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二節
麻理子是在精神正常的情況下說話,還是在痴獃的狀態下說話?她是在對優希說,還是在對別人說?優希無法斷定。麻理子的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了出來,好像是在要求著什麼,在優希眼前晃來晃去。優希握住了她的手。
「不會吧……」
「對不起。」年輕護士臉紅了。
優希一陣風似的回到護士值班室,迅速拿好葯,準備好注射器,轉身正要往外走,呼叫鈴響了。優希立刻拿起受話器,一個細弱的聲音傳過來:「……媽媽……」
「你得活下去!」優希輕聲在患者耳邊叫著。解開住院服的上衣扣子,優希開始給他做心臟按摩,「別泄氣!活下去!」除此之外優希再也找不到別的合適的詞語了。
「這我可不能告訴您。」態度很冷淡。
優希沒有馬上站起來。
「一直被某種願望折磨著,所以……」
在醫院工作的時間長了,優希知道這是有科學依據的,而且有過這樣的病例。這種病叫理解性障礙。在某個瞬間,患者自我控制意識喪失,變成另一個人,去犯罪,甚至去殺人。恢復自我以後,自己對自己乾的事都不能理解。優希對這種病了解得還不是十分清楚,儘管有機會去了解,她有意迴避了。
病室里四個病人睡得都很香,在外邊都可以聽到他們的熟聲。優希走到了笙一郎的母親麻理子的病床前。
伊島淡淡一笑:「我們什麼情況都還沒有掌握,所以要搜集一切搜集得到的信息。」
「他叫什麼名字?」
伊島的表情沒有發生一點兒變化:「還有誰在場?」
優希把自己知道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小兒科護士連忙提醒他們:「別跑!當心摔倒了!」兩個孩子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奔跑著,「戰鬥」著。小兒科護士一邊追過去一邊朝優希擺擺手:「你也該找個主兒嫁出去了。」
「護士長助理!」叫聲越來越近了。
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星期天的早晨。爬起來才發現自己睡在護士宿舍里,什麼時候走進來的居然不記得了。走出房間時碰上了照管宿舍的老太太。
「稍等一下,馬上就來!」
「長瀨老師出去了。您說您是久坂?請問……」
「快!鋪在地上!」優希說完換了一個方向,打算讓患者退出去,就勢把他放倒在毛毯上。就在這時,患者的肛|門鬆弛下來,糞便弄了優希一身。正在往地上鋪毛毯的年輕護士尖叫起來。
第二天早上,優希向白班護士交班。由於優希的及時搶救,昏倒在廁所里的歷史學家脫離了危險。可是,優希並沒有把這件事作為成績來炫耀,而是作為事https://read.99csw•com故寫進了報告。
「我是多摩櫻醫院的久坂,請問長瀨先生在嗎?」
「見過。我覺得她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有很大的苦惱,建議她去兒童心理諮詢所或婦幼保健所請教一下專家。」
對方苦笑了一下:「這話跟我說有什麼用。」
這時,值班的醫生來了。經過簡單診斷之後,醫生讓優希去取葯。走出廁所,優希感到一陣眩暈。這種情況發生過多次,早就習慣了,可是今天卻感到心慌意亂。為什麼?因為麻理子的那句話嗎?只要活著……就是贖罪……
「只不過是謠傳。護士長問過警察了,要是爸爸也被抓起來,孩子怎麼辦?財務馬上就把醫療費問題提出來了。」
「我叫真木,失禮了。」說完啪地把電話掛了。
「沒什麼,只是隨便問問。就你們三個?不是還有一個年輕人嗎?」
優希帶著他們來到醫院的院子中央,在那裡的長凳上坐了下來。年紀大的警察叫伊島。他先問了問優希知道不知道多摩川綠地的殺人事件,以及被害人是誰。優希回答說,聽說是因燙傷住院的小女孩的母親。
「後來你又見過孩子的母親嗎?」
優希目送伊島他們遠去,立刻用醫院的公用電話給笙一郎打電話。優希雖然知道笙一郎的手機號碼,但考慮到是工作時間,還是撥了事務所的電話號碼。
「對不起,剛才我忘了說了,我是久坂聰志的姐姐。弟弟承蒙你們關照。」
