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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1997年 初冬 第三節

第十三章 1997年 初冬

第三節

常到這裏來喝酒的警察們不只一次地這樣說她。她聽慣了,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
「……笙一郎?」優希的表情發生了微小的變化,但她馬上鎮定下來,笑著說,「請您進去看看她吧。」邊說邊側過身子讓開路,「除了她兒子以外,還沒有誰來看望過她呢。您來看望她,她肯定會很高興的。」
由於自己的罪過,消滅了一條小生命。罪惡感一直在籠罩著她,無法擺脫。要是有個人能在她身邊支撐著,或許還能原諒自己。
「長瀨……」
奈緒子被冷不防地這麼一問,慌了:「有澤……梁平在哪個房間?」
奈緒子沖了個澡,換上一件黑色連衣裙。為什麼要穿黑色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她用一塊布把菜刀包好,放進挎包里,然後穿上黑大衣,把挎包抱在懷裡,直奔多摩櫻醫院。直覺告訴她,梁平在那裡。
酒店重開兩周以後,奈緒子就決定把酒店關了。既然是代替母親幫著父親繼續開店的,就在母親的忌日那天關張吧。關了酒店以後,把房子賣了,然後到北海道投奔哥哥去。
「有什麼心事嗎?」
但是,只有一個人。她只選擇了一個人。
抬頭看了看掛鐘,10點多了。對時間的感覺已經相當含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榻榻米上躺了多久,於是又看了看錶針下面的電動日曆。
叫岸川的夫人批評說:「先弄明白了再發言。捅漏子了吧?」
樓道里,一個身穿住院服、端著臉盆的老人從對面走過來。奈緒子覺得那老人長得跟她的父親一樣,不由得感到萬箭穿心。
「您是說護士長助理啊?在呀。不過現在在哪裡不太清楚,我給您廣播一下?」
「對不起!」奈緒子說完把大白鼠掩埋了,又四下尋找起來,結果沒有找到別的大白鼠的遺骨。
優希朝奈緒子微微點了點頭,先說話了;「您認識長瀨麻理子?」
奈緒子強裝笑臉:「不了,本來就打算只打個招呼。對不起,我先回去了。」說完躲開老人的阻攔就出去了。
護士扭過頭去,開始查看掛在牆上的住院患者的名字。
優希盯著掉在地上的菜刀,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問道:「您跟長瀨笙一郎是……」
坑挖好了,奈緒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東西放進坑底。那是一副遺骨,大白鼠形狀的遺骨。
奈緒子不但沒有停下來,反而加快了腳步。由於慌亂,她沒走原路,而是順著樓梯迅速下樓。大衣從手上滑落下來,掉在了八層與七層之間的樓梯平台上,腳下一絆,挎包也掉了,菜刀甩了出來。菜刀雖然用布包著,但由於露著刀把,一眼就能看出是菜刀。
「梁平?這麼說,您是有澤的……」
這天,伊島來了,但是梁平沒有來。其實奈緒子也擔心梁平read•99csw.com會來,見只來了伊島一個人,鬆了一口氣。伊島已經不再反對奈緒子關掉酒店,只是在問了問奈緒子將來的打算以後,說了句:「挺好啊。」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衣下面的挎包靜靜地敞開著。奈緒子根本意識不到接下來應該幹什麼,只感到悲哀,好像自己的存在由於優希的存在而被徹底否定了似的。
「不用了。要是能見一面,也不過是打個招呼。」奈緒子說完就朝病房走去。
奈緒子猶豫了一下,說:「不,我認識她兒子。」
奈緒子迷惑不解。麻理子雙手作揖,求饒似地:「別打我……饒了我吧……爸爸!快回來!」她閉著眼睛,拚命叫著,「別把我關在壁櫥里,我討厭壁櫥!媽媽!你上哪兒去了?為什麼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叫著叫著,真的哭了起來。
老人驚喜得張大了鼻孔:「您是來看麻理子的呀!太好了!喂!麻理子!這位漂亮姑娘來看你了!」老人像報告什麼喜訊似地大呼小叫起來。然後也不管奈緒子樂意不樂意,拉起她的手就往裡走。
這時,那位被奈緒子認定是久坂優希的護士出現在病室門口。奈緒子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小牌子,沒錯兒!緊接著一抬頭,目光與優希撞在了一起。
奈緒子向護士鞠了一個躬:「順便問一下,久坂今天在嗎?在這兒當護士的久坂。」
也許我的確是一個愚蠢而毫無意義的人,但我也需要有人能理解我。我認認真真地活過!我希望有一個確實承認這一點的人呆在我身邊……
店門的燈熄滅了,伊島自言自語地嘟囔著說:「這小子,到底還是沒來。」
「哎,沒問題,她肯定高興。」
走出櫃檯,撿起扔在榻榻米上的挎包,放在櫃檯上,抽出那把菜刀,解開了裹在菜刀上的布。刀刃在熒光燈下閃著寒光。用它切斷自己的動脈,會感到疼痛嗎?切斷之後,就可以安心了吧?就可以從所有的煩惱、痛苦、罪惡中解脫了吧?就可以得到拯救了吧?
