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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第一節

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第一節

笙一郎哈哈大笑著換了話題:「昨天晚上高興極了。」
護士們行動起來,優希對被吵醒的其他病人說:「對不起,把大家吵醒了,已經沒事兒了,放心吧。」說完走出病室回到了護士值班室。
「上午我來到事務所的時候,他正在沙發上睡覺呢。他有鑰匙。好像是淋雨了,濕衣服晾著,只穿一條短褲,裹著毛毯。沒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家裡怎麼了?」
掛上電話,優希把額頭頂在電話機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不太大……」
「我是久坂。」
笙一郎接著說:「附近有便民店,房間里也有洗澡間,一個單身漢在這裏住上一段時間,沒有什麼大問題吧。我覺得對於你母親來說,這樣總比他馬上就從家裡搬出來找間公寓住好一些。」
「啊,昨天那麼晚才回家,沒事兒吧?」笙一郎的聲音格外親切。
「牙刷?」
優希總算明白了笙一郎的意思:「我也是。什麼時候再聚一次吧。」優希儘可能愉快地說。她想把笑臉通過電波一起送過去。可是,從電話上方的小鏡子里,優希看到的是一張勉強的笑臉。
這時,志穗說話了:「我還想等你回來商量商量呢。」
「不要緊了吧,還難受嗎?」優希把手放在病人背上親切地問。
「吸痰器!」優希命令道,「把病人的手按住!」優希伸手從佐伯的口袋裡拽出鋼筆式手電筒,對病人說了聲「對不起了桑本女士」,強行撐開了病人的嘴。用手電筒往裡一照,有異物!
優希鬆了口氣:「住在事務所。」這下可好了。
最後,優希對笙一郎說:「聰志打算在事務所住一段時間的事,請你讓他告訴我母親。」
交接班過程中,電話鈴響了,接電話的年輕護士對優希說:「護士長助理,您母親的電話。」
「在病人身邊呢。」
正在護士值班室的休息室里休息的優希聽到樓道里的腳步聲,睜開了眼睛。她本來就沒睡著。
「是嗎?」優希也淡淡地說。她見志穗沒有再說什麼的意思,就悄悄地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發生什麼不愉快,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是這麼回事,我正琢磨著得跟你聯繫一下呢……他九*九*藏*書說他打算在事務所住一段時間。」
優希到底是累了,臉色很不好,內田女士嚴令優希回家體息。
「跟他的事務所聯繫了吧?」
「嗯,沒什麼……聰志還在嗎?」
優希掩飾著自己尷尬的表情對接電話的護士說:「告訴她,過一會兒我打過去。」
「我有時讓他工作到很晚,他在這裏住還能幫我很大的忙呢。」從笙一郎的聲音里優希能感覺到他在微笑。
病人喘了口氣:「我還以為我活不過來了呢。」
優希笑著安慰了病人,回頭對兩個護士說:「去把醫生叫來,看看喉嚨有沒有出血。看一下病人的監護儀,特別要注意的是血壓是否正常。快去!」
這時優希已經從長沙發上坐起來,正在用卡子別她的護士帽:「怎麼了?」
「她吞了什麼東西了?」佐伯問。
「你在事務所?我母親給事務所打了好多次電話,都是電腦值班……」
「怎麼回事?」優希邊問邊走出值班室,快步向六號病室走去。
交接班以後,優希找到護士長內田女士,談了談后夜班護士的配備問題。為了防止今天凌晨那樣的事故再次發生,要儘可能配備一個有經驗的老護士。
優希表情嚴肅地對她們說:「這是一次人命關天的失誤。照顧老人跟照顧孩子一樣,要處處注意,我不是說過多少次了嗎?有的病人往嘴裏塞東西,她自己是沒感覺的。」
病人大聲咳嗽著,但顯然輕鬆了許多。
優希一下子想起了聰志在追問自己時那雙可怕的眼睛。
「那時候,我對聰志和志穗說了些什麼……還是什麼也沒說呢……」優希想問問志穗,但是,她沒有問的勇氣。
「今天後夜班,不回家了。」優希說完不等志穗答話就想掛斷,但志穗說話比優希快,「聰志一直沒回家!」聲音里混雜著擔心與疲憊。
「過了這麼多年,三人又見面了。」笙一郎補充說。
