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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1997年 初冬 第四節

第十三章 1997年 初冬

第四節

「這麼說,你不當刑警了?」上了計程車,養母有幾分高興地問。
「梁平,這可不行,太浪費了!」
養母在一旁說:「這孩子,干好工作是沒問題的。他不是那種只考慮自己的人。」
「那邊有合適的工作嗎?」梁平又問了一遍。
養母笑了:「買得多,跟誰一塊兒煮了吃吧。」
伊島說「奈緒」要關張,並約梁平一起去看看奈緒子,但是梁平沒去,他覺得沒臉再見奈緒子。聽說奈緒子賣了房子,要去北海道,梁平還是沒去。
兩位老人說話的速度都非常快,好像怕什麼東西跑掉似的。
「是不是我們的問題影響了你?這麼不體面的養父母。雖說不計較家庭的姑娘還是挺多的,可是……」
養母盯著梁平的臉問:「你真的想回咱老家?」
養母失落地低下頭。
養父母就是這種為了給我買這點兒麵條不惜坐一個鐘頭的車的人!
「參加完結婚典禮以後,寄回家去了,帶著嫌累贅。」養父回答說。
「是啊,」養母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馬上又用手捂著眼睛,擋住湧出來的淚水,抽泣著,「這個也想跟梁平說,那個也想跟梁平說,想了很多……很多……對不起,胡說了這麼半天……」
一家三口在沙發上坐下,養父滿意地吐了一口氣說:「今天太高興了,謝謝你梁平!」
他沒有立刻認出他要接的那兩個人來。他們的白頭髮和臉上的皺紋增加了很多,看上去老多了,而自己呢,這麼多年什麼都沒為他們做過。梁平的心在痛。
「可是,沒奢侈慣,睡不著覺啊。」養母說。
「累了吧?昨天到哪兒轉去了?」
「謝謝,梁……」養母硬咽著,說不下去了。
「那也有危險不是?」
關於久坂家失火的案件,放火嫌疑人久坂聰志的材料送到檢察廳去了,材料里甚至寫明志穗也可能是久坂聰志殺害的,但法院決定暫時不予起訴,案件的偵破暫時劃上了句號。
多摩川綠地女性被殺害的案件仍在偵破中,不過搜查第一課已經撤回,破案的任務交給了幸區警察署。
「可不是嘛,羡慕死他們!」養母也得意地笑了。
梁平把二老領到面向橫濱港的一座超高層飯店,用信用卡付了款,請服務員領著二老去房間,自己在下邊等著。過了十分鐘左右,二老下來了。兩人緊皺著眉頭。
梁平已經有五年沒見過他們了。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去四國地區出差時順便匆匆見了一面,嚴格地說已經有七年或者八年沒見過面了。
梁平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奈緒子家。在距離奈緒子家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梁平下了車,輕輕地走過去。代替小酒店的招牌的,寫著「奈緒」兩個漂亮的毛筆字九九藏書的球形燈已經摘掉了。二樓的房間亮著燈。
養父看著養母,得意地笑著:「住在一百多米高,看得見海的大飯店裡,回去跟街坊鄰居一說,嚇他們一大跳。」
梁平趕緊說:「你們的問題不是問題,有問題的是我自己……」
「房間是不能退的,就住在這兒吧。」梁平耐心地勸道。
聽著養母充滿了期待和不安的話語,梁平覺得心裏很苦。
「注意身體呀!」養母囑咐道。
「工作?你是說當警察?」養父問。
養父連連擺手:「不不不,足夠了,足夠了!幾年的快樂加起來也抵不過今天一天的。我高興啊!好好兒去工作吧,你的工作很重要!」
梁平走出飯店,沒有叫計程車,一個人頂著冷風,漫無目的地走在兩旁種著銀杏樹的夜深人靜的大街上,腳下乾枯的落葉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他真的想辭了警察的工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自己盼望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當他重新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發現自己盼望的東西是非現實的,只不過是一個夢中的幻象。
