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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1998年 早春

尾聲 1998年 早春

愛你的母親
天陰沉沉的,冷風刺骨。天氣預報說,又有寒流過來了。梁平走上甲板,沐浴著飛濺的水沫,注視著大海的波浪和遠方的小島。
來到病房北側的牆壁前,梁平感到非常失望。當年八號病房樓的孩子們畫的那幅巨大的壁畫,已經被覆蓋在白色的塗料下面。笙一郎畫的是在一棵巨大的楠木下邊,一頭長頸鹿、一隻刺蝟和一頭海豚正在蔚藍色的大海里游泳,梁平畫的是一支燃燒著的蠟燭,優希畫了一條筆直的白線。
我早就懷疑我自己是否是一個懂得愛的人,自從殺了那個男人以後,這種懷疑就更強烈了。但是,在我寫這封遺書的時候,我深深地感到我是多麼地愛著聰志,多麼地愛著你!優希!母親打心眼兒里愛著你,你在我心裏比什麼都重要!
梁平走出醫院,朝明神山走去。
伊島本來打算跟梁平一起去,但因突然接手了一個案件,沒有去成。
以前,我曾經對此感到絕望。可是現在,我又相信這一天終究會到來了。一方面,我經歷了那麼多悲慘的事,另一方面,我又得到了那麼多人的同情和支持。我不能把自己關在虛空里,我要接受自己這個活生生的現實。
伊島沒怎麼說話,只囑咐了幾句注意身體之類的話。
梁平把笙一郎少年時代用過的雙肩背打開,把腐爛在裡邊的東西掏了出來。
大約挖了一個小時左右,挖到了一條帶子,梁平抓住帶子用力一拉,拉出一個口袋模樣的東西來,拍打掉上面的泥土一看,是一個藍色的雙肩背。梁平把雙肩背抱在胸前,在笙一郎的骨灰旁邊坐下,嗚咽著:「刺蝟!你看見了嗎?這是你的呀!」
在當年跟優希和笙一郎一起採摘木莓的地方,梁平停下來,想找找是否有早生的木莓,結果令他非常失望。
登山道入口處的農家,都翻蓋一新,院子里種的櫻花樹還沒長出花|蕾。
梁平裝作患兒家屬,大搖大擺地往裡走。每當與護士擦肩而過的時候,都會產生回到了兒童時代的錯覺。八號病房樓也被粉刷過了,比以前顯得乾淨利索。不知現在還是不是精神病科的病房。梁平圍著病房轉了一圈,看見幾乎所有的窗戶都拉著窗帘,二樓的陽台仍然被金屬網封著。病房後邊仍然種著百日紅,葉子已經落光,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
梁平感到一陣心悸之後,甚至產生了自己也應該站到隊列里去集合的錯覺。一個坐在長凳上的少年遲遲不肯人列,這時,有人朝他大喊了一聲:「長頸鹿!」
梁平來到渡輪後部的甲板上,看著渡輪在海面上劃出的航跡。渡輪過處,翻起泛著白色泡沫九九藏書的波浪,轉眼又消失在黑乎乎的海面下。
信上說:「我現在在松山市給你寫信,但你收到這封信時,我肯定已經不在松山了。我想去看雙海兒童醫院,想去看石槌山,結果都沒去成。一靠近這些地方就覺得痛苦不堪。請不要找我!以後,我希望自己一個人生活下去。」
去年12月,梁平受到警察署的警告和減薪處分以後,提出了辭職申請。在此之前,他和優希一起為笙一郎辦了喪事,又和優希一起把麻理子送到養老院。笙一郎的骨灰盒沒有放在麻理子那裡,而是由梁平保管。麻理子的保證人也由笙一郎換成了梁平。麻理子在養老院住滿五年如果還活著,將由梁平負責支付所有費用。
瀨戶內海蔚藍蔚藍的,風平浪靜。但一出海灣,大海就變得黑乎乎的,怒濤翻滾。
整個醫院都被粉刷過,讓人感到煥然一新,比17年前整潔多了。原來覺得很大的停車場,現在看起來很小。在這麼小的停車場,想扎了雄作的輪胎,肯定會被人發現的。
醫院大門的樣子沒有什麼變化,但圍牆不再是陰暗的灰色,而是明朗的檸檬色。梁平讓司機把車停在了醫院主樓前邊。
為了做到這一點,就不能繼續生活在秘密和謊言里。伊島先生也這樣對我說過。心裏藏得住秘密,說明我們已經長成大人了,但是,我們藏著秘密的結果,是招致了更大的悲劇的發生。只有本著公開秘密、面對現實的態度去積極地制止悲劇的發生,才說明我們真正長成了大人。
梁平聽見幾聲貓叫。只見一隻胖胖的野貓正在凈水罐下朝這邊看。讓梁平感到吃驚的是,這隻野貓竟然跟當年那隻野貓長得一模一樣。野貓又衝著梁平叫了幾聲,轉身慢悠悠地走了。
梁平往附近的山上看了看,除了覺得山上的常青樹比以前少以外,山看起來好像也比以前低多了。走進醫院一看,大廳還是老樣子,但沙發換成了新的,挂號室裡邊增加了許多電腦之類的設備。小賣部還在老地方,擺著小人書的書架仍然受歡迎,但更受歡迎的是新增設的遊戲機。
長凳上的少年這才很不情願地站起來,磨磨蹭蹭地走進隊列。那是一個個子很高,脖子也很長的少年。孩子們在老師和護士們的帶領下默默地往山下走去,誰也沒有看梁平一眼。
對不起!在寫這封信以前,我又對你保密,又對你說謊了。現在,我就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
昨天,梁平去優希的姥姥家,再次跟優希的表哥打聽了優希的下落,還參拜了志穗和聰志的墓。接下來該幹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隱約read.99csw.com記起優希說過笙一郎臨死前說想去明神山的森林,於是就背著笙一郎的骨灰盒上了柳井港開往四國地區三津濱港的渡輪。
梁平把笙一郎的骨灰放在大楠木的樹墩上,尋找起那個洞穴來。扒開枯枝敗葉踩上去,表面的泥土雖說堅硬,下面的泥土卻還鬆軟,看來那個洞是被泥土埋起來了。梁平頓時感到三個人值得回憶的過去,互相安慰的話語,都是找不回來的東西了。
梁平盲目地等了一天又一天,他堅信優希會跟他聯繫的。終於,2月中旬的一天,優希來信了,郵戳上顯示的是四國地區的松山市。
很多人離開自己,撒手人寰。他們,或者她們,真的在這個世界上活過的證明,幾乎是沒有的。笙一郎也一樣,如果把旅行包里的骨灰盒處理了,笙一郎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事實,就會變成一件含含糊糊的事。
關於有人送來巨款一事,家屬什麼都沒說。
爬到山頂,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山頂一角,幾個大人正在招呼一群小學高年級到初中生模樣的孩子集合。
梁平跟養老院等應該聯繫的地方都打了招呼,告訴他們自己以後的聯繫地址是香川縣養父母的家,然後退掉房子,只留下幾件換洗衣服,跟笙一郎的骨灰盒一起塞進旅行包里就出發了。
永別了!原諒我!
