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四節
但是,在工作或學習上,敢於硬拼,有時甚至不惜傷害別人,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拿出成績來給人看的時候……還有,抱著讓父母高興,讓別人認可的願望而做出某種行為的時候……只是單純的孝敬父母嗎?答案是否定的。這種人不惜捨棄生命的意識深處,實際上存在著一種遷怒於人的情緒。
奈緒子沒有回答。
「行啦!別學得那麼滑頭!」在車門關閉前的一瞬間,女人強拉著孩子上了車。站台上沒人了,剛才的場面引起的心悸還沒過去,梁平在長凳邊愣愣地站了很久。
「討厭!」母親滿臉厭惡地看著梁平。
「好了好了!」兩個酒友平息著伊島的情緒,拉著他往外走。梁平趕緊後退,以免跟他們撞上。
母親冷笑一聲,把燃著的煙朝梁平臉上捅過來。梁平捂著臉蹲下了。母親砸砸舌頭,很不高興地說:「跟你鬧著玩兒呢,真不識逗。」
不管你們多麼可愛,母親餓了的時候,還不是隨隨便便地就把你們給吃了!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想法,梁平自己都生自己的氣。把衣箱恢複原樣,梁平和衣睡下,眼前浮現出剛才見過的優希和笙一郎的身影,那身影漸漸變成了12歲時的模樣。
母親拉著梁平來到公寓附近的一個小公園裡,聲色俱厲的問:「為什麼來見我?為什麼都到現在了還來見我?去折騰折騰她,那個有戀母情結的臭男人是不是這樣對你說的?」
可是現在呢,不知為什麼,梁平的眼睛離不開坐在長凳上抽煙的這個年輕女人。燃著的香煙發出吱吱的聲音,讓他感到震耳欲聾,煙油子的味道從鼻孔直鑽到腦子裡去,紅色的煙頭,似乎就要燃起熊熊大火……
父母或者別的什麼人曾經這樣挖苦過他:「你不是說過你要干出個樣兒來叫我們瞧瞧嗎?」於是他就努力了,就成功了,然後,他回過頭去對父母們說:「你們總是要我好好乾,要我別服輸,現在怎麼樣?瞧見了吧,我幹得不錯吧?我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干出個樣兒來叫你們瞧瞧!」
「為什麼來見我?為什麼都到現在了還來見我?你就那麼想折騰我……」八歲那年,梁平被父親拉著去見兩年前跟父親離了婚的母親。父親對梁平說,你要是想跟著你媽過,你就裝得可憐點兒,死磨硬纏。為了引起母親的同情,父親讓梁平穿得又臟又破,把他送到母親住的公寓前面,囑咐他一定要多按幾次門鈴,扭頭就走了。
「我得把這事兒跟有澤說死嘍,」還是伊島的聲音,是對著奈緒子說的,「現在,我們代替你父親行使權力。我得跟他說,快點兒定下來,不然我要生氣的。這小子還是個孩子呢,得找一個像奈緒子這樣的大姐姐似的老婆。」
在川崎站開往橫濱方向的站台上,他看見一個穿著牛仔褲和紅色運動衫的二十五六歲的長發女人,帶著一個滿臉倦意的五歲左右的男孩子,並排坐在長凳上,猛烈地抽著煙。梁平從小就討厭那些抽煙的年輕母親。每當看到這種女人抽煙,他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開門的是一個裸著上半身的男人,比父親年輕,頭髮長長的,個子高高的。看見髒兮兮的梁平,就朝屋裡大叫起來。母親一邊扣著襯衣的扣子一邊走出來,一看是梁平,臉色馬上就變了,跟那個男人說是姐姐家的孩子。
奈緒子語氣生硬地說:「你想幹什麼?還不快去上廁所。」說完逃https://read.99csw•com也似地跑到裡屋大白鼠的窩那裡,背朝梁平坐下。
「真的嗎……」梁平小聲嘟囔著,「真的是為了孝敬母親嗎?說不定也隱藏著某種復讎的衝動吧……」梁平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偏激,但是,他不相信一個人只是為了孝順就能那麼玩兒命,不管怎麼說都讓人覺得不那麼自然。
梁平又倒了一杯酒:「伊島說什麼來著?」
