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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第三節

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第三節

「用不著兩個人都去。」優希對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的雄作說,「爸爸的工作不是很忙嗎?」
志穗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躲開優希跑到車站裡去了。優希追過去,看見志穗坐在候車室里破舊的凳子上,低著頭,雙手矇著臉,從指縫裡漏出一句話來:「我真……討厭我自己……」
優希緊咬著牙,堅決不張嘴。因為她知道,一旦張嘴,就會罵母親,就會傷害母親的。她不想傷害母親,不想讓母親痛苦。她把母親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她從心底里愛著母親!
優希感到全身無力,靠在椅子上,後悔像一把鋒利的鉤子鉤著她的心。
「跟我一起到海里去吧。」志穗小聲說。
在春日陽光的照耀下,大海顯得非常明亮。聞著隨風吹來的海潮的香味,聽著波浪清洗沙灘的聲音,心情好極了。如果有可能的話,真想永遠站在這裏看海。
長頸鹿出院以後將住在叔叔家,過一段時間還要辦理過繼的手續。
大門口沒有停著計程車,志穗建議步行去車站。
聰志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大聲叫著:「討厭!姐姐討厭!」跑到二樓自己的房間里,砰地關上了房門。
「你怎麼不說話?」志穗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你為什麼不對我說不要緊了?醫生不是說你已經好了嗎?」
3月21日,在養護學校分校的小禮堂里,雙海兒童醫院所有病房的小學六年級畢業生和初中三年級畢業生,以及畢業生家長和老師、醫生們會聚一堂,舉行了隆重的畢業典禮。
刺蝟說:「還是做個鬼臉吧。」
「媽!您跟我去,是吧?」優希焦躁地大聲吼叫起來,聲音里充滿憤怒。優希生自己的氣,恨自己做得太過分,怎麼能動手打聰志呢?
志穗是第一個來到食堂的,她表情僵硬地走到優希面前,說了聲:「走吧。」
娘兒倆從車站溜達出來,一輛老式黑色轎車停在她們面前。長頸鹿的叔叔開車,副駕駛座上坐著長頸鹿的嬸嬸,長頸鹿坐在後座上。
優希甩開他的手:「聰志去了給大家添麻煩,不能帶他去。」
優希聽了點了點頭。她也沒有考慮過爬山以後的事。
優希尋找著合適的詞語:「可是,身體……不要緊嗎?」
「我想去爬山。」
家長們被留在小禮堂里,由班主任老師講了一些注意事項,就到第八病房樓的食堂來接孩子了。
優希在渡輪上完成了醫生給她布置的作文。作文里寫著,關於出院以後的事情,什麼都還沒有考慮。但關於弟弟,卻寫了很多。她說她以後一定要對弟弟好,一定要好好兒愛弟弟,什麼都讓著弟弟,有什麼東西都給弟弟,讓弟弟生活得幸福,只有弟九九藏書弟得到幸福,自己才能得到幸福……
刺蝟說:「想想那個暴風雨之夜,一定能產生無窮的力量。」
三天後是畢業典禮,醫生要求優希在畢業典禮結束以後回家一天,並利用這一天寫一篇作文,談談自己住院的感想,算是最後一次作業。同時交給優希一份同意書,要求跟優希一起參加出院登山紀念的家長在同意書上簽字。
「不是那個意思……」志穗低下了頭。
優希想大聲叫喊,甚至想廝打眼前這個彎著腰坐在那裡自己責備自己的母親。志穗的話是什麼意思,優希聽不懂,但覺得出母親不是在責備她自己,而是在責備優希。
「這回准沒問題了。是吧,優希?」雄作看著優希。
「上車一起走吧。」長頸鹿的叔叔滿臉誠意地笑著,「你們也是去港口坐船吧?我們回香川縣,正好順路,上車一起走吧。」
「好像去年夏天你也說過這件事。」
「自從我優希得了精神病以後,才使母親成了這個樣子……如果我一直像以前那樣做個好孩子,一切問題都不會發生……」
