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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六節

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六節

「可不是嘛。那位客人要送給我的時候,拒絕了就好了……」
「在這兒喝酒的客人,周圍的鄰居,只要說想要,都送了,可是還沒送完……」奈緒子為難地說。
「您怎麼知道?您不是說17年沒見過面嗎?」
醫生為難地說:「她家裡人呢?」
奈緒子幹了杯中酒,羞澀地說:「好喝。」
他在院子里找尋著什麼。啊,他是在找那幾隻大白鼠。他推測了一下大白鼠從二樓的窗戶被扔下來以後落地的位置,扒開花草,打著打火機,輕輕地吹著口哨,全力以赴地搜尋著。可是,大白鼠蹤影皆無。已經逃走了嗎?那是再好不過了……只要沒被摔死,不被野貓吃掉,就是萬幸。
笙一郎默默無語,看著奈緒子的側臉。
岡部太太把睡在身邊的丈夫捅醒:「久坂家的聲音不對,好像出什麼事了……」
「能不能讓我跟那個叫優希的姑娘見上一面?」奈緒子終於用沙啞的聲音說話了。
梁平瞪了塑料衣箱一眼,放下西裝就把衣箱的抽屜拽了出來。笙一郎知道,那裡邊是剛才奈緒子跟他談到過的大白鼠。梁平端起裝著大白鼠的抽屜走到窗前,毫不猶豫地打開了窗戶。
「喂!」笙一郎瞪著梁平。
「……去你媽的!」梁平撞開笙一郎,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
奈緒子抬起頭來:「長瀨先生,您也喜歡優希……」
櫃檯裡邊的奈緒子點了點頭。今天的奈緒子穿的是秧苗般翠綠的和服。她對笙一郎解釋說:「人家送給我的小崽子,長大以後生了小崽子。現在,小崽子又生了小崽子……」
笙一郎舉起酒杯一邊讓奈緒子倒酒一邊說:「扔了也不合適吧?」
笙一郎站在急診室外邊等著。醫護人員緊張的招呼聲,金屬醫療器具的碰撞聲,奈緒子的尖叫聲,不時從急診室里傳出來。笙一郎實在聽不下去,逃也似的跑到大廳那邊去了。過了不一會兒,一個護士叫笙一郎過去。在急診室前邊的樓道上,一位不到30歲的醫生問笙一郎:「您是她丈夫嗎?」
「這麼說,他把那個資格爭過去了?」
「梁平……知道了嗎?」
奈緒子躺在枕頭上搖搖頭,意思是我沒睡著。
奈緒子小聲尖叫起來。
「這是誰家呀……」岡部太太拉開窗帘一看,驚呆了。只見久坂家大火熊熊。一樓廚房的窗戶被打碎,火苗從裡邊躥出來。白煙、黑煙,包裹著整座二層小樓。火焰衝破煙霧,順著牆壁爬上屋頂,屋頂翻卷著紅色的漩渦。
醫生表情很複雜地笑了笑:「不,母親已經脫離危險了。」
梁平哼了一聲:「外邊的燈都熄了,你們倆夠快活的吧。」說完狠狠地推了顯得有些困惑的笙一郎一把,「偷別人的女人,你好像挺拿手的read.99csw.com!」
「是大白鼠嗎?」笙一郎把玩著手上的酒杯問。
急診室里擺著六張床,奈緒子閉著眼睛躺在其中的一張床上,左胳膊打著點滴。
——是梁平。
笙一郎感到迷惑不解:「見了面又怎麼樣?」
「說心裡話,我是不想問,因為知道了也許更難過。17年了,那小子是怎麼活過來的,有什麼想法,有什麼煩惱,現在有什麼打算……我都不知道。」笙一郎說著說著,壓抑在心頭的情感涌了上來,他用酒潤了潤嗓子接著說,「從那小子說的話里,也許能了解到一些東西。可是,如果真的讓他說,他一定會使我感覺到一些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內心深處的東西……我害怕看到他內心深處的東西。因為那小子在不知不覺之中產生於內心深處的願望和罪惡感,一定有不少跟我一樣的地方。了解他……等於了解我自己,等於讓我自己清楚地看到我身上的某些東西,而看到這些東西對我自己來說是無法忍受的痛苦。那小子的想法可能跟我一樣,所以他也什麼都不問我。所以,你想從我這裏了解他,是不可能的。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對不起……」
奈緒子攥著雙手,做出什麼都不接受的姿勢。梁平把紙袋往奈緒子懷裡一扔:「我的東西,都給我扔了!」說完扭頭就走。
奈緒子稍稍抬起頭來:「我知道,就是見了優希小姐,也沒什麼用。但是,我覺得通過她,也許多少能了解一點兒有澤……有澤從來不談他自己的事。我想不管我等到什麼時候他都不會告訴我的。要是能跟優希小姐談談呢,把優希小姐當做一面鏡子,或許能照見有澤的內心……」說到這裏奈緒子突然停住,用手捂著嘴,推開笙一郎朝衛生間跑去。
笙一郎不知道怎麼解釋合適。如果說自己一直盯著優希,奈緒子會認為自己是心理變態。實際上,自己的表現跟心理變態又有什麼區別呢?
