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五節
從住院那天起,已經參加了六次小組會了,優希沒發過一次言。優希以為土橋找她來會為此批評她,但土橋根本沒提這件事,只是問她住院以後生活習慣了沒有。
晚飯的時間到了。三個同屋都到食堂去以後,優希從旅行包里取出運動服和牛仔褲準備換上。這身衣服是剛剛洗過疊好收起來的,可是放到鼻子上一聞,聞到一股好像從垃圾箱散發出來的臭氣。
刺蝟趕緊說:「你的外號我們給你想好了。」
下一頁,這個大男人正在把瓶子里的液體往自己嘴裏倒。腳下有好多空瓶,這些空瓶構成了都市高樓林立的景象。大男人的旁邊站著一個也光著上身的大女人。大女人|乳|房豐|滿,也兜著一次性尿布。大女人怒容滿面,指著大男人手裡的酒瓶,意思是「別再喝了」!
優希看見上面的人好像正在朝自己撲過來,嚇得轉身就往回走,與女護士擦身而過,跑回盥洗室去。
雄作連忙制止道:「不許這麼說。」接著為難地嘆了口氣,「在醫院的治療方法問題上,爸爸媽媽意見有分歧,但是在治好優希的病這個問題上是一致的,都是想讓優希儘快治好病,儘早回家。」
這天晚上,護士通知優希,土橋醫生已經取消了允許優希臨時出院回家住的決定,並且以院方的名義通知了優希的家長。優希聽了沒有任何反應。這天夜裡,她睡得很踏實,好久沒有睡過這麼踏實的覺了。
優希把爸爸送到大門口。分手前雄作撫摸著優希的頭說:「頭髮長出點兒來了。」說著有些傷心地笑了笑就走了。
護士走了以後,雄作轉向優希:「你在盥洗室往身上沖水來著?」
剛剛趕來的男護士把倒在地上的女護士抱起來,沖優希喊著:「快把水管關上!」說著抓住了優希的手腕。
雄作坐在優希對面:「看起來身體還不錯。」雄作勉強笑了笑又說,「醫院打來電話說,你的臨時出院延期了,我有點兒接受不了,就過來了。我想跟醫院好好說說,怎麼也得答應我的要求吧,沒想到不行。那個醫生真固執,看上去好像挺好說話的。」雄作又看了看周圍各家小聲交談的樣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雄作考慮了一下,說:「優希的病好了以後。」
回到自己的病室,優希感到自己身上開始散發臭氣。身上穿的藏青色夏用薄毛衣和淺褐色純棉長褲,都散發著令人噁心的臭氣。住院以前,也陷入過這種狀態。
「天才、英雄、迷倒全世界的公主……在這些人物背後,無數孩子被輕視,被虐待,被拋棄。從遠古神話產生的時候開始,人們就得了那種依存症。想想看,神話不也是用明星和英雄裝飾起來的嗎俄們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誰,才得了那種依存症呢?」
雄作是一家大型食品公司山口縣分公司的營業部部長,上任以來成績顯著。如果按人口比率計算,在西日本地區是數一數二的。但是最近,他的工作成績一直在下降。
優希沉默著,眼瞼下意識地抖動著,越想控制,抖得越厲害。
雄作放心了,又跟優希談了談家裡的情況:「我走了……你不在家,家裡顯得好冷清,快點兒治好病回家吧。」
午飯後是自由活動時間。優希什麼都不想干,愣愣地坐在桌子前邊發獃。
「關上。」
刺蝟補充道:「想起那天我們在海里見面的事,這個外號挺合適的。」
