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五節
久保木懶散地坐在座位上,幾乎滑下去的樣子。他自言自語地說了句:「都是一身汗臭啊。」緊接著嘆了口氣又說,「伊島,多少天沒換襯衣了?有澤的襯衣都讓草給染綠了吧?真把你這美男子糟蹋了。」
「那個年輕人負擔可夠重的。」久保木對本多說。
「現在說話方便嗎?」是笙一郎。
「啊,知道。」
久保木沒說話,瞪了伊島一眼。
聽著笙一郎蹩腳的說明,梁平更生氣了。心裏生氣,嘴上卻說:「聰志在哪兒,你知道嗎?」
「解剖結果出來了,聽說了嗎?」久保木問。
「什麼?」梁平面無表情地問。
梁平莫名其妙:「誰呀?」
「……我一定安排時間過去。」
「小子們,出了事故就該哭了。」久保木深陷在座位里,歪著頭看著梁平說,「追捕放火犯的同事們認為,久坂聰志是殺死母親以後放的火。這樣的話,以後還得跟伊島撞車。不過都是一家人,已經商量好了,先不讓課長知道,所謂君子協定。明白啦?」
「久坂聰志呢?」
笙一郎又停頓了一下:「孩子的事,你知道了嗎?」
伊島走進會議室,大概是跟股長商量什麼去了。不一會兒,伊島回來,沖梁平點了點頭。倆人出了警察署,攔下一輛計程車,梁平毫不猶豫地告訴了司機笙一郎公寓的地址。
「你跟久坂聰志工作的那個事務所的頭兒,還有久坂聰志的姐姐,早就認識?」
伊島重新看著梁平的臉問:「這樣好不好?」
「上小學的時候也見過吧?」
梁平把臉轉向了窗外。
本多他們對於多摩川綠地的殺人事件可能跟久坂聰志有關的分析,表現出一定的興趣,同時非常執拗地問現在發現了什麼證據沒有。
「她倒是沒出什麼大事,可是,孩子,流了……」
本多他們對這個問題並不關心,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
「這還是等到現在才打的呢。好安安靜靜地多休息會兒,啊,我指的不是你……」笙一郎吞吞吐吐的,好像找不到合適的詞兒,「現在,在我住的公寓里呢。」
「哪兒顧得上說那個呀。優希一個勁兒地叫我刺蝟,叫你長頸鹿,還說長頸鹿會生氣的。本來應該早點兒通知你,但考慮到她的身體狀況,還是等了一個晚上。對不起呀。」
聽到股長的提問,梁平抬起頭來,小聲回答說:「知道。」
「好!等會兒再說!」
「我覺得伊島只不過是先提出結論再倒著往回推理,沒任何證據。」梁平反駁道。
久保木答應了一聲坐在本多的對面,伊島和梁平也https://read•99csw.com先後坐下了。本多要求伊島先說一下他的行動計劃。伊島沒說話,是久保木代替他說的。
苦澀的彙報,幹部的呵斥,碰頭會還是老一套。碰頭會結束后,梁平從幸區警察署出來,站在了第二京濱路旁的一個加油站前。雖已接近深夜,公路上依然車水馬龍。氣溫沒怎麼下降,一點兒風都沒有,讓人覺得憋得慌。
「沒有……」梁平的嗓子好像被什麼噎住了,他乾咳了兩下,「她現在幹什麼呢?」
久保木盯著前方不動聲色地說:「負責追捕放火犯的同事們也在追蹤久坂聰志。老跟伊島撞車,挺難辦的。」
「已經在牙科醫生那裡找到了跟死者一致的X光照片,確認死者是久坂志穗。」
「沒有。我說,這事兒你不能不管嗎?」梁平儘可能用平靜的口氣說。
久保木沒說話,伊島發言了:「有聯繫,肯定有聯繫。」他從後視鏡里看著梁平說,「最近你小子可有點兒不正常。這次可是你挽回名譽的機會。」
久保木拍拍梁平的肩膀說:「背叛這話說得有些過分……但是,要是得到有關久坂聰志的消息或證據,希望你不要辜負了作為一個刑警的責任。要協助伊島,弄清久坂聰志到底跟咱們正在破的案子有沒有關係。要是弄清了沒有關係,通知本多他們一下。不難吧?」
梁平他們這輛車,沒有跟其他警車聯繫的無線通信裝置,所以伊島沒打算去追,車裡一時陷入了沉默。
