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二節
土橋一把抓住優希的手腕:「關於這個問題,再談談好嗎?」
雄作看著志穗說:「再考慮考慮,怎麼樣?」
優希看了志穗一眼。志穗一邊給聰志擦汗一邊說:「已經不要緊了。」
優希知道雄作是在罵姥姥家的人。
優希覺得自己更喜歡弟弟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撫摸著弟弟那柔軟的頭髮,漸漸睡去。
跟往常一樣,他們先去姥姥家接弟弟聰志。志穗已經把優希就要出院的事告訴了娘家。姥姥和舅媽迎出來,左說右勸,非讓優希到家裡坐坐不可。
「你是指我嗎?有啊。」
志穗說:「太晚了,我給你洗吧,你快去洗澡睡覺!」
可能是醫生給他的。標題是「雙海兒童醫院第八病房出院登山紀念」,標題下面是解說圖,畫著高山、峽谷、森林,登山路、景點、標高也都清清楚楚。明朗的自然景觀旁邊,一個孩子和一個大人正在向讀者招手。
「真的敢發誓嗎?」雄作問。
「的確,找到一個跟自己用同樣的心情接受煩惱的朋友,是非常之難的。不過,如果有人願意聽你傾訴心中的煩惱,單單說出來也是一種解脫啊。比如,跟我們醫生談談,我們都是在相當程度上受過訓練的。要是你覺得方便的話,下次的心理輔導時間談談好嗎?」
「嗯……各種各樣的煩惱。」
優希使勁兒搖了搖頭。
姥姥和舅媽只好苦笑。志穗什麼都不說,收拾起杯子盤子就到廚房去了。雄作笑了笑,低頭不語。
優希回自己的房間里躺了一會兒,又搬到聰志的房間里去了。臨時出院回家的日子,優希一直跟聰志在一起睡。開始是聰志要求跟姐姐一起睡,現在優希也覺得這樣睡能使自己安心了。
「是啊,怎麼樣?」志穗詢問著優希的近況,態度比以往親切得多。
「嗯,大概去不了了。」土橋回頭看著優希,臉上顯出迷惑的表情,「真的……你覺得現在就出院好嗎?」
優希又點了點頭。
「所以,感覺一定會更好。身體內部的壞東西,跟著汗一起排出來……再吸進山頂上的新鮮空氣,說不定會有一種新生的感覺呢。」優希認為,如果在這裏說服不了父母,醫院里這些日子就白忍了,她向父母靠得更近,「想治好我的病不是嗎?想讓我恢復健康不是嗎?為了這個目的,讓我去爬神山吧!」說話的聲音也漸漸高了起來。
優希的心好像被抓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什麼意思?弄不懂!」
「那不是白說嘛!」優希生氣了,「那您就不必那麼輕鬆地說讓我找人說什麼心裡話!」說完推開土橋,走出遊戲室。
雄作沒答話。優希覺得奇怪,向父親的側臉看了一眼。雄作的表情緊張得可怕,嘴唇好像凍結了。也許是由於天已經黑了下來,父親的臉色像淤了血似的黑紫黑紫的。
優希感到不安。那眼神好像要來敲開她的心扉,讓她暴露心中的秘密。
優希真後悔沒有把地圖帶回來:「人家朝聖的人說了,求神拜佛的老爺爺老奶奶都爬得上去。不需要什麼體力的,就跟郊遊似的。而且十分之七的路是坐車,實際爬的路只有十分之三,很近的一段路。」
聽到這話優希終於鬆了一口氣。
優希把頭一搖:「我要自己洗嘛!」說著把臟衣服放進了洗衣機。
「……跟朋友吧。」
雄作也微笑著:「媽媽讓你放心。聰志餓了,我們也該吃點兒東西了。」
雄作總算鬆開了緊抓著優希的手:「總之,優希的願望我知道了。但是呢,還要看具體情況,爸爸媽媽還要再商量商量。你先睡吧。放心吧,我們盡量考慮同意你去爬山,怎麼樣?」
舅舅拿起一大瓶酒塞給雄作,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再來喝!」
車停了。優希抬起左手,狠狠
