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三節
「……不在這兒啊。」刺蝟說。我真傻,還期待著什麼革命家的父親來接我呢?刺蝟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叔叔嬸嬸眨巴眨巴眼睛,重新打量著長頸鹿。穿著又臟又破的T恤衫和牛仔褲的長頸鹿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什麼都行……」說完扭頭跑出了食堂。
那個男護士正在樓梯旁邊的女廁所外邊跟從裡邊探出頭來的女護士說話,冷不防被長頸鹿和刺蝟撞了個趔趄。為了儘可能讓他遠離優希,兩人使勁兒往護士值班室那邊推他。
「沒回來的跟你們聯繫過了嗎?」長頸鹿迫不及待地問。
長頸鹿吃了一驚,不由得跟刺蝟對視了一下。他們誰也沒有想到過家裡還會有人來。自從去年7月住院以來,長頸鹿的父親就像甩掉了一個大包袱似的。當然,長頸鹿住院以前的種種行為也確實讓父親和周圍的大人們生氣。比如說,他把學校養的兔子和雞抓來,燒它們的毛,用煙頭燙它們。女老師上課的時候,總是搗亂。在街上看見抽煙的女人,就用石頭砍,要不就揪住亂打。去年6月,他拒絕上游泳課,幾個淘氣的同學在游泳池扒光了他的衣服,他差點兒把為首的一個同學的眼睛摳瞎了。老師批評了他,他一氣之下用棒球棒把學校的窗戶砸碎了好幾塊。
「幹什麼哪?」長頸鹿朝優希大喊。
「沒有。」
長頸鹿和刺蝟和衣躺在床上,把帘子留下一道縫隙,豎起耳朵聽著樓下的動靜。
男護士送走優希的父親回來以後,對正在廁所里照顧發病的女孩的女護士說:「久坂優希回來了,手腕好像受了傷,你給她看看去吧……要不然,我給她看看去。」
刺蝟又狠狠踹了廁所門一腳,回食堂去了。一進食堂,刺蝟就覺得長頸鹿在看他,他默默地搖了搖頭。
「怎麼了?」
怎麼辦?到底怎麼辦好呢?優希就要出院了,應該怎麼辦?長頸鹿和刺蝟想了半天也找不到答案,默默無言地度過了令人難熬的周末。
長頸鹿和刺蝟的視線被野貓引到了凈水罐頂上。差不多有兩層樓高的罐頂上,站著優希。優希面向東南方,那邊是她多次提到的也是她嚮往的靈峰。她的表情還是那麼毫無生氣,眼睛雖然睜得大大的,但目光獃滯,焦點集中不起來。長頸鹿和刺蝟同時意識到:危險!
「我看見你是故意打翻的,你也想扣分嗎?」女護士說。
護士根本不理他們這一套,嚴厲地訓斥道:「去去去,回病室去,再不回去扣分兒了!」說完就把食堂的燈關了。
以前,刺蝟一個人被母親扔在家裡的時候,分別有好幾個男人找上門來。他們把家弄得亂七八糟,還打刺蝟。受連累的總是他。
「說謊可不是好孩子。我知道她在你那裡,她去看你了。」
跑進廁所,刺蝟用袖子抹去滿臉的淚水,朝著隔開每個蹲坑的隔板的門狠狠地踢去。那門已經被孩子們踢得百孔千瘡了。
小時候,好多男人在他面前出現過。有的給他買點心,有的喜歡撫摸他的頭,有的罵他小雜種,還有的打過他耳光。那些人都不是他真正的父親。
為了不弄出聲音,兩人悄悄地把鞋提在手上出了大門。
刺蝟緊握著電話:「肯定是你打了她,把她趕出來了。是不是把她趕走了你又沒錢花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你才不會特地往我這兒打電話呢。」
星期天晚上的熱鬧跟星期五晚上的熱鬧有所不同,剛回來的吹大牛,去這兒玩兒啦,去那兒玩兒啦,沒回去的嫉妒得大罵,有的甚至動手打起來。男生呢,總要帶幾本黃色雜誌回來。黃色雜誌在男生中間傳閱,直到翻得破破爛爛。