志穗沒辦法,只好放棄追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就是嘛,帶他去也沒關係嘛。」雄作從中調解著,「老婆婆都能爬上去的山,登山道修得又挺好,爬山就像郊遊。我記得醫院給的一份材料里就是這麼說的。」
車開走前的一瞬間,優希看見刺蝟的臉難過地扭曲了。紅色小轎車轉眼就不見了。
優希把雄作的話當做了耳旁風。中學的事,她連想都沒想過。
雄作說:「優希,就帶他去吧,沒關係的。」
「不行!絕對不能讓聰志去!」優希使勁兒搖著頭,毫不相讓。
優希還想說些什麼,聽見聰志下樓來了,就沒再說。聰志還是很不高興的樣子,直到優希離開家,也沒跟她說一句話。但是,汽車發動以後,優希回頭從後車玻璃往後看的時候,看見聰志正站在二樓的窗口目送她呢。
優希點頭。
第八病房樓的小學六年級畢業生,只有優希、長頸鹿和刺蝟三個人。患拒食症的「蜥蜴」早些時候已經出院了,總是用腳尖敲打地板的「響尾蛇」病情加重轉院了。
優希避開雄作的眼睛,故意逗聰志說:「我把有巧克力的地方都吃了,行嗎?」
聰志眼淚都下來了:「那你們帶我去,跟姐姐說帶我去爬山嘛!」
優希的心更疼了。她的身體不能動,思想也停止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管怎麼說,不能讓聰志去。爬完山以後,如果再去什麼地方旅行的話,讓我在家看家也行。」
聰志瞪大了眼睛,父母也愣住了。優希只覺得渾身冰涼,緊接著又像火燒九九藏書似的燥熱。
志穗的話與其說是說給優希聽的,倒不如說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她們趕上了下午兩點半那班渡輪,5點到達柳井港。雄作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他張開雙臂,對優希表示歡迎:「沒參加上優希的畢業典禮,真對不起!中學的開學典禮我說什麼也要參加。趕不上休息日,我請假也得去。」
優希渾身的血液一下子衝上頭頂,伸手就給了他一個大嘴巴。啪,一個枯燥的聲音鑽進了優希耳朵。
出了食堂,志穗對優希說:「你爸爸突然有急事出差到大阪去了,如果我們坐5點到達柳井港的那班船回去,他能趕得上接咱們。」來到病房樓外邊,志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僵硬的表情緩和了下來,笑著說,「祝賀你,優希小學畢業了,病也好了。班主任老師說了,在學習上,你跟外邊學校的孩子們沒有什麼差別。好了,開始新生活吧!」
3月的第一周,優希跟長頸鹿、刺蝟以及另外幾個同學一起開始了出院前的療程。
優希使勁兒點了點頭。
「我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聰志委屈得都快哭了,撒嬌地搖晃著身子,向父母求援。
吃完蛋糕回到家裡,時間還早,全家人圍著餐桌,邊喝飲料邊聊天兒。雄作說:「等優希出院以後,全家一起去旅行怎麼樣?」
「刺蝟根本就不相信他媽會離婚,如果不爬上神山看一看,他什麼都不會相信的……」長頸鹿對優希說。
志穗笑了笑:「20多分鐘的路,沒問題。最近我很注意鍛煉身體。」說完還做了一個有力的滑稽動作給優希看。
優希既想對母親發火,又想抱住母親,哭著對她說:「對不起……媽媽!是我不好!我是個骯髒的壞孩子,是個不值得您愛的壞孩子呀!」
雄作怪裡怪氣地笑了:「應該擔心的,是你媽的身體。」
「……順著鐵路走著去好嗎?」
優希擔心母親的身體吃不消:「您能行嗎?」
可是,志穗強裝笑臉,很客氣的拒絕了。長頸鹿的叔叔和嬸嬸勸了半天,志穗就是不肯上車。沒辦法,長頸鹿的叔叔只好開車走了。優希看見長頸鹿一直面向後方盯著優希,直到看不見了。
聰志不滿地說:「為什麼爬不上去?我爬得上去!」
「根本就沒把他送到姥姥家去。」志穗回答說,「馬上就該上三年級了,一個人在家呆一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公路上不過車的時候,可以聽到大海的聲音。
