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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三節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三節

她把生命交給了笙一郎。只要笙一郎再稍微用點力氣,一切就都結束了。笙一郎一直在追求著某種東西,一直在渴望成為一個出色的人。名譽,金錢,還有人們的稱讚……他想得到這一切並且想在人前炫耀。他不想做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有他沒他都一樣的人,他想做一個被人尊敬的人並引以為豪。所以,他連睡覺都覺得是浪費時間,拚命地努力。
笙一郎走進公寓大樓,沒有坐電梯。他怕電梯出故障停在半路,夜裡回來一個人從來不坐電梯。他一邊順著樓梯向上爬,一邊回想著優希和梁平的事。
笙一郎覺得口渴,他拿起床頭柜上的壺形塑料水杯,一口氣喝了個精光。回頭一看,麻理子的眼睛睜開了。
「水……」母親沙啞的聲音。
笙一郎的手離開了呼叫按鈕。麻理子也放開笙一郎的手,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她白皙的皮膚變得清晰起來。笙一郎覺得自己被母親接受了。
「爸爸,」她在叫笙一郎,「水,爸爸,喝水。」完全是一個小孩子的聲音。笙一郎喘了口氣,把水杯送到母親面前。
笙一郎安排三人見面。好不容易堆起的沙城,毀在了自己手裡。然而,這樣做可以使自己平靜下來。不這樣的話,每天擔心著沙城會坍塌,自己受不了,精神早晚會崩潰的。但是,現在的結論是,不應該安排這次三人的再會。
笙一郎覺得,母親的眼睛里包含著的,與其說是想訴說什麼,倒不如說是一切都接受了的情感。「孩子,你做得對!」這是來自母親的認可……
笙一郎連忙捂住她的嘴。麻理子無力地搖著頭,笙一郎把她的嘴和鼻子都捂上了。手心被她呼出的氣弄濕,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渾濁的眼球,像一個古舊的玻璃球。
數月前見到母親時,因病勢沉重,眼神一點兒力量都沒有,有力量時則是一種可怕的興奮,反正都不正常。可是,笙一郎現在看見的眼睛,是精神正常的人的眼睛。
後來母親到醫院里來看笙一郎,很生氣地罵他:「你是怎麼搞的?不是給你錢了嗎?」轉過身去對警察卻點頭哈腰地笑著說,「我們家的孩子給你們添麻煩了。」過後,絲毫沒有反省的樣子,還是給笙一郎一點點錢,又跑到別的男人那裡去了。
就這樣的母親,還要為她去灌水,還怕她喝壞了肚子跑到大廳的飲水機那兒給她換好水。笙一郎氣得手直哆嗦,險些把塑料水杯捏碎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使勁兒搖了搖頭,把水杯灌滿,返回病房。走進病房以後,他聽見母親旁邊的病人正在喃喃地說夢話:「沒指望,沒指望會這樣。」
所有這一切九_九_藏_書努力,也許都是為了得到母親的認可。笙一郎閉上了眼睛。母親的身影浮現在眼前。年輕的母親,大概還不到30歲吧,洋溢著青春的氣息的母親。多次丟下幼小的笙一郎跑到別的男人那裡去,母親也是沒辦法吧,年輕漂亮的母親……
笙一郎在母親床邊坐下,看見她閉著眼睛,以為她又睡著了。麻理子的眼睛又睜開了,獃獃地看著天花板。
笙一郎走到最靠裡邊的那張病床,輕輕地拉開了帘子。光線微弱的床頭燈亮著。
笙一郎在大廳里愣愣地坐了一會兒。我到底是來幹什麼?是來照顧母親?為什麼像幹了什麼壞事似地躲躲藏藏的?當然,深更半夜的,確實有點兒奇怪,不過,既然是來看望住院的母親,還怕人看見嗎?但是,笙一郎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他。被人看作熱愛母親的孝子,笙一郎對此非常反感。實際上,他一直恨自己的母親,他一直不能原諒自己的母親……