鄰座的女護士看在眼裡,橫眉立目地吼了一聲:「勝田君!」
「喂,讓你媽接電話,我跟她有話說,幫幫忙。」
刺蝟話音剛落,一個中學二年級的男生和一個中學三年級的女生的托盤緊接著相繼打翻在地。
「我這手突然發麻,」刺蝟右手哆嗦著,讓別的留在病房沒回家的孩子看:「這飯里沒準兒有毒,你們可得注點兒意啊!」
長頸鹿的家就在附近的香川縣,可是父親以工作忙為由,一次也沒接他回家過過周末。醫院多次通知他父親來醫院談談孩子的將來,今年1月總算來了一趟。
長頸鹿和刺蝟回到病室的時候,靠窗戶的床已經把帘子拉上了,同病室的兩個初一男生正在裡邊嘻嘻地笑。那兩個男生一個外號叫浣熊,他的癥狀是一天到晚沒完沒了地洗手。另一個外號叫鴕鳥,癥狀是逃避現實,一有機會就鑽到雜誌或漫畫里去,即便問他一個簡單的問題,也會嚇得藏到桌子底下去。現在,兩人好像正在鴕鳥的床上翻看黃色雜誌。
「傷口深嗎?」
「我們在家裡呀,老念叨你。現在怎麼樣了?又長高了嗎?學習好吧…可是,這一年來,一直沒聽到過你的消息,到家裡去了幾趟,家裡是沒人。我們正覺得奇怪呢,你父親總算來read.99csw•com電話把你家的事告訴我了……我跟你嬸子一商量,走,看看梁平去……」叔叔好像在解釋突前來的原因。
對方苦笑著:「還說什麼見不見的,她是我老婆,一直在一起住。你精神上有點兒問題,到現在我還沒見過你呢。」
門診樓的小賣部里、大廳里、教室里、教學樓周圍,哪兒都沒有優希的影子。
「幹什麼幹什麼!別胡鬧!」男護士被突如其來的情況嚇了一跳,糊裡糊塗地被推到了護士值班室。
半夜裡的醫院跟白天大不一樣,他們簡直認不出這就是他們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山上的蟬鳴一聲高似一聲,海浪的聲音也一陣高過一陣。突然,兩人的手同時被人抓住了,是男護士和警衛人員。胳膊被擰到背後,疼得要命,但兩人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既不求饒,也不回答任何問題。
「難道是已經跟父親離婚的母親來了……」想到這裏,長頸鹿不禁兩腿發軟。
可是,又有幾個孩子的托盤稀里嘩啦地掉在了地上,一個個面無表情,沉默不語。
「感冒啦,受傷啦,星期一才回來的,有電話嗎?」刺蝟接著問。
所有的病室都沒有門,只掛一個門帘。優希病室的門帘還在晃動,從裡邊傳出來的聲音使長頸鹿和刺蝟驚呆了。
「快下來!」刺蝟邊喊邊拚命地搖手。
長頸鹿感到疑惑不解:「他們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來看我的呢?」不相信有誰會不抱任何目的前來看他這個有毛病的孩子。
刺蝟說著,眼淚一個勁兒地往上涌。至於為什麼會這樣,自己也說不清楚,嗓子眼兒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但他還是拚命地吼叫著:「知道嗎?你已經被人家甩了!人家肯定已經有了新的男人了。傻蛋!你要是好好工作呢,要是對她和氣點兒呢,就算小點兒,就算完得快點兒,沒準兒還能多忍你幾天呢……可憐的東西!」
學校的養護教員、保健教員,還有城裡的內科醫生,都說他患了精神性情緒障礙症,勸他父親把他送到雙海兒童醫院住了院。住院前父親對他說:「改不好,讓你住一輩子院!」
刺蝟歪著頭說:「又成了剛住院的時候那個樣子了。」
隔壁的病室傳來外號叫「豪豬」的初一男生的聲音。
長頸鹿和刺蝟一聽這話,發瘋似的朝男護士狂奔過去。
