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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四節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四節

「聽說她母親是睡在她身邊喝了安眠藥自殺的。她想,要是當時她弄出點兒什麼聲響來把母親吵醒了,說不定母親就死不了了,她後悔極了。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打那以後她就有了這麼個毛病,無論何時何地,非得弄出點兒什麼聲響來不可。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她想通過聲音證明自己確實是在活著。」
長頸鹿語塞:「怎麼倒是沒怎麼……」
可是輪到優希發言的時候,她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刺蝟想把平時跟長頸鹿談論的話題傳達給優希。雖然這是個很難理解的話題,但刺蝟認為,優希這樣的人是能理解的。優希又停頓了一下,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什麼時候爬山?」她的聲音變得開朗起來。
刺蝟接著說:「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有同樣的理由,大家來這兒以前,都受過相當大的傷害,很多人對在外邊使用的名字充滿厭惡感。在病房裡起的外號呢,至少不像自己原先那個隨便起的名字那樣跟自己毫無關係。不管是根據自己的身體特徵起的,還是根據自己的病狀起的,都是自己身上表現出來的東西,聽起來比真名跟自己更相稱。」
課程安排跟正規學校有所不同,上午三節課,下午兩節課。中午回各病房樓吃午飯。科目有語文、數學、理化、史地、音樂、繪畫、手工、體育。不能上體育課的孩子就在圖書室看書。每個病房樓都有一兩個到七八個孩子來上課。等著拆石膏的外科病房的孩子出勤率最高,患心臟病、腎病的孩子缺勤最多。
「所以,誰也不嘲弄她的身材。」長頸鹿又補充說。
星期天什麼事都沒有,優希除了吃飯一直在病室里獃著。電視她也不看,吃完飯立刻回自己的房間,長頸鹿和刺蝟根本找不到機會跟她說話。倆人又到盥洗室商量起對策來。
「沒有。」長頸鹿馬上否定,「我是希望她救我,想跟她一起去。我認為她是決定拋棄現在這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去的天使或人魚公主,我不希望被她撇下。但是,被海水卷過去的時候,我拚命掙扎來著。我既想跟她一起到另一個世界去,又不願意被淹死。」
「你不也一樣嘛,你在外邊的事都跟我說了嗎?」
一看優希轉身就要走,刺蝟趕緊說:「等等!你還記得我們嗎?」
「逃走的路上,肯定會碰上迷路什麼的麻煩事。真正的新世界在哪邊?只我們兩個人的話,發生爭執怎麼辦?如果有她在呢,問問她就解決問題了。她決定的事,我絕對服從!」
「我也是。喝了一肚子水的時候,我想,這可不是我呆的地方,當時我拚命掙扎著想摸到海底站起來。我覺得,她跟我們一樣」。刺蝟說。
今天呢,倆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優希身上了。優希跟旁邊的女同學合用一本教科書,聽得很認真。連那個愛哆嗦腿的女孩啪達啪達用腳尖敲地板的聲音都沒介意。
「星期二,老地方。」這回是刺蝟首先發話。
優希好像沒聽見似地正要從倆人面前通過,又忽然站住了。倆人熱切地期待著。
長頸鹿皺了皺眉頭:「倒不是護著她。我是看見那種看不起人的東西就生氣。不管他說我們八號樓的誰,我都覺得他是在說我。」
長頸鹿不等別人回答,大聲報告說:「好像是吧。」
