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二節
「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現實中的優希大叫著,要把這些影像壓回去。但是,已經泛濫的記憶,沖走這叫聲,頑固地再現著當年的情景。
志穗沉默片刻,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對不起。」
「什麼要緊的事?」
「什麼秘密,別胡說!」優希厲聲道。
「這個碗櫃還是應該換換了,沒法再用了。」
前方的濃霧中,隱約可見「注意落石」的標牌,標牌的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志穗還要繼續說下去:「你是個好孩子,你跟別的孩子一樣,你比誰都不差,你不能沒有自信,不能就這樣生活下去。」
聽這口氣,母親根本不是在等自己,而是在等聰志,優希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是我,我不好。」優希把臉扭向一邊,擠進家門,擠得志穗直往後退。
聰志也不示弱:「別瞞著了,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優希聽了這話,全身燥熱:「為什麼要道歉?不結婚,不生孩子,是我的自由,是我的人生抉擇。不需要您向我道什麼歉!」優希終於忍不下去了,騰地站了起來。優希感到頭暈。是酒勁兒上來了?是起來太猛了?還是跟志穗的談話使她太激動了?
捂著耳朵的手被拽下來,臉上挨了一巴掌。優希睜開眼睛一看,面前是母親。
兩個少年從優希後邊稍遠處朝優希走來,走近了,卻又向兩側散去,消失在濃霧中。濃霧沙沙作響,好像含著細砂。一個穿著褐色茄克衫、背著雙肩背包的男人的背影出現在濃霧中,他正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前行。
優希感到內疚,沒好意思拒絕母親,到廚房取杯子去了。17年前買的碗櫃一直用到現在。白色的碗櫃已經變得黑乎乎的,附著在玻璃上的油垢也已經擦不掉了。
志穗擔心地問:「聰志怎麼還不回來?」
「行了吧?什麼行了吧?」優希還是不能自控。
優希在母親斜對面坐下來:「朋友。」
優希在岸邊蹲了下來。累了!太累了……優希雙手捂住臉,真想放聲大哭一場。
她想快些離開這裏,離開這個總是挨訓的地方。她抬腳就走。天地旋轉得更厲害了。眼瞼上鑲嵌著的各種顏色,斑駁的影像飛快地旋轉著。浮在表面的紅黃藍,正在沉入茶褐色里,黑色的背景深處,一個白色的發光體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不一會兒,藍色和紅色氣泡似的膨脹起來,起伏著,蠕動著,變化著,變成了剛才見過的笙一郎和梁平的形象。記憶的洪水終於衝垮了意識的堤壩。
「行了!有完沒完了!」優希打斷了母親的話。
不知道什麼時候,眼前變成了野草叢生的河灘。嘩嘩的流水聲好像就在耳邊,空氣中充滿了潮濕的野草的味道。大概是多摩川吧。我https://read.99csw.com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好像是因為下意識地躲避人群,躲避燈光,才跑到河邊來了吧。
優希驚得目瞪口呆。
為什麼?為什麼要把這麼痛苦的回憶藏在心裏苟且偷生呢?稍稍想起一點點都害怕得要命。每天戰戰兢兢,就像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這樣活下去有什麼意思!不敢有自己的感情,不敢有自己的意識,敷衍了一天又一天,這樣活下去有什麼意義!
