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一節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一節

「怎麼沒我的事?差一點兒都連咱們家燒了!要不是我醒了,你我早就見閻王了!」岡部太太激動得大喊大叫,結果被丈夫拽到一邊去了。
「你看,在那兒,誰都沒動。」說完指了指床邊的一個小筐。
「拜託你了,保護好聰志!」
「啊,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吧。大火沒燒到鄰居家,只有幾個人被輕度燒傷。」警官回答說。
「對,解剖。因為死得有些奇怪。您是護士吧?從您這身裝束可以看得出來……所以,相信您是能夠同意解剖的。順便問一句,您是從醫院直接回來的嗎?是誰通知您的?」
「看您說的。」
優希認真地點頭表示贊成的同時,回憶起母親志穗從小時候到現在對自己說過的一些話來,只不過前後順序已經被打亂了。她嘴唇直發抖,趕緊用手捂住嘴巴,竭力不使感情流露出來。
「住院時間長的老年患者影響醫院的收入,所以經常被轟出醫院,已經是見多不怪了。有那麼多的老年患者需要康復治療,少得了老年科嗎?」
手腳和身體的觸覺告訴優希,她正躺在鋪著柔軟的床墊的床上。睜開眼睛一扭頭,看見了床邊輸液袋的支架和左臂上的針頭,知道自己正在輸液。再看看旁邊排列著的空床,加上撲鼻的來蘇水味兒,優希知道自己是在醫院里。
天快亮了,涼爽下來的空氣里仍然瀰漫著木頭燒焦以後的味道。在深藍色的天空襯托下,衚衕兩側家家戶戶的屋頂的盡頭,白煙還在上升。白煙無力地在屋頂上上下伸縮著,在路面上波浪般起伏著。
中年護士看到輸液袋裡的液體已經輸完,就替優希把針頭拔了下來。
「鄰居們受到的損害……」優希好容易才說出半句話來。
優希從胸腔的深處吐出一口粗氣來:「可怕的事,很可怕的事……」
「請到這邊來。」警官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優希跟在朝她家那個方向走去的警官身後,機械地邁著步。
優希聽了覺得非常彆扭,回過頭來盯著指揮問道:「解剖?」
「已經撲滅了嗎?」
優希拐進衚衕,看見前邊20米左右的地方,聚集著五六十個看熱鬧的。人們伸著脖子往裡看。
不知什麼時候,優希已經換上了乾乾淨淨的住院服,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內衣,還好,內衣穿得好好的。大概是自己在自家房子的廢墟前邊昏過去以後被送到附近的醫院里來了,優希想。
現場指揮向優希鞠了個躬:「實在過意不去,雖然拚命滅火,還是沒保住您的家,只控制了火勢的蔓延。」
「可不是嘛。」優希的精力集中在談話上,內心的痛苦減輕了一些。
「胡說什麼呀!到底出什麼事了?」
作為初次見面的禮物,中年護士送給她一張電話卡,說是電信局為這家醫院的院慶專門定做的紀念卡。
因為衚衕稍微有點兒坡度,優希得以越過人們的頭頂,勉強看到前方發生的事情。再向read•99csw.com前走五六十米,往右一拐就是優希的家。現在,那拐角處停著兩輛消防車、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
中年護士笑了:「不用,你要是不覺得難受了,馬上就可以出院。不過,送你來醫院的救護人員說,警察好像要問你一些問題,讓你等警察問完了再走。」
優希搖了搖頭,重新獃獃地盯著燒毀的家,悲憤地說:「難道這還不夠嗎?……還要怎麼樣?這還不夠嗎?」
優希想到了解剖。作為醫務人員,優希雖然懂得解剖並不是一件傷害人的尊嚴的事,但她還是覺得喉嚨發堵,說話聲音也沙啞了。優希知道指揮在懷疑什麼,但她無法保持沉默。
「不難受……」優希想笑一笑,無奈沒笑出來,「這是什麼醫院?」
「當然。」優希微笑著回答。
「您是這家人家的女兒?」現場指揮又問。
「那你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越聽越糊塗啊。聰志現在在哪兒啊?」
「只母親一個人?弟弟呢?」
人們七嘴八舌地嚷嚷著。
優希點頭稱是。護理重病號、照顧痴呆症患者,確實是非常之辛苦,非常之累,有時免不了發幾句牢騷。但是,讓患者活下去,讓患者作為一個人而存在,只要做到這一點,就不僅是對患者家人的救助,在相當程度上也是對更多的人的救助。
「我是久坂。」優希總算髮出聲來。