天氣很好,可是長頸鹿和刺蝟誰也不想去外邊玩兒,吃完早飯就在病室的床上一動不動地躺著。衣服也不想洗,況且內衣襪子都破了,再洗就完蛋了。
「別鬧了!都想扣分嗎?」護士們急了。
樓下的女護士在樓梯處朝二樓值班室的男護士叫著:「我騰不出手來,你給開一下大門!」
兩人回到八號病房樓,順著牆根往後門繞。病房樓後邊的空地上,種著許多百日紅。光滑的樹榦,茂密的枝葉,深粉色的花正在開放。兩人從樹下小跑著前進的時候,忽然聽到了貓的叫聲,他們加快腳步,來到那兩個高大的凈水罐前邊。
星期天早飯時,突然增加了六個護士。但是,孩子們已經平靜下來,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早飯。
四個護士眼睛忙不過來了:「幹什麼!別鬧!」表情十分嚴厲。
「沒在家?怎麼了?你打我媽了吧?」
嬸嬸也說:「醫院里的生活,有很多不便吧?需要什麼,我們馬上就給你送來。快說呀,需要什麼?」
長頸鹿沒辦法,只好跟著叔叔走。嬸嬸笑著迎上來:「你瞧,我都不認了,多麼魁梧的小夥子啊!」說著給長頸鹿拽過一把椅子來。
長頸鹿和刺蝟只好上二樓。
其實,臨時出院回家的孩子星期天不回來並不是稀罕事。病啦,傷啦,晚回來的,甚至厭煩了醫院的生活,就此不回來的也有。
長頸鹿的主治醫生水尾跟他們父子面談的時候,父親對水尾說:「我看這孩子一點兒也沒有繼承我們家的血統,完全繼承了我老婆家的血統。一切拜託您了,不完全治好,請不要叫他出院。」說完塞給水尾一個信封,裏面好像裝著不少錢。
「跟你說話,這是頭一次吧?」對方的聲音好像比自己想像的要年輕,而且舌頭打不過彎來,大概是喝醉了,「你媽的記事本上,寫著……這個醫院的……電話號碼。」
「交給我吧。」男護士說。
兩人回到病室,放下課本,來到大會議室準備參加小組會。按說優希早應該坐在這裏了,可是沒有。小組會馬上就要開始了,還是不見優希的身影。兩人假裝上廁所,悄悄地來到一樓,先後偵察了護士值班室和優希的房間,一個人都沒有。他們踢手踢腳地走到大門口放鞋的地方,看見優希的拖鞋在她的格子里,這就是說,優希出去了!
9點了,鑲在天花板上的喇叭里傳出準備熄燈的音樂。整個病房漸漸地安靜下來,隨著音樂的停止,護士關掉了各病室的總開關,只剩下樓道里的燈還亮著。
「快點兒撿起來九-九-藏-書,不然,扣一分!」男護士說著就要站起來。刺蝟見狀,故意把自己的托盤也打翻了。
「爸爸,對不起,就得了這麼幾分兒。什麼?沒關係?只要努力學習了就行?媽,爸爸說了,我就是成績不好,也是個可愛的好孩子。媽,您也這麼看嗎?」
「沒關係!是久坂優希吧?」是男護士的聲音。
結果,誰也沒被扣分。
「這孩子左手腕受了點兒傷……老傷口那裡,又……」
女護士從廁所里跑出來尖叫著:「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打那以後,父親半年多沒來過。醫院給他打電話他也不來,住院費倒是分文不差地交。
長頸鹿的爺爺是上門女婿,隨奶奶姓「有澤」。叔叔呢,因為他的母親根本沒結婚就生了他,也只能隨母親姓「有澤」。幼年的長頸鹿還懂事,但從奶奶的話頭話尾里聽得出,爺爺跟奶奶的妹妹好像有什麼關係?記得奶奶罵叔叔是「賤女人生的孩子」。
周圍沒有優希。
長頸鹿使勁兒用拳頭敲了敲牆,隔壁的「豪豬」立刻安靜下來,可是過了沒一會兒,又叨叨起來了。
第三次是兩年前奶奶的葬禮上。當時的父親失魂落魄,多虧了叔嬸嬸幫忙。但是呢,叔叔從來不拋頭露面,都是背著人干實事兒,對長頸鹿也很關心。