「上午過得來嗎?我還是想帶她到醫院去檢查一下。」
商量了一個小時,終於定了一個默契的君子協定。抓久坂聰志的主要權力屬於本多他們,伊島他們協助本多他們破案,可以繼續搜捕久坂聰志。伊島得到的情報必須轉給本多,而且在可以逮捕久坂聰志的情況下,必須迅速通知本多,由本多他們來逮捕。同時,本多也應該盡量向伊島提供情報,如果本多他們抓住了久坂聰志,也應該給伊島審問的機會。
「律師那兒。」
伊島一個緊急制動,把梁平甩了回去。一輛小型摩托車闖紅燈,在車前橫穿過去。摩托車上是兩個沒戴頭盔的把頭髮染成金黃色的少年,坐在後座上的那個還衝梁平他們伸出中指,做了一個下流的動作。
突然,梁平想起了奈緒子。
「就這間屋子空著呢。」體重100多公斤的大漢本多股長說,他的寸頭裡邊都是汗,「既沒窗戶也沒空調,你們也把領帶解了吧,不必拘禮了。商量完了快點兒結束。」
「嗨……九*九*藏*書」
「優希。」
「梁平也是個刑警,應該憎恨罪犯!」伊島非常有力地斷言。
「無論如何我不會撤出的。」伊島在久保木說話時,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
梁平把臉轉向久保木:「沒有。」
「……是嗎。」
這天晚上的搜查碰頭會之前,伊島對著梁平的耳朵說了句什麼。
「是直覺。」伊島有些悔恨地砸砸嘴,「不幸的是我的直覺沒有錯,而且是相當嚴重的事件。要是早些動手呢,說不定能防止久坂聰志殺害母親的事件發生。我們這裏制動失靈,犯罪就會逐步升級。」
梁平自己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太孩子氣,更覺得受不了了,什麼都沒說就把電話掛了。
笙一郎繼續說:「優希在電話里說的話很奇怪,好像退回兒童時代去了。大概是精神上受到的打擊太大了……我問了她使用的公用電話的地址,就跑過去了。事務所被警察盯上了,我不知道我本人會不會被盯梢。我是在地方裁判所的大廳里接到優希的電話的,就算有人盯我的梢,我也發現不了。所以我是從後門溜出去的。優希是在高津區和多摩區之間的宇奈根交叉路口打的電話,可到那兒一看,她已經不在了。我在附近找了半天,總算在多摩川岸邊的草地里把她找到了。我看見她時,她正蜷曲著躺在草地里。大概是從醫院里跑出去以後,一直沿著多摩川往北走來著。沒有外傷,所以我把她帶回我的公寓里去了。公寓好像沒有人盯梢,不管怎麼說,得先讓她好好休息一下。當然,我是在事務所睡的……」
「你什麼意思?」笙一郎問。
15分鐘以後,一輛黑色小轎車停在梁平身邊。從車牌可以看出,是一輛私家用車。
梁平把伊島拉到沒人的防火樓梯處,抑制著自己的感情,小聲對伊島說:「優希,找到了。」
梁平閉上眼睛,不再說話。眼前浮現出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時見過的志穗的身影。棕色的頭髮,沒有一根白髮,臉上也沒有一點兒皺紋。雖然總是擰著眉頭,滿臉憂鬱,但那雙黑眼睛,誰見了都會心跳。
梁平一夜沒睡好。
回到幸區警察署,正要上三樓會議室去開會時,碰上了伊島。
梁平點了點頭,伊島沒吱聲。
梁平不以為然地說:「人格障礙?聽說連醫生都難斷定,毫無道理嘛。」
「有澤,」進入幸區警察局管區的時候,久保木說話了,「你乾沒干過背叛別人的事?」
「幹什麼呢?開會了。」伊島嚴肅地對梁平說。
梁平看了伊島一眼,伊島默默地開著車,一read.99csw.com言不發。
回幸區警察署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更沉悶了。幾乎所有的權力都讓給了本多他們,伊島很不高興,臉色變得很難看,開車也心不在焉的。梁平幾次說換換他,他理都不理。