「如果人少的話。」九_九_藏_書刺蝟說。
「……有人也這樣對我說過。」
「那個肌肉發達的女孩叫蝮蛇,牆上貼著好多手槍、匕首的圖片。」長頸鹿來勁兒了。
長頸鹿和刺蝟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注意著優希的行動,倆人來來回回不知上了多少次廁所。就在優希走出浴室的那一瞬間,還真叫他倆給看見了。優希身上冒著熱氣,紅撲撲的小臉蛋兒放射著青春的光彩,倆人看呆了,心裏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長頸鹿笑著對優希說:「這可不是說著玩兒的。這太簡單了,外科病房管得松,隨便出入。不等那混蛋醒過味兒來,半個腦袋早燒焦了。」
優希不涼不酸地說:「記著呢,怎麼了?」
「你護著的那個,用腳尖敲打地板的那個。」
長頸鹿補充說:「如果強迫她停止敲打,她會感到恐怖可怕的。你要是按住她的手腳不讓她弄出聲音,她會撲過來跟你拚命的。聽說她剛住院時,護士按住她不讓她弄出聲響,她差點兒把護士的手指頭咬掉。別看她平時那麼老實。」
挨說的女孩羞得低下頭,滿臉通紅。但是,她的腳尖還在叭噠叭噠地敲打著地板。她無法控制自己。
「耽誤你一會兒,行嗎?」
星期五上課的時候,老師有事要去辦公室,讓學生們在教室里自習。那個愛哆嗦腿的女孩跟往常一樣用腳尖敲打著地板,這時,一個在外科住院的男孩受不了,在前邊喊起來:「吵死了,別哆嗦了不行嗎?叭噠叭噠的,吵得人頭疼,還讓不讓人學習了!」
「你指誰?」長頸鹿問。
小組會以後是自由活動。因為今天輪到女孩子洗澡,自由活動時間也就成了洗澡時間了。女孩子洗澡是病房裡最亂的時間。自我意識強,羞恥感強的女孩子居多,加上浴室在二層,免不了撞上男孩子,尖叫聲、哭鬧聲不絕於耳。所以,在女孩子們洗澡的時候,浴室內外各有一個護士守候著,防止出事。
「怎麼辦呢?」過了一會兒,長頸鹿問刺蝟。刺蝟看了長頸鹿一眼,沒說話。倆人同時長嘆一聲,沉默不語了。
刺蝟突然想起一個話題,趕緊問:「住院,習慣了嗎?」他怕優希走了,又連珠炮似的說,「病室里沒人欺負你嗎?不過你那個病室都是除了自己的事什麼都不關心的,我想不會欺負你的。你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儘管告訴我們,我們哥兒倆一定儘力幫忙。我們就是想跟你說這些。」
就在這時,一個生硬的聲音鑽進了他們的耳朵:「什麼事?」
長頸鹿照著身後的鐵網狠狠地踢了一腳:「別的病房的混蛋們,不是重病就是殘廢!」
「三個人都回到岸上了嘛。」
「應該是這樣的吧。」
「是啊,在大海里,情況特殊啊,不記得的可能性不能說沒有。」
優希沒出什麼大問題,既沒違反過規定,也沒逃過學,雖然不過是消磨時間,總算應付得不錯。長頸鹿和刺蝟呢,時間一天天過去了,沒跟優希說上一句話,變得鬱鬱不樂。
談感想的話題非常自由,也不強迫誰發言。多說少說或不說,完全取決於個人的意願。長頸鹿和刺蝟跟優希不是一個小組,倆人根本沒把心思放在自己所在的小組,凈伸著耳朵聽優希那邊了。
「行了,現在就別詳細說了。」刺蝟打斷了長頸鹿的話。
外科病房九-九-藏-書的男孩體格健壯,但左手打著石膏,吊在脖子上。雖然感到長頸鹿不好惹,但已經欲罷不能:「去你媽的!動物園裡的東西,都是神經病!大家為什麼不說話,你們不嫌吵得慌嗎?」叫的聲音更大了。
養護學校分校教學樓是整個醫院離海最近的建築。在二層可以看見窗外的大海。可是在一層只能看見混凝土的圍牆。不過一旦打開窗戶,就可以聞見海潮的味道。海風吹向教室時,還可以聽到海浪柔和的旋律。
長頸鹿站起來,壓低聲音回擊外科病房的那個男孩:「你他媽的才吵死了呢,閉上你的臭嘴!」說完還覺得不解氣,又瞪著眼對他說,「你那兒散發出來的臭味兒我們這兒還受不了呢,出這麼點兒聲兒你瞎嚷嚷什麼!」