叔叔把一個紙袋放在桌子上:「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只給你帶來一包點心。需要什麼說話,點心以外的東西,儘管說。」
母親可能會跪在地上哭著說:「孩子,媽對不起你……」母親可能會緊緊地抱著他說:「我總算明白過來了,世上最寶貴的,是你呀,是我的梁平啊!從此以後,媽再也不離開你,媽要把一切都獻給你……」長頸鹿好像聞到了母親身上的味道。
熄燈以後,沒有聽見過有誰回來。病房的大門點就上鎖,再有人來就得按門鈴。門鈴聲、打招呼聲,像他們這麼豎著耳朵聽,不可能聽不見。
「別把你手上的皮洗掉了!」刺蝟挖苦道。
「是車門夾了一下,傷得不重。」是優希的父親,說話的聲音顯得很虛偽,「這個包里是她的換洗衣服。」
上課的時候,中午回病房食堂吃午飯的時候,下午去教室的路上,優希一句話都沒說,也沒有看長頸鹿和刺蝟一眼,就像個木偶,只是機械地按照時間表移動著身子。長頸鹿和刺蝟覺得很奇怪。
麻理子根本聽不進去:「我得拚命掙錢給孩子交住院費。現在的丈夫呢,又是個好吃懶做的廢物。大夫啊……我,沒有嫁好男人的命啊!」最後,抓著土橋的膝蓋訴起苦來。
「是,是的。我,我得趕11點45分的末班船,不然今天就回不了家了。盡給你們添麻煩了。」
星期天晚上,病房裡很熱鬧。一般來說,星期一到星期四,就算有點兒小的騷亂,也是比較平靜的。相比之下,星期五就熱鬧多了,就像迎接一個大型活動。已經定好臨時出院的,興奮得大喊大叫,在床上蹦,在樓道里跑,護士的叱責聲,回不了家的孩子的叫罵聲,摔東西的聲音,亂作一團。星期六晚上因剩下的孩子為數不多,是一周里最安靜的一個晚上,是海潮的聲音聽得最清楚的夜晚。
以前的計劃本來就是兩人。但是現在,他們已經做不到無視優希的存在了。失去了優希,他們感到莫名的空虛。
兩人立刻安靜下來,他們分別被長頸鹿和刺蝟制服過。浣熊拉開帘子從鴕鳥的床上下來,若無其事地往外走,大概又是去洗手吧。
「違反了院規,在這兒住幾天,好好反省反省!」最後,土橋只是提醒了兩人一下,並且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護士和值夜班的醫生商量了一下,決定關進特別護理室。如果不是犯了大錯誤,是不使用這個護理室的。這是長頸鹿和刺蝟第二次被關進特別護理室。護理室在二樓北頭,有兩個房間,房間的牆壁貼著厚厚的淺藍色海棉,以防故意撞牆受傷。房間里有床也有廁所,門被從外邊鎖著。兩人都累壞了,進了特別護理室,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吃早飯的時候,兩人被放出護理室去食堂。優希依然坐在她自己的飯桌前,機械地往嘴裏送麵包和牛奶。表情呆板,兩眼充血。穿著純棉長褲和半袖衫,左腕包著繃帶。優希吃完早飯,默默地回病室去了。不一會兒,又默默地拿著課本,從長頸鹿和刺蝟面前走過,到教室去了。
「要是母親來了,該怎麼辦?好辦!打她,踢她!可是,她為什麼這時候來看我呢?莫非她跟那個年輕的男人分手了?想跟我一起過日子……」
貓的叫聲更大了,是那隻常見的野貓。以前,這隻被住院的孩子們喂肥了的野貓,總是躺在那裡睡覺,可是今九*九*藏*書天很反常。它一聲高似一聲地叫著,還伸長脖子一個勁兒地朝凈水罐頂上看。
長頸鹿和刺蝟趁護士不注意,衝到大門口,打開大門,甩掉拖鞋,光著腳朝停車場跑去。停車場里沒有發動著的車,朝醫院大門外一看,只見一輛亮著尾燈的車正在遠去。
刺蝟沉默。
爬上去?把她拉下來?兩人對視了一下,馬上做出了決定:上!
