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章 1979年 初秋 第三節

第十章 1979年 初秋

第三節

沒有人回答她,大概是用沉默告訴她,你說吧!
「別制止我!就算我求你了還不行嗎?」長頸鹿的聲音在顫抖。
兩人同時抹去臉上的泥巴,露出長頸鹿和刺蝟的本來面目。
「有!在這裏!」背後又傳來一個聲音。
優希沒聽懂父親的問話,不知道說什麼好。
在洞穴里,三人把兩個睡袋橫過來,鋪一個蓋一個,互相說著安慰的話語,互相在甜甜的話語中陶醉,像三隻小狗似的擠在一起,睡著了。
可是,真正到了森林里,在那個洞穴里躺下之後,才覺得越來越冷了。再加上一天沒吃東西,冷得手腳直哆嗦,牙齒直打顫。
「行嗎?干那種事情行嗎?」雄作喃喃地問。
刺蝟躺在地上急速地喘息著,一邊喘息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好黑呀……讓我出去……」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刺蝟從包里掏出一包煙,熟練地抽出一支,又熟練地打著打火機把煙點上,動作之老練,根本不像一個小學生。他靠在洞口處,不慌不忙地吸一口,又朝洞外吐一口,看了一眼斜對面的優希,問道:「抽過嗎?」
「別鬧了!」優希大聲喊道。
「不要緊的,放心吧,刺蝟,下巴放鬆點兒!」長頸鹿一隻手擎著打火機,一隻手替刺蝟揉脖子。
刺蝟一閃,收音機擦著頭飛出洞外,砸在大楠木的樹根上,啞巴了。
刺蝟也用同樣的口氣說:「還為你準備了音樂呢。」
優希吃驚地愣住了。
「我們只能到別的世界里去!那個世界里沒有任何人,是一個新的世界,沒有污濁的痕迹,是一個乾乾淨淨的世界。我們要在那個世界里從零開始……」
優希看著長頸鹿的眼睛,使勁兒點了點頭:「看見了。」
收音機受到天氣的影響,除了雜音什麼都聽不見了。長頸鹿把收音機移到洞穴深處,雜音沒有了,但聲音也小多了,收音機里正在播放古典音樂。
刺蝟沒過來,而是把後背靠在大楠木上,笑嘻嘻地繼續對優希說:「我媽也贊同我爸爸的觀點,支持我爸爸的行動。革命活動需要資金是吧?為了給我爸爸籌集活動資金,我媽從早到晚在工廠里勞動,星期天還到建築工地去打工。所以,他們從小就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我並不覺得害怕。而且,我媽只要一回家,就把我抱在懷裡。我媽就是不撒香水兒也香著呢,是她身體的香味兒。當然她身上也有汗味兒,那是勞動以後出的汗。於是呢,我媽就帶我到澡堂去洗澡。那是女澡堂。我媽把我抱在懷裡,給我洗頭,渾身汗味兒的媽媽變成了渾身香皂味兒的媽媽……」
什麼行吧,我不懂,我不懂啊!在疼痛和恐怖中,優希咬住了自己的左腕。
從上邊流下來的雨水混合著從眼睛里流出來的淚水,流進了優希的嘴裏。優希把嘴唇離開樹榦,繼續說下去。
雄作盯著她的眼睛,又說:「我問過你,行嗎?你點頭說行,所以爸爸才那樣做了。你允許了,現在又想收回呀?」接著又說了很多怪罪優希的話,反正都是優希的罪過。而且從此不允許優希再拒絕。
收音機一直放在洞口,播放著民謠、流行歌曲、古典音樂,還有無聊的笑話,颱風預報什麼的。長頸鹿和刺蝟在洞里坐定之後,基本上沒跟優希說話,優希也沒跟他們說話,全仗這個小收音機打破沉默的局面。
一陣風吹來,吹得蠟燭直搖晃,映在大楠木樹榦上的長頸鹿的影子也微微搖晃起來。長頸鹿靜靜地轉過身來。
雄作一邊哭一邊說,最後竟然失聲痛哭起來,說這個家還要它幹什麼,乾脆把它燒了算了。雄作光著身子跑出寢室,點著一卷報紙,好像真的要把家燒了似的。
優希用手護著打火機,以免再次被風吹滅。長頸鹿從包里拿出一盒蠟燭,抽出一根點上,四下看了看,為難地說:「把蠟燭戳在哪兒呢?」
長頸鹿壓低聲音威脅道:「不許胡說!」
「快鬆手!你想把他掐死啊!」優希從洞里鑽出來,用手搖晃著長頸鹿的肩膀,她發現長頸鹿的眼睛里噙滿了淚水。
優希平時只看到雄作和藹的一面,現在看到他那陰森可怕的面孔,感到非常緊張和不安。
「你好點兒了嗎?」優希關心地問,看見刺蝟點了點頭,優希放心了,「對不起,剛才,把火給弄滅了。」
不知道內情的人猛一看沒準兒還真以為是艾絨燒的呢,可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在兩個小屁股上,疤痕形成兩個對稱的圓圈,分明是故意燙的。世上竟有用煙捲兒在自己幼小的兒子的屁股上燙圓圈的母親!而對這種殘虐行為,世人竟然視而不見!