優希停頓了一下,好像是在掂量他們說的話有多大成分是真的,然後,既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他們:「好朋友?」
長頸鹿趕緊配合:「所以她的外號叫響尾蛇。」
「蜉蝣的生命不是非常短暫嗎?她也總說生命無常,還真的自殺過好幾次。誰也不為此嘲笑她,而且很注意她的行動,誰也不願意讓她死在自己身邊嘛。」
「在她成為我們的夥伴之前,暫不實施逃跑計劃!」倆人相視一笑,朝病房跑去。
那男孩嚇了一跳,看了刺蝟一眼,慌慌張張地把書本裝進書包,頭也不回地走了。教室里誰也沒說話。
「……差別?」優希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刺蝟無可奈何地說:「她連看都不看咱們一眼。」
碰到討厭自己並對自己怒目而視的人時,可以打他、踢他、推他、罵他,總之有各種方法對付他。可是現在,他們希望這個人回過頭來看看自己並對自己懷有好意,在這種情況下怎麼辦才好,他們還沒學過。
上午,留下的孩子在教室補習功課。優希從老師那裡借來教科書,一課一課地複習著,倒不是有多麼用功,只是為了消磨時間。在教室里也好,在病房裡也好,優希沒看過長頸鹿和刺蝟一眼。明明知道他們倆一直盯著自己,優希卻連眼皮都沒抬過。
「叫蜥蜴。」長頸鹿插嘴說。
「我也覺得我們需要她。」
刺蝟被優希突然這麼一問,有點兒不知所措:「啊,也沒什麼。我跟他說呀,睡覺的時候要當心……我們八號樓不一定誰呀,會往你耳朵里灌上油,再點著火……」
「在海底滑倒以後,我覺得是她把我拉向岸邊的。」
長頸鹿接著說:「看,動物園的來了,當心!跟外邊一樣。醫院里不管出了什麼事,馬上就懷疑是動物園的乾的。」
「我決定了!跟她打個招呼試試。什麼時候合適,怎麼說合適呢?不管怎麼說,還是周圍沒人的時候合適。」
「她的精力集中在鍛煉身體上,只要你不去侵犯她的領域,沒關係的。還有一個床上桌上到處是布娃娃的,叫美洲貘。」
「動物?」優希有些迷惑不解。
過了一會兒老師回來了,發現少了一個學生,就問:「身體不舒服嗎?」
「所以呢,」刺蝟點點頭,繼續看著優希說,「他們在外邊是被欺負的,都有自卑感。住院以後,第一次有了優越感,在我們八號樓面前有了優越感,因為我們八號樓的孩子都是輕度精神病。怪聲怪氣地大叫,不可思議的行動……結果被https://read•99csw•com叫做動物園。」
老師有些狐疑地點了點頭,又開始繼續上課。
但是,五六年級的教室比較安靜。大概是因為到了十一二歲,已經懂得了厭倦人生的緣故吧。長頸鹿一般是課也不聽,筆記也不記,沉湎於夢想,刺蝟一般是隨便找本小說在那裡看。
長頸鹿補充道:「外號相同的情況也有,那是因為癥狀相同。不過,雖然外號相同,但需要注意的地方卻完全相反。不管怎麼說,外號是一種有效的……」
「叫蜉蝣 。」長頸鹿又迫不及待地插嘴了。
優希臉色刷地一下變了:「要是你們找我就是為了問這個,我倒是無所謂,告訴你們就是了,不過從此以後你們不用再理我。」說完不等倆人說話,扭頭走了。
優希站在他們面前,雖然板著臉,但目光分明跟他們碰在一起了。倆人又驚又喜,拚命地在腦子裡搜索著合適的詞句。終於,長頸鹿先說話了:「也沒什麼事……」
優希打斷長頸鹿的話問道:「你們的外號是怎麼起的?」
刺蝟點點頭:「可不是嘛,誰也不會隨便說的。我一到暗處就害怕的原因,只跟你長頸鹿一個人說過,而且還不是全部。」
上課時舉手回答老師問題的大多也是外科的孩子。別的科的孩子雖然坐在教室里,聽老師講課的卻是聊聊無幾。老師呢,只要孩子不太過分,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也許是因為在教室里比在病房裡自由一些吧,發脾氣的、大哭大鬧的不少。
「我記得她從海里上來以後,說要變成一個跟以前不同的人活下去。」
刺蝟解釋說:「基本上是按照每個人癥狀的特點來起外號。」他看優希對這個問題感興趣,說得更詳細了,「開始大概只是鬧著玩兒,當然現在也有鬧著玩兒的意思。另外,外號可以提醒周圍的人,在某一方面不要傷害他。比如說,總是愛用腳尖敲地板的那個女同學,不弄出點兒聲響來,她會覺得很痛苦。」