read.99csw•com地咬住了自己的小臂。
可是,經過港口附近的餐館兒時,雄作並沒有停車。「雙海兒童醫院附近沒有餐館兒,爸爸大概是想在松山市內吃飯吧。」優希想。
「跟朋友什麼都能說嗎?」
土橋扭過頭去看著「箱庭」,手上的沙子從指縫間漸漸滑落:「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可能你覺得心裏的煩惱跟我說了也沒用。其實呢,不管有用沒用,只要說出來,就會輕鬆得多。心裏的煩惱變成語言從嘴裏吐出來,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把煩惱留在心裏,小煩惱會慢慢變大,不知什麼時候你會覺得受不了,甚至無法冷靜地對付……但是,如果能跟一個人把心裡話從嘴裏說出來呢,就能跟他一起客觀地看待那個煩惱,找到最現實的處理辦法……」說完抬起頭來看著優希,眼睛里充滿著期望。
「您有過這種情況嗎?」
土橋臉上浮現出為難的表情:「那……那就不說唄。」
優希站起來說:「高是高,可是登山的路修得很好,每年春天和夏天,決定出院的好多孩子都去爬。」
「真的能像以前那樣做個好孩子嗎?」
旁人看上去優希真是個好姐姐,其實優希是拿弟弟當做自己的擋箭牌,逃避大家問她醫院的事。一想到自己是在利用弟弟,優希就覺得心裏難過,於是對弟弟照顧得更周到了。
優希嘆了一口氣,連忙轉過臉來,把身子深深地沉入了座位里。她想沉得更深,永遠不再浮起來。閉上眼更覺得恐怖可怕,優希拚命地睜著眼睛。
喘息聲是聰志發出來的,只見他雙眼緊閉,半張著嘴,薄弱的小胸脯劇烈地上下起伏著,好像是被噩夢魘困住了。
優希坐上雄作的車,先回家取換洗的衣服,身上的牛仔褲和長袖T恤衫也來不及換,就匆匆忙忙地跟著雄作出發了。
優希知道自己是在撒謊。優希對撒謊的自己,對逼著她撒謊的父母,感到氣憤。
「等等!」雄作一把抓住優希的手腕,扭頭指責志穗,「你也是,儘是些含糊其詞的理由,不耐心地聽孩子說出自己的願望。孩子也許有很多想法。這孩子什麼時候這麼直接地說過自己想幹什麼?」
「有媽媽呢。」雄作說。
「可是,聰志呢……」優希離不開正在生病的弟弟。
優希甩開他的手:「不管把多麼殘酷的事說出來,您都覺得別人能接受嗎?」
「不是騙人……」
土橋把手伸進「箱庭」,輕輕地翻弄著裡邊的沙子,自言自語地說:「我要到國外去學習了。」
「這下該跟你分別了。」土橋的聲音里含著感情。
「如果真有那麼一個人,不管什麼樣的煩惱都能用跟我同樣的心情接受下來的話,我也許會把保守到現在的秘密向他和盤托出……可是,他肯定不能為我做什麼,到那時,我可能會粗暴地指責他,無情地傷害他的……」
在車上,在船上,雄作高興地說著:「原來還對這個醫院半信半疑呢,沒想到還真把咱們優希的病給治好了!暑假,全家一起到東京旅遊去!」反反覆復不知說了多少遍。
「為什麼那麼想去爬山呢?」志穗把優希堵了回去,「你以前也不是那麼喜歡爬山啊。醫生也說了,即便是安全的路線,爬起來也是非常吃力的。我真不明白,為什麼非要去爬山!」
回到自己的房間,優希把第二天換洗的衣服、準備登山穿的衣服都找出來,才去洗了澡,換上了睡衣。什麼時候跟父母商量爬靈峰的事呢?優希猶豫了一陣,決定明天早上再說。正要上二樓回自己的房間,雄作把她叫住了:「優希,過來一下。」
優希想立刻走開,可雙腳不聽使喚,一個聲音在誘惑著她:「說出來吧,也許真的會輕鬆起來,也許真的能得read•99csw.com到拯救呢……」
優希急忙跑到一樓把父母叫醒,然後又飛奔上樓,用濕毛巾給聰志做冷敷。
「啊,什麼都能說。」
優希什麼都看不見了。
雄作淡淡一笑:「我也沒有那個自信。」
