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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四節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四節

「不,明天優希還得做回醫院的準備。聰志倒是可以留下。」雄作主意已定。
到了志穗的娘家,跟親戚們一一見過面,一起去神社做了新年後的首次參拜,又到祖先的基地掃了墓。回家以後,志穗要跟她母親去鄰居家拜年,叫優希一起去,優希不去,志穗只好拉著聰志一起去了。別的親戚各有各的應酬,只剩下優希一個人在屋裡看電視。
「謝謝哥哥!」志穗徹底放心了,無力地躺下,看著雄作說,「讓你受累了。」
「嘿!你們倆,幹什麼呢?」護士回過頭來,批評了兩個少年。
優希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她眨了眨眼睛,想確認一下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現實世界。
優希目送爸爸下樓,雙手合十,默默祈禱著。回到自己的房間,優希寫完醫生布置的日記,又把換洗的衣服裝進旅行包,把日記放在最上面,拉好拉鏈,然後換上睡衣,上床睡覺。
雄作一邊換衣服一邊說:「上醫院!」
雄作撿起地毯上的玻璃片,又在腹部劃了一條口子。鮮血滲出來,往下流著:「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渴望你能接受我。你,優希……除了你以外,我不希望任何人接受我。不管是誰褒獎我、承認我,都沒有意義。可是,你是我的身體分出去的一部分,你的身體里,流著跟我同樣的血。有了我才有了你,你是從我身上分離出去的一部分生命……或許可以說,你是我真正的生命。」
「我回來了!」一個爽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正在上初二的表哥回來了。雄作連忙把手縮了回去。
這時,優希聽見姥姥又說話了:「別累著了!」志穗為了不讓大家老惦記她,一會兒跑到屋裡,一會兒跑到廚房,忙得不亦樂乎。
是長頸鹿和刺蝟……緊接著,優希的腦海里浮現出一棵大楠木。她想使勁兒擺擺頭,把腦海里浮現出來的東西擺掉。可是,在她還沒有擺頭之前,一個聲音闖進了她的耳朵。
「雄作和優希怎麼照顧得了你呢?」
雄作冷笑一聲:「志穗?她不是我的,她是她娘家的,雖然結了婚,還是她娘家的人。不管什麼時候,不管什麼地方,她都跟她自己的娘家比。她除了娘家就是娘家,根本不能接受我。」
雄作也哭了起來:「優希!救救我……要是你也拋棄了我,我會發瘋的!我是個無恥、下流的東西,不過,如果你能接受我,我還能活下去,如果你能原諒我,我自己也就能原諒自己了。但是,如果連你也教訓我,我可怎麼辦?我可怎麼活下去喲!」
優希也不知道怎麼就站在了一位穿著白衣服的女性面前,總算糊裡糊塗地知道自己在哪兒了。但是,為什麼在這兒,在這兒幹什麼,其理由是什麼,意義何在,一切都不能理解。只不過按照吩咐走動或站住。
「忘了放在哪兒了嗎?不是在旅行包里,打開看看。」護士說著指了指放在床上的旅行包。
「可是……干那種事是不行的!父親和女兒之間,怎麼能幹那種事呢?」優希反駁道,現在她心裏有了長頸鹿和刺蝟當主心骨,敢於反駁了。
優希機械地打開旅行包,日記本在最上面放著。
「好的。這事兒您不用往心裏去。」雄作又轉向優希催促道,「優希!快走吧,別耽誤得太晚了。」
姥姥說:「那沒問題,這下志穗可以安心了。」