伊島走上二樓,跪在奈緒子父母的佛盒前,雙手合十,好像在跟他們對話。過了一會兒,伊島對奈緒子說:「誇你呢,你父親和你母親都誇你呢。誇你一個人活得很堅強……一個勁兒地誇你呢。」
奈緒子裝成來探視病人的,朝病室那邊走,碰到護士就打招呼,邊打招呼邊偷偷地看對方別在胸前的寫著名字的小牌子。
伊島談到了梁平調動的事。這種偶然的調動一定是因為梁平出了什麼差錯,但奈緒子沒問,伊島也沒說。
第三天,奈緒子覺得應該把院子整理一下,於是開始耐心地修剪起荒蕪多日的花草來。從早晨一直整理到下午兩點,連午飯都顧不上吃。當整理到房子九_九_藏_書一側,看到草叢裡的一個東西時,她呆住了。眼前的景物在旋轉,直想嘔吐。她趕緊用手捂住嘴巴,閉上了眼睛。過了將近十分鐘才緩過勁兒來,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她並不知道,只是下意識地用小鐵鍬在地上挖起坑來。
奈緒子聽見躺在病床上的麻理子嗤嗤地笑了。又聽那位夫人說:「門口站著一位姑娘。」奈緒子聽到這話,轉身就走,不料差點兒跟一個皮膚粗糙的60來歲的老人撞在一起。
奈緒子從伊島那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很平淡地說了句「是嗎」,就繼續為別的客人斟酒去了。
「啊,還在。順著樓道往那邊走……」護士很親切地把怎麼去病室告訴了奈緒子。
「請等一下。」優希在她的背後叫了一聲。
她覺得喉嚨乾渴,掙扎著站了起來。打開電燈,空蕩蕩的房間里只有她一個人。她走到櫃檯後邊,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了個精光。還是覺得口渴,又喝了一杯。但是,不管喝多少都解不了渴。
經過護士值班室的時候,一個正在準備輸液器具的年輕護士問她:「看誰?」
奈緒子探頭往病室裡邊一看,只見四張病床空著兩個,有人的那兩張病床,分別躺著兩個患者,一個70多歲,骨瘦如柴,腦袋底下枕著一隻鞋子;一個50歲左右,長得有點兒像笙一郎,正在撒嬌似地看著給她量血壓的護士。
但是,如果把自己受到的傷害和脆弱的心靈完全暴露給眼前這位姑娘,她肯定會給予同情和理解。在她的靈魂深處,浸透了同情和理解,使人不由自主地就會相信她。
床上的病人好像沒聽懂優希的話,皺起了眉頭。
話說到這裏,想收也收不住了,奈緒子把大衣抱在懷裡,一口氣說下去:「你們那麼早就認識了,為什麼不早點兒結婚呢?要是他在認識我以前就跟你結婚了,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奈緒子對自己計劃好了的事又猶豫起來,癱坐在地上。身後有人下樓梯,回頭一看,是優希。
奈緒子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名字,趕緊糾正道:「對不起,說錯了,是長瀨。她還在住院吧?」
按照護士指的路,奈緒子走到走廊盡頭,來到一個病房的門口,看見了寫著「長瀨麻理子」的小牌子。這時,一個親切的聲音從病室里傳了出來:「不要緊的,一點兒都不可怕。」
奈緒子聽見老人說:「你不該到這裏來。」
「再見!」奈緒子打斷了優希的話,順著樓梯往下跑去。
來到醫院的傳達室,奈緒子撒謊說自己的父親住院時承蒙久坂關照,病好得很快,今天從這兒經過,無論如何想再次當面道謝。傳達室的人查了一下,告訴她在八層的老年科。
需要她的人一九*九*藏*書定有很多!奈緒子好像被捅到了痛處,胸口感到一陣難受。
奈緒子根本沒有,也不想理會優希的話里包含著什麼意思,只是一個勁兒地嘟囔著:「對不起,對不起,突然來見你……」她又是羞愧,又是後悔,低著頭對優希說,「請你,跟梁平……」她說不下去了。