倆人的表情突然變了,低頭看著地面一動不動。優希一回頭,看見一個護士領著雄作過來了。雄作穿一件白色T恤衫,外套藏藍色夾克,淺駝色西裝褲。看見優希,臉上浮現出充滿疑問和迷惑的複雜的笑容。
雄作接著說:「也許正是因為你媽是有錢人家的小姐,爸爸才愛上她,或者說是迷上她的吧……可是在現實生活中,光有愛情是不行的。你已經六年級了,我想這方面的事你也懂一些。生活中的小事積累多了,想不到會發展到那麼嚴重的地步。年輕的時候沒往心裏去,就這麼過來了。現在,聰志也大了,我覺得我跟你媽都應該總結一下,考慮考慮今後的人生。沒想到你媽先受不了了。本來她就有潔癖,自己照顧不了自己,從來不原諒別人,也離不了娘家,連你姥姥感冒她都得回去……」
「爸爸擔心著優希的事,無法集中精力工作。現在呢,優希在醫院好好治療,爸爸在公司好https://read.99csw.com好工作。咱們比賽好不好?看是優希的病先治好,還是爸爸的工作先搞好。」雄作開玩笑似的說。
「這麼說,可以繼續住下去了?」
優希點點頭。
優希返回護士值班室,對護士說:「我要衝個澡。」
「求您了,我想洗澡。身上臭,不洗受不了。」說完不等護士說話,扭頭就朝樓梯那邊走。
在蜉蝣的筆記本里,除了文章以外,還有不少惡作劇似的漫畫。圓圓的星球上,站著一個光著上身、滿臉鬍子的大男人。看上去是個大人,卻兜著一次性尿布。大男人手上拿著一個酒瓶,酒瓶上的標籤上寫著「GOLD」。
那時候優希就明白了,連母親都不能理解自己,還能有誰能理解自己呢?自己的問題只能靠自己來解決。
優希繼續翻看,還是文字。
接下去又是漫畫。喝酒的大男人和哭泣的大女人仍然站在圓圓的星球上,星球上出現了無數孩子的屍體。這個被大男人和大女人統治的充滿了孩子的屍體的星球,被一男一女兩個巨大無比的神抱在懷裡,神們笑著,注視著兜著一次性尿布的大男人和大女人。
「不!」優希不知從哪兒來的那麼大勁兒,一下子把護士撞倒了。軟管從她手上滑落,在地上翻滾著,像一條蛇。優希重新把它抓起來,從領口插|進前胸,直接沖洗自己的身體,她想讓水膜把自己包得更嚴。
雄作低下頭:「沒什麼,是我只考慮自己的孩子,對不起了。」
「你們也都回食堂去,都回去!」另一個聲音在盥洗室門口響起來。
優希上了幾階樓梯時,撞上一個正在下樓的男護士。追上來的女護士叫道:「攔住她!」男護士伸開雙臂攔著優希。
優希警覺起來:「……談話?談什麼?」
土橋感到有些意外:「你想爬山?」
「不必說得有條有理,只要能把想說的說出來就行。」
優希感到納悶兒:「不是說……不能臨時出院了嗎?」
「好了好了,站起來,聽話。」兩個護士想把優希架起來。
優希緊咬著下唇,回到了盥洗室。
「你多好,」是蜉蝣微細的聲音,「沒允許你臨時出院,你爸爸倒來了,你爸爸真愛你。我呢,被允許臨時出院了,可是誰都不來接我,他們是怕我在家裡自殺。不過呢,這樣的孩子也不少。」
「站起來!快站起來!」一個嚴厲的聲音從頭上落下來。
他們想擠進來,被護士推回去了,於是在外邊繼續叫著:「已經不要緊了,快放開她吧。」
涼水濕透了全身。優希感到自己浸在了清涼的水裡,總算鬆了一口氣。雖然覺得還很不夠,但這樣可以防止污穢蔓延。清水在身體周圍形成一層膜,可以把自己跟外界隔斷,誰也不會聞到自己身上的臭氣。
「沒人說你不好,也不是非讓你做什麼事不可,只是希望你還像以前那樣做個好孩子。」