到了醫院,值班的醫生護士馬上給志穗進行診斷和治療,志穗的病情很快就穩定了。聽醫生說問題不大,雄作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的毛病,雙手放在胸上,睜大眼睛,豎著耳朵,聽著父親是否會上樓,過了很長時間睡不著。優希心想,也許只有跟聰志在一起才能睡著吧,於是悄悄地下床,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他又欺負你了?」
優希好像又聽見一聲「下星期再來接你」,雄作就在眼前消失了。她愣愣地站在那裡,不知道幹什麼。在那位穿著白衣服的女性的指示下,優希換上拖鞋,走進病房。
優希躺下以後,說什麼也睡不著。志穗也是,優希聽見她老是在嘆氣。快天亮的時候,志穗痛苦地呻|吟起來。優希剛要問怎麼了,雄作先說話了:「怎麼回事?」說著拉開了屋裡的燈。
護士把長read.99csw.com頸鹿和刺蝟推進食堂,拉著優希的手就走。優希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坐在一間牆壁雪白的屋子裡的沙發椅上了。她的正面,坐著一個又矮又胖的年輕男人。
「怎麼?你就看這種節目啊?」表哥不等優希答話,就把頻道換了,「有個電影我想看,可以嗎?」
優希依然凝視著遠方,沉默片刻以後,點了點頭。
姥姥說:「可不是嘛,聰志還小,優希又住院,家裡的事太多了……」
去志穗的娘家過新年,幾乎是一條不成文的規定。雄作家裡已經沒人了,每年都是去志穗娘家,跟親戚們一起去神社做新年後的首次參拜,一起吃晚飯,有時就住在那裡。
優希覺得自己的期待沒有落空,爸爸真的變了。這樣多好,自己再也不用一驚一乍地擔驚受怕,身體再也不會變得僵硬,再也不會睡不好了……像別的孩子那樣,不,就跟兩年前那樣,安心地跟爸爸在一起,撒嬌地墜著爸爸的胳膊,要求爸爸給買這買那,甚至爬到爸爸的背上去,把爸爸當馬騎……
第二天,優希和聰志去醫院看望媽媽。由於主治醫生不在,志穗暫時還不能出院。
「我,不能再……」
優希的目光停在牆上的掛歷上,1980年1月,掛歷下方印著「雙海兒童醫院」的字樣。「啊,這裡是雙海兒童醫院,這個房間就是診察室旁邊的緊急處置室吧。」優希自己對自己說。她的腦子依然很亂,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進了這個房間。
「真不錯!」志穗笑了,優希也不由得笑了。
兩人的聲音從下面傳了上來。聽著這關心的話語,淚水盈滿了優希的眼眶。
優希剛要打開聰志房間的門的時候,突然從樓下傳來打碎玻璃器皿的聲響,緊接著聽見雄作在痛苦地呻|吟。優希走到一樓,只見餐廳的門開著一道縫,走近餐廳往裡一看,首先聞到一股嗆人的酒味兒,雄作在裡邊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嘆氣。
「……反正是休假,我去就是了。」
優希搖搖頭表示反對。志穗的臉馬上就沉下來了,嘆了口氣,用別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不滿地說:「你就穿這身衣服過年?」
表哥提醒道:「你爸爸叫你呢?」
「身上什麼地方疼嗎?」
醫生說,志穗需要住院觀察幾天,但志穗不同意:「不行!我得回家!」說著就要下床。
電視里的藝人們在哈哈大笑,優希覺得他們是在嘲笑坐在電視機前的自己。
元旦早晨,沒有下一點兒雪,天晴得很好。優希早早就起床下樓,幫著母親志穗烤年糕。跟往年一樣,全家圍坐在一起吃年節飯。
「媽媽不在,你們睡好了嗎?」志穗問。
