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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三節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三節

優希要是在的話,醫院的生活是很快樂的,他們感覺到自己充滿活力。不管院規有多麼嚴格,他們都感到非常自由。可是如果優希不在了,不管多麼無拘無束,他們也會感到喘不過氣來。
「這樣下去,她很快就會出院的。」長頸鹿說。
「只有殺了他!」
叔叔對長頸鹿不自然地笑笑:「到我家去過新年怎麼樣?」
嬸嬸雙手捂著臉:「就是嘛,太過分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只把我的孩子叫出來不就行了嘛!」是刺蝟的母親的聲音。
附近的寺廟裡傳來了新年的鐘聲。兩人在夢裡見到的被殺死的優希父親的身影,不時變成他們自己父親的身影。
突然,外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老闆娘!老闆娘!你跑到哪兒去了?」
下午,醫生小野分別找長頸鹿和刺蝟談話,談話的內容基本上是一樣的,問他們是否願意回家過聖誕節、過元旦,希望他們早日出院,還說現在就可以跟他們的家長聯繫,因為他們最近情緒穩定,基本上恢復正常了。小野認為這是在醫院治療的結果,長頸鹿和刺蝟卻不這麼認為。
刺蝟看著流著黑色眼淚的媽媽,點了點頭。
麻理子回過頭來,接過自己的包:「對了,還得送你聖誕禮物呢。」說完打開包,從裡邊拿出一萬日元。
第二天早晨,長頸鹿從床上爬起來,跟刺蝟商量實行他們的出走計劃。
麻理子把流出來的鼻涕吸進去,破涕為笑:「……你這個愛撒謊的小兔崽子!」
那個暴風雨之夜,在明神山的森林里,三個人互相說出了長期積鬱在心裏的憤怒和仇恨,感到輕鬆了許多。同時,沒有任何偽裝的赤|裸裸的自己,被另外兩個人認可,覺得沒有任何價值的自己被另外兩個人接受。打那以後,不管是由於希望被理解的胡鬧,還是由於得不到理解的胡鬧,都沒有必要了。
刺蝟聞到一股嗆人的酒氣。
叔叔哼哼唧唧了半天才說:「你爸爸現在工作特別忙,全部精力集中在工作上。你爸爸可比你叔叔我聰明多了,他是個十分優秀的人才。在縣裡,又是計劃修路,又是計劃架橋,總之都是對社會貢獻很大的工作。」
「能在森林里生活嗎?住在洞穴里,沒吃的了就下山到城裡去偷……」倆人想像著在森林里隱居的生活,笑了。但最後還是自我否定地嘆氣、搖頭。
「真的?」麻理子問。
八號病房樓的孩子出院,有以下三種情況:一是病情好轉回家;二是病情加重轉院;三是親屬不在了,被送到其他兒童福利機構。
長頸鹿和刺蝟有跟優希類似的經歷,是完全能夠理解優希的。如果他們出走的事被發現,只要她父親嚴厲地吼一聲:「想幹什麼!」優希馬上就會站住。如果她母親再哭著說:「為什麼要出九九藏書走呢?快回家吧。」優希一定會一聲不響地回去的。
長頸鹿避開叔叔嬸嬸的目光:「那小子,跟你們商量過這件事了吧?不光是新年,將來的事也都商量過了吧?那小子是怎麼說的?」
麻理子翻著白眼珠看著男護士,任性撒潑地說:「我不是開著一家酒吧嘛,沒辦法呀!」說完突然又笑了,「其實呢,我的夜生活還沒結束,今天晚上我還有第三次聚會呢。有個混蛋說,冬天的海好像放焰火,所以我就開車到這邊來了。過來以後,我當然就想看看我的孩子嘛。多可愛呀,讓我舔舔。」說完抱著刺蝟的脖子就在他臉上舔起來。
「帶上她一起出走?」刺蝟問。
「要是她不跟我們走呢?」
「別讓人抓住嘛!總會有辦法的。」
「不過,他的工作確實很忙,很累……」叔叔還想說些什麼,但長頸鹿站起來就走。
「殺了他?」
聽了這話,長頸鹿抬起頭來。叔叔和嬸嬸慌忙對小野搖頭。小野窘得乾咳了兩聲:「好了,總之,你就抱著這種心情去叔叔家過新年就行了。」說話的時候一直沒有看長頸鹿的眼睛。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叔叔連連點頭。
「那小子?」叔叔沒聽懂長頸鹿指的是誰。
走到那棵大楠木前,兩人一邊一個,坐在了長滿苔蘚的樹根上。周圍常青樹居多,冬天也是一片濃綠。沒有颳風,所以並不覺得冷。