長頸鹿激動得渾身顫抖。
「是你爸爸的電話嗎?總算來電話了。」護士在身後說。
刺蝟終於吼不動了,對方好像在大罵,刺蝟叭地把電話掛了。刺蝟覺得護士好像在背後看著他,他低著頭朝廁所跑去。
「嗨!你身體還好嗎?」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母親從那個男人身邊走開了,可她不到我這裏來。她不會那麼傻,到這種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來。」
第二天,土橋把他們叫起來,問了幾個問題。他們基本上什麼都沒回答。
兩人身上突然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就地癱坐在那裡,沉默不語。身旁栽植的樹叢里開著的赤紅的雞冠花,現在看上去好像充滿了毒液,兩人恨上心頭,都沒有了衝上去把那些毒花踩個稀巴爛的力氣。
沒想到,一個小學四年級女生也把托盤推下了桌子。惟一一個沒有打翻托盤的是外號叫「傻瓜」的男孩,只見他搖晃著將近100公斤體重的身體,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繼續吃他的飯。
母親總是在事情平靜下來以後回家,而且往往是在深夜回家。每次回家以後,母親都是抱著刺蝟,滿嘴噴著酒氣,撫摸著他的後背說:「媽媽再也不跟男人來往了,從此以後,媽媽只跟你一起過日子……」
最早站起來離開食堂的是長頸鹿和刺蝟,別的孩子也紛紛離開食堂回各自的病室,沒人打掃滿地的飯菜,也沒人出聲,默默地走了。
「什麼?她還能上哪兒去呢?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叔叔的母親已經亡故,叔叔現在是市政府的清掃員,叔叔結婚好年了,沒有孩子。「啊,長得挺壯實的,精神也不錯!」叔叔說著迎上,雙手搭在長頸鹿的肩膀上。「梁平君住院的事,你父親一直不肯告我們……」叔叔上上下下打量著長頸鹿,不住地點著頭,一邊拉著往角落上的桌子那邊走,一邊說,「長高了,都快長成大小夥子了,氣派!」
「胡說八道……」
「知道了,以後的事就交給我們吧。沒出什麼事嗎?」
下午,護士來到病室:「有澤梁平君,到食堂來,家裡人看你來了。」
星期六吃晚飯時,長頸鹿實在忍受不了了,發瘋似地掀翻了面前盛著飯菜的托盤。坐在前邊的男護士回過頭來,看著地上的托盤,命令長頸鹿撿起來。
叔叔嬸嬸受不了這難耐的沉默,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讚著醫院周圍的風景,甚至還說起了鄰居的事。半個小時過去了,叔叔嬸嬸從椅子上站起來跟長頸鹿道別。
啊,是叔叔,父親的表弟。父親的母親和這位叔叔的母親是親姐妹。算起來長頸鹿跟叔叔嬸嬸見過三次面。第一次是在上小學的前幾天。那時的叔叔跟現在一樣,也是這麼一副缺乏自信的笑容。叔叔和嬸嬸給他送來一套最新式的文具。可是,這套文具被奶奶給扔了,而且沒說出任何理由。長頸鹿哭了,母親也有意見。後來聽母親說,奶奶討厭他們,確切地說,是討厭叔叔的母親,自己的親妹妹。為什麼呢?因為叔叔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馬上就給你送來!」身後傳來嬸嬸的喊聲。
護士們愣住了,一時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也不知道應該做什麼,只是獃獃地站在一邊。
長頸鹿一句都沒回答。