「太好了!」聰志高興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夏威夷!夏威夷!」
醫院決定,4月5日,是優希她們登山的日子,也是出院的日子。
回到醫院的第二天,優希被小野和read.99csw.com水尾叫到了診察室。簡單地談了幾句之後,水尾鼓勵她說:「出院以後,好好兒上中學。」
長頸鹿小聲說:「往校長臉上吐口睡沫吧。」
優希聽母親這樣說,心裏一陣難過,但她盯著母親的側臉,一句話也沒說。
晚飯是在附近的一家西餐館吃的。姐姐回來了,聰志興奮得把叉子掉到地上好幾次。吃完飯,餐館服務員端上來一個大蛋糕,蛋糕上用巧克力寫著:「優希,祝賀你!」
優希沒有笑。
「優希!你這是怎麼了?你怎麼能打聰志呢?這可不像是你乾的。」雄作說。
優希又瞪著雄作,逼他表態。雄作迴避了優希的目光,低著頭說:「去……旅行嘛,以後再說。」
第二天,志穗把夫妻二人簽了字的同意書和爬山所需的費用交給了優希。爬神山的幻想終於基本上變成了現實,優希的心卻好像被爪子抓似的難受。
雄作迷惑地看了志穗一眼。志穗低著頭不說話。聰志鬧不清是怎麼回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雄作乾咳了一聲:「好吧,說是什麼時候都能去,機會總是錯過了一次又一次……那就全家一起去爬山吧。」
雄作滿臉疑惑地問:「你是說……石槌山?」
聰志高興得歡呼起來:「祝賀姐姐畢業!」
雄作點頭表示同意,優希卻突然大聲叫起來:「聰志不行!」聲音之大,不但把聰志嚇了一跳,連雄作和志穗都吃了一驚。
優希聽了也點了點頭。她也是,如果不爬上神山看一看,她也什麼都不會相信。眼下的她無法現實地考慮任何問題。
車開到去姥姥家那個岔路口的時候沒拐彎,優希覺得奇怪,問道:「不去接聰志啦?」
「在這個小站停車的火車半天來不了一趟,還是坐我的車走吧。既然碰上了……」麻理子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了,表情變得僵硬起來,「也是,將來萬一再在什麼地方碰上,還不是誰都不認識誰!」
雄作皺著眉頭說:「石槌山太近了,而且什麼時候都能去。既然是全家旅行,還是去東京,要不就去北海道或沖繩。」
頒發畢業證書的儀式從小學六年級畢業生開始。優希、長頸鹿和刺蝟從椅子上站起來,排在第七病房樓的同學後面向前邊的檯子上走去。
20多分鐘以後,優希跟著志穗來到離醫院最近的一個小站。看了看時刻表,下一列在這裏停車的火車一個小時以後才到。
「可是,長頸鹿根本就沒考慮爬山以後的事。我也是……」刺蝟對優希說。
「我也能去嗎?」聰志擔心地問。
志穗在優希的背後嘆了一口氣,又說話了:「這回就不要緊了吧?出院以https://read•99csw.com後再也不會到這裏來了吧?」
畢業典禮順利地結束了。優希他們要回病房的食堂等著家長接他們回家。路上,長頸鹿和刺蝟走在優希的兩側,一個勁兒地囑咐她,回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不行,不行!媽!快切蛋糕啊!」
志穗禮貌地笑了笑:「不用了,我們到車站去坐火車。」
麻理子戴好墨鏡:「給您添麻煩了!」說完一踩油門兒,紅色小轎車嗖地躥了出去。
車剛開到家門前,聰志就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了。
「聰志,不許罵姐姐。」志穗用微弱的聲音批評了聰志。
「討厭!」
雄作說:「還要祝賀姐姐出院!」
「我沒關係。」志穗一邊準備早飯一邊說。
「我變得越來越令人討厭了。我已經……變成一個沒用的人了……」
聰志不太相信地皺起眉頭:「夏天也說出院,冬天也說出院,結果都沒出院!」
忽然覺得有人在拍她的後背。
這是優希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母親這麼沒禮貌。她誰也不看,只顧一個勁兒地說:「聰志爬不上去,聰志不能去!」
走出醫院不到200米的時候,一輛紅色小轎車嘎地一聲停在優希她們身邊,刺蝟的母親麻理子搖下車窗招呼說:「上車吧,我帶你們一段路。」她摘下墨鏡,朝優希撅了撅下巴,接著說:「跟我兒子是好朋友,一起出院的吧?」