優希反覆地說著這幾句話,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光了。優希說不出聲來了,不顧笙一郎還在電話那頭不停地問,啪地一聲就把電話掛斷了。
「失火的時候,誰在家裡來著?」
大部分人都穿著睡衣,看來是從熟睡中驚醒以後跑出來的。
「還有……我想打個電話。」
優希深深地向現場指揮行了一個鞠躬禮:「您辛苦了。」優希沒有看對方的眼睛。
「啊……出什麼事了?」笙一郎吃驚的聲音里,並沒有剛被叫醒的那種感覺。
「以後我得多說些讓孩子們聽了以後感到安心的話。」
「不過,心裏雖然明白,教育起孩子來卻盡說些相反的話。我的兩個孩子,一個小學六年級,一個初中二年級,學習都不好,但我希望他們成為富有同情心的好心眼兒的孩子。可是,教訓他們的時候總是說,不好好學習,老了以後就該受罪了,看你們怎麼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你看……」她苦笑了一下,嘆了口氣接著說,「盡說些讓孩子對將來感到不安的話,連自己都恨起自己來了。」
這時屋外有人在叫,中年護士站起來出去了。優希立刻把臉埋在床單上,故意使勁兒咳嗽著,以便把涌到喉嚨口的嗚咽忍下去。
「聰志?聰志怎麼了?」
「太謝謝您了。兜里的東西呢?」
優希在警官的催促下往前走,在離燒毀的房子四五米的地方,警官叫她站住了。
「……我能理解您。」優希說。
「您的意思是不知道他失火時在九_九_藏_書沒在家呢,還是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呢?」指揮看出了優希的猶豫,一字一頓地說,「我想您已經聽說了,火呢,暫時可以說是撲滅了。但是,火這東西很難對付。有時候看起來已經撲滅了,可牆壁後邊,灰燼下邊,說不定還隱藏著復燃的可能。要是一大意,再著起來的危險也不能說沒有……正在做進一步檢查。天亮以後,還要查找起火原因。不過,這次火災是有目擊者的,有故意放火的嫌疑。關於這一點,警察還會詳細詢問的。另外,雖然是很難說出口的事,我還得跟您說……火災后的廢墟里,應該是起居室一帶吧,發現一具屍體。」
「消防隊來以前我就看見了,火苗子躥得老高。這場火災可不小!」
「可以嗎?」
「……我家的房子,燒了。」
「……是這樣。」
「不知道。」
「嗨,都是同行,以後再交費也沒關係嘛。還有呢?」
「你母親?你母親,被火……」
優希好像已經失去了回答問題的能力,只是獃獃地站著。她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眼前的岡部太太的頭髮被燒焦了。
「請不要進來!」警察制止道,但一看優希的裝束,馬上和氣地說,「啊,原來是護士小姐呀!」
「我?我你就別管了。」
「是的。」優希回答說。實際上她的回答並沒有變成聲音。
兩個頭戴安全帽的救護人員夾著一副擔架站在房子的殘骸前面。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家裡,照相機的閃光燈不時閃亮,那是警察在拍照。閃光燈閃亮的時候,被燒毀的家看得更清楚了。全家人在裡邊生活的場景一幕又一幕地閃現在優希眼前。
優希也看見除了自己家的房子被完全燒毀以外,鄰居家的房子完好無損。自家房子後面是一個臨時停車場,大概也不會受到太大的損害……
「叫您受累了……」優希總算說出一句客氣話。
「是啊,這是久坂家的優希小姐,在川崎的多摩櫻醫院工作。」岡部太太代替優希回答了警官的問題,說完扭頭看著優希繼續說,「聰志的事,你聽說了嗎?他現在在哪兒,你知道嗎?那孩子,好可怕噢……」
「冒昧地問一下,聽鄰居說,您跟母親和弟弟三個人一起生活?」
「啊,你醒過來啦?」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護士走進來,微笑著對優希說,「怎麼樣身上什麼地方疼嗎?」
「怎麼樣了?」
「啊?」
「太髒了,給你洗了,得下午才能幹呢。」
指揮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大概是想看看優希的反應。可是,優希沒有任何反應。她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連水的味道、東西燒焦的味道都聞不見了。指揮輕輕地乾咳了一聲:「死去的那位,有些不忍目睹,想問問您還要不要看一看,如果看的話,千萬不要太激動了。以後呢,屍體還要解剖,這一點也請您諒解。」
「我只希望你幫幫聰志。他不是個壞孩子。他是read.99csw.com個可憐的孩子……太可憐了……」