刺蝟的母親舊姓是長瀨,去年又跟一個姓勝田的結婚了。刺蝟跟這個姓勝田的繼父沒見過一面。
長頸鹿對刺蝟嘟囔著:「要不,咱們倆逃吧……」
刺蝟不由的屏住了呼吸,關於父親,刺蝟什麼都記不得了。
「小兔崽子,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揍你!」對方的口氣變得粗暴起來,不過舌頭還是打不過彎來,「儘管我是你后爹,那也是你爹!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住,我非把你這臭毛病打過來不可。打你個半死,什麼病都能給你治好!在你這個沒用的小兔崽子身上花那麼多錢,連老子玩兒的錢都沒有了。快讓你媽接電話,不然有你好看的!」
「那就拜託您了。」
這是一次小規模的抗議活動,沒有一個起鬨的。孩子們只不過是發泄一下回不了家的委屈而已,並沒有明確的意圖,他們對一直這麼老老實實地吃飯產生了反感。
刺蝟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們不知道優希的父親幹了些read.99csw.com什麼,但是,從門帘裡邊傳達出來的悲憤已經融入他們的身體里和感情里,直覺告訴他們,車裡那個人一定是傷害優希的人。他們突然抄起地上的石頭,朝遠去的汽車砸過去。石頭一塊也沒砸著優希父親的車,紅色的尾燈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長頸鹿回到病室,刺蝟問:「誰呀?」長頸鹿仰面朝天往床上一躺,沒說話。
長頸鹿和刺蝟把護士值班室桌子上的東西全都扒拉到地上,他們想盡量多給優希一些時間來穩定情緒。一樓的女生不少人被吵醒,跑到樓道里來看熱鬧。
說到這裏,刺蝟才意識到自己太傻了。電話那一頭根本不是父親,不是自己崇拜的英雄,而是那個姓勝田的從未見過面的男人。
「有澤君,這麼吃飯可不行啊。在這個世界上,想吃飯而沒有飯吃的人多著呢!」男護士冷冷地說。
看電視的時間結束了,孩子們各回各的病室,優希還沒回來。優希從來都是點以前就被父母送回醫院,今天這是怎麼了?
「沒有,不過……」
刺蝟吃了一驚:「您……見著我媽了?」
他們聽到的是優希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來的極度痛苦的喘息聲,還有優希雙手緊抓著床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儘管隔著門帘,優希那竭力忍受著心靈巨大傷害的痛苦表情,卻能清晰地呈現在他們眼前。優希那強忍著內心極大悲苦的感情,好像看不見的電波,穿過搖動的門帘,衝擊著他們的心房。
電話那邊莫非是父親?為什麼現在給我打電話?是要來接我吧?是要拉上我,準備把我培養成一個革命領袖吧!
「無論如何你得先去看看啊!」刺蝟推了長頸鹿一把。
刺蝟走出食堂,來到護士值班室旁邊放著電話的桌子前,拿起聽筒:「喂!」
「你好!還記得我們嗎?」男的和氣地笑著問。
10點了,差不多所有的患兒都睡著了,只有長頸鹿和刺蝟還醒著,他們對優希還是放心不下,從帘子縫隙里探出頭來,聽著樓下的動靜。
下午下課以後,兩人跟優希打招呼,可是優希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就走出教室去了。長頸鹿看著優希的背影:「肯定出什麼事了。」
鴕鳥和浣熊還在竊笑,長頸鹿壓低聲音吼道:「別吵了!」