養父吩咐道:「喂,快把送給梁平的東西拿出來!」
「你就別說這個了。」養父責備道。
11月15日星期五中午,梁平在橫濱站的出站口等著接人。
養母臉上的高興勁兒又沒了:「還是干抓壞人的危險工作呀?」
養母也跟著說:「真的,謝謝你了!」
在梁平聽來,養母的聲音就像一首鋼琴曲的前奏。他知道,兩位老人想抱孫子了。這對於梁平來說,是一個沉重的心理負擔。
聽養母突然這麼說,梁平不由得凝視著她的臉,希望她繼續說下去。養母好像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一個勁兒地眨眼睛。她終於接著說起來:「你以前在精神上受過傷害,我們都知道……我們也見過不少在那個醫院住院的孩子,精神上也是受過傷害的。你們長大以後結婚生了孩子,也許不但得不到幸福,反而會覺得委屈。其結果,不是再次傷害自己,就是傷害別人……」養母喝了一口酒,「你一直跟我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對吧?我不是在責怪你。最近我剛想明白,你跟我們保持距離,是為了不傷害我們,你是故意跟我們保持距離的……」
調動工作的一個主要原因,是5月抓犯人賀谷時,有侵犯人權的行為,後來在法庭上又不冷靜,搞得非常被動。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多摩川綠地女性被殺害的案件,梁平在那個女性活著的時候見過她,但沒有及時彙報。再有就是在追蹤久坂聰志的問題上有失誤,沒有給上司留下什麼好印象。在梁平調動的問題上,股長久保木沒有替他說話,伊島也保持了沉默。
養https://read.99csw.com父見梁平沒有馬上回答,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好了好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想盡份兒孝心。」
梁平道過謝,認真地說:「本來想多陪你們幾天,帶你們到處轉轉,可是……」
梁平負責安排兩位老人在橫濱的住處。雖然兩位老人一再說住在梁平的公寓里就可以,但梁平覺得那樣太委屈他們了。
養父對梁平說:「你要是想吃午飯的話,我陪你去。我喝杯咖啡就行了。」
這時,養父插嘴了:「自從你離開家以後,你媽一直替你擔著心呢。連破案的電視劇都不敢看,看見黑社會開槍打警察就害怕。告訴她那是編的故事她也不敢看。」
梁平覺得,養父母的話里有高興,也有埋怨。
「不一定當警察。一般的工作……只要能掙錢,夠過日子的……」
「哎!這可太過分了!」養父說。
「我……我想成為你們那樣的人,希望我自己像你們!」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嗓子變得沙啞,梁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在雙海醫院,運動會的時候……媽給我做的盒飯,我直到現在都沒忘。當時,你們,為了我,為了我那樣一個廢人,盡了最大的努力……我想像你們那樣生活……我希望我自己像你們……真的,我希望我自己像你們!」
梁平沒有做任何解釋,而是問他們午飯想吃點兒什麼,已經1點多了。
「你請假了?」養父擔心地皺起眉頭,「下了班再來看看我們就行了嘛。為了我們特意請假,真叫我過意不去,對不起你們負責保護的老百姓啊!」
「沒有……」梁平含混地回答說。
「挺好的,挺好的。」養父的回答讓人感到不那麼自然。
對於梁平的問題,養父感到為難。養母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緊張得……」
「住的房間太吵嗎?」梁平問。