什麼?優希給笙一郎……優希不但在失火以後給笙一郎打電話,而且在去向不明以後也給笙一郎打電話。這個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在梁平心裏翻騰著。
「孩子……」
「那麼,要是你跟他們聯繫一下怎麼樣?」
「怎麼了?這麼早來電話。」
越是覺得笙一郎坦蕩無私,梁平越是生氣:「你什麼都知道!誰都把你當靠山!」
另外,笙一郎還讓梁平迅速跟奈緒子聯繫,言外之意是出了大事。至於出了什麼事,笙一郎沒詳細說,讓梁平直接問奈緒子。可是梁平至今還沒跟奈緒子聯繫。
「有澤!伊島正在追蹤久坂聰志,你知道嗎?」
梁平沉默。
梁平把大白鼠扔掉以後,奈緒子怎麼樣了,笙一郎什麼也沒說。
最後,久保木對本多說,以後,伊島的搭檔不是梁平,而是幸區警察署的一個年輕警察。
「過去,見過久坂聰志沒有?」
久保木說:「我也覺得伊島的看法有些牽強。不管孩子多麼討厭母親,也不會有什麼根本的利害衝突,很難成為殺人的動機。可是伊島說,跟母親之間病態的糾葛,可能造成久坂聰志精神失常。精神性疾病也許是久坂聰志殺人的原因,叫什麼病來著?」
伊島馬上緊張起來:「從哪兒得到的情報?」
本多聽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問久保木:「按照伊島君的意見,得發給他逮捕證啦?」
梁平搖搖頭:「沒有。雖然有一段時間跟她女兒是同班同學……跟伊島一起見到她那次還是第一次。」梁平說得非常自然。的確,最近見過的志穗跟以前的志穗完全是兩個人。
梁平看著久保木,不懂他是什麼意思。
「大概還在睡吧。我現在準備回公寓,回去之前給你打個電話,看你能不能安排時間過來。」
「啊,就算是吧……」
優希從醫院出走那天夜裡,在幸區警察署開完搜查碰頭會以後,梁平來到被燒毀的優希家的廢墟前。
「好像他只告訴了我。」
「還不知道。」
黑色小轎車順著第二京濱路往北開了一段,拐進府中街道,又一直走了一會兒,就到了武藏小杉車站。
久保木看著車外:「伊島憑直覺會不會說中,我也不知道。但是,關於久坂聰志跟母親不和的看法,至少可以說已經在這次火災案中得到了證實。當然,不管怎麼說,即使把
九九藏書伊島的看法向課長們彙報了,也得是本多他們優先。一想到只能吃點兒殘羹剩飯還得搜查,這氣就不打一處來。真想乾脆撤了算了。不過,要是久坂聰志真的跟我們正在破的案子有關,弄不好會讓本多他們幫咱們把案子破了。這樣豈不被別人笑話。明白啦?」「死者在火災發生之前已經死了,窒息而死。至於具體情況,因屍體被燒得面目全非,很難斷定了。」
「因為他沒有任何證據。」梁平看了一眼伊島的側臉,伊島的表情沒變。
小路入口處站著一個穿制服的警察,梁平掏出證件給他看過之後,走了進去。夜空下,黑乎乎的骨架依然聳立著,絲毫看不到有人在這裏生活過的痕迹。看著這片廢墟,簡直不敢相信優希的家曾經建築在這麼小的一塊地皮上。
「你跟伊島意見不一致吧?」久保木問,「在我們正偵破的這個殺人案子,是否跟久坂聰志有關的問題上。」
車後門開了,後座上坐著股長久保木。久保木用眼睛命令梁平上車,梁平剛鑽進車裡,車就開動了,開車的是伊島。他們沒說到哪兒去,梁平也沒硬問。
小路上沒有人。路兩邊種著茂密的灌木,夾竹桃那粉紅色的花,散發著又甜又香的味道,比起百日紅來,顯得樸實,也顯得謙遜。
「本多中隊還不知道吧?」
梁平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正要問是怎麼回事,笙一郎又說話了:「她給我來了電話。」
「地址你知道吧。以前給你的名片反面寫著呢。」
梁平看了看自己的裝束,正如久保木所說,襯衣上到處都是被草染綠的痕迹。
「明白了。」梁平點了點頭。