長頸鹿想說,肯定跟我們走!但他不敢斷言。
「怎麼辦呢?」兩人心煩意亂。一會兒想:「要是她爸爸不在了就好了……」一會兒又想:「不過,我們早晚也得出院……三個人最終還是得各奔東西。」
長頸鹿使勁兒盯著叔叔的眼睛,還是沒說話。
長頸鹿還在沉默。小野臉上流露出詫異的表情,大概是以為長頸鹿不好意思去叔叔家吧,於是說:「你的病情確實有很大的好轉,出院以後,總得有人照看你吧。值得高興的是你有這麼一位好心的叔叔。新年盡情地在叔叔家玩兒吧。出院以後呢,就住在叔叔家。叔叔說了,不用見外。以後你就把你當作他的兒子吧。」
一個說:「必須出走……」一個說:「啊……」一個說:「在醫院里呆下去也行。」一個說:「嗯……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叔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再說,你爸爸跟你媽離婚了,你奶奶又死了,沒有誰能幫得了他。他心裏受到了很大的傷害,實在沒有精力照顧你。」
「是啊……」長頸鹿點頭。
追上來的護士們拉著刺蝟往回走,走了沒幾步,刺蝟從他們的手裡掙脫出來,返身向麻理子追過去。追到醫院正門的時候,只見麻理子正靠在一個刺蝟沒見過的男人身上,朝著一輛豪華賽車走。突然,麻理子打了那個男人一巴九九藏書掌,笑著說:「胡說什麼呀!那是我們家親戚的孩子。」
窗外,落光了樹葉的樹枝在寒風中抖動著。
叔叔避開長頸鹿的眼睛:「其實呢,趕上過新年,醫院方面又允許你臨時出院,我們只不過是想把你接回家過個年。你嬸子做的菜不敢說有多麼好吃,你想吃的,她都能做給你吃……至於將來的事嘛,我們還沒想過呢。」
兩人除了嘆氣還是嘆氣。
刺蝟翻身下床,跑下一樓。只見穿著豹皮花紋大衣的麻理子正在往大門裡擠,三個護士擋著她不讓進。
刺蝟抬頭看著母親,沒有表現出一點兒反抗的意思。
一個男護士說:「我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已經兩點了呀!」
12月15日星期六,優希又回家了。長頸鹿和刺蝟被護士監視著,不能採取任何行動,心急如焚。可是第二天,優希又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倆人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擔心起另一個問題來。
刺蝟一聲不響地看著母親的眼睛。
嬸嬸猜測地看著長頸鹿問:「你是指你爸爸嗎?」
「是啊,出院以後誰還敢保證不出事兒呢。」刺蝟說。
「可是,這樣下去能行嗎?」長頸鹿和刺蝟在想著同一個問題。
兩人默默地上了山。天陰得很沉,聽不見鳥叫,整個明神山好像沉入了黑暗之中。到達森林的時候,他們就覺得很累了,加上根本就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兒,雙腿自然很沉重,需要付出比平時大一倍的力氣。
吃過午飯,倆人悄悄地溜出醫院,朝明神山的森林奔去。他們的雙肩背旅行包和睡袋什麼的還藏在密林深處的那個洞穴里。
麻理子放開刺蝟:「好了,好好過聖誕節,元旦我就不來接你了,明白啦?有混蛋男人在我身邊,累死了。好好兒跟小朋友們在一起玩兒吧!」說完轉身就走了。
「那小子……是怎麼想的?」
護士也不示弱:「你考慮過孩子的情況沒有?考慮過孩子的心情沒有?你不覺得這樣做會傷孩子的心……」
麻理子看見刺蝟下來了,大喊:「嗨!過來!」一邊喊一邊朝刺蝟招手。從遠處也能看出她喝醉了。
「反正在這裏呆下去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長頸鹿說。
刺蝟發現了麻理子掉在地上的包,撿起來連鞋都沒穿就追出去,拉住了麻理子的毛皮大衣。
「錢……不要?」麻理子臉上閃過一絲悲哀,但馬上又笑了,「沒有錢,就沒有幸福。沒有錢,你也不可能在這兒呆下去。等你長大了,掙了大錢,讓你媽我輕鬆輕鬆。當個醫生啦律師什麼的……哈哈,我的兒子,不可能啊!尤其是在這個沒有錢就一事無成的社會裡。」說完伸手把錢塞進刺蝟睡衣的褲兜里。