優希看到對方迷惑的樣子,不禁自己打量了一下自己。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穿著白色的護士服,頭上戴著白色的護士帽。優希心中慌亂,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說了兩個字:「裡邊。」
「你在哪兒?那是什麼地方?」
「老年科。」
優希微微點了點頭。
優希根本沒想好怎麼對笙一郎說,除了替弟弟擔心以外她沒想別的:「聰志他……」
優希往小筐里一看,自己的東西都在,於是連忙收回視線,撫摸著打過點滴的手臂問:「我得住院嗎?」
中年護士很快就回來了:「需要什麼東西嗎?」
「喂……喂……」笙一郎連聲叫著。
有的消防隊員還在抱著高壓水槍待命,水槍已經不噴水了。大部分穿著防火服的消防隊員正在燒毀的房子內外仔細地檢查著。
「是我害死了她……我,是我殺了她!」
優希根本沒聽見岡部太太說了些什麼,她的耳朵里充滿了直升飛機的轟鳴和一種好像在地震時從地底下發出的聲音。
「您在多摩櫻醫院工作?」看到優希迷惑不解的樣子,中年護士趕緊補充說,「在您的白大褂上看見的。我有好幾個護士專科學校的同學在那裡工作。你是哪個科的?」
「沒太聽清楚,好像你家失火了?真夠倒霉的。」
6點半剛過,還沒起來吧,但除此以外也沒別的辦法。接通的長音響了十幾聲,對方總算接了電話。
優希猶豫了一下,搖搖頭說:「……不知道!」
優希沉默了。她已經無法正確地理解對方的語言,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回答。一想到某些詞語的含意,她就感到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燒毀的家裡有人在叫,指揮答應了一聲,囑咐優希在原地等候,就跟警官一起跑過去了。房子殘骸的起居室一帶聚集著一群人,好像正在商量著什麼,其中一個消防隊員指著上面的橫樑一個勁兒地搖頭,意思是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
優希搖了搖頭,只覺得腦子裡一片迷霧,好像已經喪失了思考能力,只能靠直覺對眼前的東西做出單純的條件反射似的反應。
優希坐起來,穩定了一下情緒,問道:「我的白大褂呢?」
「不過,就算等警察問完了再走,也不能穿白大褂走啊……運動服之類的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可以借給你。」
「害死了誰呀?」
20分鐘以後,穿著一身藏藍色運動服的優希站在醫院大廳的公用電話旁,撥了一個已經牢記在心的手機號碼。
「說清楚點兒好不好?」
岡部先生領著一位中年警官過來了:「您就是,久坂小姐?」警官用懷疑的眼光看著優希問道。
中年護士大幅度地擺了擺手:「沒受什麼累,白大褂弄髒了一點兒而已。你沒受什麼傷,已經給你檢查過了。還覺得難受嗎?」
警察可能是產生了什麼誤會,老老實實地抬高繩子,讓優希進去了。優希拖著九_九_藏_書已經不聽使喚的腳,朝自己家走去。警車附近,警察正在向五六個記者模樣的人介紹情況,因為空中的直升飛機聲音太大,優希聽不見他在說什麼。警車前邊是救護車,車後門開著,一對臉和手受傷的年近六十的夫婦正在接受醫護人員的治療。
「誰在家裡來著?」
一家三口住了17年的家!看著這一片廢墟,優希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家占的地方竟是那麼小,簡直不敢相信這麼小的一塊地方竟然支撐了那個家那麼多年。在這所不大的房子里,既有表面上的平靜,又有愛與恨的碰撞,既有長久隱藏著的秘密,又有血緣關係的紐帶。世上再也沒有比失去一個家更大的損失了。
優希不由得向前靠近。閃光燈又閃了起來。擔架上,分明是一具燒焦了的屍體。
「我今天這是怎麼了?一下子跟你說了這麼多,真不好意思。」
中年護士告訴她,這是武藏小杉車站前邊的綜合醫院。
「啊,老年科倒是沒有我認識的。不過,老年科可是個必不可少的科。我一直很羡慕老年科的工作。有老年科的醫院可不多,我們這兒就沒有。」說著收拾了輸液用的器具,搬了一把椅子在優希床邊坐下,「我也想調到你們醫院的老年科去,會要我嗎?」
那婦女的目光跟優希碰在了一起:「哎呀,優希小姐!」——是鄰居岡部太太——「優希!是你呀!可不得了啦!」岡部太太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她站在優希的面前,不住地眨著眼睛,「你這是剛從醫院里回來?什麼時候知道的?」