麻理子不知從哪兒來的那麼大力氣,大叫:「混蛋!給我吃的!」
「水……」麻理子重複了一遍。
「知道了,我馬上去灌一杯來,您等著。」笙一郎安慰了母親一下,拿起水杯,拉上帘子。還好,沒驚動別的病人。
麻理子扭過臉去:「我餓了。」
笙一郎看了一眼那個壺形水杯:「我把它給喝了。」
小時候,母親經常不在家,因為不能及時交水電費被斷水斷電是常有的事。可憐的笙一郎一個人坐在狹小的屋子裡,雙手抱著膝蓋,度過了許多難眠之夜。做了噩夢,實在害怕不敢在家待時,甚至跑到公共廁所去睡,結果被人罵,被人趕出來。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來到繁華的鬧市區。笙一郎看著過往行人興高采烈的樣子,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又攔了一輛計程車:「川崎的多摩櫻醫院。」他並不指望見到優希,但此刻的笙一郎想不起去什麼地方更合適。
「媽!」笙一郎不由得大聲叫道。出事了!這樣一來,不僅要丟掉自己辛辛苦苦奮鬥來的地位和財產,就連自身的存在都成了問題。巨大的恐怖感攫住了他。
當優希用電話告訴他見到一個跟梁平長得一樣的警察的時候,他心裏一陣難過,跑到廁所里把胃裡的東西吐了個一乾二淨。只有梁平才有資格得到優希。笙一郎除了放棄,沒有別的選擇。
可是,母親已經不可能恢復到正常人的狀態,不可能對自己說那些話了。
「水……」麻理子撅著嘴又重複了一遍。
笙一郎跑了好多家醫院,連養老院都去了。不是說治不了,就是因年齡限制不能收。精神病醫院倒是收,但那裡九_九_藏_書是一到下午5點就把病人綁起來,笙一郎實在不願意讓母親去受那個罪。實在沒轍了,他才來求優希。托優希的福,現在母親已經不到處亂跑了,不用強制手段也能安靜下來了。可是,求優希幫忙是正確的選擇嗎?
母親只給他很少的一點兒生活費。錢花光了,一個人躺在充滿惡臭的黑暗的屋子裡差點兒餓死的痛苦記憶,至今還在折磨著他。快睡著時偶然想起當時的情形,又驚又怕的他往往從床上跳起來。
麻理子住院之前,大腦也清醒過,當她覺得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動時,曾經急得揪頭髮、大喊大叫,那種痛苦的表情看了叫人心酸。
第一次在醫院里跟優希相認時,心中的羞恥比歡喜多得多。但是,母親住院后,笙一郎安心之餘,也感到優希對自己很關心,簡直可以說是有些陶醉了。他借口來看望母親,多次見到優希,向她彙報了聰志的工作情況以及自己這些年來取得的成績。受到優希的讚揚時,他高興得熱血沸騰。
笙一郎看著熟睡的母親:「至少,母親,您得好起來啊!我這裡有的是錢。您得好起來,去找男人,去玩兒,都行……」
笙一郎調整了一下水杯的角度,想再讓母親喝點兒,母親擺擺手,意思是不喝了。笙一郎放好水杯,安排母親躺好。母親滿意地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呼呼地睡著了。笙一郎看著母親的臉,也困得熬不住,雙手趴在母親的床上,頭枕在胳膊上打起瞌睡來。
獨特的臭氣——與其說是排泄物的臭氣,倒不如說是從正在衰竭的肉體內部散發出來的氣味。但是,這氣味能證明人還活著。笙一郎剛把母親接到自己的公寓時,就有過這種氣味。
母親的皮膚比住院以前顯得有光澤,但畢竟上了年紀,除了皺紋以外,由於痴獃病的緣故,臉也有些扭曲。笙一郎想用手指摸摸母親那有些扭曲的面頰。突然,他覺得自己背叛了自己,馬上像泄了氣的皮球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不是母親!這不是母親……
麻理子睡眼惺忪地看了笙一郎一眼,蠕動著薄嘴唇,用沙啞的聲音說:「水……」