「但是,還是想養個活物。」
笙一郎看著奈緒子,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別這麼說,我什麼忙也沒幫成。」笙一郎低頭鞠了一躬,向門口走去。
奈緒子沒有回答,繼續往櫃檯裡邊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來,有氣無力地跪在了榻榻米上:「你們倆真像……」
「你怎麼了?」笙一郎繞過櫃檯,走近奈緒子。
「不要緊吧?」笙一郎問。奈緒子的嘴角稍稍動了一下,她想用微笑回答笙一郎。
奈緒子沒吱聲。笙一郎繼續說:「這麼直截了當地問你,對不起了……可是,關於那小子的事,我也是什麼都不知道。我們17年沒見過面,他在這17年中幹了些什麼,我是一概不知。最近重逢,我也沒問過他。」
「再見!九*九*藏*書」笙一郎穿上鞋,拉開店門往外走,差點兒撞在一個人身上。
儘管笙一郎對奈緒子抱有憐憫之情,但一看梁平那微微顫抖的自我厭惡的瞳孔,他就知道,梁平對他自己現在的行為深惡痛絕,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撕成碎片。
奈緒子推開梁平,拉開衣櫃的抽屜,把裡邊的內衣、襪子什麼的一件一件地拽出來,扔在榻榻米上。笙一郎看見,梁平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但馬上又用冰冷的表情掩飾了起來。這時,牆角里的塑料衣箱嘎嗒嘎嗒地響起來。
笙一郎也嚇了一跳,一瞬間呼吸都停止了:「別嚇著我。我這兒正要回去呢。」笙一郎笑著說。
與此同時,武藏小杉站附近的久坂家裡,傳出可怕的吼叫聲。鄰居岡部太太被這吼叫聲吵醒了。她睡覺本來就輕,有一點兒動靜就醒。聽見吵嚷聲,心說出什麼事了,不由得坐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吼叫聲變成了悲痛的哭聲。
「那……那他為什麼不到優希身邊去呢?莫非他們曾經在一起過?」
笙一郎不認為讓奈緒子跟優希見面有什麼意義。他抽了一口煙,找了一個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她工作太忙,連我都難得跟她見上一面。」說完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奈緒子沒看著這邊,笙一郎覺得是個開口的機會,於是說,「其實你是為了梁平吧?你是想跟我商量梁平的事,才給我打電話的吧?」
奈緒子沒有回答笙一郎的問話,開始準備做一樣什麼菜肴,但是她的心思沒在做菜上。小缽子掉在地上摔碎的聲音。奈緒子沒有立刻蹲下去收拾碎片。她照舊彎著身子站在那裡:「只想跟她談談。我一直在想,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笙一郎趕緊奔過去,叫著她的名字把她抱起來。奈緒子臉色蠟黃,痛苦地緊皺著眉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笙一郎趕緊打電話叫急救車,隨後一邊安慰奈緒子一邊問她家門的鑰匙在哪兒。急救車來了,笙一郎鎖上門,跟奈緒子一起去醫院。
「住手!」奈緒子大叫一聲,她已經意識到梁平要幹什麼。
笙一郎回頭看了一眼奈緒子,她一直站在屋子中間,渾身上下好像沒有一點兒力氣。他轉身跑下樓去,跑出店門。不是去追梁平,即便追上了,又能說些什麼呢?