誰知這樣一來引起了呼吸過速,失去意識,自己解了大便往自己身上亂抹。送到醫院后,醫生說是意識障礙症。出院以後,刺蝟跑到班主任老師家去放火,幸虧發現得早,沒引起火災。刺蝟被送到了兒童心理諮詢所。在那裡,心理醫生看他回答問題有條有理,而且有反省的意思,認為他沒什麼大問題,準備讓他過兩天就回家。不料當天晚上,跟他同屋的一個中學生無緣無故地打了他一頓,半夜裡,等那個中學生睡著了,刺蝟跑到大門口,抱回一個種著仙人掌的花盆,把仙人掌砸在了人家臉上。兒童心理諮詢所建議刺蝟的家長把他送到兒童精神病科住院。
二樓值夜班的男護士趕緊下樓去了。長頸鹿和刺蝟踢手踢腳地走出病室,經過值班室時,看見另一個男護士正在背朝里聚精會神地看書。兩人從值班室前邊穿過,走到樓梯處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平台上,正聽見一個男人在說:「這麼晚了,真對不起!這孩子的弟弟發高燒……從家裡出來晚了。」
「我們這裡是醫院,可不是什麼收容所。」刺蝟的主治醫生土橋對麻理子說。
兩人同時攀上了圍著凈水罐的金屬網。就在這時,罐頂響起了咯噔咯噔的腳踏金屬板的聲音。野貓嗷地一聲慘叫。兩人抬頭一看,罐頂上的優希不見了。
「不深……不太深。因為是在回這裏的路上,沒來得及去醫院,只用手絹簡單地包紮了一下……是吧,優希?」
刺蝟住院以後,臨時出院回家一次也沒有過,醫院方面對此很是不滿。
沒聽見優希答話,只聽見她在走廊里跑的聲音。兩人趕緊探出身子往樓下看,優希從他們面前跑過,回她自己的病室去了。雖然只那麼一眼,兩人同時感到優希很反常。她臉色煞白,好像戴著面具。臉頰好像腫了,眼睛好像哭過似的也腫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睛里充滿了虛無感。受傷的手腕上裹著白手絹。
病室牆上的掛鐘時針很快就要指向11點了,兩人幾乎同時嘆了口氣。
拖著不聽使喚的腿,長頸鹿總算來到食堂門口,哆哆嗦嗦地往裡邊看。食堂里並沒有記憶中的母親的身影。最靠角落的一張飯桌前,坐著一對將近40歲的夫婦。看見長頸鹿,兩人先後站起來,臉上露出生硬的笑容。
「討厭!」長頸鹿小聲嘟囔了一句。
親生父親留下的痕迹,只有十幾本難讀的書。當母親住在別的男人那裡不回家的時候,刺蝟就從壁櫥里拿出那些書來,一邊查字典一邊讀,雖然有好多地方讀不懂。與其說是想理解書的內容,倒不如說是想接觸父親親自買來的東西。刺蝟覺得父親不像母親那樣愚痴、幼稚、
九*九*藏*書沒有責任感。直到現在,父親仍然默默地致力於社會改革。在刺蝟的心目中,父親與跟母親在一起的那些卑瑣的男人不同,父親是一位英雄。刺蝟覺得,自己身上流著父親這位英雄的血,所以母親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裡挨餓,他也忍受得了。
平時,食堂里總是有八九個護士照看孩子們吃飯,而星期六呢,只有兩個男護士、兩個女護士。因為住院的孩子有三分之二回家過周末,護士們一邊吃晚飯,一邊照看留下來的十個孩子。
「爸爸,您說要像個男子漢,這太難了。男子漢的含意太暖昧了,我理解不了。什麼?用不著想那麼多?可是,上次您嫌我不像個男子漢生了那麼大氣。拈花惹草也是男子漢的特徵,您為這個還揍過媽媽呢!不是?沒有?是嗎?用不著想那麼多呀……」
「你下邊那個雞|巴太小了!」刺蝟冷笑著,「我媽說了,你那個玩意兒是她認識的所有男人中最小的,而且她還嘲笑你完得太快,說連狗都比你乾的時間長!」
就在這時,大門的門鈴響了。兩人悄悄起身下床,從病室里探出頭去,伸長了脖子聽著樓下的聲音。