嬸嬸也說:「請上車吧。」
「跟我一起去爬山吧。」優希使勁兒喘了一口氣,「既然您覺得您能順著鐵路走到海里去,也一定能跟我爬到神山上去。鍛煉身體嘛,連80歲的老婆婆都能爬上去呢。跟我一起去爬神山吧。」但是她沒有說要在山上幹什麼,關於這個問題,她連想都不願意想。她緊緊地檬起拳頭,又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雄作和聰志都愣住了。優希迫不及待地說;「以前我也說過想去爬山的事,您不是同意了嗎?」
凈水罐後邊的白梅盛開,飄散著醉人的芳香。三個人肩並肩地走到體育用品倉庫後邊,眺望著蔚藍的大海。
「不行,絕對不能帶他去!」優希堅決地說。
雄作苦笑了一下:「夏威夷太遠了。我們還是聽聽你姐姐是怎麼想的吧。優希,你說去哪兒好?」
長頸鹿和刺蝟也被叫到診察室,得到一份同樣的同意書。三個人拿著各自的同意書,在凈水罐前邊集合了。同意書只不過是薄薄的一張紙,但在優希看來,那是一個特別許可證,或者是一個不可抗拒的命令。
優希閉上眼睛,拚命讓自己想明神山,想明神山的森林,想大楠木,想長頸鹿和刺蝟。過了一會兒,優希睜開眼睛:「不!我要去爬山。」聲音不大,但非常清晰。
九九藏書長頸鹿說:「遇到危險,想想明神山森林里的大楠木。」
父母都沒說話。
「為什麼?臭姐姐!我就去!」
優希自己也被自己嚇住了,她垂下眼瞼,小聲說:「聰志還小,爬不上去……」
雄作苦笑了一下:「你這是怎麼了?昨天折騰得那麼厲害,現在又這麼說。」
「為什麼呀?」聰志抓住優希的手腕,使勁兒拉扯著,「爬得上去,絕對爬得上去。」
「優希……」志穗難過地叫了一聲。
不用見姥姥和舅舅、舅媽的面了,優希感到輕鬆。
優希跟著母親往外走的時候,覺得出長頸鹿和刺蝟都在看著她,但她控制著自己的感情,沒有回頭。
「我想去爬山。我現在就想去爬山,別的地方不想去!」優希打斷父親的話,字字有力地說。
優希聽了兩個人的淘氣話,使勁兒忍著沒笑出聲來。三個人都非常規矩地從養護學校校長的手裡接過畢業證書,前來參加典禮的家長們鼓起掌來。長頸鹿的叔叔和嬸嬸、刺蝟的母親、優希的母親出席了今天的畢業典禮。
優希認為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她正為什麼時候說出爬山的事合適發愁呢。
優希站在志穗面前,看著她的脖子。志穗有些蓬亂的頭髮在微微顫抖。
她的氣和恨好像沒處發泄似的,又追問了一句:「媽!您跟我去,是吧?」
優希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就回自己的房間和衣躺下了,一直到天亮也沒合眼。
「出院登山紀念。神山。」
新學年開始之前,出院人數總是比平常多,特別是畢業班的同學,出院的就更多了。第八病房樓有將近一半的同學出院。
過了好一會兒,志穗才說:「是。」
「車來了,上車!」志穗說。
大海那邊傳來海鷗的叫聲。
志穗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新年期間,由於我病倒,造成優希病情加重。打那以後,我就開始注意飲食和鍛煉了。我總覺得,我身體好了,優希身體就能好了……」
「走吧!」志穗對仍然站在那裡發愣的優希說。
「……山?」
優希差一點兒就要喊叫起來了,她拚命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轉過身去。鐵路那邊就是山坡,山坡上種著山櫻花,有大約二成到三成的櫻花已經開了。
「姐姐討厭!不讓我去,誰也別想去!我給你們搗亂!」聰志把臉伸到優希面前做著鬼臉。
不知為什麼,優希忽然淚流滿面。她覺得難為情,不敢看長頸鹿和刺蝟。但是,從他們的呼吸中,優希能覺出他們也哭了。她沒有看他們一眼以證實自己的感覺,而是一直面向大海,注視著遠方。
3月19日,優希被叫到診察室去。診察室里除了小野醫生以外,還有兒童精神病科的主任水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