雄作又說:「開車出去轉一個鐘頭,心情就好多了。工作一直很忙,還沒時間跟優希好好兒聊聊呢。」
一路上聰志大聲唱著歌,雄作跟他一起唱著,還教給他一首聽起來非常歡快的新歌。優希坐在後邊,看到的是一個特別疼愛孩子的好父親。他送志穗去醫院的時候,那焦急的心情和關切的樣子,也決不是裝出來的。這樣一個父親,會做那種事嗎?優希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和感覺了。
雄作點點頭:「那,睡吧,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雄作說話的聲音顯得有些疲憊,說完就下樓了。
優希張了張嘴,沒說出一個字。雄作故意嘆了口氣,突然哭了起來:「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媽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麼樣!要是讓你姥姥家知道了,又會怎麼樣!你媽是嬌生慣養長大的,你姥姥要是知道了,你舅舅要是知道了,那還得了……那就不只是離婚了。更可怕的是你的名聲,人們都會罵你是個放蕩、無恥的女兒。要是再讓鄰居和學校知道了,你就得遭白眼。我們這個家會散夥,那就不用說了,大家不可能再在一起過日子。志穗就不只是住幾天院的事了,她的神經會越來越衰弱,一定會死掉的。優希!你知道嗎?你媽會死的!」
優希現在根本感覺不到冷,甚至不知道什麼叫做冷。來到病房樓前,雄作推開門,朝裡邊大聲說:「新年好!」
那個又矮又胖的年輕男人過來阻止她,她推開那個男人,繼續狠命地踩著。
雄作平靜地朝優希走過來。優希好像被釘在了那裡。https://read.99csw•com雄作的雙手搭上了優希的雙肩。優希立刻停止了思想,一下子沉入了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的世界。
優希面向電視,頭也不回地搖了搖頭。
優希上車坐在志穗旁邊,讓志穗把頭枕在自己的腿上。車一開起來志穗就吐了,雄作一邊開車一邊不時回頭看志穗:「再堅持一會兒,馬上就到了。」
優希試著活動了一下身體,身上哪兒都不疼,左邊的袖子被誰卷了起來,胳膊上好像打了一針,止血用的脫脂棉還留在那裡。
「睡好了!」聰志搶著回答,「開始我睡不著,姐姐攥著我的手哄我,很快就睡著了。」
優希裝作沒聽見,扭過頭去對錶哥說:「看來是個很有意思的電影。」
進了病室,一個臉色青白的少女跟她打招呼:「你樣子好怪喲。」
表哥有些緊張地看看優希,又看看雄作。過了一會兒,雄作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也是為了我們自己!」長頸鹿說。
「住手!」優希想大喊,可是嗓子眼兒里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父親撫摸女兒,這也是很自然的,沒有什麼奇怪的,自己大叫起來,反而不正常。
優希咽了口唾沫,輕輕地搖了搖頭。
長頸鹿和刺蝟……那兩個少年的名字再次從優希的腦海里浮現出來,大楠木下面那個夜晚的風聲,呼呼地在耳邊響起。
說完,兩人同時看著優希,眼睛里充滿了期待。優希抬起頭來凝視遠方。潔白的雪花,飄然落下。為什麼?為什麼如此美好的東西隱藏在那麼黑暗的世界里?
「跟一般的爸爸一樣,沒有什麼猜不透的。」優希故意用很爽快的口氣說。
表哥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我覺得你爸爸有時侯挺可怕的。」