晚會上有說有笑的主要是大人,孩子們為了不使大人們掃興,也勉強露出笑臉九-九-藏-書。八號病房樓的大多數孩子特別敏感,生怕自己被大人討厭,尤其害怕大人無視自己的存在。長頸鹿和刺蝟也屬於這種孩子,他們強作笑臉參加晚會,跟大家一起吃蛋糕,大人們問好吃不好吃的時候,也點頭說好吃。
晚會結束以後,孩子們回病室睡覺。由於興奮,病房裡直到夜裡12點才安靜下來。長頸鹿和刺蝟考慮著優希的事,遲遲難以入睡。大約在凌晨兩點左右,病房大門處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明天優希就要臨時出院回家了。醫生小野說,明天回去以後可以一直在家呆到1月4號,回醫院后提交冬假日記。如果沒有什麼問題的話,1月中旬就可以出院了。
刺蝟都快哭了,默默地忍受著母親的酒味兒和香水味兒,也接受著所謂母愛的溫暖。
叔叔嬸嬸未置可否地哼哼唧唧了半天,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長頸鹿好像明白了他們的意思,問道:「那小子呢?」
「不要!」刺蝟又是搖頭,又是擺手。
「是啊,」嬸嬸也強作笑臉,「我們家沒孩子,你要是跟我們一起過年,家裡可就熱鬧多了。」她擔心再出現沉默的場面,緊接著又說,「當然,臨時出院也好,徹底出院也好,我家都歡迎你來。梁平還有四個月就該上初中了,還得上高中吧,你將來肯定是很有前途的……我們呢,也就是想多少幫你點兒忙。」
可是,突然出院的話,倆人誰也沒有地方去。
「我活得也不容易呀。在那麼不容易的日子里,我把他生了下來……後來情況越來越壞……」麻理子說著說著,眼睛突然潮濕起來,她的額頭跟刺蝟靠得更緊了:「噢,我的生一郎,你的名字里有生活的生字。你聽媽媽的話嗎?你想媽媽嗎?」淚水從她那化著濃妝的眼睛里流出來,變成黑色的,「噢,生一郎!就這樣,媽媽還在頑強地活著……你不恨媽媽吧?不恨,是吧?」
「找她去!」長頸鹿突然果斷地說。
考慮到是除夕之夜,食堂按照當地的習慣給孩子們做了喬麥麵條。吃完晚飯一回病室,長頸鹿和刺蝟就開始研究暗殺優希父親的計劃。其實,他們自己受到父母虐待時,早就想過暗殺父母的計劃。
「就把我家當成你自己的家,不用見外。」叔叔又說。
「馬上就會被人抓回去的。」
「住手!」男護士嚴厲地制止道。
「沒什麼希望。」刺蝟說。
賽車裡坐著的另外幾個男人催他們快點兒。上車之前,男人抱住麻理子親了起來,麻理子呢,不但一點兒不表示拒絕,反而用胳膊勾住了男人的脖子。車裡的男人們齊聲喝彩。
「那小子到底是怎麼說的?」長頸鹿用拳頭狠狠地砸著自己的膝蓋,再次煩躁地問。
小野叫他等等,但他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默默地走https://read.99csw•com出了診察室。回到病室以後,長頸鹿一直不吃不喝地在床上躺著,刺蝟跟他說話他也不理。
長頸鹿和刺蝟聽了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優希也是不知所措。三個人默默無語地在那裡站了半個多小時。
「我問你那小子到底是怎麼說的?」長頸鹿大叫起來。
見刺蝟走過來,麻理子大聲嚷嚷起來:「一年不就有一次聖誕節嘛,大老遠地跑來了,這幫人卻一個勁兒地說什麼規則規則的,真不懂人情世故!」說完推開幾個護士,擠進來抱住刺蝟就親,一邊親一邊說,「聖誕快樂!我的孩子!」
「行啦!這是你兒子,不是你養的小狗!」一個護士實在看不下去了,插在麻理子和刺蝟之間,把刺蝟擋在身後。
小野微笑著勸說道:「我跟他們聯繫的,看來是聯繫對了。把腿伸進被爐里,圍在一起吃火鍋,過一個快樂的新年,難道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嗎?接下來就可以考慮你出院的事了。」
麻理子冷笑一聲,掐著刺蝟的脖子拉到面前,把自己的額頭靠在刺蝟的額頭上:「這孩子不是活得好好兒的嗎?我沒扔了他,一直跟他在一起生活。有時候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裡,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我每次都給他買好麵包,留下錢。是不是啊?」