但是,優希馬上從那個聲音的誘惑中擺脫出來,不行!說出來只能使自己受到更大的傷害!說出來只能是被人輕蔑,被人看成骯髒的東西……
「沒有,沒有過。」
「就是嘛,所以說誰都爬得上去嘛。」優希說。
「你想爬山?」雄作先發話了。
躺到聰志床上,優希從背後抱著弟弟躺下了。不知什麼原因,優希覺得床上比平時暖和得多。是因為跟父母商量爬靈峰的事興奮的嗎?是因為有可能去爬靈峰感到安慰,體溫上升了嗎……
「幹什麼呢?別咬了!」雄作回頭給了優希一個大嘴巴。
土橋含糊了:「這……雖然我現在不能馬上回答你這個問題……」
雄作笑了:「肯定累得夠嗆。你身上的汗味兒我都聞見了。就這樣回醫院,還不讓別人笑話你!先訂個房間,沖個澡。飯嘛,叫他們送到房間里來。」
「如果您太太說不想聽您說那種難以叫人理解的煩惱,您怎麼辦呢?」
優希聽見了方向指示燈閃動的噠噠聲,緊接著感到汽車拐彎了。優希盡量睜大眼睛,確認著車外的情況。眼前是一座高層建築,汽車直接駛入了那座建築的地下停車場。
優希被土橋看見自己在診療室門前轉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談到現在,優希覺得土橋總算說了一句還算中聽的話。
「去睡吧。」背後傳來雄作和志穗的聲音。
志穗還是有些不放心:「星期一開始進行出院前的療程,別鬆勁兒,好好按醫生的要求去做!」雖然這樣叮囑著,臉上的表情卻一掃往日的灰暗。植根於美好希望的歡快心情,從內心深處表露出來。
「太晚了,醫院方面該著急了,爸爸今天還得趕回來,優希快走吧!」雄作催促道。
舅舅是個性格外向而又粗心的人,他也不管雄作還要開車,抓著啤酒瓶子,勸了一杯又一杯。雄作一旦謝絕,他就哈哈大笑著說:「還沒變,還是那個小里小氣的男子漢!」
志穗不語。
優希坐在食堂里等了一會兒,就覺得坐立不安起來。她走出食堂,朝診療室走去。進去當然不合適,於是就在門外轉來轉去,等著父母出來。這時,門開了,土橋從裡邊走出來。
「啊,這下我就放心了,優希還是以前的優希!」吃完晚飯,姥姥高興地說,說完看看雄作又看看志穗,囑咐道,「除了父母,孩子是第一位的,要善待她。」
「他媽的,耍我!」雄作自言自語道,聲音里充滿了憤懣和憂鬱,「那些王八蛋,耍我。都是他們祖宗的遺風,自己覺得自己了不起!」
「沒有家長一起去,是不行的。」
「真的沒問題了吧?」志穗有些不放心地又叮問了優希一句,也站起來跟著護士走了。
這些遊戲優希也都參加,但由於心裏沒有高興的事,從來沒有投入地做過。當她把小房子的模型擺到「箱庭」里的時候,總覺得內心的感情就要表現出來,於是慌忙關上感情的閘門,隨便擺擺就算了事,甚至扔下模型溜走。
「我去睡覺了。」優希躲開父母的目光,上樓去了。
「聽說決定出院的孩子也是提出申請的才去爬。而且醫生說了,要經過院方的允許,還要經過家長同意。」
優希看著土橋的後背問:「那,您不去爬神山了?」
聰志高燒39度多,被送進了醫院。醫生說是重感冒,由於高燒引起了嘔吐,需要住院做進一步檢查。辦完各種手續已經是中午12點,趕不上優希預定回醫院的那趟船了。
可是,為了read•99csw.com拯救自己,除了爬神山以外,優希還沒找到別的辦法。明神山的森林,是那樣親切地接納了她;清爽的空氣,是那樣溫柔地圍裹著她。如果爬上神仙顯靈的靈峰,就更不用說了。那樣的話,說不定真的會得到新生呢……
優希拚命地搜羅著合適的詞語:「您聽說過登山療法吧?山上的風景、空氣,給人感覺特別好。爬上山頂以後,更是爽快極了。」
「當然不是什麼都說……有了煩惱的時候,一般都跟她說。」
優希抬起頭來。土橋隔著遊戲室的玻璃門看見裡邊沒有人,推開門,扭頭對優希說:「今年夏天,我也要離開這個醫院了。」說完走了進去。
