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第一節
優希嚇了一跳:「別砸門好不好?」
優希聽了他們的話,點了點頭,但不敢回頭看。長頸鹿和刺蝟說話的聲音倒還是孩子說話的聲音,但他們的身體是不是長成大人了呢?
祈禱完畢,伊島用溫和的聲音對優希說:「死去的人,有時候會成為我們的精神支柱。」他看著優希,微微一笑,「我們要把他們作為精神支柱,認真地活下去。不必焦躁,也不要忘記,好好兒珍惜,活下去就是一切。」
伊島不客氣地推門闖進來,不顧優希的阻攔,查看了所有可能藏得住人的地方,然後粗暴地扯開窗帘,打開窗戶往外看。窗帘把花盆碰倒,志穗的骨灰盒掉在了榻榻米上。
「早川奈緒子的死跟有澤有什麼關係嗎?」
伊島皺起眉頭:「什麼時候?幹什麼去了?」
優希說:「明天白天我不當班,我想去參加她的葬禮。雖然只見過一面,可我覺得她離我很近。對於一個不太熟悉的人,我這麼說也許有些失禮,但我確實對她的死感到遺憾。我可以去參加她的葬禮嗎?」
「等等。」優希叫住伊島,「奈緒子的葬禮什麼時候舉行?」
這時,伊島用拳頭砸起門來,大叫:「有澤!」
「我看見你們兩個往崖壁那邊跑,還以為你們要把我甩了呢。」刺蝟說,「我跟長頸鹿商量好了,要在豎著『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一起下手。我以為長頸鹿改了主意,打算在迂迴登山道一個人下手了,所以就追過來了。」
伊島瞪著眼睛愣住了。
「長瀨我也找不到。這麼早打攪你,對不起了。」
優希說話了:「我不能答應您的要求。」優希不想撒謊,「如果他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想我會把他放在比什麼都重要的位置上,甚至要保護他。他對於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我這樣說也許會引起您的誤會,那也沒關係,我只能這樣說。所以……」
優希仰望著天空,緊抓住鐵索,身體貼在幾乎垂直的崖壁上,拚命向上爬。她感到身體異常沉重,體重好像增加了一倍。
「我弟弟什麼都沒幹!」優希頂了他一句,去衛生間換了一塊抹布回到房間里擦榻榻米。
伊島好像沒聽到優希的問話似的:「現在我才醒過味兒來,正因為他把你看得很重,所以才不會輕易到你這兒來的。」
「但是,那小子早晚會到你這兒來的,他不見你是呆不下去的。所以……這隻是我個人的要求……你要是知道了他在哪兒的話,能九九藏書不能通知我一下?」伊島說完掏出記事本撕下一頁,寫上自己的電話號碼,放在了榻榻米上,「我說什麼也不相信,從有澤的嘴裏會說出都怪他這句話來。他這句話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我必須親自問問……本來我打算在這裏盯梢的,但我干不出那種事來。」
長頸鹿的叔叔站在雄作後邊,滿頭大汗。看見優希,鬆了一口氣:「太好了,三個人都沒出事。」他說的話也是從口形上看出來的。說完他就順著原路下去了。八號病房樓的孩子們和他們的家長們,養護學校的老師和醫生護士們,都順著迂迴登山道上來了。老師和醫生護士們看見優希,臉上浮現出放心、驚奇、憤怒的複雜表情。
優希睡不著了,起床洗漱。脫掉睡衣換上毛衣和牛仔褲,燒了一壺水,先沖了兩杯茶,供在志穗和聰志的骨灰盒前。母親和弟弟相繼慘死以後,優希的心情一直沒能平靜下來,總覺著他們還活著。骨灰盒旁邊擺著一盆叫做「仙客來」的花兒,優希默默地給花兒澆了水。
這時她正躺在蒲田的一間公寓里。她在被窩裡嘆了口氣,看了看窗戶,淡綠色的窗帘告訴她,天剛蒙蒙亮。
伊島沒有直接回答優希的問話,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朝志穗和聰志的骨灰盒跪下,說了聲「對不起了」,雙手合十,默默地為死者祈禱。優希趕緊朝伊島跪下,表示接受他對母親和弟弟的祈禱。
「不是告訴你了嗎?」長頸鹿說,「你突然離開隊列,你父親大吃一驚,想去追你,但登山道太窄,後邊的人把他擋住,我趁機溜出來追你去了。」
「不知道。長瀨那裡您沒去看看嗎?」
伊島沙啞著嗓子說:「再找一塊抹布,我幫你擦……」
優希忍受不了沉默,抬起頭來說:「他沒來。您是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裏的?」
伊島搖了搖頭:「我敲門進來,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的。我想知道真相,我恨不起來,我說什麼也不願意用我自己的手把他抓起來。有澤哭了,他委託我處理奈緒子的後事的時候,哭了。不,不只是因為這個,那小子平時就活得很苦。奈緒子也活得很苦,她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活下來的啊!可是,這樣兩個人,為什麼要互相傷害呢?一個死了,一個哭著說都怪我都怪我。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我都感到厭煩了……為什麼?人們為什麼要這樣?互相仇恨,互相傷害,互相欺騙……https://read•99csw.com其結果會怎麼樣?算了算了,盯你的梢,還不如在那閨女身邊多呆一會兒。恨那小子,還不如在那閨女身邊安安靜靜地想想她活著的那些日子。但是,我想知道真相啊!那小子為什麼一個勁兒地說怪我怪我呢?我想知道……」