「她是拒食症。拒食症跟蜥蜴有什麼關係呢?原來,她太想變得苗條,曾經用刀削掉肩膀上的肉。蜥蜴不是在危險關頭切斷自己的尾巴嗎?她是想通過削掉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以擺脫自認為痛苦的境地。」
長頸鹿說:「明天星期六,她是不是要臨時出院啊?」
「你們同屋的中學生,有一個皮膚青白,打扮得像舊連環畫上的女主人公似的,老說要死要死的。」
晚飯後,倆人來到盥洗室用洗衣機洗內衣。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是八號病房樓的規定。當然,也有不少孩子等著臨時出院回家時洗。倆人在家時就自己洗衣服,早就習慣了。現在,他們一邊洗衣服一邊談論起優希來。
小組會的時間到了。無故缺席扣一分。他們倆策劃了一個從醫院逃向新世界的計劃,在這個計劃實施之前,他們不能被強制出院,所以他們基本上是遵守病房的規定的。
長頸鹿撓撓他那短短的板寸:「糟糕,沒說好。」
刺蝟點點頭:「對,都是動物的名字,不過,這可不是差別。這是為了互相提醒,也是為了大家的安全。」
刺蝟說:「不知道……不過,咱們往海里跳的時候,不是也有想死的念頭嗎?」
優希站住了,但還是不說話,連想說話的意思都沒有。倆人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眼看著優希遠去。
九-九-藏-書「塊頭比較大,留短髮的那個。」
刺蝟朝優希點了點頭:「爬山是隔周一次,星期二。碰上雨天,延期一周。怎麼了?」
長頸鹿聳聳肩:「誰也不喜歡這樣的外號啊。但是,在八號樓住院的多數覺得外號比真名好。」
刺蝟津津有味地繼續說下去:「那個特瘦的,挨著你坐的那個……」
優希看著他們,目光卻沒有跟他們碰在一起。雖然倆人覺得優希既不是不想理他們,也不是無視他們的存在,可是她沒有開口說話。一種冷漠的被拋棄的感覺,倆人的嘴巴都僵住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優希從倆人面前走過去,再也沒回頭。
刺蝟答道:「不會吧。剛住院,怎麼也得觀察一個禮拜吧?」
刺蝟補充說:「只要你不去打擾她夢幻似的生活就行。正如美洲貘稍稍受到一點兒驚嚇就鑽到水裡藏起來。總之,每個人的外號都是根據癥狀起的。外號可以提醒別人在跟他說話或交往時應該注意些什麼。」
倆人等著優希的反應,但優希表面上沒有什麼變化。長頸鹿太想了解優希的情況了,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衝動,問道:「你是為什麼來住院的?」
長頸鹿說:「她到海里去肯定是打算幹什麼,是不是想自殺?」
長頸鹿連忙點頭表示贊同。優希就像戴著假面具似的,誰也看不出她在想什麼。忽然,她小聲問道:「剛才,在教室里,說什麼來著?」
班主任先把優希介紹給大家。由於住院出院學生常換,介紹也就非常簡單,除了名字以外就是希望大家團結友愛什麼的。八號病房樓的孩子們在教室里總是扎堆兒,別的病房樓的孩子們也躲著他們。一般教室後門附近的五六個位子,是八號病房樓孩子們的專用位子。長頸鹿和刺蝟升入六年級以後一直坐在最後一排。優希坐在了他們前邊一排。
長頸鹿和刺蝟昨天下午逃學,只被班主任老師稍微批評了幾句,沒有深究。六年級班主任是個46歲的已經謝了頂的單身漢。
優希沒有回答,但她沒有立刻就走的意思,而是問了一個新問題:「為什麼要起那種外號?」她微微皺了皺眉,「為什麼每人都有一個奇怪的外號?剛才外科那個孩子還說什麼動物園,我也聽到過別人把八號樓叫動物園。這是什麼意思?」
「誰?」
優希沒說話。
「這麼說,周末有機會跟她說話了?」
倆人一邊朝八號樓大門走,一邊繼續談論優希的事。
