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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六節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六節

凡是應該由優希去登門道歉的鄰居,笙一郎都代她去過了,並以慰問金的名目送了錢。應該支付給消防隊的費用,笙一郎也付了。
「怎麼樣嘛……」優希既像是在回答笙一郎,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這時,就像有人前來營救她似的,對講門鈴響了。顧不上考慮是誰來了,優希猶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子摘下受話器。
優希身上的力氣一下子跑光了,無力地蹲坐在地上,蜷曲著身子,一動不動。周圍很靜,只聽得見從身上流下來的水滴落地的聲音。雙腿之間漸漸聚集了一汪水,優希慢吞吞地把手伸向浴巾。
「這……」關於這一點,優希的記憶中沒有任何痕迹。
志穗家的親戚一個都沒來,也許是因為聽說聰志放火燒了房子,燒死了志穗吧。沒有通知護士長內田女士,她卻來了,好像她是從警察那裡得到消息的。
優希下床走到窗前,拉開了百葉窗。從外面的光線來判斷,好像是早晨。優希打開窗戶,看出這是住宅區的一座公寓。優希只記得自己從醫院出來以後,碰到一條河,以後的事什麼都不記得了,好像除了夢就是夢。
「我給你打電話了?」
笙一郎站在骨灰另一側,瞪著對面的梁平:「來得好啊!」
最後,優希建議,如果不允許穿自己的衣服的話,就定做一套下身是褲子的校服。教導主任笑了,說那得多花錢。
還有其他人說話,聽起來不只梁平一個人。
「以後應該怎麼辦呢?」優希一邊想著自己的今後,一邊想起了母親和聰志。她無力地坐在地上,心裏痛苦得喘不過氣來,「無論如何要暫時關上感情的閘門。」優希想。
優希慢慢抬起頭來。志穗從來沒有給梁平他們吃過點心,更沒有給他們喝過紅茶。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弟弟只告訴你把家燒了,沒說別的嗎?」伊島問。
「你打算怎麼樣?你這個混蛋!」笙一郎憤怒的聲音。
棺材被運到火葬場火化爐前。並排五個火化爐,其中之一的小鐵門打開了,棺材放進了火化爐。火葬場的人說,為死者祈禱冥福吧。優希雙手合十,低頭祈禱。但是,她並不認為將要化為骨灰的就是自己的母親,從辨認遺體之前,她就一直努力這樣想。
這是一個14平米左右的西洋式卧室,藍色的地毯,從未見過的衣櫃,大理石檯面的桌子,窗戶上掛著淺藍色的百葉窗。
「求你留下來。」優希看著笙一郎,退到走廊里,推開跟浴室連在一起的盥洗室的門走了進去。聽見笙一郎走進廳里,才把門關上。
「沒關係,這有什麼,像我這種人……」優希輕蔑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像我這種人,我這種人……」一個勁兒地重複著。
笙一郎認真地看了他們的證件,就跟優希一起跟他們走了。伊島和梁平就像移交完畢似的,留在了後邊。
笙一郎向前跨出一步,把優希擋在自己身後,掏出名片遞給那兩個人,用職業術語嚴肅地說:「我是她的代理人,可否看一下你們的證件?」
優希痛苦地抬起頭來,眼神正好跟笙一郎的撞在一起。
兩個人同時用眼睛請示了一下伊島,掏出證件。其中一個說:「看吧。」
「你的同事還說,你弟弟到病房找到你以後,看見他給了你一筆錢。有沒有這麼回事?」
優希來到大門處,只見笙一郎正向外頂著門,梁平和那個叫伊島的警察正向里推門。優希的目光跟梁平撞在了一起,看到了梁平眼睛里驚奇的神色。
「沒這麼回事!」優希口氣強硬地說。
笙一郎的眼神動搖了,可以看出他的內心也很矛盾。終於,笙一郎垂下了眼瞼,呻|吟似地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關上了盥洗室的門。