長頸鹿搖搖頭,表示不需要什麼。可是,拖鞋裡從襪子前邊的洞里鑽出來的大腳指頭忽然刺痒痒地難受起來,不由地說了一句:「換洗的衣服……」
幾乎不來看孩子的,除了長頸鹿的家長以外就數刺蝟的家長了。不過,麻理子每個月還打一次電話來。基本上都是在喝醉了以後,心裏覺得寂寞,想聽聽孩子的聲音的時候。
每逢病室里只剩下「豪豬」一個人時,總是在病室里沉迷於「想像中的家庭」的遊戲。由於離婚或失蹤等原因失去了父母的患兒,不少人像「豪豬」這樣擁有一個「想像中的家庭」。他們把這個「想像中的家庭」理想化,認為父母肯定會在哪一天來接他們。即使是父母健在的患兒,也把自己的父母想像成自己理想中的樣子,沉迷其中。平時「豪豬」只是在心裏幻想著,什麼都不說,而到了周末,病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時,就絮絮叨叨地跟「想像中的家庭」對起話來。
長頸鹿和刺蝟一直在食堂里呆到兩個護士來關燈。
8點多,一個護士來到食堂:「勝田君,電話!」
長頸鹿和刺蝟彎著腰悄悄地下到一樓,看見了大門那邊正在離去的優希的父親和正在送行的男護士的背影。一樓的護士值班室沒人,兩人輕手輕腳地來到優希的病室前。
刺蝟一愣,馬上想到可能是母親麻理子。刺蝟是去年5月住院的。這兩年,他在學校里可沒少惹事。比如把貓呀狗的塞進學校養兔子養鳥的小屋裡,把小同學騙到倉庫里關一夜什麼的,都是常有的事。去年2月,班主任老師為了懲罰他,把他也關進了倉庫。「叫你也嘗嘗挨關的滋味!」老師說。
「這裏的生活怎麼樣有朋友嗎?」叔叔嬸嬸客氣地問這問那。
開始,母親麻理子是反對的,但是兒童心理諮詢所的人說,這樣下去會受到法律的制裁,加上當時跟麻理子同居的男人也討厭刺蝟,終於把他送到了雙海兒童醫院。刺蝟住院以後,麻理子已經看過他四次了,分別是去年8月和10月,今年1月和3月。去年月,麻理子穿一件大紅的無袖連衣裙,身上的線條暴露無遺。她對刺蝟說:「媽媽要結婚了。」結果,刺蝟的姓,由長瀨變成了勝田。10月,去夏威夷旅行結婚回來,高高興興地又來看刺蝟。送給刺蝟許多禮物,還有一件夏威夷襯衫,讓刺蝟扯破扔了。今年1月,麻理子穿著漂亮的和服出現在醫院里,說是新年後首次拜見客人。3月,麻理子又來了,說是當了一家小酒店的女掌柜。送給刺蝟一萬日元,還送給男護士們每人一張名片。這次,刺蝟和麻理子一起被叫到診療室談話。
第二次是四年前奶奶患腦血栓住院的時候,叔叔嬸嬸到醫院看望奶,帶來很多住院需要的東西,還帶著長頸鹿到外邊的餐館兒吃了飯,對他挺親熱的。結果父親跟吵架似的把人家給轟走了。
土橋反覆強調說:「治好孩子的病也需要家長配合。」
黃昏時分,臨時出院回家的孩子們陸續回到醫院。可是,晚飯都吃完了,優希還沒有回來。長頸鹿和刺蝟裝作看電視,留在食堂等優希。
「還好。」刺蝟從喉嚨口擠出兩個字來。
可是,麻理子卻賤聲賤氣地說:「我丈夫討厭這孩子,不管怎麼說,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如果不等我丈夫接受下來就帶孩子回去,最終還是對孩子不好。」主張醫院應該負責治好孩子的病。土橋問她孩子的精神性疾病的原因,她說:「這孩子精神不安定的原因,全在我前夫身上,是他把我們娘兒倆給拋棄了的……一天到晚鬥爭啊,革命啊,好像多麼有頭腦似的,其實呢,連自己的家庭幸福都保不住,我命好苦啊!」說著說著眼淚就要下來了。
長頸鹿面對叔叔嬸嬸坐下,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