「行嗎……優希……行嗎……優希……」優希被問了一遍又一遍。
長頸鹿抓起小收音機,照著刺蝟的臉就砸了過去。
「真的!」從楠木後面又閃出一張黑黑的臉。
優希從刺蝟的眼睛里看到一種彷彿被怪念頭纏住了似的異樣的光。
志穗的腸胃比較弱,生了聰志以後,身體更不好了。優希放學回來,經常看見志穗在床上躺著。優希回家以後經常打掃房間,上街買菜,有時還下廚房做飯。雄作吃著優希做的飯,肯定說:「比你媽做的好吃多了。」
「你並沒有拒絕呀!」雄作說。
三個人幾乎同時被小鳥的鳴叫吵醒了。最後一次換上的蠟燭已經熄滅,但彼此可以看清對方的臉,外邊肯定天亮了。風雨聲消失了,代之以小鳥鳴叫的聲音、振翅而飛的聲音以及小動物們活動時沙沙作響的聲音。
其實長頸鹿並不想把蠟燭吹滅,只不過裝裝樣子,嚇唬嚇唬刺蝟。聽優希這麼一說,趕緊老老實實地坐好不說話了。
一個大雪天,雄作喝了很多酒以後,要求跟優希一起洗澡。本來這是很普通的事,可那天優希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她拒絕了雄作的要求。
「別打了!」優希大聲叫著。
長頸鹿抬頭看著優希。
優希嚇得腿直哆嗦,只好同意。雄作轉怒為喜。父女倆在浴缸里泡澡,雄作又是罵志穗和志穗娘家的人,又是罵上司,牢騷話一句接著一句,突然,雄作放聲大哭起來:「我完蛋了!優希……我是個沒用的廢物……」
「比如說你爸爸……」
優希想九*九*藏*書到了母親志穗。母親或許能夠救我。但是,優希剛把雄作跟她的事說出口,就遭到志穗一頓痛罵。胡說八道!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志穗捂住耳朵,躲得遠遠的。
「別說了!我不想聽!」
「沾了泥巴的光,要不是泥巴當了緩衝墊,還不得摔壞了。」
雄作突然發怒了:「怎麼際討厭爸爸了?」
「……行了吧你!」長頸鹿小聲嘟囔著,用睡袋把身體裹好,「那邊有風吧?小心別感冒了。別說那些沒用的廢話了,到裡邊來吧。」
「行吧……我愛你……你也愛我……行吧?」
沒有說出來的話窩在心裏,腐爛,發臭,優希已經無法忍受了。身體靠在大楠木的樹榦上,一口氣把那些腐臭的東西吐了出來。
小鳥的叫聲更大了,從各個方向傳過來,三人同時抬起了頭。從茂密的樹葉之間看到的小塊兒的天空,可以想像,外面的世界已經是彩霞滿天、陽光燦爛。
「不是。」刺蝟反駁道。
優希安慰他說:「你看,我不是在這裏嘛,知道嗎?我在這裏呢,不要緊的。」優希摸索著把手伸到刺蝟的身子下邊,一使勁兒把他抱起來,拖著他往洞里退。退到洞里以後,優希抱著他的腦袋,一個勁兒地安慰他:「刺蝟,刺蝟!知道嗎?這裏不只你一個人,還有我呢!別害怕,別害怕。」一邊叫著一邊撫摸著他的後背。
「是嗎?那我蠟燭吹了!」說完長頸鹿把頭朝蠟燭伸過去就要把蠟燭吹滅。
別說了!優希想大聲喊,可是發不出聲音來。
長頸鹿接著說:「快上小學的時候,我爸爸跟我玩兒摔跤,我踢了他的腿,他馬上就跟我急了,抓住我的腳脖子掄起來轉圈兒,轉著轉著他沒抓住,一下子把我甩了出去,結果頭部受了重傷。昏迷中聽見我爸爸在我耳邊一個勁兒地說,你從樓梯上滾下來了,你從樓梯上滾下來了……等到我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被送進了醫院。我奶奶見我醒過來了,就在我耳邊小聲說,樓梯,是你自己從樓梯上滾下來的……」
長頸鹿的笑聲裡帶著哭腔,在洞穴里回蕩:「倒是我媽制止了我爸爸……他工作上碰到什麼不順心的事,回家就打我。他命令我把玩具收起來,我去收拾吧,他又嫌我收拾得不好,伸手就打。我說我這不是正收拾呢嗎?他罵我犟嘴,抬腳就踢……我媽攔住他,他又罵我媽教育得不好,轉身又打我媽。我嚇得哭著承認錯誤,他照著我的臉就是一拳,把我的牙都打掉了。可是,他高興的時候也帶我去遊樂園,帶我去看棒球比賽。在別人面前,他也總是笑著誇我多麼多麼可愛。我真想讓爸爸一直對我這樣,可惜這隻是我的一相情願。他是碰到一點兒不滿意的事就發脾氣。全家一起去動物園玩兒,挺高興的事兒吧,就因為我媽上廁所的時間長了一點兒,馬上臉就沉下來了,看著我哪兒都彆扭,不是打就是罵……」