優希當天就被警察放了。笙一郎當了她的擔保人。優希無家可歸,笙一郎勸優希在他家暫住幾天。
「沒說……我不記得弟弟這樣說過。」
作為書房的那間屋子充滿了煙味兒,廚房裡的煤氣灶周圍被燒得焦黑,那是他母親干燒水壺引起了一場小火災時留下的痕迹。廁所里的架九-九-藏-書子上還放著護理重病人用的一次性尿布。
「這些話以後再細說吧。不管怎麼說,你好像已經恢復過來了。」笙一郎微笑著,心裏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笙一郎就像聽見了優希在心裏說的話似的:「我跟他聯繫過了。他也正為你擔心呢。讓那小子在外邊等著嗎?」
「錢?」
「好吧。」優希說完趕緊穿上裙子,拉上拉鎖。聽見開大門的聲音的時候,優希穿上了半袖衫。半袖衫有點兒瘦,緊巴巴地繫上了扣子。
「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說他是個好孩子,比我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優希說著低下了頭,但依然感覺得到伊島在盯著自己。
優希回答不上來,只會說當時腦子很亂。
優希差點兒放聲大哭起來,為了不給別人添麻煩,她低下頭,拚命地忍住了眼淚。
開始,優希覺得就是把她帶到警察署去也無所謂。但笙一郎作為優希的代理人,拒絕在現階段隨意把優希帶走,要求就地接受警察的詢問。伊島沒帶拘捕證,只好勉勉強強地接受了笙一郎的要求。
收骨室里只有優希和笙一郎兩個人。
「謝謝!」優希掛上受話器,回到卧室里整理床鋪和自己身上穿的睡衣的時候,聽見笙一郎開門進來了。
「身體好些了嗎?」笙一郎問。
只見優希深深地朝伊島鞠了一個躬,說:「給您添煩麻了。」伊島的存在,反而使優希感到安心。有外人在,就可以很容易地掩蓋自己了。如果只是梁平一個人來了,必定會觸動內心的真實。
「一位好母親。」梁平說話了,「那時候對我們多好。我們去看她的時候,總是對我們微笑著,給我們吃可口的點心,喝香噴噴的紅茶。」
笙一郎不好意思地說:「別這麼說。只不過接到你的電話以後去接了你一下。」
優希在心裏不停地對自己說,現在要看的遺體不是志穗的。可是,當優希看到遺體時,精神上受到的打擊簡直是不堪忍受的。並不是因為她看出那是志穗,而是因為屍體慘不忍睹。優希從事醫護工作多年,從來沒有見過死得這麼慘的屍體。從外表來看,不用說看不出是志穗,就連是一具女屍都看不出來。
「請不要說謊。」
結果,因為學校要把母親志穗叫到學校來,優希還是穿上了裙子。優希不願意看到母親那痛苦的表情,自己忍了。不過,她故意把裙子弄得長長的,裡邊還穿上一條長及膝蓋的短褲。初中畢業以後,優希還是到允許穿自己的衣服的私立學校上高中去了。
沒有靈前守夜,也沒有舉行葬禮。反正17年前的事發生以後,志穗什麼宗教都不相信了。火化的手續都是笙一郎辦的,親屬也都是笙一郎通知的。不過,志穗的父母、姐姐、姐夫和哥哥都已經去世,嫂子正在住院,能通知到的,也就是優希的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什麼的。
誤會什麼?梁平誤會我和笙一郎?其實,優希對此也感到困惑甚至生自己的氣。三個人之間,會產生什麼誤會呢?優希生自己的氣,也生笙一郎的氣。為什麼怕誤會呢?優希感到悲哀。
「進去可以嗎?給你帶來一套衣服。」
教導主任說,這是校規規定的。優希則提出疑問說,規則難道不是為了使人們能夠幸福地生活而制定的嗎?為什麼非要人們犧牲自己,甚至冒著身體被侵害的危險去迎合那種規則呢?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怎麼樣?」警察問優希。優希回答說,認不出來。
優希總算平靜下來:「嗯,沒什麼,不要緊。」
笙一郎回頭看著優希,使勁兒搖了搖頭,意思是根本不知道伊島會來。