小野說,水尾主任已經批准了。
「對!帶上她!」
「真的,一點兒都不用客氣。」嬸嬸也說。
兩人在天黑以前下了山,晚飯之前出現在食堂里。護士問他們到哪兒去了,他們說到小賣部去了。護士忙忙叨叨的,也沒顧上批評他們。
刺蝟又點了點頭。
長頸鹿覺得他們已經隨隨便便地決定了自己將來的出路,看看小野,又看看叔叔嬸嬸。叔叔嬸嬸猶豫了一下,叔叔笑著說話了:「突然說出這件事來,你一下子接受不了吧?」
「對!殺了他!」
優希在父母面前,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因為不高興,大概是因為切斷了感情的電源。如果她跟父母的感情聯絡起來,一定引起她痛苦的回憶。受到了父親的虐待,而母親卻否認這受虐待的事實……她的存在價值被無端地否定,精神隨時處於崩潰狀態,所以,在父母面前,她除了切斷感情的電源,沒有別的辦法。結果呢,自己無力支配自己的意志,只要父母來接她,她就會順從地跟著他們回家。
兩人回到病室,躺在各自的床上,想像著將來自己會住在什麼地方。即使院方跟家裡聯繫了,也不會有人來接他們的,最終還得到明神山的森林里去住。他們漫無邊際地瞎想,消磨著時光,過了一天又一天。
長頸鹿根本就無視這個沒有任何經驗的醫生的存在,繼續對叔叔嬸嬸說:「你們跟我說實話,不要騙我。那小子跟你們商量過了,你們才到這裏來的是吧?過新年也好,read.99csw.com出院也好,為什麼不到那小子那裡去?為什麼要到你們那裡去?那小子到底是怎麼說的?」
麻理子瞪著護士:「胡說什麼呀你!誰把兒子當小狗啦?」
嬸嬸嘴快:「他說,那孩子他不要了……」
聖誕夜,在八號病房樓的食堂里,醫務人員為不能回家過節的八個孩子舉辦了一個聖誕晚會。主任水尾出錢為孩子們買了兩個大蛋糕,護士們湊錢買了各種各樣的節日禮物分給孩子們。長頸鹿得到一個玩具坦克,刺蝟得到一個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
「所以呢……」叔叔的話卡殼了。
第二天,優希被父母接回家去,長頸鹿和刺蝟獃獃地站在樓梯下,目送優希遠去。
叔叔連忙靠近長頸鹿的臉說:「不是,不是的,那並不是他的真心話。他也沒說得那麼狠,而且,他還有點兒醉了。」
頭頂上傳來烏鴉沙啞的叫聲。抬頭望去,透過樹與樹之間的縫隙,可以看見天空已被晚霞染紅了。起風了。穿著紅色防寒夾克服的長頸鹿和穿著藍色防風短外衣的刺蝟縮著脖子抄起了手。不知道是誰,小聲嘟囔了一句:「要是他不在了呢?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小野大概是想給叔叔嬸嬸解圍吧:「梁平!怎麼能這麼說話呢?那小子那小子的,應該叫爸爸嘛!」批評完長頸鹿,小野又對叔叔嬸嬸說,「梁平已經沒有什麼問題了。既不違反院規,又能積极參加醫院組織的活動,即使有些心理障礙也能自己克服。這都是由於住院期間的集體生活和登山療法什麼的起了作用。」
「混蛋!多嘴多舌!」叔叔罵道。
長頸鹿看著窗外,喃喃地說:「……那小子,不喝酒。」
12月30號下午,護士叫長頸鹿到診察室去。進去一看,只見醫生小野的對面坐著叔叔和嬸嬸。小野讓長頸鹿坐在了叔叔旁邊的椅子上。
不等護士說完,麻理子使勁兒拍了拍手包,大罵道:「混蛋!你倒教訓起我來了!你理解一個被人當做精神病的孩子的母親的心情嗎?」她推了那個護士一把,又逼進一步,「我喜歡他,才把他送到這個醫院里來的!我想給他把病治好了,才交給你們那麼高的住院費的。要是把他當小狗,早把他扔了!要不早就把他掐死了!」說著就用手指掐住了刺蝟的脖子。
長頸鹿感到太突然,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12月21日星期五,養護學校分校第二學期的結業式結束以後,三個人來到凈水罐前面。優希找長頸鹿和刺蝟有話說。
麻理子上車走了。護士拍拍刺蝟的肩膀,讓他回病房,刺蝟乖乖地跟著護士回去了。進病房的時候,護士讓他把襪子脫了。刺蝟脫了襪子,光著腳朝自己的病室跑去。長頸鹿正坐在樓梯上等他。刺蝟默默地從長頸鹿身邊走過去,跑進病室,一頭扎在了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