長頸鹿忿忿地吐了口氣,坐到洞穴深處去了。
「我是個沒用的廢物,誰都不認可我,誰都不接受我。那個女人更不接受我,她不過是個孩子。只有優希……優希……我只有你了……優希!」
五年級第二學期,學校上保健體育課,其中有性知識教育。雄作又要求優希跟他干那種事情的時候,優希說孩子不能幹這種事情,而且說幹這種事情會生小孩子的。雄作卻說沒關係,你不是孩子了,還說我注著意呢,不會生小孩子的。
雄作的工作不順利的同時,跟志穗吵架也吵得厲害起來了。吵架的原因是志穗的娘家。
「我說的呢,剛才一頭栽進窪地的泥巴里了。」
優希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她想安慰雄作,於是就模仿著雄作平時對自己做的那樣,撫摸起雄作的頭髮來。
刺蝟不但沒回來,反而鑽了出去,朝著洞口在大楠木的樹根上坐下,聲音有些沙啞地說:「好了嗎,長頸鹿?別人怎麼樣我不知道……但是,我既不是運氣不好,也沒有什麼不幸。」他在地上把煙掐滅,又小心翼翼地把煙頭裝進了牛仔褲的口袋裡,「我爸爸,是一個革命志士!」他沖優希笑著,用非常自豪的口吻說,「為了使社會變得更好,我爸爸一直在不停地戰鬥。但是,他絕對不傷害別人,更不搞什麼恐怖主義,他最討厭恐怖主義。爸爸認為,世間的人們都有病。的確,人們都在努力地勞動,誠實地生活,但是,人們都在發燒,努力的方向不對。追求金錢,追求名譽地位,並且為了金錢和地位去陷害別人,欺騙別人,甚至殺死別人。我爸爸問過我,有傷害病人、殺死病人的醫生嗎?對待病人,必須耐心地治療。為了治好他們的病,必須首先讓他們覺悟到,發燒的原因是過度疲勞……我爸爸的工作就是向人們宣傳,你們在發燒,像你們這樣生活下去會累倒的。我爸爸的工作了不起吧?所以他經常不在家,沒有時間照顧自己的家庭。」
「而且,爸爸除了你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你爸爸就活不下去了。優希,爸爸死了你高興嗎?連優希也不要爸爸了嗎?」
長頸鹿鑽到洞外,背向優希他們,站在那棵在暴風雨中巋然不動的大楠木前,開始脫他的長袖T恤衫。因為衣服是濕的,脫起來很困難。他脫掉上衣,又脫掉牛仔褲,飛濺的水沫打濕了他的皮膚。
長頸鹿把藍色的雙肩背放在刺蝟面前:「把煙吐到外邊去!」
可是,長頸鹿既不去點蠟燭,也不吭聲。
從幼兒園時代一直到發生那件事情之前,優希經常這麼說。雄作為什麼做那種事情呢?優希真的不明白。
樹木和花草就像獲得了新生,那麼綠,那麼鮮艷,那麼有光澤,那麼安祥地呼吸著。森林像一個巨大的生物在呼吸著,從樹間的土地上,從茂密的野草和藤蔓上,從紅色的、黃色的、白色的野花上,朝靄正在裊裊升起。
「打火機!快把打火機打著!」長頸鹿大叫著。
樹榦是潮濕的,在優希的額頭頂著的地方,從上邊流下一股水來。大概是茂密的樹葉接住的雨水順著樹枝流到了樹榦上吧。優希除了大楠木的香味兒,還聞到了雨水、泥土和苔鮮的味道。
「你https://read.99csw.com真好……優希……你真好……」雄作好像安心了,聲音里混合著淚水。
「討厭!你討厭!」長頸鹿捂上了耳朵。他從優希身邊擠過去鑽進洞里,把蠟燭吹滅了。周圍立刻變得漆黑,刺蝟發出一聲尖叫。
可是,幹什麼行嗎?優希並不明白,也無從回答。
長頸鹿從刺蝟身上下來,一屁股癱倒在地上,精疲力竭地靠在洞穴旁邊的山坡上。
誰也不會來救我!優希面向大楠木,發出絕望的呼喊。沒有人來救我!