「你心裏的事,什麼都可以。從小時候起到現在,在你心裏留下了比較深刻的印象的事啦,你的苦惱是什麼啦,讓你感到氣憤的事是什麼啦,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啦……你父母的事啦,家裡的事啦,什麼都行啊。」
「我不要什麼外號!」優希扔下這句話,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又自言自語地說,「我什麼名字都不要!我要在這裏等到8月爬神山。爬上神山,再也不回到原來的生活圈子裡去了,再也不需要什麼名字了……」
優希忽然覺得窗外有人在看著自己,抬頭一看,是長頸鹿和刺蝟站在窗外沖優希笑呢。食堂外邊是一塊寬敞的平地,可以從事簡單的體育活動。倆人身穿運動服,長頸鹿手裡抱著一個足球,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在邀請優希出去玩兒。
「被允許臨時出院,家裡沒人來接的孩子呀。家長有病、工作忙的情況不能說沒有,但多數是怕接回家以後出亂子,怕影響兄弟姐妹。有的家長借口家裡有人得了肺病,不讓醫院安排孩子臨時出院。」蜉蝣一邊平淡地說著,一邊繼續在本子上寫著,「當然,家長也是沒辦法。家裡出了個腦子有毛病的孩子,周圍的人會認為這個家庭有問題,認為家長糊塗。家長如果不說自己的孩子腦子有毛病呢,又會被認為是不負責任。家長怕被人家戳脊梁骨……就你爸一個人來了?是不是跟你媽吵架了?」
「好不好?」雄作又問了九_九_藏_書一遍,優希輕輕地點了點頭。
說什麼?寫什麼?好不容易才把那個討厭的東西封閉在心靈深處,可以輕鬆地呼吸了,又要特意把它從心底拉出來嗎?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優希使勁兒搖了搖頭。
「幹什麼呢你們,快放開她!」有人在叫。
昨天穿過的罩衫還沒洗,臭氣更濃。跳海的時候穿的那套衣服當然也已經洗過了,可也是臭的,不過因為有海水的味道,基本上把臭氣遮掩了。
「沒有想說的。」
優希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要走。
「不能是不能,你爸爸只是來看看你,現在正跟土橋醫生說話呢。你去食堂等著,爸爸馬上就過來。」
土橋的提問讓優希想起了剛才在凈水罐旁跟那兩個少年交談的事。她不希望他們提起過去的事情。在長頸鹿問起住院理由以前的交談並沒有什麼不愉快。他們說了許多優希關心的事情,正是因為他們自己也有痛苦的過去,才能站在優希的立場上看問題。
優希感到一陣恐懼:「放開我!」照著男護士的臉就噴起水來。男護士慌忙躲避,腳下一滑,撞在剛剛站起來的女護士身上,倆人同時摔倒在地板上。優希跑到洗衣機那裡,拔下另一根軟管,兩根軟管同時往自己身上衝起水來。
帶路的護士對優希說:「別讓你爸爸傷心啊。」
優希站住了。
下面又是文字了:
雄作出生不久,他的父母就離婚了。這是優希從父母吵架時說的話里和親戚談話的內容中推測出來的。
優希被冷水裹起來了。水花飛濺的聲音里,優希身體內部好像有誰在笑,這笑聲只有優希可以聽到。軟管翻轉過去,衝到牆上、天花板上的水反彈回來,又沖在優希身上,好痛快!
治好是什麼意思?治好就是回家,就是恢復以前的生活嗎?這是優希最為擔心的事。
優希沒弄明白土橋到底是什麼意思。檢查?治療?難道除此以外還有別的什麼嗎?