「馬上就好!」志穗答應著,繼續在廚房裡忙活。這時候,志穗就把優希和聰志忘到脖子後頭去了。
優希點了點頭,算是回答。兩人緊咬著嘴唇,滿臉憤怒,仰頭看著優希。
優希拿上日記本,跟在護士後面走出病室。經過樓梯時,兩個少年突然從樓梯上飛奔而下。
優希使勁兒搖著頭,嚇得說不出話來。
「宰了他!」長頸鹿說。
吃完飯,優希和聰志接過雄作給的壓歲錢以後,優希被志穗叫過去幫她穿和服。她打算回娘家。志穗一邊穿和服一邊看著窗外說:「天晴得真好!」
護士的話優希倒是聽到了,但無法理解它的意思,所以愣在那裡沒動。
「優希!」雄作變得嚴肅起來,「你跟你媽說什麼了?」
優希臨時出院回家以後,一直幫著志穗忙家務,洗衣服、做飯、打掃房間、買東西,什麼都干。沒有家務活的時候,就哄著聰志玩兒,反正不能閑下來。雄作工作一直很忙,除夕那天才休息,但優希和志穗都為過年做準備,雄作根本沒有跟優希在一起的機會。
聽了姥姥的話,優希心裏覺得好苦。
雄作停頓了一下,摸了摸腹部的傷口,抬起手來看著手指上的鮮血,聲音顫抖著:「我也不會活下去的,無法活下去。剩下聰志,好可憐……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他沒有罪,可是,他得背負多麼沉重的負擔,他還能有美好的將來嗎汰殘酷了!真不希望他將來會有這樣的遭遇,所以,在我死以前,我得先把聰志送到另一個世界去,非得先把他送走不可!」
「在別人家裡獃著,真沒意思。」雄作出現在優希身後,不滿意地發著牢騷,「跟爸爸開車去轉轉怎麼樣?」
今年又是志穗掌勺做晚飯。平時當慣了老閨女的志穗,每到新年總是要露一手,讓家裡人感覺到她不是吃閑飯的。她把嫂子推進屋裡,佔領了廚房。她要讓母親和哥哥嫂子們嘗嘗自己做的飯菜。已經做了好幾個菜了,母親說:「行了,夠了,一起來吃吧。」
優希努力不去意識那隻手的存在,但說什麼也做不到。
「優希,為什麼偽什麼想死股有必要為了那種事想死啊。那是我對你的愛,純粹的愛,我也希望得到你的愛……你連這一點都不明白嗎?我希望你能接受我,如果連你都不接受我,那就沒有人接受我了。」
優希從床上下來的時候,聽見有人在敲窗戶,扭過頭去,只見從下邊伸上來一隻手,還在輕輕九九藏書地敲窗玻璃。
「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刺蝟補充道。
優希的眼皮和面頰在不住地顫抖。
雄作穿上了新西服,聰志換上了漂亮的夾克衫。只有優希,穿著灰色的純棉長褲,茶色的防寒夾克衫。
過了沒多一會兒,優希的姥姥、舅舅和舅媽也來了。雄作向他們轉述了醫生的診斷結果:也許是胃潰瘍,也許是過於勞累,精神壓力太大造成的神經性胃炎。
聰志說:「就姐姐穿得不好!」但志穗和雄作什麼都沒說。
「為了把我們三個人一起拯救出來!」刺蝟說。
志穗的母親說:「真好吃!志穗做菜的手藝又有長進。」
地毯上散亂著摔碎了的玻璃杯,威士忌酒瓶,玻璃制茶几被打碎,碎玻璃反射著刺眼的光,原來放在茶几中央的瓷花盆可憐地躺在玻璃碎片中。雄作光著上身,站在被硒碎的玻璃上,左手拿著一塊碎玻璃,一邊小聲嘟囔著:「進地獄……」一邊用玻璃劃破了腹部的皮膚,鮮血滲了出來。
「至少你得把她送過海,送到松山市,萬一出了什麼事,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你要是不願意進醫院,就在松山市等著雄作回來接你。求求你,求求你了!」
優希既回答不上來,又無法拒絕,既接受不了,又無法逃避。逃避的話,肯定會傷害雄作的,那就成了不孝之女。你逃避父親,一定是你的腦子有問題。