梁平安排兩位老人在計程車後座上坐好,自己坐在前邊的副駕駛座上,吩咐司機開往面向橫濱港的一家飯店。
梁平沖二老笑笑:「偶然奢侈一下也沒關係嘛,大老遠的過來了。」
養母也眯起眼睛看著梁平:「真的,不錯!」
養父笑了,轉過臉對梁平說:「警官可不是誰都幹得來的,你要是把這份兒孝心用在工作上,肯定能救助很多人。人這一輩子啊,到底什麼是真正的幸福呢?想來想去啊,真正的幸福,就是你中意的工作。」
養父也說:「那麼高不說,還那麼寬敞,比我家客廳和卧室加起來還大。」
梁平回過頭去說:「刑事課嘛,還是刑警。」
「有什麼問題嗎?」梁平問。
說到這裏,養母說不下去了,慢慢低下了頭。鋼琴曲的演奏達到了高潮,震撼九九藏書著梁平的心靈。
養父皺起眉頭,不滿地對老伴兒說:「看你說的,喝了酒,什麼地方我都睡得著。」
梁平的頭沉重得抬不起來。他看不見兩位老人的表情,但聽得見他們親切的呼吸聲。
「結婚典禮怎麼樣?」梁平問。
本來想從後門進去來著,但現在的梁平討厭自己再那樣偷偷摸摸的。院門沒上鎖,他推門走了進去。藉著二樓微弱的燈光,梁平掃了一眼他十分熟悉的小院。以前充滿生機的小院,現在一片荒涼。花草都割掉了,土還有被挖過的痕迹。一推家門,也沒上鎖。
養母對梁平說:「他這路人,窗外的風景再好也是白搭。」
「我們住個小房間就行了。」
梁平站起來,猶豫了一下,終於下決心說:「我要是……回咱們老家的話,找得著工作嗎?」
「晚上好!」走進家裡,梁平沖二樓喊了一聲。他覺得自己這聲問候很彆扭,但除此以外想不起別的話來。
「……也沒怎麼轉。昨天晚上沒睡好。」養母苦笑著。
二老也說不上來想去哪兒。養父問:「你上班的地方離這裏遠嗎?」
「謝謝你,梁平!」養父說。
「沒什麼大案件,也就是抓個強盜啦,管管打架什麼的小事。」
養父笑起來:「你突然說出這麼一大套高深的理論來,我簡直不知所措了。」
養母看看梁平,又看看養父:「雖說眼下日本經濟不景氣,可咱家梁平還年輕,身體又好,你爸爸認識人也不少……」
養母的話雖然沒說完,但因為要見梁平而緊張的意思已經傳達出來了。
「不耽誤你的工作嗎?最近忙不忙?」車子跑起來以後,養母說話了。
「最近我一直在想,梁平還是不結婚為好。」
養父明年春天退休。在高松市的市政府大樓的清潔工這個位置上,一干就是一輩子。現在,接替他的人已經找到了,攢了多年的假日可以用來旅遊一趟了,正好東京這邊有一個朋友的兒子要結婚,出席完結婚典禮,順便到神奈川縣看看梁平。一個月以前就跟梁平聯繫好了。說是11月13號參加結婚典禮,15號到橫濱來看梁平。
養母面對梁平,眼睛微微顫抖著:「同樣,你跟你喜歡的人是不是也保持著距離呢?我常常這樣想。我的意思不是不讓你保持距離,可是,做得過分了的話,有時會更深地傷害對方。你不結婚也沒關係,不要孩子也沒關係,但如果有可能的話,要找一個能夠互相理解的人。你認可她,同時也得到她的認可,倆人一起過下去。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人掙扎著過活,不用說會傷害自己,說不定還會傷害別人。一個人把一切都承擔起來的做法,不是一個成熟的大人的做法。信任九-九-藏-書他人,依靠他人,同時也得到他人的信任和依靠,才是成熟的表現。不必太著急,試著慢慢敞開自己的胸懷怎麼樣?試著把自己的一切託付給別人怎麼樣?不要自己跟自己過不去,自己原諒了自己又怎麼樣?……」
不等梁平回答,養父先說話了:「不用擔心我們,你能把你自己的日子過好,我們就放心了。當然,你要是在外邊干累了,另當別論……我們的事你就別掛心了。」他看了養母一眼,「這孩子,准行!將來准能幹出個樣兒來。」
梁平剛安排養父在床上躺下,養母卻勸養父喝茶:「他爸,喝杯茶吧。」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呢?」養母又問。
「有工作!你要真想回去,找工作沒問題!」養父緊跟著說。
晚上11點餐廳關門時,三人才一起回房間去。養父喝醉了,走路搖搖晃晃的,梁平一路攙著他。
「走這邊兒。」梁平引導著兩位老人走出火車站。