志穗生氣了,說:「你還有完沒完了!」伸手就打了她一個耳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雄作安慰著優希,朝窗外看了一眼,恢復了笑容,「還沒安定下來,可憐的孩子……不是一直遵守規定嘛,第九天就稍微鬧了那麼一下我覺得這也不算什麼。才小學六年級,就離開父母住院過集體生活,還不習慣嘛,鬧點兒小脾氣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醫生非說還要再觀察一段時間,連你媽也說這樣也好。你媽她也是糊塗,不知道咱們優希心裏還沒安定下來。我叫她一起來,她說還是聽醫生的,結果帶著聰志去姥姥家了。」
「怎麼樣?沒有什麼問題嗎?」
「你們常說希望我得到幸福,可實際上究竟什麼是幸福,你們一點兒都不知道。你們隨隨便便地定一個並不存在的幸福標準強加于我,如果我達不到你們定的標準,你們就責備我。」
「就是嘛,她不是已經平靜下來了嘛!」盥洗室門口,兩個少年正在向護士提出抗議。優希看了他們一眼,想起他們一個叫長頸鹿,一個叫刺蝟。
「你是誰?」優希問道,「瞧你那個慘樣兒……不過,你好像是剛剛出生的,好羡慕你,也好恨你……」優希把水沖向鏡子里的少女。鏡中少女在水膜那邊消失了。
優希抬頭看了蟀一眼,只見她趴在桌子上,專心致志地在別的本子上刷刷地寫著什麼。表情平靜,隱約可見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優希低下頭看,繼續看蜉蝣的「遺書」。
就在這時,咣當一聲,有誰把椅子碰倒了。只見一個男中學生正在朝門外走,椅子大概是他生氣站起來時碰倒的。他的母親看著他的背影,放聲痛哭起來。一個護士趕緊過來安慰她。
優希並沒有馬上站起來。
「……離婚嗎?」優希直截了當地問。
因為擔心犯病的孩子吞吃,洗衣粉不是放在盥洗室,而是放在護士值班室,誰洗衣服誰來拿。護士還要根據孩子的病情,決定是否在一旁監護。
「……就爸爸一個人?」
是充滿仇恨的語言。
雄作向護士道了謝,環顧了一下食堂,非常客氣地對護士說:「可不可以讓我跟這孩子在外邊談談?不讓回家,就讓我們在醫院的院子里散散步吧。」
「啊,好像沒看見你媽媽。快去吧。」護士微笑著,說完先出去了。
優希簡直驚呆了:「明天回家?」優希的聲音都沙啞了。
read.99csw•com長頸鹿來到優希身邊,很快地說:「你在盥洗室里大鬧,大家都看見了。平時那麼老實,可是你往自己身上澆水的時候,那個厲害,大人都拉不住你。所以呢,我們給你起了個外號,叫海豚。」
優希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她開始對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怕。她蹲坐在地上,不希望任何人看到自己這副樣子,可是兩個護士還在拚命拉她起來,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優希治好病,還像以前那樣做個好孩子,跟媽媽重歸於好,媽媽也會好好愛護這個家的。媽媽現在為什麼生氣?能安慰媽媽的只有你啊。」
「不過,這是爸爸媽媽之間的問題,優希不用煩惱。爸爸從心裏是愛你的,不希望你自己折磨自己,明白爸爸的意思嗎?」雄作摸摸優希的頭,眼睛里閃爍著調皮的目光,語調也變得開朗了,「最近爸爸的工作也落後了,爸爸得把工作搞上去。優希,跟爸爸一起努力吧!」
雄作伸手輕輕托起優希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說:「現在……爸爸媽媽關係不太好,你可能也注意到了,說不定這也是你生病的一個原因。媽媽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在家又最小,嬌生慣養長大的,從小沒受過一點兒委屈。爸爸是在窮人家長大的,我母親吃了很多苦。爸爸跟媽媽有很多合不來的地方。」
優希回到病室,在桌子前坐下,拿出在圖書室借的地圖,用手指順著等高線找到那座神山,反覆確認著神山的位置。
優希鑽進毛毯把這套衣服換上以後,抱著自己所有的衣服,不管是洗過的還是沒洗過的,來到盥洗室,分別扔進了兩台洗衣機里。優希打開水龍頭,看見水流進了洗衣機,就離開盥洗室去護士值班室拿洗衣粉。
優希向後翻了一頁——這是對誰說的?莫非是對父母說的?
