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作苦笑著：「直到我們離開家的時候，他還在嘟囔著要來呢。」

昨天午飯後，三個人碰在了一起，優希問：「你們吵架了？」

「真的，您臉色很不好，要是覺得您一個人留在這兒悶得慌呢，我也留下。」長頸鹿的嬸嬸說。

「大家辛苦了！但是，真正的登頂，從現在起才算開始！」

志穗淡淡一笑：「但最後還是送我們出門，讓我們多加小心，還讓我們轉告優希也要多加小心呢。」

孩子和家長們拍著手歡呼起來。

「……爬山。」優希低著頭說。

護士又勸道：「有她爸爸呢，您就在這兒休息休息吧，上邊空氣更稀薄，身體要緊啊！」

優希注意的是後邊那兩個人的行動。只見長頸鹿和刺蝟站在那段危險的山路上停下來，小聲商量了幾句什麼，眼睛放著光，神情沒有表現出一點兒恐怖和膽怯。優希趕緊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

麻理子也不滿地說：「哪有什麼山鶯叫啊？」

「優希！」雄作大聲喊叫著想追優希，但正在上山的人們擋住了他。優希覺得雄作不會很快追上來的，跌跌撞撞、頭也不回地朝掛著鐵索的崖壁跑去。

在服務站的食堂吃完午飯，雲更薄了，天更亮了。服務站的人說：「山上用無線電話跟這裏聯繫過了，爬山沒問題。一群朝聖的和松山市兒童會的孩子們已經上去了。」

優希點了點頭。她早已下定決心，就是只有她一個人，也要爬到山頂！

長頸鹿的叔叔和嬸嬸並肩坐在休息處一角的草地上，用毛巾擦著汗，滿意地欣賞著山裡的景色。

在大家的注視下，特別是在長頸鹿和刺蝟強烈期待的目光注視下，優希慢慢地舉起了右手。

「山上的人說了，雨下得不大，就濕了一層地皮，不會滑倒的。」帶隊老師解釋說。

大轎車繼續前行。開始爬坡了，坡越來越陡，路越來越窄。路邊的護欄那邊，是萬丈深淵。但由於濃霧填滿了山谷，看不出到底有多深。隨著爬坡時間的延長，有人開始暈車了。

優希感到心裏發熱，同時感到一陣刺痛。

長頸鹿的叔叔壯著膽子說：「我覺得也應該讓孩子們參加表決……」

雄作說：「既然下起雨來了，回去算了。下雨的時候爬山是很危險的。」

「可是，優希要登頂啊。」志穗說著看了優希一眼。

優希緊盯著腳下的路小跑著通過，雄作在對面張開雙臂迎著。優希躲開雄作，肩頭撞在了左側的山石上。

「幹什麼？」雄作一把拉住優希。

「別勉強，到時候成為大家的累贅。」雄作反對志穗登頂。

為了安全，帶隊的老師要求大家一個一個地迅速通過。

長頸鹿的叔叔嬸嬸和別的孩子們的家長也陸續來到食堂。

醫院的大轎車已經停在醫院門口九_九_藏_書了。參加出院登山紀念活動的孩子是17名，帶隊的醫生、護士和老師共9名，家長21名，幾乎等於兩個大人對一個孩子。

帶隊老師接著說：「這裡是神仙住的地方，大家一定要注意愛護。不要亂開玩笑，不要亂扔垃圾，要抱著虔誠的心情去爬山。我們眼前的懸崖峭壁是這座山的北面，基本上是垂直的，一般人爬不上去，所以設置了鐵索，從山頂一直垂下來。以前這裡是信仰山神的人們修行的地方。這座山呢，是日本七大靈山之一。為了現世的願望能夠實現，為了來世能夠得到拯救，為了在來世能夠得到幸福，也就是說，為了得到永遠的拯救，那些朝聖的人們，哪怕是七八十歲的老人，也都順著鐵索往上爬。當然，我們不是來朝聖的，沒有必要去冒那個險，我們要順著安全的登山道迂迴登頂。只要能登上頂峰，到小廟前邊祈禱一下，也能得到神仙的保佑。登山道雖然安全，但不管怎麼說也是這麼高的山，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另外，希望大家相互協助！好！出發！」