「為什麼你就不懂我的心哪!」
「不是……」優希的聲音嘶啞了。
少年時代的笙一郎和梁平,志穗也認識。但優希不想讓志穗知道剛才的再會。
「我要是能忍耐的話,大家都可以幸福地生活。都是我不好,我把一切都弄亂了套。都是我不好,我幹嗎非要去追求什麼個人的新生呢?」
看見志穗真的要往外拿照片,優希趕緊說:「行了行了,我真的要生氣了。」
優希一邊脫鞋一邊說:「跟您說過多少遍了,聰志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要過分干涉他的自由。」
「父親的死,是事故。是在你出院時的登山紀念活動中,在大霧裡看不清路,一腳踩空摔下去了,是不是這樣?」
「放手!」優希想甩開聰志,可聰志就是不放手。
「那也是不到9點就回家。不回家也是去醫院,到了醫院就給我打電話,還說為了值好夜班,打點滴醒酒……」志穗把兩個茶杯倒滿茶,把優希的茶杯推過去,「如果真的是一般的朋友倒也罷了……把照片拿出來給我看看。」
優希拿了自己的茶杯回到志穗的居室。志穗背後靠著的,還是那床蓋了多年的舊被子。
「不!你是個好孩子!你是個好孩子啊!」
「媽……」
「從來沒有這麼晚回來過吧?還喝得醉醺醺的。」
「……你,喝酒了?」志穗皺著眉說。
「沒有為什麼,絕對不要!」
「優希!」志穗叫道。
「這不算教訓您吧?」
優希又向前走了幾步。對岸工廠的燈光倒映在河水裡,在眼下搖曳。城裡的路燈照不到河邊的綠地,但是,包括優希在內的所有物體的輪廓都能勉強看得清楚。回過頭去,只見身後的堤壩上,有一條細細的自行車專用道,稀稀拉拉的路燈,吝嗇地把光送了過來。
梁平在上,笙一郎在下,抓著鐵鏈向上攀登。他們朝優希這邊看著,喊著:「別鬆勁兒!爬上去!想得到拯救是吧!」喊聲在優希耳邊迴響。
「沒有的事。這種看法應該改變了。年齡大了,思想成熟了,應該懂得什麼才是真正的人生。您的人生觀再不改變的話……」
「這跟自信有什麼關係!別再說了!」
母親的舊睡衣上套著對襟毛衣,頭髮蓬亂,在母親面前,優希那read.99csw.com就要被喚醒的記憶在一瞬間變成了罪惡感,同時,一種令人揪心的憐憫之情湧上心頭。但是,志穗眯縫起眼睛看清是優希時:「噢,是優希呀。」
志穗反而溫和地笑了:「我的擔心並不過分哪。人生才剛剛開始這話,應該說給你自己聽。我那完成任務的說法也許不對……我是替你著急啊,一個人是挨不了一輩子的。」
志穗看著捧在手上的茶杯:「你們倆都成了家,我就算完成任務了。剩下我一個人,怎麼也能過下去。」
「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在謊言的包圍中活著,是什麼滋味?我全身沾滿了謊言!」
優希用盡全身力氣,用整個身體向聰志撞過去。聰志被冷不防一撞,一屁股坐在地上,腳也扭傷了,一個勁兒地衝著跑掉的姐姐身後喊疼。
記憶又湧上來了。亂石滾下斷崖的聲音,好像還有誰在那裡叫著:「掉下去嘍!」不知道,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
「結婚就能得到幸福嗎?我不那麼認為。我覺得一個人才是幸福,工作才是幸福。對許多女人來說,結婚生孩子也許是幸福,但是我跟她們不一樣,我也不想跟別人一樣!」
優希站在家門前,用手按住自己的前胸,做了一個深呼吸,想把浮現在腦海里的過去的影像壓回去。什麼也不要感覺,什麼也不要記起,她的意識反覆對她自己說。
優希心裏的氣憤、悲哀、罪惡感,亂七兒糟地攪在一起,幾乎是在叫喊了:「買東西您得用錢吧?病了您得上醫院吧?現在您身體就不太好您知道不知道?在醫院里,病人的慘樣兒我見得多了。完成任務了?行了吧您!您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呢,以後別說這種沒用的話!」說到最後,簡直是在教訓母親了。
「我已經不想聽了!」優希堵上了耳朵。閉上眼睛,還是覺得天旋地轉。她想吐。
「誰說的?醫院的忘年會,同事結婚,喝過好多次呢。」
「不要緊吧?」聰志問。
「那個醫院,不去就好了。也不會去爬山,也不會見到他們倆……也不會把你弄死了。」
聰志的表情僵硬得可怕:「怎麼回事?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問你呢!在那個醫院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聰志好像已經回來好一會兒了。優希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