雄作生氣了:「你不想跟爸爸說話嗎?爸爸工作那麼緊張,精神壓力那麼大,你老在家裡獃著,也很沒意思吧?走,一塊兒開車轉轉去!」說著又撫摸起優希的後背來。
「你把秘密告訴你媽了?」
聽了母親的誇獎,志穗幹得更歡了。優希覺得志穗今年幹得比哪年都起勁兒。
優希的手腳麻木了似的,一動都不能動。雄作一個勁兒地搖著頭:「爸爸並不想傷害你啊!為什麼能跟你干那種事?那是因為愛你,從心裏愛你啊……聰志,我也不想殺了他,我也愛聰志啊!聰志也是我的命|根|子啊!這個家,就是我的生命!我只不過是渴望有人愛我,希望有人接受我啊!」
令人不愉快的記憶重新浮現出來,優希感到一陣噁心,趕緊低下頭去。兩個少年的身影消失了,腦子裡那兩個朦朧的名字也消失了。
雄作那嚇人的黑臉眼看著變得憤怒起來:「你在教訓我?連你也教訓我!」雄作壓低聲音吼叫著,彎下腰去伸手把那個瓷花盆抓起來就朝客廳里那個漂亮的酒櫃砸過去。
優希亂麻般的心裏,迴響著長頸鹿和刺蝟的話:「那小子,不是有老婆嗎?」這句話如骨鯁在喉,非說出來不可了:「您不是有媽媽嗎……」
「啊,優希……能,你一定能的。只要你能接受爸爸,爸爸就能得到幸福。」
表哥覺得有些意外,愣了一下,隨後就高高興興地開始給優希講電影的梗概和出場明星。
「過年好!」雄作說。
兩人頭上的雪融化了,水滴順著臉往下流。
優希又想起了雄作對待志穗的態度,莫非爸爸變了?暗夜裡,雄作曾經多次撫摸著優希的頭髮對天發誓,再也不幹這種亂|倫的事。也許是除夕夜從寺廟裡傳來的鐘聲洗凈了雄作的靈魂,使他改邪歸正了。如果真的是這樣,那該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啊!
「那個壞蛋肯定又欺負你了!」這次的聲音更清楚,更鮮明。
「你也穿上和服吧!」志穗對優希說。去年,姥姥送給優希一套和服,故意往大里做了一點兒,現在穿應該正合身。
雄作好像要看到優希心裏去似的,眯縫起眼睛:「說實話,你跟她說了吧?」雄作的聲音又變得溫柔起來,「所以她的身體才垮了。胃潰瘍也好,神經性胃炎也好,都是因為精神壓力太大。你跟你媽說了你和我之間的秘密,才造成你媽身體垮掉的。是你把你媽的身體搞垮的!」這最後一句話,像一把尖刀扎在優希心口上。
優希心裏亂極了,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
優希觀察著母親的表情,母親的眼睛就像正在發高燒的病人的眼睛。那眼睛看著優希的舅舅說:「哥哥,你能替我把優希送到醫院嗎?」
「為什麼?」雄作感到意外,把手搭在了優希的肩上。優希立刻努力去切斷肩膀周圍的神經與自己的意識之間的聯繫。
「過年好!」read.99csw.com聰志模仿著說。
雄作皺著眉,低頭看著腹部的傷口:「啊,懲罰……我在懲罰我自己。」他怪笑著,扭歪了嘴。然後一邊注視著優希,一邊光著腳往碎玻璃上踩,腳下發出嘎叭嘎叭玻璃破碎的聲音。
「我想看電影。」優希沒回頭,但覺得出雄作在盯著她的脖子和後背。
「那,她為什麼那麼做?」雄作變得粗暴起來,把手裡的玻璃片往地上一摔,「為什麼她老不給咱們倆在一起的機會?老給咱們搗亂?自從你回來以後,她一直很注意咱們倆,是不是?」
別再說了!優希想大聲叫喊,可發不出聲音,她用雙手捂住耳朵,日記本掉在了地上。
「我也去!」優希說著也換好衣服,追了出去。雄作奔停車場,優希奔舅舅的卧室。舅媽馬上起床跟優希一起往停車場跑去。剛跑到,只見雄作已經把車開了出來,志穗躺在後邊的座位上。
1月4號中午過後,優希被雄作送到了雙海兒童醫院。優希知道雄作把車停在了停車場,但接下來該幹什麼,她根本不知道。
「優希!」雄作生氣了。