叔叔嬸嬸雖然有些猶豫，還是點頭同意了。叔叔對小野說：「讓這孩子跟著我們吧，我們負責照顧他。」

1980年4月5日早上，雙海兒童醫院上空布滿了烏雲。天氣預報說，今天上午山區有陣雨，下午是晴天。

「但是，」帶隊老師接著說，「根據風向和烏雲流動的情況來看，再過三四十分鐘雨就會停的。」

就在這時，食堂外邊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對不起，對不起！」緊接著，麻理子摟著刺蝟的脖子進來了，「對不起！讓大家久等了。其實我今天早上早早就出來了，開車走了好長一段路，才發現腳上穿的是高跟鞋，穿著高跟鞋怎麼爬山呀，我又趕緊回去換鞋，結果就晚了。對不起，對不起了！」說完就往下摁刺蝟的頭，讓他給大家鞠躬道歉。

「哎，等等！我留下吧！」麻理子說，「我已經到了極限了，再爬就沒命了。」

志穗點點頭：「真的。他說，讓姐姐爬山時多加小心。」

這時前方傳來一陣歡呼聲，優希他們緊走幾步，來到一個稍微寬闊了一些的地方。這裏豁然開朗，眼前群山起伏，但沒有一座山高於他們現在站的地方。

十分鐘以後，大轎車在石槌山登山服務站停下來。老師宣布順利到達的時候，車裡的孩子們歡呼起來。大家都從車上下來以後，服務站的人指著流雲飛逝的天空說：「天一會兒就晴，今天爬山沒問題。」

在老師介紹神山的時候，護士們給孩子和家長們檢查了身體。看到志穗臉色很不好，護士勸她原地休息，等著大家下山。

8點，出發的時間到了，刺蝟的母親麻理九九藏書子還沒來。小野跟水尾商量了一下，對刺蝟說：「沒辦法，你就別去了，在病房裡獃著吧。」

「我爬不動了，累死我了。」刺蝟的母親麻理子一個人佔了一條長凳躺下，尖聲尖氣地叫著，「把我放這兒，你們走吧！」

「真的？」

「雨停了！雨停了！」長頸鹿和刺蝟興奮得叫起來。

突然，優希覺得刺蝟不去也許是件好事。刺蝟如果不去的話，山上也許就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了……

果然，車前邊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已經不動了，司機通過麥克風告訴大家，雨停了，還有十分鐘就到了。優希拉開窗戶，山風吹了進來。這裏的風跟平地上的風不一樣，跟明神山上的風也有微妙的差別。

一個護士摸了摸麻理子的脈搏：「不要緊的，再堅持一下就上去了。風景多好啊！」

「當心哪，別摔著。」不知囑咐了多少遍。

「你怎麼了？」雄作生氣了。

雄作笑著對優希說：「拿出精神來，爬山！」

水尾覺得這是一個對孩子進行教育的好機會，拍了兩下手以引起大家的注意。

「現在不是還在下嘛。」一個家長說。

小野接過話茬兒：「我看這樣吧，是到了山上再看情況決定呢，還是現在就向後轉呢，大家商量一下吧，我們聽大家的意見。」

刺蝟不滿地還想說什麼，但咬著嘴唇，低下頭沒做聲。他朝山頂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轉身往回走，邊走邊沖長頸鹿打了個招呼。長頸鹿跟著他走到剛才爬過的登山道的茂密的灌木林旁邊，嘰嘰咕咕地說了一陣什麼，又像約好了什麼似的，互相在對方的胸前輕輕打了一拳就回來了。

帶隊老師問優希：「你是什麼意見？」

大家的目光又轉向了志穗。

「準備出發！」水尾大概不想再發表什麼高見了，發出了出發的命令。

「能爬的話，還是儘可能去爬。」是長頸鹿的叔叔的聲音。

「可是……」志穗擔心地看著優希。

沒有人提出什麼意見，原先態度消極的家長也躍躍欲試要爬山了。

走著走著，看見登山道左側豎著一個木牌，上邊寫著「注意落石」。木牌上方有很多看上去就要掉下來的大石頭，很危險。更危險的是右側的山谷，全是以前滾下去的大石頭，沒有森林，也沒有灌木。

雄作苦笑著：「你看你看，撞疼了吧？」

危險的地方都安裝了扶手。即便如此，如果跟下山的人交錯的時候，也必須倍加小心，否則就會有摔下山谷的危險。

參加登山的孩子一共有17個。跟平時一樣，6點半起床，7點吃早飯。7點半，孩子們和同行的家長們就開始陸續在食堂集合了。雄作和志穗來得最早，昨天晚上，他們住在松山市內的賓館里了。