在奈緒子的身體里播下一顆種子,然後拋棄她……或者讓她把孩子生出來,然後讓那個孩子嘗嘗自己小時候經受的一切。梁平真懷疑自己的靈魂深處有這種陰暗心理。不,從來沒想過要那樣做,也從來沒希望過讓悲劇重演。但是,一喝多了,總是去粗暴地佔有奈緒子的身體。
周圍光線很暗,淺駝色的窗帘在路燈的照射下微微發白。梁平用那雙已經習慣了暗夜的眼睛看了看自己,29歲的,現在的自己。他發現自己和衣坐在被子上,於是脫掉長褲和襯衣,蓋上了被子。
梁平喝口酒潤了潤嗓子:「咱倆什麼時候拉倒啊?你說聲滾,我扭頭就走……」
梁平咽了口唾沫:「什麼意思?」
女人扔掉的煙頭死灰復燃,又冒起煙來。梁平離開母親的時候,也就像剛才那個孩子那麼大。也許是因為跟優希和笙一郎見了面的緣故吧,梁平不由地想起了很多往事。
小學四五年級時,一個抽著煙的年輕的陌生女人打過他。所以,他一見到抽煙的年輕女人就驚恐萬狀,甚至昏過去。
「您慢走!」奈緒子把客人送出門外,叮嚀著。
「為什麼要見面?」梁平喃喃的自己問自己,「為什麼來見我?」梁平自己的聲音在被酒精麻痹了的腦袋裡迴響著,漸漸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可是,母親卻說:「那個臭老太婆,還不死啊!都是臭老太婆慣的,把你父親慣成一個自私自利的幼稚男人。什麼縣政府的公務員,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其實肚子里什麼都沒有,整個一個任性的孩子。我也是太年輕不懂事,經人介紹認識了以後,被他的花言巧語矇騙了……你也怪可憐的,有那麼一個毛孩子似的父親。」
「……扯淡。」即便是那麼回事又怎麼樣,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不!」奈緒子雙手護住了自己,「睡吧,梁平,今天晚上……睡吧。」奈緒子的聲音里,充滿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情感,她的身體在顫抖。
梁平看著奈緒子父親的照片,發現父女倆鼻子長得一樣。
梁平的視線落在了櫃檯一端擺著的深紫色的菖蒲花上。剛才三人見面的那家餐館里也是菖蒲花,只不過顏色淺一點。聞不到花的香味兒,卻想起了優希身上的香味兒。
「以後我就住這兒啦!插門關窗戶,就不用奈緒子操心啦!」是喝醉了的伊島在說話。除了伊島,還有他的兩個酒友。一個是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老警官,梁平認識,另一個雖然不認識,從服裝和表情上也能看出是幹警察的。梁平藏在了電線杆子後面。
梁平好像沒聽見奈緒子在說read•99csw•com什麼:「剛才,你說要把這個家賣了?」
奈緒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爽快地笑著回過頭來看著梁平:「怎麼了?那麼大聲。什麼事都沒有,剛才的茶泡飯吃得不舒服,拉肚子了。」
在她體內的小生命還沒有成形之前,梁平想把他消滅了。為了一個新生命的誕生,他正在拚命成長吧。不安,痛苦,對於悲劇的恐懼,使梁平心中陡然產生出一種憎恨。他想扼殺掉奈緒子身體里那顆將會引起諸多苦惱的種子。
梁平晃晃蕩盪地朝母女二人走過去。電車來了,女人用懷疑的眼光看了梁平一眼以後,催著孩子站起來。孩子太困了,有些不高興,沒有馬上站起來。電車的門開了,女人怒容滿面地把夾著煙的手朝孩子伸過去。
「討厭!」母親大叫一聲,揚起手來又忍住了。她把手放下,伸到裙子口袋裡掏出一盒煙來。梁平看著她抽出一支煙來點著,嚇得哆嗦起來。
「我想我能過下去。」
為了救助自己所愛的人獻出自己的生命,是容易理解的。梁平自己就是這樣。為了優希,他曾這樣做過。就算那愛只是一種幻想,只要想著自己是愛她的,就能為她捨棄生命,這種事是屢見不鮮的。