笙一郎看了看母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腕上淤血造成的青紫已經基本上消失了。剛把她接到自己的公寓時,到處亂跑不說,還把沒灌水的水壺放在煤氣上燒,引起了一場小小的火災。笙一郎沒辦法,外出時只好把她綁在床腳上。
笙一郎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右手從母親脖子底下插|進去把她扶起來,左手把水杯送到她嘴邊。麻理子乾巴巴的嘴唇咬著杯沿,喉嚨上下蠕動著喝九*九*藏*書起來。笙一郎覺得她喝夠了,想把水杯放回去時,手在哆哆嗦嗦地顫抖。
想像著母親滿意的笑臉,笙一郎蹦蹦跳跳地回到家裡。還以為母親已經做了一大堆好吃的正在家裡等著他呢,誰知家裡連母親的影子都沒有。屋子裡黑乎乎的,矮桌上放著一萬日元,連張字條都沒留。
「沒辦法,發展到這一步我也沒辦法。」笙一郎在心裏對自己說。笙一郎覺得如果就這樣回到家裡,這個卑瑣的念頭更要膨脹起來,於是轉身又出了公寓大樓。
笙一郎抬起頭來。麻理子看著他,眼睛又變得渾濁了。
跟梁平分手以後,笙一郎打了輛計程車,雖然離家很遠,但考慮到這個時間的電車裡醉漢肯定很多,他討厭跟那些人擠在一起,多花點兒錢就多花點兒錢吧。
笙一郎和梁平把優希送到川崎站的時候,笙一郎想對優希說把她送到家來著,但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出口。如果送到家呢,當然是梁平送合適。可是,梁平也保持沉默。結果,優希一個人進了站。笙一郎邀請梁平再喝點兒,梁平搖搖頭說:「還喝呀?」笙一郎也就沒再勉強,他自己也很累了。
「母親大概也對黑暗充滿著恐懼吧。」笙一郎想。笙一郎恐懼黑暗,正是這個放蕩的母親造成的。
就是那個母親,現在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笙一郎,絕對哪兒都不去了,什麼男人那裡都不去了,她將永遠屬於笙一郎。笙一郎不由地伸出手來。就在他的手將要碰到母親的時候,手指尖突然產生了一種不相容的感覺。
「喝不著嘛。」麻理子頭也不抬地撒著嬌。
笙一郎準備相信母親了。母親31歲生日那天,笙一郎想送給母親一件生日禮物。因為沒有錢,他就到公園裡,到山上去采野花,為此他逃了一天學,從早晨採到傍晚,采來大人的雙手都掐不住的那麼一大把野花。
麻理子發誓再也不找男人的時候,正是笙一郎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那時他還沒去雙海兒童醫院住院。不用說,笙一郎並沒有相信母親的誓言。但是母親很認真說了好幾次,事實上也是過了三個月她都沒找男人。
「您要是真想喝,我去灌一杯來。」
笙一郎嘆了口氣:「您說什麼哪,半夜三更的。」
笙一郎怕這眼睛,想跑,結果是更緊地捂住了她的嘴。麻理子閉上了眼睛。她已經沒有力氣反抗,頭漸漸地沉了下去。笙一郎覺得自己正在被母親拉著一起沉下去,沉下去的同時,笙一郎感到自己的身體變輕了。
「餓了!想吃東西!」麻理子聲音大起來。
可是,笙一郎有一種直覺,他和優希兩個人的時間不會持續很長,九*九*藏*書只要梁平一出現,優希就不屬於自己了。歡喜的日子里每天都伴隨著恐懼。
來到走廊里,聽得見護士們安慰患者的聲音。笙一郎到盥洗室接了一杯水,往回走了一半又覺得母親喝了這水也許會鬧肚子,於是又把杯子里的水倒掉,走到大廳那邊的飲水機那裡去灌水。聽到有人走動,笙一郎趕緊藏了起來。原來是一個住院的老人夜裡起來亂跑,護士把他拉回去了。
看到母親被責罵,笙一郎好害怕,他拚命護著母親:「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別說我媽不好……」
「就指望著這個呢,一直指望著這個呢。」旁邊的病人又在喃喃地說夢話了。
「哎呀,把您弄醒了。」
你算什麼母親?太過分了!