「可以跟他說心裡話的人……」
「只有優希站在爸爸這一邊。」雄作看著前方說。
優希吃了一驚,但馬上鬆了一口氣,點頭說:「是。」
優希抬起頭來:「什麼煩惱?」
「聽醫生說過了。」雄作把醫院印的一份材料在桌子上鋪開來。
優希觀察了一下雄作的表情。優希知道雄作在姥姥家有自卑感,她不想刺傷父親的自尊心。可是,今天的雄作跟往日不同,優希就要出院的喜悅使他忘了跟岳母家的自卑情結。他高高興興地對優希說:「要是沒有什麼不舒服的話,去坐坐吧。」
「您跟她什麼都說嗎?不裝假,不隱瞞,從生下來到現在的事,您都跟她說嗎?」
為了在爬靈峰的問題上得到父母的支持,優希很痛快地答應道:「好吧,到姥姥家去坐一會兒。」說完就笑著從車上下來奔向姥姥。
「為什麼?」優希又提高了聲音。
「酒後開車,被警察抓住了誰倒霉?我這兒還有一大家子人呢……還是我老婆呢,跟那些人沆瀣一氣,哼!」雄作說完怒氣沖沖地用一隻手敲著方向盤。
「優希對自己的狀態最清楚,她想改變這種不好的狀態,才說想去爬山的。而且她也發誓做一個好孩子。要是沒有明確的理由,光說反對怎麼行呢?」
雄作笑著站起來對優希說:「談你出院的事。」
志穗、雄作和別的大人們,聽了優希的話都開心地笑了。志穗一到娘家,平時那嚴厲的表情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顯得活潑可愛,好像回到了少女時代。
「我問你,你希望優希怎麼樣?你難道願意讓她整天悶悶不樂的?」
這天,大家談了許多優希不知道的姥姥家的往事。人們連說帶比劃,逗得優希也不禁笑出聲來。
優希點頭。
「登山療法指的是爬醫院後面那座山,這次要爬的山,比那座山可高多了。」
「……謝謝爸爸。」優希不由得說了一句感謝的話。不只是雄作,志穗也吃驚地抬起頭來。
優希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但她忍著沒叫出來。志穗低著頭,不說話了。
「所以,我覺得反常,更覺得危險。」志穗話雖這樣說,自己也感到理由不充分。
「所以……」優希想央求父母同意她去爬靈峰。
優希垂下眼皮,乖乖地坐下,但在爬山的問題上還是不讓步:「求求你們了,從此以後我一定做個好孩子,我敢發誓……」
「我覺得有危險。」志穗回答說。
10點多,優希一家總算從姥姥家出來了。回家的路上,聰志唱著小學校里流行的動畫片主題歌,模仿著動畫片里主人公的動作,使車裡沉悶的空氣活躍了許多。
優希向土橋跨出一步:「難道您不覺得把那種讓人聽了感到殘酷的煩惱說出來是罪過嗎?如果對方質問您,為什麼把這種話說給我聽?您怎麼辦?」
一陣奇妙的聲音把優希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窗外,天色微明,奇妙的聲音還在響。是誰家的狗在跑,還是人在喘氣?莫非同病室的「蝮蛇」起來練俯卧撐了?不對,這不是在醫院,是在家裡,read.99csw.com在弟弟的房間里啊。優希坐了起來。
「工作成績又上去了。」雄作在優希對面坐下,高興地說,「總經理常來電話表揚我,照這樣幹下去,我們營業所還要重新取得西日本的第一名。現在就等咱們優希出院了。」
到家時,聰志已經疲倦得沉沉入睡了,雄作把他抱進家裡,放在床上安排他睡了。優希把臟衣服拿出來,打算洗衣服。
看見優希,土橋吃了一驚,但馬上眯起眼睛說:「你父母正在跟主任談你出院的事呢。」
優希對土橋的話已經不感興趣:「我可不願意讓人把我的煩惱當笑話聽!」扔下這句話,優希扭頭回食堂去了。
「聰志……聰志……」優希搖著弟弟的肩膀叫著。可是,聰志沒有醒來的意思。忽然,優希覺得弟弟的身體很熱,伸手一摸他的額頭,好燙手!