「那是她爸爸的責任。」
「太太突然死了,受到的精神打擊太大吧。」
「既然沒抓起來,為什麼不來看孩子呢?」
優希卻檢討自己,說自己對患者照顧不周。
「還有一個叫長瀨的朋友,品川律師事務所的。」
優希走近被燙傷的小女孩的病房,悄悄地往裡邊看了看。小女孩幾乎全身都裹著繃帶,正在睡覺。同病室的另外三個孩子一個在看書,一個在玩兒攜帶型遊戲機,還有一個在跟陪床的媽媽一起學習。病室里充滿了祥和的氣氛。
優希回答說沒有。
內田女士拍拍優希的肩膀:「辛苦你了,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那我幫您轉告吧。」
「你呀,昨天晚上回來的時候,搖搖晃晃的,跟死人差不多。」老太太心疼地笑著說。
「叫什麼!快幫我一把!」優希厲聲呵斥道。
「怎麼,還上樓?」
年紀大的男人再次確認了久坂優希的這個名字,掏出證件讓優希看了看:「我們是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剛才在小兒科了解情況的時候,她們提到了你的名字,所以我們想找你談談,可以嗎?」
「律師啊對爾們什麼https://read.99csw•com時候認識的?」
「有好幾個人說,最早接觸被燙傷的女孩的是你。」
「她爸爸還沒來過?」
「從道理上講,就算是虐待,為了孩子,她也得活下去……可是,她還會用熱水燙孩子的。」想到這裏,優希把雙手移下來,在自己的嘴邊合起,默默地祈禱著。
優希離開小兒科下樓,正要從工作人員出入口出去的時候,忽聽背後有人叫她,回頭一看,一個身穿夏用西裝的50多歲的男人和一個年輕的男人正在從防火樓梯走下來。
優希輕輕地把麻理子的手臂放進被子里,走出病室,跟匆匆跑來的年輕護士撞了個滿懷。
但是,優希不只一次地發現,在她開朗的外表下隱藏著難言的悲哀。她內心深處的難以忍受的孤獨感,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看著麻理子的睡臉,優希的感情突然陷入另一種狀態,心裏堵了半天的話低聲脫口而出:「那個小女孩的母親,死了。」優希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麻理子回答她的是哨音般的鼾聲。
優希分開患者的眼皮,確認了瞳孔還沒有擴大,然後看了一眼便池。便池裡漂著遊絲般的一點點大便。大概是他大便時用力過猛引起了心臟病發作。優希從正面把胳膊插到患者肋下,彎下腰一用力,把患者架了起來。
「護士長助理!」樓道里年輕護士在低聲叫著。
提起往事,優希不由得產生了警戒感:「……小學時代,怎麼了?」
原來是年輕護士扶著一個病人上廁所,過了十分鐘病人還不出來,敲門他也沒反應。年輕護士問:「要不要把門撬開?」優希一邊聽年輕護士講事情的經過,一邊朝廁所快步走去。到了廁所里,優希叫了幾聲不見迴音,順手把別著護士帽的卡子取下,插|進鎖孔里,說了聲「進去了啊」就把門打開了。
聽說人在抱著某種強烈的願望的時候,靈魂就會離開肉體,讓肉體去實現自己的願望。優希閉上眼睛,使勁兒搖了搖頭。
前天和昨天,優希都沒回家。星期六是白班,為了搶救一個腎臟病患者,一直忙到晚上8點。雖然換了衣服,但一想到母親在家裡就感到心情沉重,於是先坐在大廳的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
「哪兒能這麼說呢!」歷史學家緊緊地握著優希的手,不知道怎麼感謝她才好。
「活下去!」優希不停地給患者做著心臟按摩。
「現在打他的手機會不會給他添麻煩?」優希換了一種問話方式。
「星期六晚上她離開醫院的時候你沒看見她吧?另外,你見到過什麼可疑的人沒有?」
「那個燙傷的小女孩怎麼樣了?」
「……您弟https://read.99csw.com弟倒沒有關照我們,是長瀨老師關照我們。」對方說話的聲音有些僵硬。
「別擋道啊!」男孩身後,一個頭上纏著繃帶的年齡相仿的男孩,手比劃成槍的樣子,嘴裏模仿著射擊的聲音,「噼呦——噼呦——」地追過來。這邊的男孩也做著同樣的動作,一邊還擊,一邊沿著樓道跑了。