優希用毛巾把濕頭髮攏起來,把水溫調高衝著身子,全身的疲勞就像融到了熱水裡被沖走似的。她盡量不去想母親和聰志,盡量讓自己沉浸在愉快里,然而,眼淚還是一個勁兒地往外涌。
優希馬馬虎虎擦了擦身子,渾身是水地出浴室的時候,笙一郎正在跟浴室連在一起的盥洗室門口站著呢。優希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了,緊張地忘記了遮掩自己https://read.99csw.com,獃獃地看著笙一郎。
「真的沒有?」
「如果我留下來可以的話……」
笙一郎疑惑地問:「為什麼?」
梁平用眼睛徵求伊島的同意,伊島點頭應允了。優希和梁平並肩走回收骨室,站在了骨灰前邊。
優希到現在還接受不了跟志穗的死有關的現實。包括聰志的事在內的所有的現實,她是無法承受的。所以,優希現在也只好在梁平和笙一郎的引導下,去製造一個想像中的志穗,極力在心中描畫一個傑出的母親的形象。優希就這樣想像著,描畫著,眼淚像泉水一樣涌了出來。
院子里一人高的木槿修剪得整整齊齊,開著白色或紫色的花。木槿根部還有小菊花似的黃花。稍遠處種著百日紅,深粉色的花在陽光下顯得鮮艷奪目。可是,草坪里,樹後邊,七八個便衣警察時隱時現,破壞了由花木構成的和諧的圖畫。警察們認為聰志也許會出現在火葬場,派來很多人,其中包括梁平和伊島。
火葬場的人走後,優希想把那個堅硬的外殼再封好,可是,她的手不住地抖動,連筷子都掉到地上了。忽然,優希用雙手捂住了臉:「你們,求求你們說些什麼……什麼都行,說些沒關係的事……笑話也行……」
「你弟弟說,把你母親也燒了。」
藤條編的架子上,有專門為她準備的毛巾和浴巾,使優希感到笙一郎是多麼的細心。她把紙袋裡的衣服拿出來,放進一個塑料筐里。那是一條長裙和一件半袖衫,還有長筒襪和內衣。
優希對自己說,笙一郎在這裏,笙一郎在這裏啊,總算忍住了眼淚。沖洗著自己赤|裸的前胸,優希感到害羞。她看不起自己的裸體。她的手摸到自己的胸的時候,她的手指觸到自己的大腿的時候,一種近於恐怖的感情湧上心頭,自己覺得自己很醜惡,想趕快把身體遮蓋起來。
此刻,梁平和笙一郎正好把優希夾在中間,互相憤怒地瞪著對方。見他們這樣,優希心裏很難受,於是故意大聲對伊島說:「是法律事務所的女孩子幫我買的。像我這樣的老太太,哪還能穿這麼鮮艷的衣服!」
笙一郎也認真地看著優希。優希既沒有恐怖感也沒有罪惡感,只是默默地等待著。渴望得到承認的激|情,越來越強烈地衝擊著優希的心靈。可是,究竟應該以什麼樣的形式得到別人的承認,優希並不清楚。
優希忽然想起了父親雄作。那時,志穗和聰志不用說,親戚朋友一定也來了不少。可是,在優希的記憶里沒有任何印象,她根本不記得見過雄作的骨灰。
「他什麼都沒給我。」
辨認遺體后的第三天,優希穿著笙一郎為她借來的喪服,跟笙一郎一起來到火葬場。
「我沒有說謊。我沒接受任何東西。」
內田女士認為,優希怎麼也得暫時停職了。她抱著優希的肩膀,同情地對她說:「這回可真夠你受的。」
伊島對優希解釋說,這一帶沒有東京那樣設備完整的驗屍醫院,只好請這家醫院負責驗屍和解剖。
其實,伊島怎麼看倒無所謂,優希更重視的是梁平和笙一郎的反應。
伊島不滿地皺著眉頭:「你知道你弟弟是怎樣看待你母親的嗎?當然,母子之間有時候也免不了嘔氣,甚至你怨恨我我怨恨你的,但那是母子之間的所謂怨恨。你不認為你弟弟與你母親之間有某種變態的糾葛嗎?」
這時,門鈴響了,優希趕緊用浴巾把身體裹了起來。門鈴又響了,還聽見笙一郎在說話。優希慌慌張張地穿上短褲,又擦擦上身,戴上了那個弔帶式乳罩。
「媽!對不起……」悲聲從優希的牙縫裡擠出來,「肯定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剛夾起來的一塊遺骨掉在了桌子上。
聽到這話,優希盡量使自己的心情保持著穩定,老老實實地回答說:「好的。」
「沒有的事。弟弟在哪兒,我比誰都想知道。」
「聰志現在在哪裡,我真的不知道。」優希誠實地回答著伊島的詢問。聰志到多摩櫻醫院找到優希,說把家燒了,確實有這麼回事。但是,九-九-藏-書打那以後,聰志就不見了。優希說,聰志到哪裡去了,她也很想知道。