優希身邊的一個49歲的老護士說話了:「你看你看,神奈川的警察們緊跟著就忙活起來了。」她湊到優希身邊,神秘兮兮地說,「淹死的案子可不好破。所以呢,如果東京的江戶川里發現了屍體,警視廳都要動用潛水員,悄悄地https://read.99csw.com一直搜索到千葉縣那邊。這回是多摩川,得把潛水員運到神奈川縣。真的,這是我兒子說的。我兒子可是報社的……」
早上6點,夜班護士開始一個個地給病人做常規護理,優希呢,也一個個地跟病人打招呼,跟有特殊要求的病人交談,轉眼就點了。一個白班護士來上班,看見優希吃了一驚:「啊,您這麼早就來啦?今天的雨下得可真不小。」
從笙一郎的話里,優希能感覺到他想得很周到:「那謝謝你了。」優希覺得自己跟聰志之間確實也需要冷卻一段時間,就說,「如果不給你添麻煩的話,就讓他在你那裡住一段時間,等他冷靜下來再說。」
優希愣了一下,什麼高興極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打了不知多少次電話,都是電腦值班,說今天和明天星期天休息。也不知道這孩子跑到哪兒去了。」
優希不再多問,用手試了試吸嘴的吸力,輕輕地把吸嘴插|進了病人嘴裏。由於吸力小,開始吸出來的都是唾液。優希加大吸力,只聽啪啦一聲,有東西吸附在吸嘴上了。優希從病人嘴裏拔出吸嘴一看,果然是一個軟塑料做的小兔子。
「在事務所住?為什麼?」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呈現出灰白色。優希抬腕看了看手錶,5點半。剛參加工作不久的護士緊跟在優希後邊:「換尿布的時候,也就是一錯眼神兒的功夫,病人已經在揪著自己的脖子了,顯得特別痛苦。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
「說是不想回家。」
笙一郎的聲音使優希回到現實:「不給你添麻煩嗎?」
優希走進六號病室,來到因腦血栓剛剛動完手術的桑本病床前。缺乏經驗的佐伯,只知道撫摸著病人的後背一個勁兒地問:「不要緊吧?您覺得哪兒難受?」病人已經憋得臉部發紫,讓她張嘴她都張不開了。
「插上電源,」優希說著抓起吸嘴,一邊調整吸痰器的吸力一邊問佐伯,「你覺得她可能吞了什麼?快說!」
「佐伯呢?」優希問起另一個夜班護士。
笙一郎答應了。儘管如此,優希還是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志穗知道了聰志昨晚住在事務九九藏書所,放了心。但聽說會有一段時間不回家,又嘆起氣來。優希在護士宿舍睡了一會兒就去上夜班,一夜無話。
「您請便。」
說到這裏,老護士不等優希搭話,又自認為很幽默地抖了個包袱:「報社的印刷工人。」
優希摘下聽筒,撥了笙一郎的手機號碼。接通之後,是笙一郎沉穩的聲音。
「大概是圓珠筆筆帽上那個小兔子。桑本女士說,好可愛呀,我就遞給她看……」
優希把那個小兔子塞給叫佐伯的護士:「人家是來治病的,真的緩不過來了怎麼辦?絕對不能因為是老人,就不放在眼裡。也許他們從現在才開始有意義的人生呢。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就跟新生兒一樣,是有生命力的,我們必須承認這一點……遇到問題不知所措,處置不當,是比給她一個小兔子更大的失誤。去,練習一下怎麼使用吸痰器,沒意見吧?」
「硬不硬?」
「我也就是在事務所里整理一下文件。」
優希看她們這樣,趕緊開玩笑說:「精神點兒,得把失誤變成笑臉才成嘛。還有,我今天是跟朋友在外邊喝多了住在這兒的事,保密啊!」
這使優希又想起了父親和雙海兒童醫院的事,想起了聰志追究的事。
內田女士為難地說:「我也想這樣,可是,護士一干滿三年,不是辭職,就是調到條件好的地方去。重新參加工作的護士,患腰痛病的又很多……我跟院辦多次要求過增加人手,可每次他們都以經營困難為理由加以拒絕。」內田女士邊說邊嘆氣。
「六號病室的桑本老太太呼吸困難……」
「是……」倆人深深地低下了頭,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好像連一點兒自信都沒有了。