用細鋼筆寫的娟秀的字,看了更加讓人感到異樣。接下來是:
忽然,優希從鏡子里看見了一個少女的身姿。渾身濕透,短髮貼在額頭上,比優希住院前給自己剪的頭髮略長一些。那少女在鏡子里直愣愣地看著優希。
優希有一種被出賣了的感覺。優希發現自己對土橋、對醫院還是抱著很大的期望的。她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氣憤,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應該對任何人抱有任何期望。優希再也不回答土橋的任何問題了。
「不行!到食堂去。」
優希沒答話,逃也似的跑出了病室。
「在你們的世界里,自古以來就被分為兩類:成功者和失敗者,有名人和無名人。你們患的是成功有名依存症。在當今這個充滿了和平,志願者遍布各地的世界里,你們還要製造偉人,製造明星,否則你們是活不下去的。在崇拜成功者、崇拜名人、崇拜偉人的世界里,製造出一個被輕蔑被厭惡的群體,就成為歷史的必然。」
優希搖搖頭。
「是我不好?」
「久坂!你想幹什麼!」護士尖叫著。優希連頭都不回,把連接水龍頭和洗衣機的軟管從洗衣機上拽下,舉到頭上衝起來。
「星期二……去爬後邊那座山?」
優希流著眼淚問母親:「您為什麼不能理解我呢?」
優希搖搖頭。
護士長把長頸鹿和刺蝟扒拉到一邊,走進盥洗室,來到優希身邊,用非常平靜非常溫和的態度對優希說:「久坂,自己能站起來吧。」優希感到沉得像灌了鉛的身體被人拽著站了起來。不再想反抗,只覺得很累。什麼都懶得想,什麼都懶得做了,只會按照別人的吩咐,艱難地移動著沉重的身體。
護士回來了:「對不起,醫院有規定,這次就請您在食堂談吧。有什麼不便嗎?」
土橋大概看出優希有疑問,他稍稍往前挪了挪身子:「你們這個年齡段的人哪,心理和身體還都不成熟。所以呢,在這裏儘可能不使用藥物治療。遵守規定,有規律地生活,是治療的一個重要的環節。參加小組會也是一種治療。聽了別人的發言,可以知道有苦惱的人不只是自己一個人,這一點很重要,當然也可以作為一種參考來消除自己的苦惱。以後呢,除了定期做腦電圖以外,還打算讓你畫畫兒寫文章,在沙盤上做模型什麼的。另外,從下周開始,每周跟我談一個小時的話。這一個小時就不用去上課了。」
優希點點頭。
優希趴在洗臉池上,把從胃裡反上來的黏糊糊的液體吐了出來。吐完以後https://read.99csw.com打開水龍頭,用手捧起水來漱口,漱完口又洗臉。得快些把臭味洗掉,不然受不了!優希洗完臉又洗脖子。衣服弄濕了,她全然不顧,又往褲子上撩水,一邊撩水一邊用手擦。
「不奮鬥,活著就沒有價值;不努力,人生就沒有意義。這種話你們大喊大叫地說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你們所說的奮鬥的目的,只不過是為了追求可以滿足任何慾望的生活。請問,這樣的奮鬥之路是存在的嗎?完全以有用無用來判斷所有的人,為了自己的生存,拋棄老人,拋棄殘疾人,撒謊,毀約,最後說一句我也是沒辦法就把所有的責任推卸掉,請問,這樣的奮鬥之路是存在的嗎?朝著這樣一條路去奮鬥去努力,能得到幸福嗎?當我提出這個問題尋求答案的時候,你們說我煩人,拒絕回答我,說我腦子有問題,疏遠我。你們既要求我有個性,又要求我順從。你們用這個並不具備實體的幻影,把我搞垮。」
「洗衣機已經開了。」
「你想不想看看我的遺書?」蜉蝣把一個筆記本遞到優希面前。說是遺書,其實是一本日記。優希覺得,如果輕易地拒絕,有可能傷害她。而且一時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就把筆記本接過來了。