在公寓前下了車,抬頭看了看自己房間的窗戶,燈亮著。其實誰都不在,這是他的習慣,他一個人不敢進黑洞洞的家。一走進黑暗狹小的空間,就會身體僵硬,呼吸困難,心跳加速,感到死亡的恐懼。所以他離開家時,總是開著燈。
忽然,麻理子傻子似的小聲嘟囔了一句:「使點兒勁兒啊!」沒想到母親會落到這種田地。笙一郎一直相信,總有那麼一天,自己會得到母親的認可的。笙一郎知道,其實母親早就認可了,只不過因為放不下面子,因為嫉妒,才嘴硬的。笙一郎也知道,將來,母親被男人甩了,不能工作了,肯定回到自己身邊來對自己說:「是媽不好,原諒我吧孩子。你真了不起,幹得不錯,你是個好孩子,有出息!」笙一郎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笙一郎恢復了意識,鬆開捂著母親的手,轉身去看旁邊的病人。那邊拉著帘子,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笙一郎壯著膽子來到那個病人床前。
氣憤、惱怒、憎恨,擋不住對年輕時的母親的懷念。笙一郎咬著床單,聽著母親那怪裡怪氣的鼾聲,無聲地哭了。
三人見面時的每一個細節歷歷在目。突然,一個卑瑣的念頭浮現在他的腦海里:搞不好他們倆已經用眼神約好,現在正在一起親熱呢。笙一郎知道這種猜疑很卑鄙,但是,優希跟梁平擁抱在一起的畫面總在眼前晃動,怎麼也趕不走。
「水來了。」笙一郎把吸管送到她嘴邊。麻理子表情呆板,一把推開水杯,「不要!」
「小聲點兒,把別人吵醒了。」
笙一郎三天沒出家門,每天都在盼著母親回來。結果呢,直到那一大束野花枯萎了,腐爛發臭了,母親還是沒有回來。此後不久,笙一郎就被送到雙海兒童醫院去了。
笙一郎壓低聲音說:「怎麼了?特意給您灌來的。」
三人分手17年以來,笙一郎一直有一種缺點兒什麼似的空read•99csw•com虛感。這次,母親的病給了他不小的打擊,因為他將永遠喪失得到母親的認可和讚揚的機會。但是,優希的存在填補了他心中的缺憾。
床上躺著一個瘦弱的老人,腦袋下邊枕著一隻鞋,眼睛閉著,呼呼地睡得很香。笙一郎拉好帘子,回到母親床前。麻理子緊緊地閉著眼睛。笙一郎突然感到害怕:「媽……」沒有回答。眼睛仍然緊緊地閉著。
走進醫院,依然是避開電梯爬樓梯。從八層的老年科病房護士值班室經過時,往裡邊掃了一眼,沒人。夜班護士可能是巡迴去了吧。笙一郎踢手踢腳地來到了母親的病房。
笙一郎拉過床頭櫃旁邊的小圓凳坐下,凝視著熟睡的母親麻理子。穿著粉色的住院服,蓋著初夏用的薄被,嘴裏發出「咳啊、咳啊」的熟睡后的奇怪的聲音。51歲,還可以說年輕吧。加上長得漂亮,皮膚好,看起來就更年輕了。
雖然優希一直安慰笙一郎說恢復的可能性是有的,但據主治醫生說,儘管對於這種痴呆症的研究有所進展,可是目前還不明病因,也沒有好的治療方法。笙一郎也從最近買的醫學書上看到,藥物治療也好,其他的對症療法也好,都無法控制腦萎縮。
現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療養,那種痛苦的表情基本上沒有了。態度變溫和了,有時還給人以天真無邪的印象。對此,笙一郎作為兒子,既感到放心,又感到難受。
到學校附近的文具店裡偷來玻璃紙把花包好,又從女同學那裡搶來一根髮帶束好,自以為是天底下最好的花束。
可是他睡不著,眼前晃動著母親年輕時的面影。濃妝艷抹,穿著鮮紅的超短裙,身上的香水味兒刺鼻的母親。扔下笙一郎差點兒把他餓死,自己卻悠然自得的母親。被男人甩了以後喝醉了回來,抱住笙一郎說著:「原諒我,媽再也不離開你了,再也不敢找男人了」,眼淚濡濕了笙一郎的小臉的母親。
僅存的一點點理性支撐著他把手放在了呼叫按鈕上,正要按下去的那一瞬間,手腕被什麼碰了一下。麻理子纖細瘦弱的手伸過來,顫抖著抓住了笙一郎的手腕。麻理子正用焦點清晰的眼睛注視著笙一郎。
母親從笙一郎還不懂事的時候起,就經常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裡,跑到別的男人那裡去。有一次,鄰居家的主婦聞到笙一郎家臭氣熏人,以為笙一郎餓死了,趕緊報了警。那時候笙一郎看見女警官嚴厲地批評了母親。
不,要說不應該,求優希幫忙就不應該。得到了優希的關心,得到了優希的讚揚,體會到了跟她在一起是多麼的幸福以後,再離她而去,其痛苦的程度更是無法想像的。
果不其然,梁平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