「你好好想想是什麼?」優希反問道,然後對病人說了聲「忍著點兒」,就把兩個手指伸進病人嘴裏,想把異物夾出來,可是手指只能碰到一點兒,夾不住。優希眼睛的餘光看到了佐伯灰暗的表情,「想起來沒有?快說呀!」佐伯支支吾吾地剛要說話,另一個護士拿著吸痰器起來:「吸痰器來了。」
「不在。換上我的衣服,到洗衣店洗他自己的衣服去了。還說要買些內衣、襪子、牙膏、牙刷什麼的。」
幾個小時九-九-藏-書以前,優希跟母親吵嘴從家裡跑出來,回憶起許多往事。當她從回憶中驚醒,回到現實中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正在毫無目的地走在雨中。除了醫院,她沒有什麼地方可去。到達醫院時已經是凌晨點了。優希在更衣室把淋濕了的衣服脫掉,換上白大褂,跟夜班護士說是跟朋友在外邊喝多了,回家的話怕耽誤第二天上班。濕衣服呢,天亮以後請醫院入口處的洗衣店今天之內給洗凈烘乾就是了。
優希只得重新拿好聽筒:「一直沒回家?」
「昨天晚上他是在這兒住的。」笙一郎平靜地說。
但是,也有患者因醫治無效而撒手人寰。一位76歲的男性患者,心臟腎臟功能低下,終於未能恢復而去世。斷氣的時候家人不在場,是優希陪他去的太平間。在太平間里,優希雙手合十,為死者祈禱冥福。
到家時,志穗正在房間里縫東西。彎腰弓背的樣子,看上去好像縮小了許多。眼也花了,戴著老花鏡。以前瀟洒的身姿蹤影皆無。優希不打算跟母親打照面。志穗呢,也是對前天晚上吵架的事一字不提,只對優希說了句:「聰志打電話回來了……」
當然,患者並不記得自己曾經病成那個樣子。這位當過德語老師的患者,走出醫院大門時留給優希的是她背得很熟的歌德的詩句:「很多我們不懂的東西,一定會弄懂的,只要我們活下去。」
黃昏時分,下班時間到了。優希在更衣室換上洗衣店替她洗好熨好的衣服,走出醫院,在醫院外邊的公用電話亭里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昨天夜裡剛跟母親吵過架,今天不想跟她見面,優希打算在醫院附近的護士宿舍里睡一會兒就去上后夜班。電話鈴響了半天志穗才接電話。
「昨天晚上沒回家,母親很擔心……你知道聰志在哪兒嗎?」
「追著你出去以後一直沒回來……」
「好,那我就任意驅使了。」
「怎麼樣?可以嗎?」
「我也擔心你呀!聽說你在上班,我這心哪,就放下了一半。」
「沒事兒。現在……給你打電話……沒關係吧?」
「大不大?」
1997年5月25日的雨,越下越大。8點交接班時,院辦來電話說,多摩川的水已經超過警戒九*九*藏*書線了。
這天,優希負責護理的兩個病人出院。一個是因心肺功能紊亂住院的74歲的男性患者,一個是因腦血管障礙性痴獃住院的68歲的女性患者。兩位患者恢復得都不錯。特別是那位腦血管障礙性痴獃的女性患者,剛住院時,言行舉止就像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總是把優希當做母親。經過醫生的治療和優希的護理,基本恢復了正常,全家人高興極了。
一個年輕的護士拉開隔在值班室和休息室之間的帘子:「護士長助理。」
從志穗的聲音里,優希感覺到母親要糾纏不放,於是故意用明快的語氣說:「他一個大男人,可去的地方有的是,您不用擔心,過於擔心對您身體也不好嘛。」說完啪地把電話掛了。
「軟塑料的,用手指能捏扁。遞給她以後,正好有別的病人叫我,後來我就把這事兒忘了。」
「噢,休息日,不想接電話,就把電話弄成電腦值班。我現在在裡屋,我自己的辦公室里。你母親打電話來,是找聰志吧?」笙一郎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兩個夜班護士爭著對優希說:「今天護士長助理在,可幫了我們的大忙了。」
進入6月,多摩櫻醫院院子里的紫陽花競相開放,一片生機。6月的第一個星期四,優希在醫院的食堂吃午飯的時候,看見電視上正在播出多摩川的畫面。原來,多摩川下游發現了一具女屍,由於損傷嚴重,只能判斷出年齡在30歲至60歲之間。神奈川縣警察本部正在加緊辨明身份。
「您給醫院打電話,就是為了聰志?」
優希強作笑臉算是回答。然後站起身來,把碗筷放到櫃檯上,又去工作了。
護士變動大,經營困難,這些情況優希都知道,所以她也就不再強烈要求,只建議道:「要不這樣吧,以後我每天上后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