「帶著生命的熱氣的東西,身邊有幾個也好……」笙一郎自言自語地說著,慢慢喝完杯中酒,對奈緒子說,「真的一點兒都不能喝嗎?只一杯,怎麼樣?」
這時,聲音沒有了。丈夫說,大概是狗啊貓的在鬧吧,催她快睡覺。岡部太太只好躺下繼續睡,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仔細一聽,這回不是人說話的聲音,而九_九_藏_書是木材燃燒和爆裂聲。岡部太太再次從床上坐起來。雖然掛著窗帘,也能看出外邊一定是什麼地方失火了。
笙一郎不由得倒退兩步:「你這是怎麼說話呢?」
「把孩子處理了。」聲音平板,無情無意,「現在還來得及吧。」
「就是,養大了,也就有了感情,扔不掉啊。」
梁平把抽屜伸到窗外,把它翻了個底朝天。幾個白色的塊狀物被甩了出去。
「你這是要幹什麼!」奈緒子朝梁平逼過去,抓住了他的手腕。梁平甩開奈緒子的手,把抽屜扔在榻榻米上,「它要是真有力量活下去的話,扔出去它也死不了。它要是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呢,自己去找吃的,活下去就是了。」
就這樣回去嗎?笙一郎猶豫了。明知道留下來是件叫人難受的事,笙一郎還是脫了鞋,追著倆人上去了。笙一郎爬到二樓,只見奈緒子正把那一袋錢朝梁平扔過去,紙袋落在榻榻米上,紙幣從紙袋裡滑了出來。面無表情的梁平,取出掛在衣櫃里的兩套西裝,搭在手臂上。
「不要緊的。那小子還會照常過日子,工作啦,什麼的……」笙一郎說著說著忽然聽見奈緒子發出痛苦的呻|吟,只見她身體蜷曲著,用手按著腹部。她那翠綠的和服的下半身,被黑紅黑紅的液體浸透了。
「三隻。已經長大了,跟它們的爸爸媽媽沒什麼區別了。」奈緒子說著拿起酒壺給笙一郎斟酒。
「你想跟我談的,不是大白鼠的事吧?」笙一郎直截了當地問。
「啊。」
「……可憐的人。」奈緒子對梁平說。
梁平把視線移開,站在奈緒子面前,掏出一個紙袋遞給她。那是厚厚的一沓錢。
「一開始不養就好了?」
「沒有,沒有在一起過。」
笙一郎停頓了一下,叼上一支煙,沒抽幾口,又在煙灰缸里掐滅了。
奈緒子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笙一郎呆不下去了,可是,就這樣把奈緒子一個人丟在這裏回家,實在於心不忍。他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單相思這東西啊,小時候我就知道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直到長大成人,我都認為,人,可不能陷入單相思。學會了掩蓋自己的感情以後,心情就更加複雜了。為什麼焦躁不安,為什麼憤怒,連自己都弄不明白,真正需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連自己都不清楚,太可怕了。」說完,笙一郎一口把杯中酒喝了個精光。
「資格?什麼資格?」
梁平扭過頭來看著笙一郎:「你他媽的知道什麼!」說著瞪著眼逼向笙一郎,鼻尖幾乎碰在一起,「問你呢,你知道什麼,說呀!」
奈緒子見狀連忙制止道:「您千萬別這樣,是我把您叫來的。」說著正了正姿勢,雙手撐在榻榻米上,「大老https://read.99csw.com遠的讓您特意跑一趟……還凈是些丟人現眼的事……」
「啊,把你吵醒了。」
奈緒子垂下眼帘,輕輕地把酒杯放在櫃檯上。木門上的球形電燈,在笙一郎到來之前就已經熄了。奈緒子說今天沒來客人,笙一郎認為她根本就沒開門,因為笙一郎跟她約好了晚上10點見面。笙一郎點燃一支煙,等著奈緒子開口。
「不扔!」奈緒子倔強地叫著。
「孩子也一樣!」梁平扔出這句話,關上窗戶接著說,「在現實中生活,誰還管你是不是孩子,誰還會因為你是孩子就來幫你!有時候當父母的還自顧自呢!」
笙一郎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們倆為了那個資格爭奪過。」
「……可是,為什麼?他不是有資格嗎?」
梁平無視笙一郎的勸阻,從奈緒子身邊擠過去,順著樓梯上了二樓。聽得見他在樓上拉開了推拉門。奈緒子抓起梁平扔在自己懷裡的紙袋,也上樓去了。
笙一郎返回二樓,故意用明快的聲音對奈緒子說:「大白鼠跑了。」
「奈緒子……」笙一郎站起來,看了看櫃檯裡邊的奈緒子。奈緒子正在用手按著腹部,顯得很痛苦。
「還剩幾隻?」笙一郎問。