梁平下意識地看著夾竹桃的花。
「優希沒說嗎?」
「當然,這是你跟奈緒子之間的問題,我不該說什麼……不過,跟她好好談談吧,她精神上的創傷可不輕。」
關於這是一個刑警的直感這一點,久保木沒有直說,只是暗示了一下。他主要提出了扣押久坂聰志的權力主要在哪一方的問題。
久保木沒說本多他們是否已經查明了這個問題,卻說什麼「為了擺脫本多他們的追查,那兩個人大概要跟你聯繫吧?」
梁平感到困惑:「他姐姐不是去向不明了嗎?」
天亮了,在練功房睡覺的警察們還在呼呼大睡。梁平到盥洗室洗了臉,換了件新襯衣,回到練功房。實在受不了那又餿又臭的氣味和震耳欲聾的熟聲,梁平離開練功房,到警察署後面的小路上去散步,一邊散步一邊等著早上的會議開始。
「我太過分了。奈緒子,快把我忘了吧!我知
九*九*藏*書道我很任性,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
梁平偷眼看了看久保木和伊島的側臉。
梁平覺得胸口一陣刺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吐氣的同時吼道:「沒有你不知道的事!」
「從他責怪父母時的表情和口氣上,我就能斷定個八九不離十。」
「聯繫不聯繫的……」
8點開會。抬起手腕看了看表,7點半了。梁平正要回警察署去,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梁平正要反駁,久保木擺擺手制止了他:「今年6月,多摩川里漂上來的那具被人掐死的女屍還記得吧?川崎警察署還在破這個案。伊島認為那個案子也可能跟久坂聰志有關。實際上,案發那天久坂聰志確實沒有不在現場的證明。」
30分鐘以後,一行三人來到設置了放火殺人事件本部的中原警察署。跟傳達室的警察打過招呼以後,順著樓梯進了地下室的一個房間。在這個小教室似的房間里,放火犯搜查股的本多股長、沖津班長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了。兩個人都扯掉了領帶,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前天給你打電話時,也許應該給你說得更清楚點兒……她,在你走了以後,突然按著肚子倒下了,救護車都來了。」
「沒有我的命令,你們倆都別說話。從現在開始,我不叫你們開口,你們就閉著嘴獃著。」
「死者是誰?」梁平從嗓子眼兒里擠出幾個字來。
「聰志?不知道,我不知道聰志的事。」
優希家失火那天下午,梁平在多摩櫻醫院前接到笙一郎的電話,說優希家失火了,失蹤了,都是梁平已經知道的事。但是,聽說失火那天早晨,優希給笙一郎打了電話,梁平心裏亂極了,覺得優希選擇了笙一郎。
夾竹桃在晨風中搖擺。一朵粉紅色的花被彈掉,花瓣一瓣一瓣地散落到地上。
「人格障礙。」伊島一邊開車一邊說。
「過去我倒是知道久坂優希有個弟弟,但見面還是7月7號那天晚上,在多摩櫻醫院前邊。當時連句話都沒跟他說……」
第二天,梁平仍然按照上邊的搜查計劃繼續在多摩川搜索可疑物品。他想去找優希,可是作為一名警察,他不可能離開搜查現場,而且也不知道到哪兒去找。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看見有便衣警察在多摩櫻醫院前邊盯梢。
「見過她嗎?」久保木問。
笙一郎停頓了一下:「還有……跟奈緒子聯繫過了嗎?」
梁平聽出久保木的話里有刺兒,睜開眼睛鎮定地回答說:「見過,跟伊島一起。」
「這都是不負責任的推論,甚至是胡亂猜測。」梁平往前探著身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