刺蝟馬上說:「長頸鹿的爸爸媽媽也特好!」
長頸鹿的胸部和腹部也布滿了傷疤,有的發黑,有的發紅……酷似長頸鹿的花斑,送給他長頸鹿這個外號,簡直是太殘酷了。
刺蝟躺在大楠木和洞口之間的草地上,嘟嘟囔囔地說:「沒用啊,沒用!」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哪兒都去不了。就算去得了,什麼都不會變的……」
刺蝟撇了撇嘴,有些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那好極了。長頸鹿一看見女人抽煙就犯病。」
聽了長頸鹿和刺蝟真誠的告白,胸中塊壘猶如骨鯁在喉,也想一吐為快。說出來吧,說出來也許會輕鬆一點兒。而且,只能現在說,也只有現在想說。
「喂!長頸鹿!把火點著,求求你了!」優希對長頸鹿說。雖然看不見,但優希知道長頸鹿就在身邊。
刺蝟朝優希笑著,又說:「你不知道為什麼叫他長頸鹿吧?我告訴你吧。」
「是你們?為什麼……」優希一下子癱軟下來。
優希用睡袋把胸前掩好,搖了搖頭。
走到登山道之前,傘還能擋雨,可開始爬山以後,傘就不起作用了,等爬到山頂,一陣狂風就把傘刮跑了。當時,優希的衣服雖然濕透了,但由於她在不停地活動,加上憧憬著在森林的懷抱里安睡,根本沒有感覺到冷。
「這地方可真不錯,雨也淋不到,風也吹不到。」
是在天黑之前下山呢,還是在洞里忍飢挨凍呢?優希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至少現在還不想下山,可是,要想跟上次一樣在森林的懷抱里安睡,看來是不可能實現了。優希覺得自己好悲慘,她把臉埋在兩膝之間,委屈得差點哭出來。
第二天,志穗帶著聰志從姥姥家回來了。雄作當著優希的面,無緣無故地大聲叱責聰志,還為一點兒小事打了志穗耳光。趁志穗和聰志不在,雄作對優希說:「如果爸爸覺得連你都不愛我了,我會發瘋的。我要是認為從此以後誰都不接受我了,我會氣得把你媽和聰志都殺了。求求你了優希!」
優希率先鑽出洞穴,長頸鹿和刺蝟也跟著鑽出來,跨過大楠木裸|露的樹根,站在了森林里。森林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優希羞得想把頭低下去,但是,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不能把頭低下去!不能不看!她鼓足勇氣抬著頭,凝視著長頸鹿裸|露的身子。
結束以後,雄作低聲在優希耳邊說:「絕對不要對任何人說,特別是不能對你媽說。你要是說了,爸爸只有死,媽媽也會自殺的。這是秘密,你我兩個人藏在心底的秘密!」
在這個罕見的暴風雨之夜,三個人用體溫彼此溫暖著睡著了。優希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睡過這麼安穩的覺。即使砂石崩塌,就這樣被埋在森林里,優希也不會感到有絲毫的恐怖感。
「你看,蠟燭點著了!」優希對刺蝟說。
「去你媽的!」長頸鹿實在忍不下去了,他把睡袋團成一團朝刺蝟砸過去,然後撲到刺蝟身上,和他扭打在一起,邊打邊叫著,「我爸爸拿什麼來了?我媽一次都沒來看過我,還什麼弄一身泥土也不在乎!我拉了拉她的裙子,她就打我嘴巴!」
沉默了一會兒,刺蝟說話了:「想抽根兒煙,行嗎?」
「拿著!」長頸鹿把打火機遞給優希,又把手伸進包里找什麼東西。這時,突然從洞口吹進一陣風,把打火機吹滅了。刺蝟立刻發出一聲尖叫。
一直到那時,父親雄作都很喜歡優希,每天晚上都跟優希一起洗澡。優希沒有認為這有什麼不正常,只覺得那是父親喜歡自己,心裏挺高興的。
大楠木的輪廓漸漸地融入暗下來的森林里,風暴更加猛烈了,好像要把大樹連根拔掉。整個森林嗚嗚地叫著,好嚇人。
刺蝟又猶豫了一下,還是爬到洞穴深處,把蠟燭拿到了洞口。長頸鹿伸平雙臂,讓優希他們看自己身上的傷疤。只見他的後背、腰部、屁股、大腿,到處都是煙捲兒燙的傷疤。五六十個小圓疤,就像一個個烙印,深深地印在長頸鹿身上。
刺蝟看了看長頸鹿,又看了看優希,逐漸鬆弛下來。
「把空易拉罐……踩扁了。」刺蝟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優希覺得自己的肩膀暖和起來,耳邊聽到了啜泣聲。她的雙肩被兩個人從兩側抱住,兩個人的兩隻手重疊在優希扶著樹榦的手上。
刺蝟並不理會長頸鹿的警告,繼續說:「嗨!長頸鹿!你家裡誰抽煙來著?」
他們不但臉是黑的,連身體都是黑的,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巴、落葉和野草。兩個黑影繞過楠木,坐在了楠木的根部。