養父半開玩笑地說:「當然!這孩子跟我們不一樣。要是像我們這樣,什麼成績也干不出來。」說完雙手抹了幾下喝得紅紅的臉膛,「我呀,小心眼兒,結果呢,對別人有用的事一件也沒幹成。為了自己過好,已經是全力以赴了。生氣的時候大喊大叫,傷心的時候嗚嗚大哭,高興的時候哈哈大笑二舊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來了。眼裡只看得見自己的事情,是個狹隘、渺小的人。萬幸的是,你不像我們,不像好啊。當然啦,你只在戶口本上是我們的兒子,不可能像我們哪!」
兩位老人一下子愣住了:「啊?」
離吃晚飯的時間還早,梁平問:「你們想到哪兒轉轉?」
梁平扭過頭去回答說:「大後天才開始工作呢。」
養父帶著幾分自嘲的口吻說話了:「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夫妻,是最好的夫妻。」
「你看你,哭什麼呀!」一絲苦笑浮現在養父臉上。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絹遞給老伴,對梁平說,「你媽呀,托你的福,變得喜歡動腦子了,各種各樣的問題想了很多……我呢,什麼都沒想過。」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梁平說:「我已經不在縣警察本部上班了。」看見二老露出驚異的神色,梁平解釋說,他還是在神奈川縣當警察,只不過剛調到平冢警察署去,手續已經辦完,17號星期一去報到。
養母接著說:「不敢問人,怕人家嘲笑他是土老帽兒……真是土老帽兒!」養母說完哈哈大笑。
那時候的梁平想的是,只要能到優希身邊去,幹什麼工作都行。但是,養母越是不贊成他去警官學校,他越是偏要去不可。
梁平還是堅持把他們的旅行包拿了過來:「就這麼點兒行李?禮服呢?」https://read.99csw.com
「早上起得晚,還不餓呢。」養父說。
「又不是什麼關係特別好的朋友,本來不打算來的……」養母補充說。
養母連連搖頭:「太豪華了!」
「不用了,我早飯也吃得晚。」梁平說完扭回身子坐好,沒再說話。
當年梁平報考警官學校,養母是不贊成的。不過沒有明說,只是說,找個安全點兒的工作不好嗎?
可是,現在還能對奈緒子說這些話嗎?自己傷了她,拋棄了她,又一直沒有去看過她。奈緒子是曾經接受過自己的人,而且是惟一可以原諒自己並且能得到自己原諒的人!
「是嗎?」養母滿懷期待地問。
「……不!」梁平低著頭,使勁兒搖了搖,把養父母送的贊歧麵條緊緊地攥在手上。
養父說:「梁平說過,這家店的贊歧麵條好吃。」
梁平明白了:兩位老人為了來看他,找了個借口。
當年,我為了儘快出院,曾經利用過的人……
「隔著窗戶就能看見大海。服務員說了,一晚上三萬五千日元呢!」
養父裝作沒聽見,看著梁平說:「身體還不錯嘛!」
養母點著頭說:「可不是嘛,你跟我們客氣什麼呀。」
「別說廢話!」養父生氣地說。
養母也說:「聽說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大樓特彆氣派。」
優希,有笙一郎呢。自己本來就沒有那個資格。對現實生活如果不是過於理想化,如果腳踏實地一些,最適合自己的還是奈緒子。
養母答應著,從旅行包里拿出一個小包袱來:「這是贊歧麵條。我說這邊也買得到,可是你爸爸他……」
梁平迎上去:「換車還順利吧?」說著就伸手去接養父母手裡提的旅行包。
養父很客氣地說:「不用了,我們拿得動。」
梁平帶著養父母去了丘公園和山下公園,天快黑的時候回飯店,到樓頂餐廳去吃中國菜。一家三口,邊吃邊聊。酒過三巡,養母問起了梁平的終身大事:「有對象了吧?什麼時候結婚?」
他們穿的衣服還是灰色的,不同的只是顯得更加破舊。是他們先認出了梁平。養父把手舉得高高的,養母也不好意思地笑著,悄悄地舉起了手。
到了人少的地方,養母說:「你爸爸在品川火車站迷路了。」
「你上高中的時候,我坐一個鐘頭的車去給你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