「早上好!你起來啦?」是笙一郎。
「等等!」坐在優希身後的笙一郎說話了,他用譴責的口氣對伊島說,「您不覺得這種詢問方式對於死者家屬來說太殘酷了嗎?你好像是這次火災事件的負責人吧?」
優希想著往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放下裙子,打開了裝著內衣的塑料袋。穿不認識的女孩買來的內衣,不會有好心情,而且,新買來的內衣,優希從來都是洗過以後才穿的,現在也只好湊合了。看著潔白的短褲,優希鬆了一口氣。乳罩也是白色的,而且考慮到合身,特意選了運動時穿用的,伸縮性很強的那種弔帶式乳罩,還很周到地配了胸墊。
笙一郎代替優希回答了伊島的問題:「優希由於精神上受到強烈刺|激,給我打電話時很不正常,但還算說清了電話亭的地址,於是我就把她接到家裡來了……而優希對這一切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沒關係,謝謝你!」
床上鋪的是藍色的床單,她蓋的是藍色的毛毯。可是,她身上穿的已經不是那套運動服,而是從來沒見過的男人的睡衣。優希摸了一下自己的內衣,沒有被動過。
男人們臉上的怒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優希。
優希用一個透明而堅硬的殼把自己罩了起來。她也朝梁平鞠了一躬:「給這麼多人添麻煩,實在對不起。」
「等等!」
優希坐在伊島和梁平的對面,笙一郎坐在了優希身後。
「對。好像是一個裝著錢的信封,她說沒看清楚。」
「不許你再這麼說了。」笙一郎的聲音里飽含著真摯的感情。
伊島把優希和笙一郎介紹給那兩個男人:「跟放火事件有關的。」
「過分善良?什麼意思?」
「是嗎?那麼,我們再確認一下……你弟弟放火燒了你們的家,把你母親也一起燒死了,這是事實吧?」
他們所認識的現實中的志穗,到雙海兒童醫院去只是為了看優希。如果說起現實中的志穗,會使優希回憶起痛苦的過去。所以,他們製造了一個想像中的志穗,引導優希暫時避開現實中的悲劇。
優希在餐廳里接受了伊島的詢問。
優希看到笙一郎那熟悉的面孔,一下子放下心來,輕輕吐了口氣:「謝謝你救了我。」
在火葬場那人的指教之下,三人開始用筷子往骨灰壺裡收骨灰。骨灰壺是陶器的,遺骨放進去的時候,發出輕微而清脆的聲響。這聲音震撼著優希的心,那層包裹著真情實感的堅硬的外殼,破碎了一點點。
「跟你一起值夜班的護士聽見他這樣說了。」
優希猶豫了。至於為什麼猶豫,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剩下我一個人,又得想這想那的,受不了……」
笙一郎正在往廳里的地上放那個裝著衣服的紙袋,那裡邊裝的是一套做工精細的夏裝。聽到優希的動靜,笙一郎抬起頭來。
「啊……你等一下。」
優希扭過頭去對笙一郎說:「問什麼都沒關係。是我不好,我隨隨便便地從醫院里跑出來,給大家添麻煩了。」說完回頭看著伊島,盡量用平靜的口氣繼續說,「放火燒了我家的到底是不是我弟弟,我不知道。關於我母親,目前也還沒有最終得到確認……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優希穿上長筒襪,站在鏡子前時,才發現頭上還束著毛巾,連忙取下毛巾,又用浴巾使勁兒擦了擦頭髮。頭髮短,雖然不能完全擦乾,卻不至於再滴水。大門那邊好像發生了爭吵,優希拉開盥洗室的門走出來。
「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裏來的?」
「是梁平來了。」笙一郎在盥洗室門外邊說,從聲音可以聽出他已經平靜下來了。
穿過種著漂亮的草坪的校園,優希和笙一郎跟著警察往裡走。已經放暑假了,校園裡幾乎看不見學生。
「怎麼了?好像有點兒不舒服……」
「就你們倆?」火葬場的人面無表情地問。