兩人說完脫掉雨衣,取下雙肩背放進洞里。長頸鹿掏出飲料和壓縮餅乾放在優希面前,刺蝟打開了攜帶型收音機的開關。
結果,優希就成了聽雄作發牢騷的人了。優希一點兒都不討厭雄作跟她說牢騷話,反而因為雄作沒選擇志穗而選擇了自己感到高興。自己排在了志穗前邊,雄作|愛自己勝過愛志穗,優希感到說不出的喜悅。
調子明朗的民歌,衝破絲絲拉拉的雜音,在洞穴里迴響。
「刺蝟!你是不是害怕了?」長頸鹿問。
早飯吃了兩口就跑出來了,什麼準備都沒有。她覺得自己的行動是很自然的,所以走出醫院大門時一點兒也沒有覺得緊張。也許正因為如此才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也許是因為她順手拿了別人一把傘,用傘遮住了臉的緣故吧。
「不要罵我是說謊,也不要說話,你們只管聽就是了……」優希懇切地說,「我媽罵我是說謊……罵我說了一個大謊……」話一說出口,就像一直被壓抑著的感情的蓋子一下子被掀開了似的,說話的聲音大起來。優希把嘴唇壓在了樹九九藏書榦上。
從粗大的楠木後面閃出一張黑黑的臉,那張黑臉探進洞里看了看,高興地說:「在這兒哪!」
洞外茂密的樹葉之間露出的星星點點的天空完全暗了下來,洞里黑得已經互相看不見對方的臉了。突然,優希聽見一種異樣的喘息聲,跟在病房裡聽到過的那種陷入呼吸困難狀態的孩子的喘息聲差不多。
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怎麼的,長頸鹿緊緊地卡住刺蝟的脖子,繼續叫著:「你不是說你跟你爸爸沒見過一面嗎?什麼革命家!你媽去什麼建築工地,別胡說八道了!穿著超短裙,抹著口紅,連醫生都想引誘到她的酒吧去!還什麼香皂的味兒呢,香水兒撒得那個多,從我面前一過,熏得我直頭疼!」
就在這時,優希突然聽見了樹枝被折斷的聲音。她直起身子,豎著耳朵細聽,又聽見了啪卿啪卿的,腳踩在水裡、踩在草上的聲音,好像是什麼巨獸正在走近。優希盡量往洞穴的深處移動著,下意識地摸索著身上有什麼可以用來防身的武器。當然,她什麼武器都沒有,她所能做的只是緊緊地抱著自己的雙膝盯著洞外。
優希看見刺蝟半個身子已經鑽出洞外,又說:「刺蝟,你也回來吧外邊多冷啊。」
長頸鹿好像沒聽見似的,又毫不猶豫地連短褲都脫了:「刺蝟,把蠟燭拿過來!」
「千萬不要再把火弄滅了!」長頸鹿對優希說。
長頸鹿抬起頭來,語氣強烈地說:「不是說好了要去嗎?不是都準備好了嗎?」
優希嚎陶大哭起來。她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大聲地、痛快淋漓地哭起來。
過了些日子,優希提出了疑問:「幹這種事情行嗎?」
刺蝟低下了頭。優希還以為他要向長頸鹿表示感謝呢,誰知他生氣地掀掉長頸鹿給他披在身上的睡袋:「……你知道個屁呀!」
優希開始說什麼也不要睡袋,後來經兩個人左說右勸,總算接受了他們的好意,而且跟他們一起吃壓縮餅乾,喝飲料。
對優希來說,寒冷遠遠超過了恐怖。躺在圍著藤蔓和樹根的洞穴里,真想被森林埋起來了事。可是,難耐的寒冷使她躺不住了,她抱著雙膝坐起來。
「我害怕,我怕跑到哪兒都一樣,我真的好害怕……我們商量了多少次,跑吧跑吧,結果只是說說而已。哪兒都沒去成。後來又決定帶著她走,還說只要有她在,我們就能得到拯救……其實,心底里肯定有別的想法。還說為了說服她,推遲出發的時間……也許這隻不過是為不可能出發找個借口……說穿了吧,就是找借口。所以我說,沒戲!什麼獲得新生啦,不可能啊!」
優希朝刺蝟躺著的地方伸出手去:「不要緊的,我們都在這裏呢。」
長頸鹿把易拉罐踩扁,把蠟燭戳在上邊,小心地放到洞穴深處風吹不到的地方。搖晃的火苗穩定下來,讓人感到溫暖而安詳。外邊依然是狂風大作,洞里卻是一個安全而寧靜的所在。
「……不是……」刺蝟被掐得喘不過氣來。
優希首先摸到了楠木的樹根,然後順著喘息聲和汗臭味兒,摸到了正在抱著睡袋渾身發抖的刺蝟。
當時,志穗聽了優希的話,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兩手捂著耳朵嚷嚷著,別說了!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謊!優希剛說了一個開頭,見母親這樣,只好不往下說了。
那為什麼他不制止呢?優希想問,但話卡在喉嚨口沒說出來。她自己也有相同的經歷。
「誰都不知道嗎?」優希戰戰兢兢地問。
優希趕緊打著打火機,洞里又亮起來了。刺蝟滿臉恐怖,讓優希都覺得害怕。
優希眼睛發熱,差點兒叫出聲來。
「我長大了嫁給爸爸!」
