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希旁邊床上那個女孩瘦得要命，全身的骨頭好像眼看就要折斷似的。臉色青白，眉眼長得挺端正，長發達到腰際，顯得很文靜，也顯得有幾分可憐。身穿鑲著褶邊的連衣裙，很像舊連環畫里的女主人公。她正坐在桌子前邊在紙上刷刷地寫著什麼。寫著寫著她突然停住，用纖細而沙啞的聲音問道：「我寫字的聲音是不是太吵了？」

優希回過頭來，毫無感覺地面對桌子直愣愣地坐著。

優希又換上了自己帶來的衣服，牛仔褲和黑色運動服，跟父母一起站在食堂外邊。

優希想說，不希望任何人干涉我的自由。但是，初來乍到，說出來合適不合適心裏沒底，就什麼都沒說。

「噢，你是說你不想被別人干涉是吧？」

護士長微微一笑：「能夠明確地表明自己的意見，這是好事。在家的時候是一個人洗還是跟家裡人一起洗呢？」

護士長小聲問優希：「能跟大家打個招呼嗎？」優希搖搖頭，視線落在了對面的牆上。牆上貼著住院的孩子們畫的畫兒。有森林，有大海，有漫畫，還有讓人看了很不舒服的大眼球，好像在描寫細胞分裂的抽象畫等等。顏色稀奇古怪，海是紅的，山是紫的……

晚飯時間快結束的時候，身後一個女孩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我受不了啦！」護士們趕緊跑到她身邊，架著她出了食堂。讓優希感到吃驚的是，別的孩子竟然漠不關心，不慌不忙地一直到晚飯時間結束。

護士幫優希把帘子拉好以後出去了。不一會兒，病室里的電燈就熄滅了。優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走廊里的燈光雖然能進來一點兒，還是什麼都看不見。想起自己家裡木紋的天花板，真正感覺到自己是住院了。

按照病房的規則，飯後看電視可以看到8點。按照學生會決定的頻道，喜歡看電視的孩子們圍在食堂的電視前看起電視來，不喜歡看的紛紛離開食堂回各自的病室。

「我……臭不臭？」優希又問了一遍。

8點半左右，有人在敲病室的牆。開始優希以為跟自己沒關係九*九*藏*書，後來發現敲的是自己身邊的牆，就扭頭看了看。只見門口站著好幾個中學生模樣的女孩。

優希睡不著。旁邊床上不時傳來抽泣聲是一個原因，更主要的是她自己靜不下心來。她沒吃鎮靜葯。她覺得睡著了是危險的，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有誰來襲擊自己，心裏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怖感。

「謝謝你。這是我最後一篇日記……也可以說是我的遺書。」說完又在筆記本上繼續寫起來。

優希點了點頭。

大塊頭不耐煩地砸砸嘴：「行了行了，走著瞧吧，不久你就會明白了。你呀，別管那麼寬，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過你的，誰也不會來干涉你。我就這樣通知大家了啊。」她回頭看了一眼背後的女孩們，女孩們紛紛點頭。她又回過頭來對優希說，「我們是各有各的願望。記住了，最重要的是你也別干涉別人！別人幹什麼，你不許搗亂。看見別人干多麼可笑的事，也不許你笑。另外，從今以後，不管是誰跟你說話，都不許不理人家。你就是不張嘴說話，也得用眼睛看，用耳朵聽！這是為了你好，明白啦？」優希只是點頭。

護士長看著優希：「有沒有？希望大家怎麼樣，不希望大家怎麼樣，不用客氣。」

優希想了想，點點頭。

優希看著一步三回頭的父母遠去以後，低聲問身邊的護士：「臭不臭？」

坐著的孩子們竊竊私語，優希聽見有人說：「跟咱們一樣。」優希朝裡邊看了一眼，看見了在海里遇到的那兩個少年。兩個少年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優希。別的孩子有的看優希一眼，有的連頭都不抬。

女孩子那邊有一個舉手的。護士長點了她的名字，一個短髮大塊頭女孩站起來，大大咧咧地問：「對這個新來的，我們應該注意些什麼呢？」

優希正要拉上帘子睡覺，一個從未見過的護士走進來對優希說：「怎麼樣？還行吧？第一天是有點兒不習慣，很快就會習慣的。這是醫生給你的。」說著把一杯水和一粒葯放在桌子上，「鎮靜葯，吃了睡得好https://read.99csw.com。」