那兩個少年根本不理會護士的批評,大罵著:「他媽的!殺了他個狗日的!」責怒的聲音撞擊著優希的耳膜。
雄作很無聊地站起來,叫了一聲:「優希!」
「別過來!」優希大叫著,拚命地用腳踩那個日記本。
優希膽怯地走近窗戶。外面,太陽已經落山,天暗下來了,白色的細小的顆粒反射著屋裡的燈光,落到地上去。好像是在下雪。優希打開窗戶往外一看,窗下站著兩個少年。
到家以後,聰志又唱又跳地鬧騰了一陣以後,就躺在客廳里的沙發上睡著了。雄作把聰志抱到二樓他的房間里,輕輕地放在床上,優希為他蓋好了被子。
「看起來比我爸爸聰明多了,可是,總覺得讓人猜不透。」
今年新年又是在姥姥家住,跟每年一樣,優希一家住一間屋子。按照志穗的安排,志穗和聰志睡中間,優希和雄作睡兩邊。
「不用擔心。開始踩上去還覺得有點兒疼,踩著踩著就不覺得疼了。」雄作好像要公開什麼秘密似的,含蓄地笑了笑,指著自己的胸口,「爸爸只不過是為了懲罰裡邊的壞東西,才這樣做的。裡邊的壞東西啊,好像特別喜歡疼。」雄作說著用力踩起來,碎玻璃發齣劇烈的破裂聲。
「怎麼辦?」優希看了父親一眼。聰志還在睡夢中。
優希順著對方的視線,看見了自己膝蓋上的日記本。優希剛要伸手去拿,忽然覺得那日記本蠕動起來。優希跳起來,把日記本打落在地上。掉在地上的日記本繼續蠕動著朝優希爬過來,一邊爬一邊可憐地叫著:「優希!接受我……優希……我是愛你的……」
「怪?怪是什麼意思?」
舅媽點點頭說:「志穗是累壞了。」然後又告訴雄作這個時候有值班醫生的醫院,並說回去馬上先給醫院打個電話。
「大過年的,救護車恐怕來不了那麼快,還是送吧。」雄作說著用毛毯把志穗包好,一使勁兒抱起來,看著優希吩咐說,「把你舅舅他們叫起來,告訴他們我送你媽去醫院。你好好兒在家看著聰志。」
「是肚子疼嗎?」雄作看著志穗的臉問。
「怎麼了,優希?冷天怎麼這麼不聽話?」雄作有點兒不耐煩了。
「別踩了!」優希喊了一聲,又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優希心裏一驚,電視的聲音一點兒都聽不見了。
「我也回去!」聰志站起來說,「我跟朋友約好明天一起玩兒的!姥姥再見!」說完朝大家搖搖手就跟著雄作和優希走了。
「還是叫救護車吧。」
優希強笑了一下:「當然可以,這個節目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可是,我現在並沒有引誘您啊!我討厭做那種事,我覺得做那種事非常的骯髒……」
就像為優希心裏的願望做證明似的,雄作溫和地說話了:「優希,你也早點兒睡吧。」他一點兒沒碰優希的身體,「馬上就要出院了,別累著。刷牙了嗎?」
優希不再搖頭了。
「啊,這孩子什麼問題都沒有,表現不錯,在家裡又是做飯又是打掃房間。」優希聽出這是雄作的聲音,但那聲音好像是從水底發出來的,「啊,這孩子在家裡過了個好年。托你們的福,馬上就能出院了。」
read.99csw•com雄作為志穗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頭髮:「你老這麼想,身體怎麼能恢復呢?好好兒休息吧。」
「不要!」優希叫了起來。
優希嚇了一跳,轉而平靜地說:「沒有啊。」
在一個黑暗的夜晚,雄作說過:「優希,那是你允許了的,甚至可以說是你引誘了我……」
「新年過得怎麼樣?」男人和藹可親地問了一句,朝優希伸出手來,「把日記本給我看看吧。」
經過樓梯時,她看見兩個少年站在樓梯上,緊鎖眉頭在看著她。好像被墨水塗得漆黑的腦子裡,朦朧地浮現出兩個名字:長頸鹿,刺蝟……
「這孩子懂事了,知道為他媽擔心了。看給他累的。」雄作的聲音里充滿了愛意。
「您挺忙的,不必了。」