「你沒有什麼不一樣,你跟誰都一樣。你也應該像別人那樣建立家庭,得到幸福。」
優希一邊收起鞋子一邊說:「您還在這兒等著呀?等他回來打他屁股?」
「醫院的?」志穗又問。
「都是我的錯嗎?媽媽,您回答我!」
「女的?又讓人家哭啦?玩兒了一個又一個,這種男人,最沒德行。」
「跟您有什麼關係,這是我自己的事!」
「那有什read.99csw.com麼意思……」
「他的朋友來電話了。」
「優希!」志穗在身後叫了一聲。
「你要是真的想讓我好好活下去的話,就趕快給我結婚建立家庭!」
「我早就覺得咱家有秘密,你們倆一直瞞著我!」
「……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不記得了!」
志穗趴在桌子上痛苦地直搖頭:「聰志的事情並不像想像的那麼難。進了那麼好的事務所,本人又打算好好兒干,雖然有些浮躁,不過男孩子呢,晚點兒結婚也沒關係。可是你呢,年齡再大些就不容易生孩子了。」
「爸……」優希趕緊捂上嘴巴。氣喘不上來,又是一陣眩暈,優希閉上了眼睛。強忍著噁心,優希從手指縫裡擠出幾個字來:「爸爸……原諒我……」
「優希!醒醒,你醒醒……」母親的聲音還是那麼遙遠。
「姐姐!」手腕被誰抓住,劇烈地搖晃著。睜開眼睛一看,是長得很像父親的弟弟聰志。
優希看著母親那眼看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又控制不住自己了:「不懂別人的心的是您!是我媽!」優希語氣粗暴地斷然說。
17年前,從雙海兒童醫院出院后,優希一家聽從住在鎌倉的志穗的姐姐的勸告,搬到了神奈川縣。志穗的姐夫在建築公司工作,經他從中斡旋,用比較便宜的價格買了這套別人住過八年的房子。優希的父親剛剛亡故,得到的保險金不但足以支付買房子的費用,還買了一套新傢具。剩餘的保險金加上親戚的支援,生活得也還可以。後來志穗有了工作,優希上高中以後再打點兒工,就算順利地生活下來了。
「怎麼回答您才能滿意呢?」優希的聲音變得很奇怪。
笙一郎和梁平的形象在一瞬間又變成了12歲時的模樣。他們抓著黑色的粗麻繩似的東西吊在半空。不,不是麻繩,是鐵鏈!作為背景的斷崖也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志穗沒有馬上答話,她啜了一口茶,小聲嘟囔著:「行了吧?」
「男的?」
今天喝的酒比哪次都多,加上跟笙一郎和梁平剛剛見過面,為丁點兒小事都會衝動,怎麼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要是我從這個家出去了,媽,您怎麼生活?聰志的工資還不多,您想讓他結婚跟您一塊兒過呀?像您這樣煩人的婆婆,這麼小的家,現在的女孩子誰也受不了。您一個人打算怎麼過?」
「不去就好了,我幹嘛非去那個醫院……」現實中的優希說。
「行了行了,那麼大聲兒,吵得我頭疼。」
「你就不想生活得幸福些讓我安心嘛!」
「我還以為是加班呢。」
「偶然放鬆放鬆而已嘛!」
志穗坐在矮桌前,一邊把開水倒進茶壺裡一邊抬起頭對優希說:「去拿你自己的茶杯。」
優希猛然回過頭來:「喘口氣總可以九*九*藏*書吧?有想憋著氣過日子的嗎?您不是一再對我說,應該有一些愛好嘛。我出去交個朋友,跳跳舞,唱唱卡拉OK什麼的,怎麼啦?」
與此同時,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志穗的叫聲:「優希……優希……」優希被乳白色的霧包裹起來。優希也回到了12歲。身穿白色運動服和露營用夾克衫、運動鞋。透過濃霧可以看見附近的森林。腳下的石頭不時滾下山谷。12歲的笙一郎和梁平跟在她身後,他們的腳被流動的濃霧掩蓋著。
竭盡全力去做了,力所不能及的,也拼著命去做了。可是得到了什麼呢?什麼都沒有。生活的樂趣,生命的意義,一點兒都沒有。我曾經干過那麼可怕的事,幹嗎還渴望活下去呢……
優希頭也不回地跑出家門。但是沒跑幾步,又被追上來的聰志抓住了手腕,「等等!」
「別用這種眼睛看我……」優希心裏發出無聲的悲鳴。她推開聰志,跑到門口就要穿鞋。
「……別說了!我求你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母親志穗探出頭來。優希好像剛從夢中驚醒過來似地眨巴著眼睛,馬上就要被喚醒的記憶,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您也過不下去!」