優希用雙手敲著桌子:「討厭!為什麼阻攔我?」說完站起來就要回自己的房間。
「我也弄不懂,可是……」志穗看著桌面,不知道怎麼才能說清自己的意思,一句一頓地說,「無論如何,最近優希,挺危險的……說想爬山,也不正常,所以,我覺得危險。就這樣去爬山,我總覺得,要出事……」
「什麼?」
優希嚇得身子縮成了一團。雄作提高車速,超了好幾輛車。優希覺得父親的車好幾次差點兒撞上別人的車。好在碰上了紅燈,車停了。
「結婚以前,您跟誰說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怎麼說呢……優希,我覺得你有危險。」
優希雖然知道這是高興的話,但每當她們說起,優希都感到心慌意亂,也只好故作高興地說:「我已經好了,都該出院了。」
優希盯著土橋:「騙人!」
「聰志真的沒事了嗎?」優希又想起了弟弟的事。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土橋有些灰心地說。
「誰?」
「是吧,表現不錯吧?為優希而戰嘛!」
「我反對!」志穗打斷了她的話,表情生硬地看著優希,「登山的路修得再好,也是將近兩千米高的山,危險不用說,也沒那個體力呀。你我都爬不上去。」
優希避開土橋的目光,冒出一句:「煩惱……我沒什麼煩惱。」
土橋暖昧地點點頭:「這我不敢否認。站在對方的立場上,用心去體會對方的煩惱,確實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優希沒聽懂他是什麼意思。土橋的笑容顯得有些焦躁:「想出院,的確是你親口說的……可是,我覺得你還沒有敞開心扉。出院,是你真正的願望嗎?」
土橋想了想說:「啊,我老婆吧。」
在姥姥家喝著紅茶、吃著甜點心,不知不覺天就黑了,舅舅也開完會回來了。優希一家又被留下吃晚飯。從附近的壽司店叫了外賣,兩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起壽司來。吃飯的時候,姥姥和舅媽不只一次對優希說:「說是哮喘病,你們看,一聲都沒咳嗽。」
優希不想從弟弟身邊走開,她在心裏一個勁兒地譴責自己。昨天晚上弟弟就不太正常,平時愛吃的東西也不吃,鼻涕也多,身上熱乎乎的,早應該注意到的。如果聰志身體狀況好的話,聽說姐姐要出院,肯定高興得不得了,會比平時更歡實的。想到這裏,優希心裏針扎般疼痛。優希坐在聰志的病床邊,心想就是在弟弟身邊多呆一分鐘也是好的,不知不覺窗外的太陽已經偏西了。
「好了好了,不管怎麼說,你先坐下。」雄作勸解道。
「父親大概是不再擔心聰志的病,才想起發牢騷來了吧。」優希想。
聰志受到兩個家庭相聚的熱鬧氣氛的感染,又叫又鬧,格外高興。優希按住到處亂跑的聰志,給他擦去流出來的鼻涕,往他嘴裏塞好吃的東西。聰志的鼻子不通氣,呼哧呼哧地響,平時愛吃的東西他也說不想吃,優九-九-藏-書希覺得好為難。
優希涌到喉嚨的話失去了衝力,退了回去。土橋打住話頭,突然難為情地笑了笑,拍打著手上的沙子說:「不要誤解了我的意思,我並不是反對你出院。你出院以後,像以前那樣好好生活,是我們當醫生的最大願望。」說完就從優希身邊走了過去。打開遊戲室的門的時候,土橋回過頭來,用催促的口氣對優希說,「到食堂去等著吧,你父母很快就要出來了。」