她把刀刃輕輕地放在了手腕上。冰冷的刀刃,讓她同時感到了安心和恐怖。她放下菜刀,用雙手捂住了臉。死,一點兒都不可怕。她不想再活下去了。但是,她又不情願就這樣一個人默默地死去。
走出醫院大門,奈緒子坐進了一輛停在門口的計程車。到家之前,她還能挺住,可一進家門,她就再也堅持不住,一下子癱倒在榻榻米上。
奈緒子猶豫了不知有多長時間,終於朝電話走去。她摘下聽筒,按了一個電話號碼。過了一會兒,對方接電話了。奈緒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提心弔膽地問了一聲:「你來一下行嗎?」
「哎……」優希還想說些什麼。
老人不住地搖著頭,嘴裏念念有詞地嘟囔著什麼。跟奈緒子擦肩而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她的自尊心很強,現在讓她再去求梁平,她擔心再受到傷害。一旦受到傷害,她會對梁平做些什麼過分的事,連她自己都想像不到。她可能不只故意在他面前抽煙,還會嘲弄他身體的缺陷。她害怕自己變了形的感情,會以更加變態的形式噴射出來。還不如自己就這樣抱著罪惡感一個人活下去。
奈緒子說不下去了。她伸手抓住刀把,緊咬著牙,使勁兒把心裏湧上來的東西咽下去,好像要刺殺挎包里裝著的東西似地,狠狠地把菜刀裝進去,抱著挎包和大衣站起來,避開優希的視線說:「實在對不起。今天的事,你就一笑了之,把它忘了吧。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請你多保重。」說完鞠了一個躬。
說話的聲音跟父親完全一樣。奈緒子一驚,回頭看時,老人已經不見了。旁邊是盟洗室,奈緒子自己對自己說,大概是到盥洗室去了吧。
「麻理子!你身體還好吧?」夫人跟麻理子打招呼。
奈緒子暖昧地點了點頭。老人又問:「頂頭這間病室就有兩個病人,您是看望哪一位呢?」
老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奈緒子說:「哎呀,這位姑娘好漂亮啊!您也是來探望病人的?」
奈緒子很猶豫,但還是不由自主地走進了病室。優希向躺在床上的病人介紹說:「您兒子的朋友。」
聽笙一郎說,那個叫久坂優希的姑娘在多摩櫻醫院當護士以後,奈緒子到醫院去過一次。但到了醫院門口,又覺得自己很可憐,誰也沒見就回家了……
那位皮膚粗糙的老人又在奈緒子身後說話了:「都怪我,說話太莽撞了。真對不起!」
奈緒九九藏書子假裝沒聽見。
突然,奈緒子覺得應該告訴梁平一件事。告訴他,他們的孩子就埋在這個院子里,讓他為孩子祈禱。
麻理子的臉痛苦地扭曲了,抬起頭來看著奈緒子,用極細的聲音帶著哭腔說:「對不起……對不起……」
奈緒子看著掉在地上的大衣,覺得那就是癱倒之後的自己。她想趕快把自己分出去的身子掩藏起來,於是收起大衣,質問優希:「你為什麼一直磨磨唧唧的?」
第二天,奈緒子把家裡的傢具什麼的能賣的賣,不能賣的都扔掉了。
還是11月14日,星期五。
這天是11月10號,奈緒子母親的忌日。奈緒子在這天晚上把酒店關了。其實早就想關了,夏天流產以後,根本就沒心思把酒店開下去,甚至連房子都想賣了。可是,為什麼一定要苦自己呢?為什麼要逃避呢?那不是跟梁平賭氣嗎?於是,她又堅持經營了一段時間。而且也要讓以伊島為首的為自己擔心的人們看到自己是很堅強的。同時,她的身體也沒問題。
大衣纏在手上,使她無法動作。她正要把大衣扔在地上的時候,聽見了一個溫柔的聲音:「久坂小姐在裡邊嗎?」一個穿著住院服,看上去很高雅的夫人拄著拐杖走過來,朝奈緒子微笑著,又問了一句,「久坂護士長助理在裡邊嗎?」
奈緒子回答不上來。夫人沉下臉來,但什麼都沒說,只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一邊問「裡邊有人嗎」一邊走進病室去了。