上午的課結束以後,優希跟大家一起回病房樓吃午飯。飯後她一個人先來到了教室,沒跟長頸鹿和刺蝟打招呼。下午下課後,孩子們在病房裡分成四個小組,先是輪流接受醫生的治療和心理輔導,然後是小組會。所謂小組會,就是在二層的大會議室里,各小組圍成一圈,大家輪流談談自己一天來的感想。
「以前是個非常瘦弱的女孩,經常被人欺負。現在一心想報仇。誰要是碰她一下,她會跟你沒完沒了。現在練得身強力壯,敵得過男護士,誰也不敢靠近她。」刺蝟說。
長頸鹿攥緊拳頭:「怎麼說的?是誰?我去揍他個王八蛋!」
「她?你怎麼知道?」
下課後長頸鹿和刺蝟又在老地方等優希。這次是倆人一起上前搭話。優希無可奈何地站住,還是沒說話。倆人非常失望,漫無目的地走到八號病房樓後面九九藏書的凈水罐旁邊,有氣無力地靠在凈水罐周圍的鐵網上。他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我看從學校回來的時候最合適,那時候准有機會。」
「啊,烈馬,母烈馬!」長頸鹿叫道,「那傢伙脾氣暴躁,說句玩笑話,就像烈馬似的,說踢人就踢人。尤其是男孩子,對她要特別小心聽說她上小學時,有個男同學撩她的裙子,她一氣之下把那個男同學踢死了。現在是咱們病房的學生會會長,忙得很。說話時好像看不起人,但從來不欺負人,反而喜歡幫助人,很多女孩子都認為她是可靠的朋友。」
長頸鹿聽到優希在問自己,喜不自勝,說話也從容起來:「我長頸鹿,只要你不在我面前點火,怎麼都沒事兒。這個毛病是怎麼落下的,說來話長……這小子叫刺蝟,但是反刺蝟之習性而用之。刺蝟喜歡陰暗的地方,這小子呢,就怕黑暗的地方,你要是讓他在黑暗的地方獃著,非嚇死他不可。他為什麼落下這麼個毛病呢……」
「是不是她根本就不記得咱們?」
星期六,八號病房樓有20個孩子回家,約佔全部住院孩子的三分之二。醫院的方針是儘可能讓孩子們回家,以便讓他們接觸家人,接觸社會。長頸鹿、刺蝟、優希,都留下了。
「在外科住院的,馬上就能出院,所以跟外面世界的人一樣,總認為他們是絕對正確,我們是絕對錯誤。他們學習不好,從來不怪他們自己,只怪我們這些人干擾了他們。他們從來想不到,有那麼一天他們也可能淪落到我們這種地步,他們沒有這種想像力。就算有,他們也不敢想。」
「說以前的事的時候免不了回憶,回憶是最令人痛苦的。」
「在教室?」長頸鹿沒弄明白優希指的是什麼。
星期三長頸鹿,星期四刺蝟,輪流跟優希搭話,每次都不能說是無視他們,但每次都不說話。
「也是……」
長頸鹿也說:「是啊,在海里,我們見過面啊。」
「叫上她一起逃走怎麼樣?」
「喂!」長頸鹿緊張得聲音發顫。
刺蝟對優希說:「你在海里不是也說過類似的話嗎?你說你沒有名字……」
刺蝟說:「八號樓的人有外號,也是以前的傳統。我們來的時候,幾乎每個人都有一個動物的名字。」
長頸鹿說:「不硬找機會說話不行啊!」
優希朝教室那個方向努努嘴:「你在那個左手打著石膏的男孩兒耳邊小聲說什麼來著,為什麼他嚇得什麼似的跑了?」
「爬山?你是指明神山?登山療法?」長頸鹿抬頭看著醫院對面的一座山。山上一片新綠,春風吹來,泛起綠色漣漪。長頸鹿回頭看著刺蝟說,「下星期二吧?」
「是嗎?」
第二天是星期一。下午下課後長頸鹿和刺蝟最早離開了教室。經過八號病房樓北側的時候人最少。於是,倆人跑到那裡的太平門附近,靠在牆上等著優希過來。遠遠看見優希快步走來,倆人離開牆壁向前跨了一步。按照商量好的計劃,由長頸鹿首先發話。
長頸鹿要過去揍他。刺蝟一把拉住他,然後走到外科病房那個男孩身邊,笑著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什麼。
刺蝟按下長頸鹿的拳頭對優希說:「早就這麼叫了。」他一邊挑選著合適的詞彙一邊說,「我和長頸鹿到這兒來以前,八號樓就被叫做動物園了。傳統吧,差別的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