優希沒搭茬兒。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優希厭煩地說:「行了吧您!我不是說了嘛,連老爺爺老奶奶都去爬呢。」
志穗把脖子一橫:「我反對。」
優希沒有回答,但感到父親在盯著自己時,只好胡亂點了點頭。
優希跟父母到達柳井港的時候,已經下午4點了。
土橋看出來了,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不是想追問你,我能力太差……我覺得你在接受心理輔導和檢查的時候,只說過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就這樣出院,我實在拿不準這到底是不是你的真實願望……我有點兒擔心。如果我一直在這個醫院工作呢,不管怎麼說也能幫你一把,可是,連日本都不在了……我放心不下。」
「那山可夠高的。」雄作說。
在食堂里談了十分鐘左右的時候,護士來叫雄作和志穗去見醫生。
離開柳井港的時間是下午5點,到達四國的三津濱港,已經是晚上7點半了。在港口,雄作給醫院打了個電話。雄作聽到電話那邊志穗的聲音,高興地對坐在後邊的優希說:「聰志退燒了。」隨後又跟志穗說了幾句話就把手提電話關了,「還真是重感冒。葯見效了。聰志說肚子餓了,現在正喝粥呢。」
雄作看著那幅圖畫說:「醫院組織爬山,走的是最安全的路線。有一個地方是垂直的懸崖,得攀著鐵鏈才能爬上去,但醫生說不走那條路,要沿著慢坡迂迴登頂。」
雄作說:「這家飯店裡的菜很好吃,在這兒吃吧。這兩天我還真有點兒累了。你也累得夠嗆吧?」
雄作和志穗已經坐在飯桌兩邊等著優希了,雄作面前擺著一杯加水威士忌,志穗面前擺著一杯水。優希見狀坐在了跟兩個人說話都方便的地方。
「爬山的事,爸爸幫你使勁兒。」雄作的聲音還是那麼和氣,但聽起來聲音嘶啞,好像酒醉以後在糾纏女人,「優希的願望嘛,一定讓你實現。那個人,不知為什麼,硬說絕對不行,這麼反對下去,優希爬山的事不就吹了嘛。但是沒關係,我已經表態了,她要是再反對的話,揍她!為了咱們優希,揍了她也是白揍!怎麼樣?昨天晚上爸爸表現不錯吧?」
優希低下頭,看著土橋腳下的地板問道:「誰都有一個那樣的人嗎?」
「要是不管聽了多麼殘酷的事都能接受,那隻能說明他根本沒有感覺!要不就是只用耳朵聽聽而已,根本沒往心裏去!如果真的能跟當事人一樣用心接受下來,肯定受不了。現實中就有這麼殘酷的事!」
話說得誠懇而親切,就像多年的友人。儘管如此,優希還是沒有放鬆警戒。
「當然,人跟人不一樣,可是……」
「我已經被允許去爬山了,沒聽醫生說嗎?」
優希不知不覺地跟著土橋進了遊戲室。遊戲室里鋪著綠色的地毯,牆壁粘著泡沫塑料,孩子們打鬧的時候即使撞在牆上也不會受傷。孩子們在遊戲室里畫畫兒、玩兒橡皮泥、演木偶劇,據說這些活動都有利於治療。遊戲室的一角擺著兩個一米見方的敞口的淺箱子,箱底鋪著白色的沙子,叫「箱庭」,孩子們在裡邊玩兒過家家,據說也有利於治療。
第二天上午,雄作和志穗前來接優希臨時出院回家。優希做好回家的準備來到食堂的時候,看見父母正在跟護士們打招呼。父母的情緒比優希剛住院時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