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一節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一節

圍著凈水罐的金屬網前邊躺著一隻野貓。可能是讓住院的孩子們給喂的吧,那隻野貓目光雖然還很敏銳,但又肥又胖,動作遲緩,看見優希她們過來,慢吞吞地從金屬網下邊鑽過去,躺到凈水罐下邊的土台上去了。
優希慌忙把語文書拿起來,可是她不知道該念哪兒。
「好!那麼,從現在起一直到出院,不要鬆勁兒,要嚴格要求自己。」水尾高興地說。
「沒有人不做夢吧?」
病室里,蝮蛇在做俯卧撐,美洲貘在跟布娃娃講她的幻想,蜉蝣照樣在那裡寫她的「遺書」。不知為什麼,優希覺得好像鬆了一口氣,她靜靜地坐在了自己的書桌前。
優希歪著頭想了想:「……不怎麼做夢。」
長頸鹿也強顏歡笑:「可能是醫院為出不了院的孩子們安排的。在運動場上舉辦的盂蘭盆舞會,還有附近的居民來參加呢。去年,當然我們只知道去年的事,去年,還有擺攤兒賣東西的,還放焰火來著,挺熱鬧的。」
優希沒有馬上回答。
回到病房,參加完小組會,優希被叫到診療室。
「平時是外科病房的同學折騰得歡,因為他們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出院。得慢性病的那些同學呢,每到暑假之前都盼著出院,所以一到這時就顯得很浮躁。」
優希感到非常驚訝,驚訝的程度甚至超過了氣憤。這話如果是外科病房的孩子說的,優希還能理解。但是,因患慢性病住院的孩子,在上課時挖苦八號病房樓的,優希住院以來還沒有聽到過。
見優希不說話,水尾又說:「我們會對你父母保密的。不必有顧慮,明確地把你的真實想法說出來吧。」
「什麼什麼?你小子再說一遍!」長頸鹿站了起來。
倆人不知所措地低下頭,以避開優希再次提出同樣的問題。他倆也不願意輕易地說出自己的秘密。
優希笑著拒絕了:「不行啊,我還想去爬神山呢。」說完頭也不回地回自己的病室去了。
長頸鹿有些難以啟齒似的又問了一遍:「夏天,你是怎麼打算的?」
「是這樣……」優希避開read.99csw.com刺蝟的目光,思緒跑到自己出院的事上去了。
優希感到水尾是在要求她用語言回答問題,於是連忙說:「我喜歡爬山。」優希為了達到出院的目的,能做到的盡量去做。
刺蝟見狀故意裝作很開朗的樣子說:「夏天,這裡有盂蘭盆節,還有盂蘭盆舞會呢。」
「真的?」水尾叮問了一句。
「真的。」優希清清楚楚地回答說。
「你是為了爬山才想出院的嗎?」刺蝟又問。
曬著太陽睡覺的那隻野貓,打了一個哈欠。
「還沒有,不過必須決定了。夏天,我要去爬山。」優希望著靈峰所在的東南方向說。醫院前邊的山擋住了她的視線,在這裏看不見靈峰。
「有沒有什麼地方覺得痛?有沒有什麼願望卻又覺得無法實現?」
優希停下腳步,看著他們倆。
兩人說得非常認真。
優希想,如果立刻就回答的話,也許會引起醫生們的懷疑,於是故意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想出院。」
「你好像不喜歡說話。」水尾微微皺了皺眉。
「那時候我就不在了。」優希打斷刺蝟的話,當然也是說給自己聽,「肯定已經出院了。」
「知道了。」
「已經決定了嗎?」刺蝟問。
「夏天能不能出院,心神不定唄。」長頸鹿說。
優希想,也許是因為自己一直在考慮出院的事,沒注意。刺蝟聳聳肩:「那些得慢性病的,一接近暑假,就不是他們了。好像年年如此。」
優希正在走神兒,突然發現老師已經站在面前了。
7月中旬,梅雨季節已經過去。坐在最靠近海邊的教室里每天可以聽到海潮聲,也被那討厭的蟬鳴淹沒了。
可兩人的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停頓了一下,長頸鹿問:「真想出院?」
「有沒有什麼事一想起來就覺得難受,卻又覺得毫無辦法,悲痛得直想哭?」
優希低下頭:「沒關係,會跟我去的。為了我……」
兩人飛奔下樓。長頸鹿一邊觀察著護士值班室的動靜一邊問優希:「嗨,跟我們一起逃走好不好?」
https://read.99csw.com「念課文,沒聽見嗎?」老師生氣了。