優希在一樓的更衣室換了衣服,心裏總是覺得放不下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於是返身上樓去小兒科。在樓道里,碰到一個認識的小兒科護士。
旁邊的病床是一位74歲的老木匠,也是心臟病患者,他跟歷史學家打趣道:「你運氣真不錯,要是真叫大糞把你給憋死了,那才叫倒霉哪!」整個病室的患者哄堂大笑。
優希謹慎地回答說:「弟弟是有點兒失去控制了。小女孩被送到醫院時,情況確實很嚴重。弟弟是最早看見的,也是他來通知我們的。看到那麼嚴重的燙傷,誰也平靜不了。而且……孩子的母親說是她把孩子燙成那個樣子的。所以,弟弟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了。」
麻理子到雙海兒童醫院看望住院的兒子笙一郎時,穿著超短裙、高級毛皮大衣,可時髦了。不管醫生護士,見人就送名片。比起優希的母親志穗來顯得粗俗得多,下流的語言說出口來滿不在乎。
「不,弟弟是長瀨事務所的僱員。他來找我,偶然碰到他們的。」
突然有人撞在了優希後背上。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右眼戴著遮眼罩的六七歲的男孩跑過來的時候撞在了優希的腰上。
「跑什麼!」優希低聲喝道,「再急也得輕輕地走,像你這樣慌慌張張的,把病人嚇著。」
只見那位因心臟病住院的72歲的男性患者,坐在便器上聾拉著腦袋,已經昏過去了。優希立刻摸住病人的脈搏,吩咐道:「快去叫醫生,多拿幾條毯子來!」年輕護士領命而去。
「多可愛的小姑娘,長大以後不定有多少男人為你哭呢……」18年前,麻理子對少女時代的優希說。
優希下樓之前,又到那個歷史學家的病室看了看。患者正躺在床上休息,看見優希進來,笑著朝優希擺擺手:「啊,太感謝了!」
「您弟弟也不在。」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醫生馬上就來!」年輕護士抱著好幾條毛毯回來了。
「是挺麻煩的。」
下了班,優希來到了小兒科。據一個認識的護士說,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還不知道母親已經死了。
「你能詳細說說那天晚上的情況嗎?」伊島問。
「關於這個問題……」
「好的好的……就這麼活著吧……」她的聲音幾乎消失九_九_藏_書在黑暗中,「只要活著……就是贖罪……」麻理子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滲了出來。優希還想聽麻理子再說些什麼,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麻理子睡著了,沒有再睜眼。
優希感到莫名其妙,又問:「長瀨先生是出庭去了嗎?」
「剛聽說時,嚇死我了。不過……」優希心裏一陣衝動。這種母親,活著還不如……
「有急事嗎?」
「不,不用了。」
「媽媽已經死了的事,還不準備告訴她?」
「……好的,好的。」麻理子仍舊盯著天花板,用沙啞的聲音說。優希把耳朵湊過去。麻理子輕輕地搖了搖頭說,「盡了力了……活下來了。」
優希說:「說到底,最可憐的還是孩子。要是連爸爸也沒有了……」
「是的。」優希點點頭。
「朋友聚會,這很容易理解,你弟弟為什麼也在一起?商量什麼特別的問題嗎?」
「我們都聽說了。你弟弟對那女孩兒的母親大喊大叫,非常粗暴。後來醫護人員問你那是誰,你說是你弟弟,還向大家賠禮道歉來著。」
優希星期天也沒回家,在宿舍里休息了一會兒就去上后夜班了。優希跟一個臨時護士一起,給病人換尿布、查常規,確認各種醫療器械是否都在正常運轉,對付病人提出的各種要求,忙得不亦樂乎。這個夜班沒有什麼緊急情況,還算輕鬆。稍微閑在下來才想起一直沒上廁所。
麻理子的右胳膊在被子外邊,鼻子好像有點兒堵,呼吸時發出奇怪的哨聲。優希把她的右胳膊放進被子里,在床邊的小圓凳上坐了下來。看著麻理子熟睡的臉,好像又小了幾歲。