站著的那個女孩哼了一聲：「這樣的話，還不能給她起名。」扔下這句話就坐下了。

好幾個女孩子回頭看著優希，一個三四年級的女孩子走到優希面前來：「你怎麼不吃啊？」說完還安慰地拍了拍優希，看見優希只是搖頭，只好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一個人。」

孩子們已經開始吃飯了。優希按照護士的吩咐取了飯，回到座位上一動不動地坐著。今天的晚飯是炸雞份飯加一杯果汁兒。

女孩們並不進屋，而是擠在門口七嘴八舌地瞎嚷嚷。在食堂里舉手發言的那個大塊頭的女孩擠在最前邊。

護士長一邊把優希等三人送出病房一邊說：「六年級還有兩個男生。大家團結友愛，好好學習！」

雄作把手放在優希的肩膀上，微笑著鼓勵她：「沒關係，很快就能出院。等允許臨時出院了，我馬上就過來。」

護士長招呼優希和一個護士去送雄作和志穗。雄作和志穗這就得走了，八號病房樓是不允許家屬留宿的。

優希出了遊戲室來到護士值班室，護士介紹她認識了兩個同年級的女孩。那兩個女孩一個跟優希身材相仿，愛哆嗦腿，拖鞋的鞋尖上下抖動，不住地敲打著地板。另一個個子很高，奇瘦，長袖罩衫，超短裙，樹枝似的兩腿，一直露到大腿根。好像對自己的身材頗感自豪的她，用一副瞧不起人的眼神看了優希一眼，然後在她耳邊嘀咕一句：「你太胖了一點兒吧？」

差5分9點，通知熄燈的音樂響起來了。同屋的女孩子們紛紛拉上自己床邊的帘子準備睡覺，優希旁邊床上那個皮膚青白的女孩，凄涼地對優希笑笑：「永別了，雖然我們認識時間不長。」說完拉上了帘子。

大塊頭忽然嘲弄似的笑了，她回頭看了身後的女孩們一眼：「這裏邊呢，有的平時看起來挺文靜的，可你要是惹著她，她敢用圓珠筆捅你的眼睛。你也一樣，別看表面上挺老實，准不是善茬兒，惹著你會怎麼樣，我這兒也害怕。剛才我在食堂問對你應該注read.99csw.com意些什麼，是吧？你要是有呢，趁早說出來，別到時候來個突然爆發，給我們添亂。我說的話你聽懂了沒有？」

優希不喜歡看電視，也走出食堂回病室。她感覺到那兩個少年在後面追了過來，趕緊加快了腳步。其實，少年們既沒想追她也沒想叫她。他們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天花板漸漸亮起來了，窗外傳來小鳥的鳴叫。誰也沒來，誰也沒傷害優希。薄薄的帘子圍起來的床和桌子，這個狹小的空間是她優希的世界。她產生了一種被人們認可了的感覺。

優希又點點頭。

優希搖搖頭表示不能。

大塊頭不耐煩地：「問你會不會用衛生巾！」那樣子就像要來打優希似的，優希勉強點了點頭。大塊頭進來了。病室里其他三個人好像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繼續各干各的。

優希對面的女孩穿一件T恤衫，左腕上紋著一個笨拙的「殺」字，看樣子好像是自己紋的。她永遠是怒容滿面，現在正在貼滿了兇器和武器圖片的牆邊吭哧吭哧地做俯卧撐。

護士勸了優希好幾次，優希還是不動筷子。護士用告誡的口吻說：「沒有不舒服吧？今天是第一天，還可以原諒你，明天再不吃，可要扣你的分了。不是故意刁難你，吃飯不光是為了你的身體健康，更是為了你的心理健康，為了你！」

「噢，我是希望你跟大家一起洗。一是可以節省時間，二是擔心一個人洗容易出事。說什麼也不能跟別人一起洗嗎？」

「頭髮有點兒怪，是自己鉸的吧！」

「我的名字是烈馬。」大塊頭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優希以後，又把身後和優希同屋的女孩的名字一一告訴優希。都不像真名，同屋三個人的名字跟牆上的牌子上寫著的名字完全不一樣，都是外號。

優希猶豫了。在別人面前脫得光光的洗澡，實在叫人難以接受。於是說：「不想跟別人一起洗。」

隨著身心的緊張感的消失，優希睡著了。小喇叭里播送的音樂把她叫醒的時候，周圍已經大亮了。看了看枕邊的手錶，點read.99csw.com半。聽見周圍的人在起床，優希也起來了。雖然睡得不多，但頭腦清醒，甚至感到神清氣爽。過集體生活的時候有自己的一片空間能得到認可，優希感到很滿意。