「就是嘛https://read.99csw.com，山上的天氣跟平地不一樣嘛。」刺蝟緊跟著說。

「今天爬山，不是只為了玩兒。當然，我們要高高興興地爬山，但我們還要學會跟家長互相配合，爬上平時爬不上去的高山。這是很有意義的活動。的確，那座山老爺爺老奶奶也爬得上去，但不管怎麼說是海拔將近兩千米的高山，千萬不要掉以輕心。如果不注意，多麼安全的地方都會變成危險的地方。如果不聽領隊老師的話，摔下山谷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水尾嚴肅地說。

「你是贊成爬山呢，還是贊成回去呢？」老師問。

結果，志穗、麻理子和刺蝟留下，其餘的人繼續登頂。志穗站在供登山者休息的小屋前邊，目送優希。

雄作看了，咋了咋舌頭說：「真夠危險的。要是從這兒滾下去，腦袋撞在石頭上就沒命了。」

爬了兩個鐘頭左右的時候，前方又傳來「休息嘍！」的喊聲。優希他們上去一看，是一個三叉路口。一條路通向右邊的山下，一條通向左側的山頂。由於雲霧繚繞，山頂那邊的懸崖峭壁顯得神秘莫測。

護士對麻理子身後的刺蝟說：「你媽要是留下的話，你也留下吧。」

「還是不要勉強的好。」坐在附近的長頸鹿的叔叔說話了，「我們在您女兒她們後邊，您就安心在這兒休息吧。」

刺蝟看著優希，鼓勵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瞪了走在優希後邊的長頸鹿一眼，優希看見長頸鹿衝刺蝟點了點頭。

「等一下！」刺蝟大叫一聲，從座位上跳起來就往外跑。

離出院的日子越近，優希他們三個的話就越少，有機會見面也不說話。特別是長頸鹿和刺蝟，好像吵架了，對立情緒很大。

雄作發起牢騷來：「什麼都看不見，多沒意思啊！」

「他們在什麼地方才會點頭呢？」想到這裏，優希感到害怕，趕緊轉移了視線。

由於兩邊都是樹木，周圍的風景什麼都看不見。

雄作使勁拽了優希一把：「坐下！」

頓時，歡呼聲變成了嘆氣聲，拍手聲變成了苦笑。

大家議論了好一會兒，各執一端，無法統一。

「舉手表決，聽多數人的意見。」雄作建議道。於是，家長們圍成一個圓圈，準備舉手表決。

大家一邊俯瞰群山，一邊繼續向上爬。爬了一個多小時的時候，孩子們還沒有喊累的，家長們卻都受不了了。恰好這時來到一塊五米見方的地方，那是一個固定著幾條長凳的休息處。帶隊的老師喊了一聲：「休息啦！」

水尾說話了：「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讓家長跟孩子一起爬山，並不只是為了安全和管理。嚴格地說，這也是一種療法，所謂家庭療法。」

優希緊跟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想去追刺蝟。他的母親，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又背read.99csw.com叛了他呢？優希真替刺蝟難受。

志穗緊跟著過來，長出了一口氣。雄作不滿地嘟噥著發了句牢騷：「不管怎麼說，也沒有郊遊的感覺。」

跑到崖壁前面，優希抬頭向上看。她堅信，從這裏爬上去，一定能得到神的拯救。

「不，我也上去！」志穗聲音微弱地說。

「為什麼？」刺蝟一聽就急了。

「優希！等等！」雄作叫道。

等大家都到齊了，帶隊老師大聲說：「現在的高度大約在海拔一千七百米到一千八百米之間！」

「優希！該你過了！」前邊傳來雄作的叫聲，他已經順利地過去了。

長頸鹿站起來對小野說：「我們這裡有兩個大人，也讓這小子去吧！」說完回過頭去看著叔叔嬸嬸，「讓他跟我們一起去，可以吧？」

一個護士站在前面，拿著麥克風對大家說：「大家好，三個小時的汽車旅行開始了……」接著，她用幽默風趣的語言，給大家介紹著關於石槌山的知識。

優希猶豫了。這時，一個護士在水尾的指示下追了出去。

食堂里安靜極了。水尾的態度緩和下來，掃了孩子們一眼，繼續說下去：「當然啦……」

兩人低下頭，長頸鹿說：「沒吵架，只是為了爭角色。」刺蝟說：「抓閹決定也可以。」至於是什麼角色，倆人誰都沒說，優希也沒再問，她似乎預感到是什麼了。

按照醫生的指示，一家人儘可能坐在一起。優希跟雄作坐在一起，過道那邊是志穗和刺蝟的母親麻理子。優希和雄作的後邊是長頸鹿和刺蝟，志穗和麻理子的後邊是長頸鹿的叔叔和嬸嬸。