護理工作告一段落,呼叫鈴也安靜下來,護士值班室忽然閑在起來了。優希走進醫護人員專用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洗了洗臉。現在的時間是7月14日星期一的天亮之前。
「太太死了以後,一次都沒來過。現在有風聲說已經被警察抓起來了。」
「哪會有這種事……」對方覺得不可思議。
上完廁所,優希在盥洗室洗了一把臉。在鏡子里看到自己毫無表情的面部,忽然想起了那個臉上沒有表情的被燙傷的小女孩,覺得胸口堵得慌。回到護士值班室,優希讓臨時護士休息,自己又到痴呆症患者的病室去了。
「還有兩個朋友。我們正在大廳聊天兒時小女孩被送到醫院來了。」
優希搖搖頭:「孩子啊,等著媽媽向她道歉呢。她在等著媽媽對她說,你是個好孩子,一點兒都不壞。她在等啊!」
「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優希覺得眼前這兩個人既然是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就有可能知道梁平,隱瞞的話反而會被懷疑,於是坦然地說:「一個跟你們一樣九九藏書,也是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他認為孩子可能是被虐待,所以通知了這裏的警察署。」
「那時候,就你一個人嗎?」
「是……」
「什麼朋友?」
吭吭的咳嗽聲打斷了優希的遐想。麻理子仰著脖子咳嗽了幾聲,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優希趕緊把自己的思緒拽回來,關切地問麻理子:「您不要緊吧?」
「……你們還想問我弟弟什麼問題?我理解不了。」
尿道里殘存的尿液浸濕了優希的白大褂,這說明患者還活著。人哪,吃不了飯得餓死,解不出大便得憋死……活著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啊。在醫院里工作,每天都能感到生之不易。
「燙傷倒是一天比一天好,可是老不見媽媽來,心裏不踏實。我們一直騙她說,你睡著了的時候媽媽來過了……」
「是嗎?給您添麻煩了,對不起。」優希說。
聽這口氣伊島已經聽誰反映過情況了,優希誠實地說:「對,我弟弟。」
伊島看了看手錶,好像是要告辭:「你弟弟和你那個律師朋友那裡我們也要去問問,能不能把地址告訴我們?」
「您好!這裡是長瀨律師事務所。」是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
年輕護士支撐著患者的後背,協助優希慢慢地把患者放在毛毯上。聽說這位患者是一個有名的歷史學家,因為捲入一場爭論,身心疲憊,病情惡化。其實,就算他的觀點得到了認可,或者反過來說,他的對手的觀點得到了認可,真的能夠改變什麼嗎?
乾燥而粗糙的皮膚讓優希的手覺得有點兒痛,皮膚下面脆弱的骨骼讓優希感到一陣酸楚,而手心感覺到的患者的體溫則讓優希感到安慰。
優希趕緊說了聲對不起。但是,想說的話如骨鯁在喉,不說心裏堵得慌:「也許我是多嘴多舌,希望你們對那孩子好一點。她媽媽不可能再向她道歉了……沒準兒這孩子還在譴責自己呢,如果我是個好孩子呢,也就不會被燙傷了,如果不被燙傷呢,也就不會來醫院了,如果不來醫院呢,媽媽也就死不了了……想來想去,說不定孩子會認為是自己把媽媽給殺了。」
「有澤梁平。」
早晨上班以後,很快就聽說多摩川綠地發生了一起殺人案,警車警察來了一大群。傍晚,又聽說被害人就是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的母親。緊接著就是辦公室的通知,如果有誰在星期六晚上見過被害人或行跡可疑的人,請馬上向院方報告。
「聽說你弟弟那時勃然大怒,非常氣憤。」
「出什麼事了?」
此情此景讓優希想起了她在雙海兒童醫院的歲月。蜉蝣、蝮蛇、美洲貘,同病室的幾個人的外號,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還有同班同學蜥蜴、響尾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