「沒那事兒!」長頸鹿不滿地說。
「不是誤會。即便對你是誤會,對有澤也不是誤會。」伊島說。
優希蹲下去,把用厚布包著的骨灰盒抱起來,在小桌上放好,又把另一個被碰歪了的骨灰盒扶正,說:「這是弟弟的。」
伊島垂著頭,自嘲地笑笑:「我跟那小子認識很久了。我早就看出他能當個好警察,一直認真地教他,他呢,也聽我的。雖然年齡相差不少,但性格合得來。那小子脾氣古怪,這麼多年了,大概只在我面前笑過吧。除了我以外,他一個朋友都沒有。老的討厭他,新來的怕他。所以,我聽說他有兩個從小就認識的朋友,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女的時候,吃了一驚。」
優希雙手撐在榻榻米上,深深地低下頭去,向伊島行了一個大禮。
小廟前邊只剩下雄作一個人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個「佛光人」來到他的身後。
「不,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伊島說著站起來告辭。
穿過白色的濃霧,爬到鐵索的盡頭,終於到達山頂了。狹小的山頂上都是砂石,角落裡有一個供人們祈禱的小廟。優希為了祈求神仙顯靈,走到那個小廟前邊。小廟的門開著,裡邊供著三個神像。明明到了夏天才把神像移到這裏的,現在是冬天,怎麼會有神像呢?優希感到奇怪,進去一看,哪裡是什麼神像,那不是三個骨灰盒嗎?雄作的,志穗的,還有聰志的……
這盆花兒是岸川夫婦送的,岸川夫人把花兒送到她手上的時候說:「養個活物好。」
是不是應該告訴梁平,優希一直在猶豫,轉眼好幾天過去了。
「我沒看電視,不過我想電視新聞會播的吧。」
她們說,11月14號優希上白班那天,到醫院看望麻理子的那個年輕女人好像自殺了。他們是在電視新聞里看到的。
「昨天早晨,他給我來電話了。他對我說,奈緒子死了,請我幫助料理後事……還說都怪他,說完就把電話掛了。當時我還以為他是胡說八道,但還是到那閨女家去了。身體都涼了。儘管我知道沒救了,還是把她送到了醫院……」說到這裏,伊島
https://read•99csw.com又喝了幾口水。
「哪裡……」
「那閨女,死啦!」
「你是誰?」優希又問了一遍。
「用不著!」優希打斷了他的話。
優希把花盆也扶起來,看見濕土撒在了桌子上,就去找了塊抹布擦了擦小桌子,然後擦起榻榻米來。
現在的時間是11月17日清晨5點。優希昨天夜裡12點下了前夜班,坐末班車回到家裡,睡下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而且睡得很淺。昨天上班時,聽了岸川夫婦的話,心情很沉重。
「這麼早來打攪您,對不起了。可是……」聲音聽起來很疲倦,但隱含著一種決不會簡單地撤退的意志。
優希趕緊把被子簡單整理了一下,把門開了一道縫,只見伊島面容憔悴,身穿黑色葬禮服,站在門口。優希用譴責的口氣質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有澤!出來!」伊島繼續大叫。
優希使勁兒搖搖頭,伸手想制止「佛光人」,不料「佛光人」好像在模仿優希的動作似的,伸手去推雄作的後背。
優希想起了岸川夫婦提到的電視新聞:「是電視新聞里說的那位嗎?」
優希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她想起了在多摩櫻醫院見過的那個年輕女人。
優希從來沒想過要養個活物,植物啦,動物啦,都沒養過。她一直不認為自己有養活什麼東西的能力。可是,這盆「仙客來」放在骨灰盒旁邊,只不過給它澆澆水,它就開花了。這麼一點點經心,就能使它煥發出生命的光彩。看來,只要有一個能夠安心生活的地方,就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保住生命……這麼單純的一件小事,竟然使優希感到安慰。
優希也覺得口渴起來。
伊島沒有馬上回答優希的問題:「我去廚房喝點兒水行嗎?」沒等優希同意,伊島就跑到廚房擰開水龍頭,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喝完水,他用黑禮服的袖子擦了擦嘴,「那閨女的父親跟我一起當過警察,他去世以後,我是一直把那閨女當做我的親生女兒對待的……後來,有澤跟她好上了,甚至都考慮過結婚……」
優希感到意外:「是當警察的伊島嗎?」
伊島好像微微點了點頭。
伊島抬起頭來接著說:「可以這麼說吧,那小子看到你的時候,眼神也好,說話也好,馬上就變得不正常起來。那表情,除了喜歡你以外,還隱含著更深刻的意思。所以,那小子失蹤以後,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個叫長瀨的律師和你。」
「奈緒子,早川奈緒https://read.99csw.com子。」
「出什麼事情了嗎?」
優希順著山脊往前走。兩邊都是深谷,她不敢站著走了,只好手腳並用往前爬。終於爬到了山頂,可是,感覺不到空氣有什麼變化,也感覺不到風。