「看見了!長頸鹿,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刺蝟痛苦地說。
刺蝟突然用右手挖起地上的土來。他抓起一把土,舉到鼻子前邊聞著:「我能感覺到的只有臭味兒。雖然我最討厭被關進壁櫥里,我媽還是把我往裡關。實在憋不住,我在裡邊拉過屎也撒過尿。我渾身都是臭味兒,很快就對臭味兒習慣了。我分辨不出自己是不是還活著,就使勁兒捏身上最能感覺到疼的地方。只有把自己捏疼了,我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刺蝟拚命把土攥成一團,從指縫裡漏出的土灑落在地上。
「你幹什麼呀?快把蠟燭點上!」優希大聲對長頸鹿喊道。
優希感到害怕,可是,既沒能把雄作推開,也沒能提出疑問。
這是一個很久以前挖的洞。洞壁修得很結實,加上樹根緊緊地抓著泥土,絕對沒有坍塌的危險。洞穴的面積有三平米多,高度將近一米,三個孩子坐在裡邊綽綽有餘。優希把長頸鹿借給她的睡袋披在肩上,靠牆坐著。長頸鹿和刺蝟合披一個睡袋,坐在優希對面。由於有了睡袋,再加上三個人的體溫,洞里一點兒都不覺得冷了。
打那以後,只要志穗和聰志不在家,雄作就要求優希做那種事情。
太陽剛剛升起來,還沒有陽光照進森林。但是,森林自身好像發出了柔和的光,把森林的各個角落照亮了。優希靠在大楠木的樹榦上,環視著眼前的森林。
狂風暴雨嗷嗷怪叫著,從各個角度向森林發起猛攻,試圖征服每一棵大樹,然後搗毀森林的指揮中心。可是,森林的中心地帶在茂密的樹木的保護下,不但感覺不到危險,甚至連黑夜裡的風雨聲都不覺得那麼可怕。
「誰都?」長頸鹿不解地反問道。
記得那是在優希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雄作的工作成績下降,回到家裡也不高興,經常沉著臉發牢騷。志穗呢,討厭雄作在家裡念叨工作上的事,也不願意聽丈夫發牢騷,有時候還罵雄作「不像個男人」。
刺蝟從優希的膝上坐起來,大放悲聲:「長頸鹿!別這樣!」
「長頸鹿,你知道我有多長時間是被關在壁櫥里的嗎?」
「不就是你挨罵的時候嘛!」
志穗是個被父母,也被哥哥姐姐寵愛的老閨女,長大結了婚也沒有什麼變化。娘家經常給她來電話,送東西,或突然來看她。從買房子到買傢具,都是志穗的娘家出的錢。雄作對此沒有辦法,但心裏很不舒服,曾跟優希表露過他的反感。而志穗呢,只是一味沉浸在受到娘家寵愛的幸福read.99csw.com之中。
優希點點頭,把打火機遞過去。
這棵大楠木好像連接著地球的中心,洋溢著旺盛的生命力,優希想被大楠木抱在懷裡,她把前額頂在了樹榦上。
「行啦!」長頸鹿打斷刺蝟的話,把睡袋的一半披在刺蝟肩上,「不許說自己不好。怕黑,也不是你的罪過嘛。」
「我爸爸當然知道。」長頸鹿好像在笑,「你想,三歲的時候已經到處都是傷疤了,他還能不知道?」
刺蝟不顧一切地說下去:「長頸鹿的爸爸在縣政府工作,將來准能當縣長。他來看長頸鹿時,總是給他帶很多文具來,而且還給別的孩子送禮物。長頸鹿的媽媽是香川市第一美女,但一點兒都不驕傲。醫院開運動會時,還來義務服務呢。見誰摔倒了,馬上就把誰抱起來,弄一身泥土也不在乎!」
洞里亮起來。優希看見對面的長頸鹿手裡拿著打火機,爬到洞穴深處,把蠟燭點著了。
兩個黑影你一言我一語,嬉皮笑臉地跟優希打趣。優希聽了覺得噁心,又使勁兒往洞裡邊靠了靠。黑影們覺得優希的反應不可思議,互相看了一眼,噗哧一聲笑了。
眼前的大楠木保護著她,風雨打不進來,山上流下來的雨水也被蔓草擋住,基本上流不進洞里。但是,她冷得受不了,餓得也受不了了。早飯要是多吃點兒就好了,想到這裏優希很後悔。
長頸鹿煩躁地說:「你沒完啦?」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媽回來了。一頓怒罵,把我罵醒,她嫌我把壁櫥弄髒了。她給我買來麵包和牛奶,讓我把壁櫥打掃乾淨。我討厭那個壁櫥,也討厭我自己……但是,有媽媽在,我高興極了。我媽心情好的時候,對我可好了。但是,好不了幾天,就又給我留下麵包或錢,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真怕把我關進壁櫥,可沒人關我了,家裡就剩下我一個人,到了晚上更害怕……通過疼痛我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吵架吵得厲害,加上身體不好,志穗經常帶著聰志回娘家。家務活兒就落在了優希身上。優希就像個家庭主婦似的,雖然很累,卻也覺得很自豪。「媽媽不在也沒關係嘛!」優希得意地對雄作說,雄作撫摸著優希的頭笑了。