11歲的時候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時,他想改變自己這種過敏狀態,自己也試著抽過煙。出院后雖然能夠控制自己,避免衝動,但還是看不了年輕女人抽煙。不是扭過臉去不看,就是躲得遠遠的。當了警察以後,探聽情況時遇到抽煙的年輕女人,他就低著頭,精力集中在對方說的事情上。
奈緒子沒理他,拉開了大白鼠的窩。光線很暗,她肯定是看不清的,但她還是在那裡看著。
母親看見梁平的眼淚,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我忘了吧,這是為了你好。讓那些對男人對家庭負責到底的女人去當母親吧。我受夠了……生你的時候,肚子那個疼,我以為我活不過來了。當母親的,受的罪不知道比你多多少倍。電視里有個演員說了,被迫拋棄孩子的母親要比被拋棄的孩子痛苦好多倍。我也一樣啊,我比你要痛苦幾十倍,幾百倍。將來歲數越大越痛苦,真的,我也很痛苦……」
父親一看梁平又回來了,劈頭蓋臉就是幾個大嘴巴。梁平被打倒了,父親又喪心病狂地踢他,踹他。
梁平害怕自己的悲劇重演,卻又反覆地放縱自己。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故意這樣做的。
梁平抱著一大瓶酒,拿著酒杯走出櫃檯。
不顧身後的奈緒子在哭泣,梁平走出房間。現在返回去,不可能不使她受到傷害。下了樓,在後門穿上鞋,來到街上。潮濕的空氣糾纏著梁平的身體。他好像要甩掉這纏人的空氣似的,飛快地跑出寂靜無人的衚衕。
「為什麼?!」梁平大聲喊著,簡直是在慘叫。
奈緒子掩飾地說:「沒關係,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梁平覺得害怕,一個勁兒地哆嗦:「……這話當真?」
其實,早在18年前,梁平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時,就聽到過不少孩子發出過這種吶喊。梁平搖搖頭,把視線從奈緒子父親的照片上移開,又給自己倒了滿滿的一杯。
奈緒子身上每月來不來那個,梁平一直惴惴不安地注意著。見到優希以後,梁平在不知不覺之中把這事兒忘了。衛生間里沖水的聲音。身穿藍色睡衣的奈緒子從裡邊出來,看見樓梯下邊站著的梁平,嚇了一大read.99csw.com跳:「別嚇著我。你去吧。」說完從梁平身邊擠過去,上了樓梯。
梁平一直很注意。儘管如此,由於酒喝多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也有。梁平明白,不能在她的身體里結束,但是那種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切斷電源的奇妙感覺,常常使他放縱自己,在奈緒子的身體里達到高潮。過後梁平總是自己罵自己:「怎麼搞的,沒用的東西!」
梁平眼前,一個女人在抽煙。
那時,梁平不由地哭了。後來梁平一直為此感到懊悔。
梁平趕緊把手放下來:「媽媽,您打吧,我不疼。」
「莫非是……有了?」梁平問。
「商量了一下給我父親過忌日的事。」奈緒子說,「原先跟父親一起工作過的一個人也來了,那人現在在一家保安公司。我沒跟他說過話,今天他跟我說了好多父親年輕時候的事。」奈緒子說到這裏笑了笑,也不管梁平愛聽不愛聽,一口氣說了下去,「他說,父親從很小的時候起就跟他母親,也就是我奶奶,兩個人一起過著孤苦伶仃的日子。父親每次得了獎狀,奶奶都特別高興。所以父親立功受獎以後總是笑眯眯地說,老太太又該樂得合不攏嘴了。父親成了老刑警以後,獎狀得了好幾十張了,也就不那麼稀罕了。我記得他在這兒跟你說過,那玩藝兒沒什麼用,就那麼回事兒。不過,我很小的時候,奶奶總是做了好吃的等著父親回來,誇獎父親,向他祝賀。以前家裡掛著不少獎狀呢。父親退職以後不久,奶奶去世了,獎狀就都收到壁櫥里去了。有一次,父親跟朋友們在一起時,還說得了獎狀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伊島先生不知道這件事,還以為他自己了解父親為什麼那麼熱心工作,還挺佩服父親呢。父親被罪犯刺傷的那次,就是因為父親追得太緊,結果吃了大虧……伊島先生說,父親也許是為了讓他母親高興才拚命工作,爭取立功受獎的。」