「不知道名字,但是……」
突然,有人在敲門。這麼早,誰會來我這裏呢?開始優希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是,敲門聲執拗地響個不停,那扇古舊的木門都咣當咣當地搖晃起來了。
伊島看著小桌子上的骨灰盒問:「還沒有安葬嗎?」
優希終於明白了,自己是在做夢。可是,她還沒完全醒過來,她不想醒過來,她想把夢做下去,想按照自己的意志改變在山上發生過的事。
「剩下我一個人,當然要東想西想的啦。」刺蝟解釋說,「我一個人呆不下去,過一會兒就往你們那個方向看看,沒想到一轉眼的工夫,你已經順著鐵索爬了一段了。開始我還以為是錯覺,而且你很快就消失在濃霧裡了。我正感到迷惑的時候,看見長頸鹿也朝鐵索跑去,我就追上去,跟他一起爬上來了。」
優希回頭看了看有小廟的那邊,只見雄作正站在小廟前邊,生氣地向優希招手。他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從口形上可以看出,他喊的是:「多危險哪!你想幹什麼?」但聽不見聲音。
「她到我們醫院去過。」
「我是伊島。」
「您能開一下門嗎?」
「你們醫院的人告訴我的。」
「沒有。那位叫早川奈緒子的對我說,不會第二次見到我。她對我跟有澤之間的關係好像有什麼誤會。」
「那是你自己啊!」耳邊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那是你自己的影子啊!」
接過這盆花兒的時候,花|蕾都還是閉著的,現在已經有幾個開出了潔白的小花,更多的花|蕾也將開花。
伊島又問:「有澤沒來過嗎?」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自言自語地說,「是啊,冷靜地想想,他不會到你這裏來的,這才像那小子的為人。再說,你也不是那種輕浮的人。」說完又沉默不語了。
優希默默地聽著,沒有插嘴。
伊島愣愣地眨眨眼:「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她的家……需要保護現場。在她家附近的殯儀館。殯儀館的名字是……」伊島說著又從記事本上撕下一頁,寫下殯儀館的名字遞給優希。
優希不知道那個年輕女人的名字,但知道她跟梁平的關係非同一般。當時優希看見了她的挎包里掉出來的裹著布巾的菜刀。為什麼拿著菜刀,優希read.99csw.com也不知道,但至少覺得那菜刀不是沖優希來的,莫非是為她自己準備的?……
伊島轉過身去,又擰開水龍頭,用涼水冰了冰額頭:「你看,我跟你說這些有什麼用?」說完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地問,「你覺得他有可能去哪兒呢?」
「你認識?」伊島問。
優希沒有回答,站起來整理被伊島弄亂了的窗帘。清晨的冷風從外邊吹進來,但優希沒有關窗戶。伊島平靜下來,蹲坐在榻榻米上,認真地問:「你怎麼看?你弟弟把你母親……你不這麼認為嗎?」
「您到我們醫院去了?」
「那時候,有澤到醫院去了嗎?」
「住手!別……」優希大喊一聲睜開了眼睛。
伊島又用袖子擦了擦嘴:「我向上邊彙報了有澤的事,上邊一邊組織驗屍,一邊設置了搜查本部。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有澤。我沒跟任何人提到過有澤跟你的關係,因為那只是我的直覺,而且,我得全力以赴處理奈緒子的事情,那閨女除了我以外,身邊沒有別的親人,我得跟她在北海道的哥哥聯繫……」
不到半米寬的山脊,籠罩在濃霧中。優希緊盯著眼前的山脊,小心謹慎地前行。後面傳來腳步聲,是長頸鹿和刺蝟。對了,她一直想問,他們是怎麼追上她的,現在總算有機會問了。
優希接著說:「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怎麼了,他到底做了些什麼……如果我比伊島先生知道得早,我會跟他說,讓他把想法也告訴你。這樣做不可以嗎?」
「把有澤交出來!」伊島低沉有力地說。
優希關上門,轉過身來走到伊島面前,狠狠地給了他一個大嘴巴,憤怒地說:「這是我母親的骨灰盒!」
「在她家裡嗎?」
優希猶疑不決地說:「請等一下。」說完回頭環視了一下自己的房間。雖然已經換了衣服,但被子還沒疊呢。
優希尖叫起來,卻沒有發出聲音。她逃出小廟,雙手捂住了臉。可是,優希覺得那雙手是大人的手,皮膚粗糙,還有鞍裂。她又仔細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護士服,是個大人。
「笙一郎?要不就是梁平?」優希一邊這樣想,一邊輕聲問道:「誰?」
「他失蹤了?」
伊島背衝著優希說:「明天中午12點。」
優希看著伊島的側臉,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優希把奈緒子去醫院的經過告訴了伊島,但沒提菜刀的事。優希相信,死去的奈緒子也不會願意提這件事的。
聽不出是誰的聲音。
伊島回過頭來,表情很嚇人:「有澤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