可是,長頸鹿沒有去點火,而是小聲說話了:「我身上有燙傷的疤痕。」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穿著衣服當然看不見,脫了衣服就知道了。我身上都是圓圓的小傷疤,就跟長頸鹿的花紋似的,所以我的外號叫長頸鹿。哦……」長頸鹿的話一時中斷了,他的聲音在顫抖,「是我媽用煙捲兒燙的……」說到這裏,長頸鹿又沉默了。可以感覺到他在竭力控制著自己不哭出聲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不知道。我三歲開始記事兒的時候,就已經到處都是了。比起沒有傷疤的地方來,黑紅黑紅的,老傷疤是凹下去的,新傷疤是凸出來的。我覺得奇怪,用手去摸,我媽就打我的手。我媽平時不抽煙……我爸爸討厭煙味兒。我奶奶嫌我媽做的菜不好吃罵我媽的時候,我爸爸站在我奶奶一邊的時候,我爸爸不回家的時候,我爸爸和我奶奶都不在的時候,她就抽煙。好像我四五歲的時候她抽得最多。平時我弄壞了什麼東西她是不生氣的,她是攢多了算總賬。沒收拾玩具的份兒,摔了盤子的份兒,炒洋蔥沒吃完的份兒,一件一件地都用煙捲兒給我燙上記號。燙傷的地方一碰皮就破,流黃水兒,這時我媽就再用煙捲兒燙我,說是給我消毒。還說什麼長大了傷疤就沒了,長大成了好人,自然就消失了……」
那麼,我是誰?優希咬著自己的左腕,說什麼也想不通。誰來救我呢?如此骯髒的我,如此醜陋的我,誰來救呢?如此無能的我,如此無力的我,誰來救呢……
大楠木裸|露的樹根絆了她一跤,身體撞在牆壁般的樹榦上,雙腿好像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優希前胸靠著大楠木,不由得伸開雙臂去抱那粗大的樹榦。一個人根本抱不攏,連三分之一都達不到。
三個人深深地呼吸著早上清新的空氣。甘甜的花香,略帶酸味兒的野果的清香,苔鮮和野草的濕流流的濃香,從森林內部發出的樹木的香氣,混合在一起,讓人感到身心清爽極了。
「你們想聽我說說嗎?」優希面向大樹問道。
長頸鹿吃了一驚:「不知道?……反正你不是生下來就這樣。因為你是被關在小黑屋裡長大的,所以才落下這個毛病。」
「刺蝟!」
刺蝟使勁兒搖搖頭:「我三四歲的時候,不,也許是我兩歲的時候,我媽就開始在半夜裡帶著我不認識的男人回家。為了不讓那些男人知道我在家裡,總是把我關進壁櫥里,不讓我動彈,也不讓我出聲,一直到第二天也不能上廁所。我在壁櫥里聽得見吱哇怪叫的聲音,既得忍受這種怪叫,又得憋著尿,沒辦法,只好使勁兒攥著。真盼著我媽打開壁櫥來罵我,我知道我媽在外邊呢。後來,我稍微長大一點兒了,我媽不再帶男人回家,變成到男人那裡去住了。給我買一大堆麵包,說媽媽有事不回來了,餓了就吃麵包吧。還說,千萬別到外邊去,讓別的大人看見了,媽媽會挨罵的,說不定還得蹲監獄,老老實實在家等著……我只好一邊吃麵包一邊等我媽回家。可是左等也不回來,右等也不回來,麵包吃完了,她還是不回來。我漸漸地失去了知覺,我在什麼地方,我在幹什麼,我是個什麼東西,什麼都不知道了……」
優希感到胸腔里燥熱難忍,拚命地捶打著樹榦:「我跟誰說呢?跟誰說合適呢?我怕我媽,我知道她肯定會討厭我,罵我混蛋,甚至永遠不認我這個女兒……我真的好害怕。可是,我希望得到幫助,得到保護。我怕父親繼續那樣對待我,我不希望父親那樣對待我。我真想一死了之……我爬到學校的樓頂上,想跳樓自殺,結果沒死成。後來,我不是把一切都告訴母親了嗎?」
母親志穗也很喜歡優希,不過,母親更多地注重優希的教養方面的問題,經常批評她。優希覺得那是因為母親看到父親喜歡自己,嫉妒……不但這樣想,而且還這樣說過。另外,優希認為志穗喜歡弟弟聰志超過喜https://read.99csw•com歡自己。於是,當她感到雄作站在自己一邊的時候,高興極了,經常誇耀自己跟爸爸結成了統一戰線。
「有!」從背後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那是和淚水混合在一起的聲音,馬上就消失在黑暗的森林里了。
兩人微笑著靠近洞口,長頸鹿用試探的口氣說:「我們給你送飯來了。」
刺蝟正躺在優希的膝上,蜷曲著身子發抖。聽優希這麼說,微微睜開眼睛,緊張的表情逐漸緩和了下來。
「沒關係……」刺蝟無力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用不著道歉。我害怕在狹小黑暗的地方獃著,都怪我……是我不好……」
「我不會說謊……而且我怎麼能說那種謊?我怎麼能想到說那種謊呢?那是我父親啊!難道那不是我父親嗎?我怎麼能胡說呢!我就是想問問,干那種事可以嗎?我害怕,我想問問,就那樣下去,算不了什麼嗎?不要緊的嗎…我覺得我自己太慘了,甚至覺得自己太骯髒了,我覺得我是在犯罪,對不起母親……所以,我想讓母親出面制止,才對母親說的。可是,她說我有神經病,還罵我,撒這種謊,就不覺得羞恥嗎……」