伊島轉向比他年齡還大的酒友:「我呀,我真有點兒不想讓有澤處理刑事案件了。不是說不用他了,像他那麼機敏,在偵破案件上又有一套的警察,少見!可是呢,他熱心得有點兒過頭了,那個執著勁兒,真是連命都不顧……這小子內心那種嫉惡如仇的情感,全都發泄到罪犯身上了。就憑這股勁兒,這小子肯定能抓到更多的罪犯。不過,也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受傷的……倒不如老老實實在這個小酒店的櫃檯里一站,當個掌柜的。對他來說也許不合適,我倒是挺高興的。雖然可惜了這塊材料,可叫人放心哪。」
「嗯?」奈緒子頭也不回地問。
梁平走進裡屋,打開燈,坐在榻榻米上,拉開那個養著大白鼠的抽屜式衣箱。小崽子們依偎在母親身邊睡得正香。三個小崽子長得挺快。白色的毛皮隨著呼吸起伏。看著它們母子安祥的睡姿,梁平第一次感到小崽子們可愛。然而,這種感覺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接下來的是一陣莫名的煩躁。
梁平害怕奈緒子說出真相,沒敢再問,只是默默地看著奈緒子鑽進被窩。
衣箱在嘎嗒嘎嗒地響。大白鼠的小崽子們好像是在故意搗亂。它們把小鼻子頂在半透明的箱壁上,好像在對梁平說:「嘿,是你的孩子!」
奈緒子的視線依然落在那些大白鼠身上:「這個家,離車站又近,又比較安靜,還能賣點兒錢……有了這筆錢,就是暫時什麼都不幹也能過日子。我想離九_九_藏_書開這裏,省得讓你覺得礙眼……」
從梁平這個角度看,女人手裡燃著的紅色煙頭是朝著孩子的臉捅過去的。梁平正要猛撲過去將女人的手推開,只見那女人手指一彈,煙掉在地上。她一邊用鞋底踩滅煙頭一邊對孩子吼道:「快點兒!」拉起孩子就要上車。
「那是我的下一個夢。」奈緒子開朗地說,「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好像還沒完全醒過味兒來呢。也許是我上廁所起得太急了。睡吧,今天覺得好累。對不起,把你吵醒了。」說完關上了養著大白鼠的衣箱。
梁平雙手護著頭,一聲不吭地忍受著。他受到的教育是必須做一個有教養的好孩子。父親一腳踢在他的頭上。梁平痛得跳了起來。
奈緒子沒說話。
旁邊的被褥早鋪好了,可是不見奈緒子。看了看掛鐘,已經深夜兩點多了。不行,得下樓去看看!下了樓,看見衛生間的燈亮著,梁平鬆了口氣。就在這時,從廁所里傳出一陣嘔吐的聲音。梁平不由地一陣緊張。奈緒子的工作雖然是給客人斟酒,但她自己從來不喝。奈緒子什麼都沒對梁平說過,但是憑直覺,梁平認為她的身體起了變化。
奈緒子一邊收拾著櫃檯上的器皿,一邊問:「肚子餓了吧?給你做點兒什麼?」梁平沒有答話,靠在樓梯邊上的牆壁上,看著奈緒子的後背:「嗨!」
梁平追了上來。
「你好好聽著,」母親打開了話匣子,「你是偶然生出來的,知道吧。我根本不想那麼早就要孩子,還想多玩兒幾年呢。你那個混蛋爸爸沒忍一會兒就漏了,結果就把你給懷上了。我說做了人流吧,不知怎麼讓那個臭老太婆聞出味兒來了,生了吧生了吧,連我父母都來勸我,你那個混蛋爸爸也說盡最大力量幫我。我信了他們的話,就把你給生出來了。誰知你那個混蛋爸爸一點兒忙都不幫。老太婆呢,純粹是把我當成傳宗接代的機器,看著我哪兒都不順眼,一天到晚挑毛病。我可是想好好兒疼你愛你養育你來著。你出來的時候,沒把我疼死。那我也是喜歡的不得了。可是呢,你一到晚上就哭,根本就不讓我睡覺。你那個混蛋爸爸呢,不但不來幫我,反而罵我不會帶孩子。你呢,倒是挺幫我的,不是發燒,就是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除了添亂就是添亂,真不知道孝順。托你的福,我是天天挨罵,苦惱得我都不想活了。超過極限了。極限,懂不懂?真想放火把那個家燒了。