「如果你想讓我鬆口氣,就看看我這裏的照片,再去見見面。老在我這裏放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不是頭髮烏亮、年輕漂亮的志穗,而是花白的短髮、沒有化妝、滿臉困惑的志穗。她非常不安地看看優希,眼睛里充滿了疑問。優希惶恐萬狀,推開肩頭上志穗的手,逃出房間。
後來,志穗身體不行了,全家的生活基本上靠優希的工資維持,過得緊緊巴巴的。但是現在好了,聰志工作了,錢有富餘了,所以優希勸志穗換一套傢具,可志穗堅決不同意。
「你去的是什麼醫院?你根本不是什麼哮喘病!我知道。你一次都沒複發過!那家醫院的名字是什麼?把誰弄死了?」
優希忽然悟到了母親所謂照片的意思:「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找!」
優希把臉扭向一邊,但臉頰側面感到了志穗的目光,那目光使她感到火燒似的痛。避開還不如正視,於是轉過臉來看著志穗說:「我不想養孩子。所以,我不跟任何人結婚,也不想建立什麼家庭!這話跟您說過多少遍了!」
優希再也不想跟母親說這些沒用的廢話,也不想聽母親的責備了,抬腳就要上樓。
黑色鏡框里的父親雄作,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以前你住院,不是為了治療你的哮喘病吧?」聰志的眼睛里有盤問,也有譴責。
「別這麼說好不好?」
「別再愚弄我了!」
還是12歲的優希。
可是,記憶猶如暴漲的洪水,從意識的堤壩的每一個微小的縫隙中滲透出來,並企圖衝垮這堤壩。她仍然聞得到
read.99csw.com男子漢們的氣味,她仍然感覺得到他們掌心的溫熱。記憶中幾乎已經無法辨認的影像,從心靈的最深處以各種各樣的顏色湧出來,開始構成斑駁的模樣,17年前靈峰的情景,就要變成清晰的圖像。
優希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好了好了,別那麼浪費。」志穗冷漠地說。
「先別急著上樓,」志穗用疲倦的聲音說,「既然是出去玩兒了,那就給我倒杯茶過來。」優希想說,想喝你自己倒去,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優希傾聽著,希望有人回答她。可是,她聽到的只是水聲潺潺。
優希忍不住發火了:「喝了,怎麼了?跟您說了今天回來晚!」
「都是我不好!全身沾滿了謊言,沒有任何存在價值的,是我呀!」
「別教訓我了行不行?」
「……是父親?」
優希使勁兒搖搖頭,穿過住宅區,來到大馬路上。她真想一頭撞在飛馳的汽車上。汽車大燈強烈的燈光里,所有的情景消散殆盡。
跟笙一郎和梁平見面時,知道大家闖過難關,總算活到了今天,在社會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而且隨著分別以後時間的推移,緊張感已經消失。過去發生的事情,過去產生的情感,這些已經成為記憶深處的東西,重新浮現出來。三人合夥乾的那件事,好像就要構成十分清晰的圖像在腦海里再現出來。
「有沒有意思,不去試試怎麼能知道!」
志穗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志穗打開茶壺蓋兒,聞了聞新沏的茶的香味兒,問優希:「跟誰一起去喝酒了?」
優希明天一大早還要去上班,11點剛過,就告別笙一郎和梁平,在川崎站上了電車。出了武藏小杉站前行,穿過昏暗的住宅區時,一種莫名的恐懼感襲上心頭,優希多次調整自己的呼吸以驅趕恐懼,總算平安到達家門前。
優希再也呆不下去了:「什麼都怨我!」說著就朝樓梯走去,「我不就是想喘口氣放鬆放鬆嘛。」
志穗抬起頭來,不解地:「……為什麼?」
志穗鎖上門:「哭得可傷心啦。」
看著正在走回自己房間的彎腰駝背的母親的背影,優希心頭隱隱作痛。優希把包放在樓梯上,又脫下外套放在包上,走進志穗的房間。
「從今以後,我還要一直這麼活下去嗎?我心靈的創傷、痛苦、悔恨、憤怒,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無法向任何人發泄,我就得這樣窩窩囊囊地活下去嗎?得不到任何人的原諒,一個人背著沉重的罪孽,我必須這樣活下去嗎?回答我!」
「我根本就不打算要孩子!」
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的男人,正在緩緩沉入白色的濃霧。兩個少年的腳步聲,慢慢靠近了那個男人。死前的悲鳴,滾落的山石,墜入谷底的聲響……記憶的影像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