「夠了,足夠了……」已經什麼都不想知道,什麼都不想知道了!真實,並不是救人的良藥。
「房子……燒成灰了……」優希差點兒叫出來,趕緊用手捂住了嘴。
「聰志,拜託你了!聰志他,也許會死的!」
優希現在站的位置上,還看不見那座失火的房子。擋在繩子外邊的人們覺得沒意思了,紛紛散去,而優希卻往前擠。人們驚奇地看著優希,閃開一條夾道,優希沒費什麼勁兒就來到了警察拉起的繩子前。
扭頭看了一眼窗戶,天色微明。再看看牆上的掛鐘,差10分6點。
「喂!」是笙一郎的聲音。優希緊張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下來,反而發不出聲音來了。
裡邊的人在招呼院門外待機的救護人員,優希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們向前走去。閃光燈連續閃了一陣之後,就聽剛才跟優希談話的指揮說:「好的,就這樣,要是塌下來,就什麼都沒了。」
在笙一郎的追問下,優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我媽……」
救護人員把擔架放在地上,周圍幾個戴著手套的人一齊彎下腰去,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抬起一個人體大小的黑色物體,輕輕地放在了擔架上。
優希回頭一看,問話的是一位穿著消防隊制服的上了年紀的男人。鬢髮斑白,皺紋很深,站立的姿勢莊重而嚴肅,跟剛才的警官並肩站在一起,看樣read.99csw.com子像是滅火現場的指揮。
背後傳來腳步聲,不少人從優希身旁超過去,拐進優希家前面那條小衚衕,同時也有不少人從衚衕里走出來。衚衕口一片混亂。天還沒有大亮,雖然還看不清人們的表情,但從聲音里可以聽出很興奮。
岡部先生打斷了太太:「用不著你在這兒多嘴多舌,沒你的事兒!」
「聰志在家來著?」
「還有,這兒的醫療費……」
優希跟著警官繼續往前走。在只有三米寬的小路兩邊,並列著十戶人家,頂頭一戶就是優希家。消防車頂上的大燈把優希家照得清清楚楚,優希家的房子已經燒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了。立柱、橫樑、房頂構架,完完全全地裸|露著,到處都在往下滴水,有些地方還在璞璞地冒著白煙。木頭燃過的味道,跟塑料、皮革等燃過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四周瀰漫。空氣熱辣辣的,吸進去嗆嗓子。小路上嘩嘩地淌著水,好像剛剛下過暴雨。
優希看得清清楚楚。突然,她的眼前模糊起來,緊接著陷入了漆黑的世界。螢光燈晃得優希直眨眼。周圍怎麼都是白色的東西?優希閉上眼睛平靜了一下,有意識地做了幾次深呼吸。
看熱鬧的人們被警察拉起的繩子擋住了,警察用沙啞的聲音叫著,不讓人們越過繩子。在繩子裡邊的房子里住的人們從窗戶里探出頭來,觀察著外邊的情況。
優希面前的世界奇妙地搖晃著。每向前邁一步,世界都在搖晃,或者說她自己在搖晃。
「白起來了。警察拉起繩子把現場圍上,不讓看了,真是的!」
走到消防車附近時,優希聞到了水的味道。不是下雨時雨水的味道,而是洗臉時捧起一捧水靠近顏面時的那種味道,是打開淋浴噴頭的瞬間,水噴到地面上在腳下濺起來的時候的那種味道。穿著防火服的消防隊員們,有的在朝優希家走,有的剛從優希家返回。從人們面部的表情和說話的聲音上,不但感覺不到慌亂,甚至感覺不到什麼緊張感。
警官回過頭來,很和氣地對站在那裡發愣的優希說:「火基本上被撲滅了。」
「康復治療用的,還沒人動過呢。有中號的,你穿可能合適。現在雖然是夏天,穿著運動服在街上走,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大概,我母親……」
中年護士向前彎著身子,憂鬱地說:「從長遠的觀點來看,醫院接收老年患者,完善老年科病房的設施,經濟效益確實不好。不過,人嘛,從生下來長大,到衰老,到死亡,是一個循環。值得重視的,不應該只是人生的某個階段。人們不是常說,如何培養能為社會做出貢獻的人才,是最重要的目的嗎?社會對卧病在床的老年人,大概也抱著同樣的期望吧。但是,一個人非要做出點兒什麼貢獻才能得到社會的承認嗎?人,難道是這樣一種輕飄飄的存在嗎?當然,老人住進醫院,只不過是延長生命而已,但是,被救助的患者的家人,可就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