優希以為土橋會說些什麼,緊張得身體僵直,但土橋一直保持沉默。
優希為了不讓土橋他們看出自己是在演戲,有時也故意遲到什麼的,以保持平衡。左手腕上的傷基本上痊癒了,頭髮也長長了。最近臨時出院回家時,母親志穗又帶她去了一次理髮店,剪了一個漂亮的短髮。從外表上,絕對看不出她是個有問題的孩子。縈繞於懷的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爬上那座據說是可能有神仙降臨的靈峰。
「再跟她父母商量一下,如果沒有什麼問題的話……兩周之內做好出院計劃。」水尾對土橋說。
「可是,想出院的話,什麼時候不能出啊,幹嗎非等到暑假呢?」優希不解地問。
「當然,年邁的朝拜者也爬得上去,不過,平時要是缺乏鍛煉的話,也夠嗆。不管怎麼說,將近兩千米呢。爸爸媽媽身體都好吧?」
因為父親雄作出差等原因,優希只有過兩個周末沒回家,其餘的周末都是父母一起接回家,又送回醫院。
優希近來光想出院的事了,關於這一點,還沒有認真考慮過:「我想會的。」儘管缺乏自信,優希還是鼓足勇氣這樣說了。
優希走出教室的時候,樓道里已經熱鬧起來了。笑鬧的,追打的,還有用輪椅賽跑的,到處都混雜著患慢性病的孩子。優希從未見過他們這麼活潑。
優希感到煩躁不安。再過一個星期就要放暑假了。八號病房樓即將出院的孩子們登靈峰的出院紀念活動,聽說將於8月11日舉行。優希如果不趕快把出院的事定下來,恐怕就趕不上登靈峰了。
優希在金屬網前邊站下,對長頸鹿和刺蝟說:「那些得慢性病的,是不是有點兒反常?」
「長期住院的同學都知道這種情況,早就定下來出院的,歡天喜地;還沒定下來的,心煩意亂;知道自己根本出不了院的,垂頭喪氣。」長頸鹿補充說。
從樓梯口通過時,優希發現了坐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平台上的長頸鹿和刺蝟。看到優read.99csw.com希那歡天喜地的樣子,倆人臉上立刻充滿憂愁,簡直就要哭出來了。優希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沒理他們就要走過去。
「動物園裡的東西,真笨!」有人在挖苦優希,聲音是從因患慢性病住院的孩子們那邊傳過來的。
優希沒有回答。自從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里被長頸鹿和刺蝟找到以來,優希覺得自己跟他們親近多了,連這樣的對話都可以接受。但是,內心深處的東西,根本沒有涉及過。優希不想向任何人吐露真實情況。
一進診療室,優希就看見兒童精神病科主任跟土橋並排坐在一起。主任叫水尾,60歲左右,頭髮全白了,胖墩墩的,體形和臉形都是圓的。這位整個病房的最高負責人,還沒有直接給優希看過病,但在查病房的時候跟優希打過招呼。
優希收回自己的視線,看著他們問道:「你們倆都不想出院嗎?」
長頸鹿和刺蝟緊張的表情一下子鬆弛下來:「鬧了半天是問這個呀。剛注意到啊?進入月份以來他們一直這樣。」長頸鹿說。
「走著瞧!」刺蝟坐在座位上指著那個挖苦優希的孩子說。
「久坂,想什麼呢?」
刺蝟點頭表示同意長頸鹿的話:「養護學校分校也跟外邊的學校一樣放暑假。放假以後,住院的同學不能整天憋在病房裡吧。加上有的護士休長假,醫院人手少,於是就盡量安排出院。住院的同學們呢,也願意到外面的世界去伸伸翅膀。當然,由於人心惶惶,出事也比平時多。」
「……做過是做過,記不得。」
優希又點了點頭。喜歡不喜歡說不清,但大自然可以使人覺得踏實,有時甚至希望被埋在森林里。
本來優希是很擔心土橋會說出什麼反對意見的,見他這樣說,總算放了心。
這天並不是心理輔導日,加上剛剛跟長頸鹿和刺蝟談論過出院的事,優希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但是,老護士和土橋還是信不過似地對她說:「不用太勉強自己了。」
刺蝟又說:「咱們動物園的情況雖然跟他們一樣,但感覺不到明顯的變化。你覺read.99csw.com得呢?」
水尾的目光離開病歷,抬起頭來對優希說:「坐下吧。」說著指了指面前的木椅。那把木椅通常是父母的座位。優希淺淺地坐在了木椅上。