「您是說跟梁平……」
「她是單身,父母雙亡,有一個哥哥,但遠在外地……這麼說,她的病情很嚴重?」笙一郎不安地問。
「是啊……」
護士過來對笙一郎說:「請您到這邊來。」說完帶著笙一郎走進急診室。
笙一郎點了點頭。
奈緒子強忍眼淚笑了笑:「那天,有澤也像你這樣在衛生間門口站著……」
梁平垂下眼瞼,推開奈緒子,朝笙一郎這邊沖了過來。
「沒什麼,忽然覺得有點兒刺痛……」奈緒子忍著疼痛說。
「在她身邊坐坐行嗎?」笙一郎禮貌地問。
「是我不好,這種事,依靠男人……」奈緒子自嘲地笑著說,那表情,與其說是在笑,倒不如說是在哭。
梁平瞪著奈緒子,樣子好可怕,笙一郎覺得他就要抬手打人了,於是不顧一切地大吼一聲:「梁平!」
「喂!梁平!」笙一郎試圖勸住梁平。
笙一郎還知道,正是因為今天晚上他在這裏,梁平才匆匆趕過來的。笙一郎也知道,正是因為他在場,梁平才故意暴露出他人性惡的一面,才能做得如此過分……因為梁平心裏明白,如果笙一郎在場的話,肯定會及時制止他對奈緒子採取更可怕的行動,所以他選擇了今天晚上。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笙一郎更了解梁平了。因此,笙一郎什麼都沒說,只是用眼睛回答了他。
笙一郎把屋角的一隻小圓凳搬過來放在奈緒子的右側,輕輕坐下,關心地看著她的臉。奈緒子微微睜開了眼睛。
「您請。」護士說完就出去了。
read•99csw•com奈緒子躊躇了一下,笑了:「好,就喝一杯。」
奈緒子想點點頭,可是,嗚咽聲卻從緊咬的牙齒之間擠出來,忍了又忍的眼淚奪眶而出。
「還是孩子呢!」奈緒子反駁道。
笙一郎本不打算回答,但終於沒有忍住:「我?沒有那個資格!」
「也就是說?」笙一郎好像察覺到什麼了。
笙一郎想打破這難耐的寂靜,輕聲把醫生的話轉達給奈緒子:「醫生說了,兩個小時以後,如果沒什麼異常,就可以回家。」
醫生點點頭:「很遺憾。正在輸液。兩個小時以後,如果沒什麼異常,就可以回家了。」說完跟笙一郎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梁平猶豫了一下:「不扔是吧?……我拿走!」說完脫了鞋就要上樓。
笙一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安慰她,輕輕地握住了她的右手。奈緒子用僅剩下的一點力氣回握笙一郎。笙一郎的左手也握上去,兩隻手包住了奈緒子的手,無言地撫摸著。
笙一郎往奈緒子自己挑選的一個酒杯里斟了一杯酒。這個酒杯跟梁平以前用的酒杯形狀完全一樣,製作得非常精細。不過梁平用的酒杯是藍色的,現在奈緒子用的這個是紅色的。
奈緒子趕緊先於笙一郎走到門口,為他準備好鞋子。
笙一郎的心感到一陣刺痛:「千萬不要這麼說。這樣傷害自己可不行,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奈緒子癱倒在榻榻米上,身子歪向一側,她的精神和身體好像完全崩潰了。
「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笙一郎說的是實話。他把皮包拿在手上站起來,「好了,我該走了。那小子,我叫他一起來,可是他說有案子,沒時間來……我看他是覺得理虧。」說完從口袋裡把錢夾掏了出來。
「是嗎?到底是老鼠,繁殖得快,增加起來可不得了。」笙一郎說完很斯文地喝了一口酒。
「母親?……」
「不……是朋友。」笙一郎說。
笙一郎回答不上來。他太知道梁平的心了。正是因為知道得太多,反而說不出口。
「等等!」笙一郎一把抓住了梁平的肩膀,「你對她太過分了吧!」
笙一郎後退一步,做好了打架的姿勢,可是梁平就像沒看見笙一郎似的,急匆匆地向樓梯口走去。
笙一郎拿起煙盒,正要再叼上一支,忽然發現奈緒子還在彎著身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笙一郎沒說話,又倒了滿滿的一杯酒,一口氣幹了。
「別急著回去呀,要快活就快活一夜嘛!」
「反正是沒在一起過。那小子在認識你以前,沒跟優希在一起過。」
從奈緒子的動作中,笙一郎似乎明白了什麼。他走出櫃檯,回到自己的座位旁邊,站在那裡等著奈緒子回來。過了一會兒,奈緒子從衛生間里出來了,看見笙一郎,立刻轉過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