「那就沒辦法了。」護士長嘆了口氣，「好吧，這件事呢，我跟醫生再商量一下。還有，從今天開始你得上學，跟同年級的一起過去吧。」

「什麼？……你說什麼？」

優希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大塊頭冷笑了一聲：「如果是這樣，你還到這個地方來幹什麼？誰也不希望別人干涉吧？我沒問你這個，我問的是除了這個以外的事。」

「好好遵守這裏的規矩，聽醫生護士的話。」志穗叮囑道。

「不許記真名。」烈馬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知道了別人的外號，就查查字典。看你這麼聰明，稍微留點兒神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你要是住的時間長呢，也給你起一個。在你有外號之前先叫你新來的。」

優希回到病室的時候，同屋的三個人已經回來了。吃飯以前她們跟優希和她的父母見過面，那時優希站在那裡什麼都沒說，她們也是什麼都沒說。

烈馬沒再詳細解釋，就跟門外站著的那幾個女孩一起走了。同屋的三個女孩從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優希雖然還不明就裡，但烈馬說了，如果自己注意，她們不會來干涉自己，優希總算鬆了口氣。

「新來的，」她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你懂得坐墊兒的使用方法嗎？」

當然，誰也沒來。不久，旁邊的女孩睡著了，對面的女孩也打起呼嚕來。走廊里不斷傳來孩子的哭聲、走路的聲音和護士安慰孩子的聲音。每當聽見走路聲，優希都緊張得身體僵硬，可是一直沒有誰來拉開她的帘子。

大塊頭走到優希身邊，壓低聲音：「那好哇，好好用！」然後用蔑視的口吻繼續說，「有的什麼都不懂，在樓道里一邊流血還一邊走路呢。看見那血，有好幾個嚇得都昏過去了。不會用的也多著呢。有的弄髒了衣服被家長罵過，有的在學校被同學嘲笑過……你呀，別給別人添麻煩，好不好？你要是老老實九九藏書實的，誰也不會動你一個手指頭。告訴你，互相之間就像地雷，誰也別碰誰。你要是來碰我呢，倒霉的是你自己。」

護士愣了一下：「沒有什麼味兒啊，你覺得有味兒嗎？」

優希斜對面靠窗戶那個女孩長得很胖，身高1.50米，體重恐怕要在100公斤以上。眼睛大大的，看上去很可愛，可是焦點從來集中不起來。此刻，她正躺在那些布娃娃之間，嘟嘟囔囔地在跟她的布娃娃們說著什麼。

護士長一邊向優希招手一邊向大家介紹說：「她叫久坂優希，小學六年級。」

前來安慰優希的只有這麼一個女孩子，她同桌的另外三個女孩子誰也沒說話。優希感到旁邊的桌子上那兩個少年正盯著自己，優希沒理他們。

「長得挺可愛的嘛！」

優希沒答話，自己回食堂去了。

沒人理她，只有優希把頭轉向她。她朝優希笑了笑：「我可以把它寫完嗎？」

優希莫名其妙地點點頭。

「裝模作樣的，捅咕捅咕她！」

「……干涉。」優希小聲說。

優希沒聽懂她的意思。

大塊頭也點點頭：「好，那你說，你最不希望別人怎麼對待你？」

優希已經從醫院平面圖上大體知道了養護學校分校教學樓所在的位置。那是醫院最北邊的一座二層樓。新同學告訴她，中學生在二層，小學生在一層，六年級在一層最東頭。優希走進教室一看，在海里遇到的那兩個少年已經坐在教室里了。

早飯是麵包、色拉、牛奶和湯，優希吃了個精光。早飯後，護士長叫她去遊戲室。遊戲室里沒人，護士長讓優希坐在小圓凳上，自己也在優希對面坐下來。護士長溫和地笑著：「昨天睡好了嗎？」

「早飯好像吃得不少，真不錯！有一件事想問問你。每星期一、三、五是女孩子們的洗澡日。規定是四個人一組，你跟別人一起洗澡沒問題吧？」

優希被一個護士推著走了進來。亂鬨哄的食堂靜下來了，優希感到好多眼睛在看著自己。

護士長只好轉過身去對孩子們說：「希望大家跟優希成為好朋友，優希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希望大家教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