要是你那個混蛋爸爸像個大人,不那麼惟你奶奶的命是聽,也許好點兒……不管怎麼說,這個社會對女人是不公平的。說什麼女人的自我犧牲精神強,是家庭圓滿的秘訣,說得多麼輕鬆,就這麼個世界。說什麼這個社會是男人的社會,不對,要我說,這是個孩子的社會。說什麼工作辛苦了,其實呢,有工作是一件最幸福的事。有工作的話,又能掙錢,又能得到很高的評價,要是能有所成就呢,你說高興的是誰?辛苦是辛苦,可是活著有意義,也能得到人們的認可,難道不是最幸福的事嗎?更叫人受不了的是,男人們把老婆當成母親,撒嬌任性,蠻橫無理。所以,我選擇了自由。我不僅要照顧你,還要照顧你那個混蛋爸爸和那個老太婆。我想問問,我的人生是什麼?我也是在我父母的疼愛下長大的,父母也把我當回事著呢。我為什麼要跑到你們家挨罵,一切都得順著他們呢!童年時代,read.99csw.com男女是沒有什麼差別,可以說是完全徹底的平等。年齡大了可就不一樣了。你也許是社會矛盾的犧牲品。但是,我救不了你。解決社會矛盾的責任讓我擔負起來,我可擔負不了。跟你一起生活,兩個人都完蛋。你不是有家嗎?我是身無分文被趕出來的。那麼好的家,又有爸爸又有奶奶,多好!我給你想了一個讓你覺得幸福的好辦法,你要是覺得難過了,就想想非洲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孩子們。你呀,知足吧!」
「伊島先生,您就別說了……」奈緒子想制止伊島說下去。
全身火燒般灼|熱。眼前烈焰熊熊。聽到的是乾燥的樹葉燃燒的聲音,聞到的是燒焦的皮膚的味道。這聲音,這味道,一直鑽到他的腦袋深處。
「怎麼還不睡?我先睡了啊。」梁平聽奈緒子這樣說,才走進房間,在奈緒子身後坐下來。姑且躺下吧。可是,說什麼也睡不著,連眼睛都閉不上。
「奶奶生病住院了。」梁平說。
「嗨……」梁平伸手想拉住她。
梁平聽著聽著覺得難受,沒等奈緒子說完就抱著酒瓶子上樓了。樓上的外間屋擺放著奈緒子父母和祖父母的佛盒,旁邊是壁櫥,壁櫥里大概收藏著好幾十張獎狀吧。
但這關係到奈緒子的生命,梁平咬著拳頭抑制住自己的衝動,拿起枕邊的衣服穿起來。
奈緒子躲開他,快步走上二樓。
梁平繞到後面的衚衕里,悄悄打開後門,鑽進酒店,來到櫃檯後面,拉開碗櫃取出一個酒杯,自己給自己滿上,一飲而盡。就在他倒第二杯酒的時候,奈緒子送走客人回來了。
母親流淚了,梁平卻沒有感覺到她在哭。從眼睛里流出來的,不管什麼液體都叫做淚。母親落淚了,僅此而已。母親把梁平一個人扔在公園裡,一個人回公寓去了。梁平把腳下的螞蟻蟲子什麼的一個個踩死,忽然看見母親扔掉的煙頭還在燃著。
「梁平……」
孩子撒著嬌抬頭看著母親:「媽媽,給我買一個吧。」好像是在要求母親給他買什麼東西。
梁平說的是實話。奶奶住院以後,父親變得更粗暴了,毆打梁平的次數也增加了。
梁平對母親說:「不是爸爸命令我來的,是我自己想見媽媽了,您帶我回家吧。」
梁平撿起煙頭,按在自己的指甲蓋兒上。一點兒都不覺得燙,因為他的胸腔里比煙頭的熱度高得多。他想忘掉這熱度,拚命地把煙頭按下去,肉燒焦了,火熄滅了,胸腔里的熱度一點兒都沒降低。
梁平打住思緒,把煙頭徹底踩滅,登上電車直奔奈緒子的酒店。木門開著,聽得見裡邊男人們和奈緒子吵吵嚷嚷的聊天兒聲。
「你能不能說清楚點兒?」
「您帶我回家吧。」梁平提心弔膽地說。
「……嚇了我一跳。」奈緒子身穿竹青色和服,鮮艷奪目,「我還以為你今天不回來了,伊島他們剛走。」說著走了過來。
梁平站在房間門口叫道:「嗨……」
「都怨你!」父親大聲地叫著,「那個臭娘們兒跑了,你奶奶病了,都怨你!你要是不出來,大家都能過痛快日子。你知道不知道!」
一個巴掌打在梁平臉上。四歲那年,父母打架時,梁平勸架,被打得不可開交的父母撞倒,額頭撞在衣櫃角上,縫了好幾針。一次挨父親打,造成頭蓋骨骨折。母親一打他,不由地用雙手捂住了腦袋。
梁平湊到奈緒子的身邊,想問什麼又沒說出口。他把手伸到奈緒子身體前面,按住了她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