第二天上午,優希的兩個同屋被家長接回去過周末。整天要自殺,外號叫做蜉蝣的雖然也被允許臨時出院,但家裡沒人來接她。優希上午照常去教室補習功課了。她又換上了用肥皂洗過的藏青色夏用薄毛衣和淺褐色純棉長褲,她的病情已經緩解,不覺得衣服有臭味了。長頸鹿和刺蝟也到教室補習功課。他們坐在優希後邊,除了送過來幾束關心的目光以外,什麼都沒說。
志穗的娘家經營著一個大傢具店,有不少資產。好像優希他們現在的家就是志穗的娘家出錢蓋的。爸爸媽媽吵架時,優希聽他們提起過好多次。
「不想說……」
再翻一頁,大男人正在打大女人,腳下高樓似的酒瓶碎了好幾個。下一頁,大女人正在離開大男人遠去。大男人跪在地上向大女人作揖,不想讓她走。再下一頁,大男人手上仍然拿著酒瓶,大女人站在一旁哭著,正準備把一個新酒瓶遞給大男人。他們腳下的酒瓶更多了,一個大都會正在形成。
護士把手搭在優希肩上:「別沖了!」
雄作用非常可怕的表情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過了一會兒,他回過頭來繼續微笑著對優希說:「以前你的成績是最好的,還當過班長。不只是學習好,而且懂禮貌,體諒人,還幫助別人做好事。學校的老師,街坊鄰居,誰都稱讚你,誰都羡慕爸爸有你這麼個好女兒……以後呢,不要逃學,不要亂吐東西,不要在街上閑逛,在醫院不要亂鬧。你跟你媽之間發生過什麼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你做一個有出息的好孩子,好不好?」
「真想殺了你們!但是,如果殺了你們,我就得犯罪。其實,這正是你們沒說出口的願望,你們打心眼兒里希望我一生懷著罪惡感。這是你們保護你們自己的辦法。我不殺你們。與其殺了你們,還不如我去死。最後,罪惡感推到哪一邊呢?讓我們玩兒一場令人厭煩的蹺蹺板遊戲吧!」
優希煩躁起來,但她竭力忍耐著:「就算我求您了還不行嗎?」
這天吃完晚飯回病室,在走廊里碰上了長頸鹿和刺蝟。
她學校的老師們也成了她譴責的對象嗎?或許她譴責的範圍更廣——優希接著看下去。
優希想,總是穿著鑲有褶邊的漂亮衣服、一天到晚要自殺的羸弱少女寫的東西,一定既嬌氣又感傷的。可是,隨手翻開本子一看,跳入眼帘的一行字竟是:
「等等!」護士大叫。
「我的意思不是讓你馬上就說出什麼來,但是治療時間你得坐在這裏,跟我談話,你不是說願意在這裏住院嗎?」土橋叮囑道。說到這裏,土橋那嚴肅的表情突然變得歡快起來,「不過,從上星期四到今天,你在這裏生活得很順利,一點兒問題都沒出。咱們這麼著吧,就你的狀態而言,回家過周末是沒問題的。可以回家了,給家裡打個電話吧。」
優希沉默不語。
護士眉頭緊皺,默不作聲地看著優希。
早上,正要去上學,優希突然覺得身上的衣服很臭。開始還以為是錯覺,後來又連續發生過好幾次,而且發現周圍的人經常用一種奇妙的眼光看著她。於是就跟母親志read•99csw.com穗說了。志穗把她的衣服放在鼻子上聞了聞,說什麼味道都沒有。優希堅持說有,志穗就再也不理她了。優希執拗地自己把衣服冼了,可是臭味不但沒有洗掉,反而更嚴重了。志穗感到優希有點兒反常,責備過她幾次。
盥洗室每面鏡子下面的鉤子上,都掛著一個裝肥皂的小網袋。優希拽下兩個網袋,扔進洗衣機里。
食堂里已經有好幾家了,都是中學部的。各家圍在一起小聲談著。
「請您稍微等一下。」護士說完就出去了。
護士看見優希,提醒她說:「久坂,現在是吃晚飯的時間,快到食堂去。」
這時,優希的兩臂同時被人抓住,身體動不了了,不知道是誰把水龍頭關上,水也不流了。優希尖叫著,掙扎著,倒在地上,雙腳朝天踢騰著。