舅舅覺得有點兒奇怪:「為什麼要我去?不是有雄作送她嗎?」
「不要緊……」志穗痛得說不下去了。
「他媽的!」雄作叫罵著,痛苦地扭動著身體,「你要拋棄爸爸是吧?壞孩子!你是個壞孩子!」說著繼續用光腳踩地毯上的碎玻璃。
「到了。」雄作說。他看見優希還是坐著不動,就探過身去,替優希打開了車門,「快下車!」
優希機械地從車上下來,抬頭看著天。天是灰濛濛的。雄作抓起優希的手腕,朝八號病房樓走去:「今天晚上好像要下雪,注意別感冒了。」
優希吃了一驚,剛要說什麼,姥姥和舅舅先說話了:「說什麼呀,看你身子虛的!」
「那我就不去了。」
「拿上日記本,到診察室去。」
「就在這兒住下去吧!」姥姥說。
過了一會兒,那位穿著白衣服的女性來到面前:「拿上你的日記本,到診察室去。」
「不要緊吧?」
「……在姥姥家刷了。」
雄作抬起頭來,充滿疑問地看著優希:「你,真的想過要自殺?你從醫院的凈水罐上跳下來,是因為我?」
「怎麼樣?」兩人同時問道。
雄作對站在床邊的優希說:「優希,你跟聰志在姥姥家住幾天吧。」
聽了這話,志穗好像比優希更安心似的,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我就在醫院休息幾天。」說完平靜地躺在了床上。剛躺下,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欠起身子說,「不過,優希4號還得回醫院……」
喝得醉醺醺的舅舅說話了:「非得要我一起送優希去醫院嗎?」
「……我不知道。」優希勉勉強強地回答說。
志穗說:「跟孩子們說好了今天回家的。」
「您這是在幹什麼呀!」優希問。
「現在的笑話,都是些低級庸俗的東西。」表哥說。
優希發現自己和衣睡在狹窄而又堅硬的床上,蓋著毛毯。她轉動脖子,觀察了一下周圍。狹小的房間,白色的牆壁,牆角放著一盆很大的綠色觀賞植物,旁邊一個人都沒有。房間里只有兩張床,診察室旁邊的緊急處置室好像就是這個樣子。
志穗蜷曲著身子按著腹部,痛得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雄作在一旁插話了:「讓姥姥他們照看一下嘛。」說著轉向姥姥,「單位給我來電話了,說是有工作,我得先回家。孩子們就麻煩您照看一下行嗎?」
「什麼電影?哪個明星演的?」優希本來不怎麼跟表哥說話的,現在卻很感興趣似地問起來。
雄作把手放在志穗的額頭上:「倒是不發燒……」
「她自己不能去,不放心嘛。當媽的,哪個不是這樣。」
優希盯著電視,努力集中在正在播出的一個叫做「最初的笑」的節目上,不理雄作。
「可是,志穗的態度那麼堅決……」
雄作對舅媽說:「請照看一下聰志。」
優希沒有來得及制止,酒櫃的玻璃被砸得粉碎,濺得到處都是。
優希尖叫起來,但沒有發出聲音,她不顧一切地闖進了餐廳。雄作抬起頭來。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臉喝得黑紅黑紅的,醉得不輕。看見優希進來,雄作睜大了眼睛,好像迎接優希似地伸開雙臂:「優希!」
下午,雄作一個人回自己的家,優希和聰志留在了姥姥家。爸爸媽媽都不在,聰志安不下心來,怎麼也睡不著。優希攥著他的小手哄他,好不容易才睡著了。優希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睡著。
晚飯後,雄作突然來了。他說他剛去醫院看過志穗,說志穗的臉色好多了。然後對正在跟表哥一起看電視的優希說:「跟爸爸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