此的鎮定感到吃驚。於是,她把自己心裏想的話小聲說了出來:「我們三個人,幹了那件事。」
「一位思想家說過,」笙一郎接著梁平的話茬兒說,「女人的美麗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增加的。一位哲學家補充說,但是,只有愛她的人才能看到這一點。」
優希依然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她看了梁平一眼:「還是當時那個樣子。那天在醫院里撞見時,讓我大吃一驚。」
「我抽支煙,不介意吧?」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沉默,笙一郎把香煙掏了出來,「17年啦,能這樣在一起見面,是多麼了不起的事啊。不過,17年後再會的地方,我看有點兒不大合拍。」他邊說邊把廉價的椅子弄得嘎吱嘎吱亂響。優希和梁平同時苦笑了一下,都沒做聲。
「我不願意在別人手下聽喝。其實我受的那些個罪,沒人知道。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一天三頓,都是站著吃碗喬麥麵條。」
梁平端著酒杯愣了一下,馬上又咕嘟咕嘟一飲而盡:「既然是想離開養父母家,隨便什麼地方都行。偶然被這裏錄用了。」
「好啊,想聽聽我是怎麼走到今天的,是吧?」笙一郎又叼上一支煙。
笙一郎指著梁平對優希說:「你覺得這小子變了沒有?」
「他們這樣說了?」
是的,別無選擇。明知道梁平就在身邊卻不去見他,是無法做到的。可是,好可怕。
笙一郎爽朗地笑笑,所答非所問地:「想起兒童時代的事,真快活!也是我的精神支柱。」
「精神支柱指的是什麼?」優希又問了一遍。
他們都覺得應該讓優希哭出聲來,那樣,她才能恢復平靜。
「今天是白班,沒問題。你那邊不也一樣嘛。股東總會馬上就要召開了,忙得夠嗆吧?聰志又傻乎乎地不懂事……」
「常回去看他們吧?」
「真有點兒不可思議。高中畢業以後,三人前後腳都來到了神奈川。」男士們沒說話。優希想,大概他們也覺得這種偶然是不可思議的吧。「我到這邊來是我大姨的主意。過來以後沒得過大病,也沒找到什麼好工作,就這麼一直活到今天。」優希用開玩笑的口吻報告了自己的情況。
「照你這麼說就沒轍啦?受到傷害的人的氣憤之情就不能得到正確對待啦?」
現在呢,正相反,在碗底似的地方,連氣都喘不上來,勉勉強強地活了https://read.99csw•com一天又一天。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裏,活了這麼長時間了。想到這裏優希連忙閉上眼睛,把過去的事情推回去,再這樣想下去,會說出聲音來的。
「某人的話,應該說是某些人的話。他們的話成了我的精神支柱。」他這樣回答了優希的問題之後,掐滅香煙,抿嘴一笑,「你是不是想讓我說優希小姐美麗的身姿是我的精神支柱啊?」
優希拉開隔扇進來:「對不起,你們在討論那麼重要的問題,我怕打攪了你們。」優希掩飾地笑著,坐了下來,「不過,聽了以後覺得,你們到底是大人了。」
優希沒有告訴聰志她早就認識笙一郎。笙一郎也不想讓聰志對自己產生什麼拉關係之類的誤解,贊成優希的做法。對於優希來說,這樣做還有別的理由。如果告訴聰志自己跟笙一郎早就認識,那麼聰志一定會問是在哪兒認識的。優希住過院的事,聰志只知道是因為哮喘病。關於雙海兒童醫院以及後來的一切,優希想一直瞞著聰志。
優希一氣把杯子里的酒幹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喝這麼多酒,可是一點兒醉意都沒有。
梁平攥上拳頭,搖搖頭說:「我這兒沒事兒,案件已經告一段落,沒問題的。」
笙一郎冷靜地答道:「你是在犯罪現場逮捕罪犯的警察,這樣回答你,我感到非常遺憾,但我不得不坦率地告訴你,法律的本質,只不過是法律制定者的好惡而已。」
「就是說你現在已經是大人物了,用不著自我保護了是吧?」
「那麼受害者的立場呢?」
「也許應該說是大人的立場。我指的是那些足以使用權力和暴力的大人,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大人。不管怎麼說,制定法律的時候,就算從受害者的角度考慮過了,實際上也很少站在受害者的立場,很少從受害者的角度出發。這種現象當然不僅僅局限於法律。我覺得,首先,我們生活的這個社會,從象徵性的意義上來講,就是從加害者的立場被看待,被計劃,被構成的。」
「這種精神創傷,不是那麼容易痊癒的。」梁平低著頭說。
「說什麼呢?你可是漂亮多了。見到你時真的讓人大吃一驚,是不是梁平?」
優希和梁平誰都沒搭茬兒,端著咖啡在那裡似喝未喝地做樣子。
「辛苦了!」笙一郎給優希斟滿酒,也給梁平斟滿酒,「不管怎麼說,咱們三個都幹得不錯,對吧?」
「幸運的是嘴上沒說,但是每天過得一點兒意思都沒有。想要什麼東西吧,連句客套話都不會說,總之是個不招人喜歡的孩子。作為一個過繼的孩子,把我養大了也沒什麼用。但是,人家還是供我念完了高中。從這一點上來說,不知道要比我親生父母好多少倍。血緣相同,人性卻截然不同。像我這樣的人還能當上警察,都是托養父母的福。」
遠處工廠的煙囪,濃煙裹著紅色的火焰噴涌而出。
「光說不練。」笙一郎自嘲地笑了笑,朝優希把酒杯舉起來,示意她乾杯。
優希點點頭:「小兒精神病專家來了,已經開始用心理輔導療法和家庭關懷療法并行的方法治療。外傷治好以後準備轉院。總之,這孩子心裏有氣能發泄出來,周圍的人們也能理解他,現在好多了。多虧了你。」
「她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找不著了?」笙一郎從隔扇的縫隙往外一看,正好跟優希的目光撞在一起,「怎麼啦?站在那兒幹什麼?」
優希覺得現在正是機會,於是提出了早就想問的問題:「你們倆是怎麼長成大人的?」
「討厭!」優希也笑了,「你到這邊來得夠早的。在我們互相知道對方的電話之前,你是不是早已看見過我了?」
「可能吧。不過……」優希說著話下意識地把右手放在了左腕上,突然覺得奇癢無比,趕緊把右手拿開,「對了,你們倆的工作都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優希用欽佩的口吻說。
優希心裏那個控制著感情的電閘早已處於關閉狀態。不是優希有意識地關閉的,而是抗不住強大的電流,自動掉了閘。過於沉重的現實壓斷了連接感情的迴路。
優希決定下來之後從洗手間回來,從隔扇稍稍開著的縫隙里傳出梁平氣憤的聲音:「為什麼法律對虐待兒童罪定得那麼輕?」
笙一郎也說:「對,很好聞。」
優希在鏡子里反反覆復地端詳著自己的身姿。優希今天穿一身茶褐色的長褲套裝。她是為了隱藏內心的興奮和不安,才選擇了這套看起來既沉著又鎮靜的衣服的。可是,新綠季節穿這種衣服,多少讓人感到心情沉重。
「不過,你是比以前愛說了。」
笙一郎好像在一心一意抽煙,沒顧上回答。
優希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淋漓盡致地哭了起來。
「這是公平的嗎?」梁平頂了他一句。
男士們面露難色。
「為你擔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