12點半，一行人在老師的帶領下出發了。出發的時候，上空雖然還是烏雲籠罩，但西邊的天已經亮了。

汽車跑了一個來鐘頭的時候，下起雨來，孩子們一陣騷亂，家長們也議論紛紛。看到這種情況，帶隊老師和醫生、護士們碰了個頭，開始徵求大家的意見。

於是，孩子們被叫到圓圈裡邊來，表決開始了。表決的結果是18票對18票，有兩個人沒發表意見。誰沒舉手呢？優希和志穗。

爬了五分鐘左右，跟在雄作後邊的優希再也忍不住了，站下來對雄作說了聲「我去看看我媽」，扭頭就往山下走。

豎著「注意落石」的木牌的地方還有好幾處，但是經過這些危險地段的時候，優希不敢再回頭看長頸鹿和刺蝟了，看到他們的表情就害怕。

「聰志一個人在家？」優希問。

優希的小手抓住了鐵索。鐵索冰涼，而且因為剛才下過雨，鐵索上都是水，很滑。優希在膝蓋上擦了擦手，再次抓住了鐵索。優希把腳登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雙手一用力，爬上了崖壁。

刺蝟一聽就急了，臉色鐵青，肩膀顫抖，好像馬上就會昏倒似的。優希剛要對他說句什九_九_藏_書麼，長頸鹿搶在她前邊說話了。

小野上前一步，面向大家說：「我們就要按照原定計劃爬山了，大家還有什麼意見沒有？」

「坐下！」志穗嚴厲地說。

水尾把大家送上車，囑咐道：「多加小心，千萬別出事故！」

休息了15分鐘，一行人又出發了。走了不一會兒，果然聽見了山鶯的叫聲。周圍又暗下來，路更窄，坡更陡了。優希一家人慢慢跟前邊的人拉開了距離，後邊的長頸鹿和刺蝟兩家人拉開的距離更遠，因為麻理子走不動，長頸鹿的叔叔和嬸嬸老是幫助她。

「先上去看看吧。」志穗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就算過一會兒就停了，山路也容易滑倒嘛。」又一個家長說。

在大家的議論聲中，不知不覺又走了一個鐘頭，來到一個休息處。從這裏到山上還有一個小時的路。雨小多了，但還沒有停的意思。

登山道很窄，兩側的小竹子和映山紅長得很茂盛。一行人成一列縱隊，帶隊老師在前，醫生小野斷後，優希、長頸鹿、刺蝟三家人走在隊列後部。

「你先上去吧！」優希說完，趁著長頸鹿和長頸鹿的叔叔嬸嬸發愣的當兒，從他們身邊擠過去，又巧妙地繞開後面的幾個人，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了迂迴登山道。

長頸鹿和刺蝟站在遠離大家的地方，沒有一點兒累了的樣子。他們好像在商量著什麼，一會兒看看灌木叢那邊，搖搖頭，一會兒看看森林那邊，又搖搖頭。

優希看了看父母。雄作還不要緊，志穗已經累得不行了。

「好吧，我留下。」刺蝟說。

長頸鹿迫不及待地發表意見：「這裏下雨，山上不一定下雨啊！」

雄作踩著大大小小的石頭通過的時候，優希一直在後邊看著雄作的腳底下。這段路確實危險，稍不留神，就會滾下山去摔死。優希嚇得閉上了眼睛。

聽了這話，優希不禁攥緊了拳頭。站在她兩側的長頸鹿和刺蝟也緊張得不得了。

「孩子不能離開大人單獨行動！」護士嚴厲地說。

「爸爸，你先過吧。」優希說。

「走啦！」打頭的男護士喊了一聲，帶著一行人朝著那條迂迴登頂的登山道走去。那是一條很窄的螺旋狀小路，大家成一列縱隊開始爬山。

大家在休息處上廁所、喝飲料，等著帶隊的老師跟山上聯繫的結果。過了一會兒，帶隊老師對大家說：「山上一個鐘頭以前也下起雨來了，現在還在下。」

向上爬了一會兒，一行人在幾乎垂直的北坡的崖壁前邊停了下來。從山頂上垂下來的鐵索很粗，是用無數大鐵環連接起來的，每個鐵環都可以伸進大人的一隻腳。崖壁上部雲霧繚繞，看不見山頂，那條特製的鐵索看起來就像連著天。優希凝視著雲霧後邊的東西，覺得只有從這裏爬上去，才能得到神的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