梁平的裝束沒有變,但換了一條黑領帶。優希對站在梁平附近的伊島說:「他,可以嗎https://read.99csw.com?」
但是,為什麼自己在他的房間里呢?優希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優希想起了自己穿的那一身運動服。回到剛才的卧室一看,發現髒兮兮的運動服被裝在一個大塑料袋裡,把手伸進運動服的口袋裡一摸,裡邊的東西沒有動過。
優希回頭看了梁平一眼,只見梁平緊閉著嘴唇,到現在沒說過一句話。
「我不認為我弟弟有變態心理。」優希當即反駁道,然後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弟弟從心裏愛著母親,沒有什麼變態的糾葛。弟弟是一個純真的孩子,心地善良,甚至可以說是過分的善良。」
教導主任說:「如果你非要這樣的話,請到私立學校去吧。」可是,已經失去了父親的家庭,是沒有那個經濟能力去私立學校的。
火葬場那人正要說什麼,笙一郎請求道:「請您離開一下好嗎?」
40分鐘以後,計程車來到醫科大學正門。笙一郎按住伊島正要掏錢包的手,付了車錢。下車以後,兩個體格健壯的男人出現在面前,穿著襯衣,打著領帶,寸頭鷹眼,面帶幾分凶暴,做派有點兒像伊島。大概是伊島走出笙一郎家的時候用手機聯繫過的人。
「好多了。」優希一邊回答一邊走出卧室。她想見笙一郎,見到他會感到心安的。
優希提起長裙在自己身上比量著。十幾年沒穿過裙子了。中學時代校服是裙子。優希入學一個星期了,一直穿牛仔褲或純棉長褲,班主任老師批評了她,她也不換上裙子。她不在乎跟大家合群不合群。結果,連教導主任都驚動了,把她單獨叫去批評了一頓。
兩個小時以後,火葬場的工作人員把優希和笙一郎領到一個叫做收骨室的白色小房間里。骨灰的顏色是灰里透白的,一點兒看不出是被燒死的人的骨灰。
伊島沒有問出想得到的東西,表情變得僵硬,又說:「無論如何,咱們應該先去確認一下你母親的遺體吧。」
「你這是要幹什麼!」大門外,笙一郎厲聲喝道。
優希穿上笙一郎給她準備好的涼鞋,走出笙一郎的家。
伊島莫名其妙:「可以什麼?」
優希叫著,卻沒有發出聲音。笙一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啊,你好!」伊島對優希說。他強裝笑臉,「身體不錯嘛!」
一行四人坐上計程車,梁平坐前邊,伊島、優希和笙一郎坐後邊。優希還以為要去警察署呢,沒想到伊島對司機說,去新丸子的醫科大學附屬醫院。
「還是讓那小子進來吧。怎麼樣?」笙一郎決心已定似的說。
優希走到院子里,四處搜尋了一陣,來到站在百日紅下的梁平身邊。
優希又搖搖頭:「我當時驚慌失措,至於弟弟到底都說了些什麼,我真的不記得了。對不起。」
這時,笙一郎又說話了:「現在讓他進來,他可能會往歪里想;讓他等著,也會產生誤會……」既像是說給他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優希聽。
優希感到屈辱。她極力抑制著沒哭出來,向教導主任提出抗議:「您只看得見多數人的好惡,卻對那些可能受到傷害或者害怕受到傷害的人不管不顧。」
「為什麼?有澤君怎麼……」優希在心裏說。
笙一郎這些話是說給伊島聽的,更是說給梁平聽的。但是,梁平一直看著別處。進來以後,既沒看過笙一郎一眼,也沒看過優希一眼。
梁平小聲反擊道:「沒你對我說長道短的份兒!」
優希接受不了,反問教導主任:「又不是在像醫院那樣的跟社會隔離的地方,穿著校服,又要在街上走,又要擠電車,為什麼非要穿這種可能給女孩子帶來危險的裙子呢……」
笙一郎接過梁平的話茬兒說:「是的,是個好母親。」他的語氣很平靜,「把紅茶灑在地毯上她也不罵我,一笑了之。摔碎了那麼貴重的玻璃杯,她卻安慰我說,不要覺得自己幹了壞事,失敗可不是犯罪,要學會從失敗中找到教訓……」
笙一郎趕緊低下頭:「不知道運動服洗了好還是不洗好,我就那樣把它放在那兒了。」
優希鬆了口氣:「早上好……」