「我家先生今天下班早,說帶著我和麻理子到院子里去散步。我認為先得經過您的批准,到處找您,沒想到您在這裏,正好。怎麼樣?麻理子能出去嗎?」
「啊,岸川夫人!」屋裡傳出一個沉穩的聲音。
奈緒子上了電梯,忽然感到一陣不安,因為剛才傳達室那個人用懷疑的目光看過她。說不定那個人會打電話通知久坂優希,讓她多加註意……
麻理子睜開眼睛,看著優希,放心地吐了一口氣,伸出手來,摸著優希的臉,由衷地微笑著。
「您得說是她爸爸的朋友,不然她聽不懂。」那位皮膚粗糙的老人在奈緒子身後說話了,說完探出頭來看著麻理子,一字一頓地說,「麻理子,你爸爸的朋友來看你了。你爸爸的朋友,你看,多漂亮啊!」
「她兒子是律師。」
「別急著走啊,麻理子已經平靜下來了嘛。」老人勸說道。
奈緒子再也呆不下去了:「請多保重!失禮了!」說完轉身就走。
奈緒子進退不得,只好應付道:「……長瀨麻理子。」
「對不起……對不起……」奈緒子一邊挖坑一邊在向誰道歉,忍了很久的眼淚灑落在翻起的新土上。
為此我盼了不知多少年了!可是,這個人是誰?肯定在某個地方的某個人,是能九九藏書夠,哪怕只有一點點,理解我的吧,是能夠在我身邊呆一會兒的吧。
想到這裏,奈緒子脫下大衣,把懷裡的挎包裹上了。到了八層,奈緒子先看了看大廳里的情況。大廳里坐著幾個老年患者和他們的家屬,有的在聊天,有的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裡發愣。
梁平從神奈川縣警察本部搜查一課調到了平冢警察署的刑事課。
奈緒子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悲痛,孩子似的哇哇大哭起來。但哭了一會兒以後,奈緒子又咬住嘴唇止住了悲聲。她知道,一旦哭下去,自己會垮掉的。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心情越來越沉重,在顧客面前,臉在笑著,心卻在哭。本來,奈緒子是代替死去的母親,幫著父親開這個酒店的,父親死後,也沒有往深里想,就繼續把酒店開下來了。客人們對她說,與其裝出做生意時的笑臉來,還不如不笑。來她這裏作客的,都是些一看人的表情就能看透人的心思的專家,對她那裝出來的笑臉,一眼就能看透。
優希靠近她的枕邊,安慰她說:「不要緊的,我在這兒呢。放心吧,你看,我不是在這兒呢嗎?」
在久坂優希面前丟醜、現眼,然後在這樣一個什麼都沒有了的地方,一個人切斷動脈自殺,太凄慘,太悲哀了。自己盡了最大的努力活到現在,人生態度是誠實的。哪怕有一個能理解我的人跟我在一起呆一會兒,我就死而無怨了。
不只是她的側臉,就連她的整個身體的姿勢都可以讓人感覺到,她決不是那種性格開朗、舉止潑辣、奮勇向前的人。
有人給她介紹了一家房地產公司,簡單地談了一次,沒有討價還價就把房子給賣了。她不是一個在金錢上斤斤計較的女人。賣房子之前她給哥哥打了一個電話,哥哥說,那是你的房子,怎麼處理隨你的便。還說你要是想到北海道來的話,住處和工作都會幫忙的。最後,哥哥嘲笑她說:「你終於要擺脫老頭兒老太太的束縛了。」
奈緒子給伊島和常來的客人們分別發了明信片。大家都覺得很遺憾,紛紛向她表示感謝之情,奈緒子還算得到了幾分寬慰。
「你這笑臉顯得可不怎麼自然哪!」
奈緒子只看了那位護士的側臉一眼,就覺得沒有必要看她胸前別著的小牌子了。
在酒店關張儀式的最後,奈緒子父親原來的同事們手挽手唱了一首歌,又安慰和鼓勵了奈緒子幾句,先後離去。伊島留了下來。
進貨的時候,人家一說這魚多好啊,多進點兒貨吧,結果一買就是很多,結果不等用完就臭了。蔬菜也是。本來她是從來不聽報社的人或宗教方面的人的各種勸誘的,現在一聽就是半天。她很討厭自己變成了這個樣子,可就是控制不了。
「啊。」奈緒子笑了笑,含糊地答應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