優希低頭不語。
「這是為了治好你的病。只有了解了你封閉在心底的東西,才能找到合適的治療方法,治好了病,才能早日出院啊,明白嗎?」
拚命掙扎的優希朝門口看了一眼,很多住院的孩子正看著自己,一個護士正在推著孩子們往後退。優希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在什麼地方,渾身的力氣一下子跑光了。
「我不相信。如果有這麼回事,也是因為有人欺負你了。這事兒我問過醫生,他說沒人欺負過你。但是,有些欺負人的事是眼睛看不見的。告訴爸爸,是誰欺負你了?」
「跟你說過了,現在是吃晚飯的時間,吃飯時間是不允許洗衣服的,規定里寫得清清楚楚的嘛。」護士用教訓的口氣說。
優希大吃一驚:「為什麼?」
「身體還好吧學習有進步嗎?你哥哥快考大學了,沒能來看你……」都是家裡人說話的聲音,住院的孩子幾乎都不說話。
「要是你覺得當面不好說呢,就把每天想到的事寫在筆記本上,就診時間給我看看也可以。當然,這是秘密,除了我以外誰都不會知道的。」
「久坂!」忽然有人叫她,一個護士已經站在她身邊了,「你爸爸看你來了。」
「你們的言行,把我推進了地獄。你們能在多大程度上意識到這一點呢?」
「那你是真的鬧來著?」
土橋還以為優希高興得呆住了呢,笑著說:「在這些住院的孩子里呀,因為剛住院不習慣,安定不下來,延期回家過周末的可不少呢。你能這樣就不用擔心了,就是一直在家裡住下去也沒問題,繼續努力吧。」
提到母親,優希心裏一陣厭煩,咬著嘴唇恨恨地說:「討厭……媽媽討厭!」
同一天傍晚,小組會以後,優希的主治醫生土橋把她叫到診室去了。土橋讓優希躺在舒舒服服的躺椅上,優希卻從牆角搬過一個小圓凳坐下了。土橋沒有因為優希不聽話而批評她。
優希沒說話。埋藏在心底的東西,不想讓任何人看。誰也沒有能力把心底那被弄髒了的東西重新弄乾凈。但是,神,也許有這個能力。
「那麼,你是想治好你的病了?」對土橋這個問題,優希沒有點頭。
「那好,」土橋眯縫起眼睛,拿起桌上的病歷或護理記錄一類的東西翻閱起來,「嗯,按時吃飯,按時上課,課堂上表現也不錯,遵守各項規定。這一個多星期呀,是適應期,看來你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下周開始定期檢查和治療,你沒有什麼意見吧?」
優希沒聽明白蜉蝣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問道:「這樣的孩子?」
優希還想看下去。
「我要殺了你們!」
優希好像沒聽見護士在說什麼:「洗衣粉給我用一下。」
「有沒有誰對你做過或說過什麼讓你覺得不高興的事,希望我去制止他們?」土橋問。
「今天來的那個人是你爸爸?」長頸鹿問。
習慣了還說不上,但總算沒出過什麼大問題。住院以前,優希最怕的就是在醫院會受到別人的干涉。她覺得自己將失去隱私權,失去自己的天地,甚至會失去自己。對此她感到恐懼。但是,正如住院第一天晚上烈馬對她說的一樣,只要自己不去管別人的閑事,別人也不會來干涉自己。她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塊地方,儘管很小,但誰也不來侵犯她。她對此感到新鮮,也感到心安。
「你們希望安靜的時候,幼小的我發出一點聲音,你們就討厭我。你們想讓我做什麼的時候,只要我稍有不從,你們就轉彎抹角地罵我。如果說無法抑制自己的慾望的是小孩子的話,那麼我要問:『你們和我究竟誰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