優希用指甲抓著堅硬的樹皮,把當時對志穗說過的話,又對長頸鹿和刺蝟說了一遍。
優希覺得長頸鹿也在看著自己。她在洞里呆不下去了,鬆開刺蝟的手,站起來走出洞外。
優希大喊:「快把蠟燭點著!別弄出人命來!」
優希被抱出浴室,被抱進寢室,被放到床上。
刺蝟的臉轉向了優希。
長頸鹿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突然害羞起來,急忙穿上短褲,又穿上了T恤衫。
長頸鹿怒容滿面,卻哈哈大笑著:「你我有那麼好的父母嗎?你我都是沒有父母的!什麼樣的父母都沒有!什麼都沒有!除了咱們自己,什麼都沒有……」
長頸鹿笑了,笑聲里仍然帶著哭腔:「哼,我挨打的時候,我奶奶不是回她自己的房間,就是去做飯。奶奶只看得見我受寵的時候,看不見我挨打的時候。不是看不見,是不看。」
優希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奶奶不是跟你們一塊兒住嗎?你奶奶就不管你爸爸嗎?」
刺蝟躺在地上搖搖頭,他已經滿臉是雨水了:「長頸鹿,實際上你也不相信吧!你身上的皮膚能變得平整如初嗎?我也一樣,一輩子都會怕黑的,不管我跑到哪裡去,這個臭毛病都會糾纏著我!」
儘管如此,優希還是沒有答應雄作的要求,沒有跟他干那種事情。
「別吹!」不等刺蝟說話,優希先發言了:「別吵了!……這是吵架的地方嗎?」
對於死亡,優希一點兒都不感到可怕。然而對於飢餓和寒冷,她卻感到受不了。她不由得痛恨起自己的肉體來,她咒罵自己的肉體背叛了自己的意志。
優希小學四年級那年2月,志穗因扁桃體化膿做手術,住了一個星期的醫院。出院以後又帶著聰志回娘家了。
雄作工作搞不上去,受到上司批評。
「堅持一下!」長頸鹿說著拉開了雙肩背。啪的一聲,長頸鹿打著了打火機,橘黃色的火苗照亮了小小的洞穴。優希眨眨眼,看見刺蝟眼睛向上翻著,拚命地咬著牙齒,嘎吱嘎吱的聲音就是刺蝟咬牙發出來的。
長頸鹿也生氣了,提高嗓門吼道:「你不是常常跟我說嗎?不管是誰,不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就是在那種環境中長大的。有的成為見了有錢人就點頭哈腰的混蛋,有的成為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的小人,有的成為殺人不眨眼的強盜……都是成長環境決定的。其中也有長大以後成為好人的,那是因為他們運氣好。本人也許意識不到,但他們確實是因為運氣好,碰上了一個好的成長環境。」
喘息聲停止了,刺蝟那邊又發出了嘎吱嘎吱的好像小石子互相磨擦的聲音。
「大家都知道了,大家都知道了呀!醫生不但看見了我頭部的傷,還看見了我身上的傷疤。我聽見我媽對護士說,我藥物過敏,那是溫灸的時候用艾絨燒的。其實,只要仔細看看,就能看出那不是艾絨燒的。但是好像誰都看不出來似的。誰都看不見我的傷,看不見我……所以,我還以為這傷疤算不了什麼,還以為只要是小孩兒,誰都有呢。哪知道上學以後,我成了大家嘲笑的對象,同學們都把我當怪物,老師知道了也不管。我身上的傷疤,大人看不見,孩子才看得見呢。……看得見嗎?你看得見嗎?」長頸鹿說著打著了打火機。
優希看著刺蝟的手,感到一陣陣心痛,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只知道靜靜地聽下去。
「是啊,可以說是山上最安全的地方了。」
優希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洞穴前邊雖然有大楠木和許多樹擋著,雨水不會直接落下來,可是從各個方向吹過來的風,揚起密集的水沫,很快就把他們的衣服打濕了。
「真想把他們都給殺了!」雄作在優希面前嘟囔過好多次。
「不光是後邊!」長頸鹿說著慢慢轉過身來,但轉了一半停了下來,可見他有些猶豫。
事情開始於優希上小學四年級第三學期的時候。
「我沒有什麼運氣不好,我的成長環境也相當不錯。」
有時候,雄作跟優希做完那種事情以後,抱著膝蓋低頭哭訴:「真是個無恥的父親,無恥至極啊!可是,能夠拯救你這個無恥的父親的,只有你。謝謝你,優希!你救了我,謝謝你……」
長頸鹿真的生氣了,大吼一聲:「夠了!別說了!」
雄作像個撒嬌的孩子似的,把頭埋在優希的胸前。優希忽然覺得雄作的嘴唇觸到了她的胸,感到發癢的同時又有一種莫名的恐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