水尾溫和地微笑著:「你剛住院的時候說過,想參加出院登山紀念活動,現在還想不想?」
水尾又說話了:「你父母來跟我們商量過你出院的事了……不過,我們還想聽聽你的意見。是馬上回家呢,還是在這裏繼續治療呢?我們想知道你的真實想法。」
土橋搶著說:「她媽媽身子骨弱一些。」
「是。」水尾點點頭,把病歷遞給身旁的土橋。土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默默地把病歷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沒問題。」
自從那次爬明神山失蹤的事故發生之後,優希一直遵守醫院的規定,老老實實地聽醫生護士的話。表面看來,參加做花壇、打掃院子等勞動療法也好,在土橋那裡接受心理輔導和心理檢查也好,優希都採取了積極配合的態度。小組會上,她也開始發言了,不過從來不說什麼具體的事情,只說幾句諸如「今天這一天過得也不錯」之類的話。內心深處的東西,依然緊緊地捂著蓋子,不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感情,一般不與外界的事情發生聯繫,即便偶爾發生聯繫,也是少之又少,感情的迴路,隨時處於切斷狀態,處處保持著對外界的警戒感。
優希回過頭去:「什麼?」
「真的?」
「遵守規章制度,生活很有規律,還聽說你特別喜歡參加登山療法。剛住院的時候雖然鬧過一次,但後來很聽話,各項活動也都能積极參加。你,喜歡大自然?」
「都給我住口!」老師制止道。
「好的。」土橋說完又點了點頭。
「嗯。」
優希點了點頭,沒說話。
優希回病室的路上,心中充滿喜悅。可以爬靈峰了……可以得到拯救了……
水尾親切地微笑著,用粗啞的聲音說:「最近,你恢復得好像很不錯啊。」
刺蝟看著八號樓那邊繼續說:「咱們的夥伴兒,情況比較複雜。有的不那麼盼著回家,還有的家長根本不希望孩https://read.99csw.com子出院。但大家都不把心裏想的說出來,也不表現出來。」
「因為暑假比較長,暑假前出院比平時容易得多。」長頸鹿回答說。
「不是想出院,是得出院。」優希回答說。
「沒有。」
「沒有。」
水尾回過頭來對優希說:「那好,我們考慮讓你在7月底8月初出院。明天臨時出院,你父母來接你。」
長頸鹿問優希:「你是怎麼打算的?」
放學后回八號樓途中,優希對走在她身後的長頸鹿和刺蝟說:「有件事想問問你們。」看見高年級同學過來了,就轉身向凈水罐那邊走去。
「是嗎?睡得挺好啊。」
「逃出醫院,一起去旅行怎麼樣?」刺蝟說。
水尾扭頭看了土橋一眼,意思是你有沒有什麼意見。土橋搖搖頭表示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優希問。
優希猶豫了。但是,如果不把他們的話當做玩笑,將會成為自己精神上的巨大負擔。
優希小聲念起課文來。不一會兒,下課鈴響了。不等老師說下課,外科病房的孩子們就大喊大叫著跑到教室外邊去了。一向沉默不語的患慢性病的孩子們,也叫喊著跑了出去。
「嗯,爬明神山,練出來了。不過,這次得跟爸爸或媽媽一起爬。他們會跟你一起去嗎?」
「體力沒問題?」
「過節的時候,人們和著單調的音樂跳盂蘭盆舞,雖然沒什麼意思,但是可以藉此消磨時間。那時候,醫院管得也松。去年我們倆把醫生護士們忘了鎖的自行車偷來,到外邊轉了一個多鐘頭。」
但是,在登靈峰這個強烈的願望的支撐下,優希扮演著跟以前一樣的「好孩子」的角色,有時表現得十分真誠,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演戲。她覺得已經完全取得了年輕護士們的信任。
優希點點頭,看見水尾的眉梢動了動,知道他又在要求自己明確地用語言表示,趕緊說:「想參加。」
從附近山上傳來的知了的叫聲一天比一天響起來,猶如巨大無比的耳鳴,包圍著整個雙海兒童醫院。
水尾停頓了一下:「那麼,咱們說說關於做夢的問題吧。你常做夢嗎?」
優希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