廳里的電話鈴響了。如果接電話的話,https://read.99csw.com也許會給主人帶來麻煩,優希猶豫著,一直沒接。
「你從醫院逃走的理由是什麼?」伊島又問。
由於笙一郎就在廳里,優希脫掉睡衣和內衣的時候,多少感到有些緊張,但沒有感到害怕。她拿著毛巾走進浴室,打開淋浴洗了身上,又用男人用的香波洗了頭。沒有女人到這裏來過吧……優希不由得掃了一眼浴室。都是男人用的東西,而且只有一套。
優希點了點頭:「沒有。」
「22歲吧。」笙一郎在飯廳里回答。
讓優希確認遺體的目的好像是要讓她準備葬禮。警察告訴她,經確認齒形,證明是志穗的遺體。接著,優希又接受了警察的詢問。笙一郎要求在場,沒有被警察允許。他舉出有關法律條文據理力爭,優希在一旁說,一個人也沒關係。結果,跟伊島同樣的問題又問了一遍,優希還是那樣回答的。
「是個很可愛的姑娘吧?」
火化開始以後,優希他們在休息室等骨灰。內田女士接到醫院的電話,說了聲「對不起」就走了。笙一郎也因為工作方面的電話,不時離開。優希一個人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愣愣地看著窗外。
「你們事務所的女孩多大了?」優希隔著門大聲問笙一郎。
「還沒沖澡吧?浴室的架子上有毛巾。沖個澡把衣服換上吧,我過一會兒再來。」
自己曾經把他們不知道的秘密告訴了他們。自己曾經期望著,告訴他們以後,秘密成了三人共有的秘密,自己就會輕鬆起來的。
已經站在外邊的伊島看著優希的打扮說:「只見過你穿白大褂的樣子,今天這一身,叫我大吃一驚,簡直認不出來了。」
優希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開始她還以為自己回到了醫院,往四下一看,才知道這裏根本不是什麼醫院。
「我有鑰匙,把衣服放下就出來。是我們事務所的女孩兒幫我買來的。衣服的大小隻跟她說了個大概,不一定很合適,姑且對付一下吧。」
「錢,難道比人的尊嚴和安全還重要嗎?」優希茫然地看著教導主任的笑臉。
優希悲從中來:「別吵了!……這是吵架的地方嗎?」
優希點了點頭。但是,當那人開始說明收納骨灰的方法時,優希打斷了他:「請等一下。」
教導主任是一位40多歲的女性,她沒有解答優希的問題,只是微笑著說,一般女孩子都喜歡裙子,也喜歡被人看嘛。
優希抖開長裙看了看,布料又輕又薄,淺藍色的地兒,印著紅色和黃色的蘭花。半袖衫是鮮艷的橘黃色,領口開得很大。
「家裡有人嗎?」優希一邊問一邊從卧室里走出來。樓道對面是衛生間、盥洗室和浴室,順著樓道往左拐是大門。面朝大門,右邊是跟廚房連在一起的飯廳,有冰箱和簡單的碗櫃,左邊是一個十平米左右的房間,房間里有一張寫字檯、一把皮椅。廳里沒有錄像機,沒有音響,沒有任何擺設,也沒有花盆或綠色植物。這種故意顯示生活的單調的排列方式,反而使優希一下子明白了這是誰的家。
「收骨,想讓他也去。」說完轉向梁平,「能來嗎?只有兩個人,太冷清了……求求你也來吧。」
「謝謝你!」優希再次道過謝,把紙袋拿起來抱在胸前,「可是,你不能就在家裡獃著嗎?」
優希終於明白了他們在說些什麼。不是在挖苦人,也不是開玩笑,這是過去第八病房的孩子們常用的辦法。
梁平又說:「問起我考試得了多少分,我說只得了10分,她笑著對我說,沒關係,在這個世界上,可供人們選擇的路多著呢,用不著一天到晚想著考多少分,也不要去考慮在班裡排第幾位……真是個好母親!」
笙一郎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有點兒結結巴巴地說:「你那身運動服,被泥水弄髒了……我這裏只有這麼一身睡衣……不過,是新的,你別生氣。以後,我把它收起來不再用就是了。」
「是不是跟你弟弟說好了在什麼地方見面?」
優希抓住睡衣的袖口:「這,是你的?」
「盡穿些時髦的衣服。所以我特意囑咐她儘可能買素一點的……你覺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