孩子們的作品浮現在梁平眼前,轉瞬又消失了。那壁畫只能是記憶中的東西了。凈水罐的形狀沒有變,但顏色則由褐色的變成了天藍色。剛才看過的醫院的許多設備好像都比以前小了,只有這裏的凈水罐仍然是那麼高大。優希從那麼高的凈水罐上跳下來,現在都覺得嚇人。的確,當時就是摔死也不奇怪。
梁平脫掉西服上衣,挽起襯衣袖子,跪在地上拔去雜草和枯樹枝,又站起來用腳把堅硬的表面踏碎,用手挖了起來。手指碰在小石頭上痛得要命,他全然不顧,只是一個勁兒地挖著,挖著。
梁平把視線從海上收回來,把手伸進上衣口袋,掏出優希那封信。不知道讀了多少遍了,信封信紙都被弄得皺皺巴巴。梁平從信封里把信抽出來,視線落在了信紙上:
然而,你表示堅決不結婚。你知道嗎?你每這樣說一次,我的痛苦就增加一分,我已經無法承受痛苦的重壓了。
他沒去伊島那裡,只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伊島問梁平辭職以後有什麼打算,梁平說準備回養父母所在的香川縣去。關於這個問題,梁平也給養父母打電話說了。至於回到香川縣以後幹什麼,還沒有考慮。
梁平目送孩子們下山以後,在大海那一側的長凳上坐下來,九_九_藏_書打開旅行包,把裝在厚厚的布口袋裡的笙一郎的骨灰盒拿出來,面向大海擺在自己身邊。
沙灘竟是那麼狹小。梁平記憶中的景象是非常壯觀的,海浪拍打著海岸,海天相接,碧空萬里。而眼前的景象太煞風景了,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他跟笙一郎看到優希的地方。那天,空中流光溢彩,海面清澄碧藍,海潮香氣宜人。
梁平又打開了志穗的遺書。漂亮的行書,比優希的字還要好看:
我母親真的是自殺的。聰志發現了遺體,也發現了母親的遺書。看了遺書,聰志的精神受到很大的刺|激,才把房子燒了。聰志把遺書交給了我,現在我把它給你寄去。看過以後,請你用最恰當的方式把它處理掉……
「這麼多年,承蒙您多方關照,萬分感謝!」梁平說。
明天就是1998年2月的最後一天了。
最後,我還有一點放心不下,那就是那個男人欺負了你,你卻認為是自己不好。不是的,優希!你沒有一點點錯,都是那個男人的罪孽。那個男人也許有不堪回首的過去,但那跟你沒有關係。還有,作為母親和妻子,我沒能防止這種事情的發生,發生以後又沒能制止,都是我的罪!你的靈魂是美麗的,你是個純潔的好孩子,希望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
找來找去,梁平終於找到了一個很大的楠木樹墩。根據地形來判斷,可以肯定就是那棵大楠木,可是,旁邊的洞穴也已經不復存在。
剛過中午,梁平就抵達三津濱港了。以前,優希跟雄作和志穗來過多次的港口,如今梁平也來了。梁平把裝著笙一郎的骨灰盒的旅行包提在手上,坐上一輛計程車,直奔雙海兒童醫院。
「刺蝟!你還記得嗎?還記得是你小子首先發現了跳進海里的優希嗎?那時才5月,可是我們一點兒都不覺得海水涼。還記得在森林里吃木莓的事嗎?三個人一起把木莓果放進嘴裏,又甜又酸,還有野草味兒,泥土味兒,甚至有點兒野獸味兒。還記得我們一起到密林深處找優希時,我們曾經很害怕嗎?當我們在洞穴發現了躺在裡邊睡覺的優希的時候,我們是多麼的高興啊!我們把毛巾蓋在她身上,她特意為我們洗乾淨了才還給我們。還記得那個暴風雨之夜嗎?我們為了找優希,不知摔了多少跤,弄得滿臉是泥。狂風嗚嗚地叫著,颳得大樹劇烈地搖晃。終於把臉靠在了大楠木的樹榦上的時候,大樹的香味兒,苔鮮的腥味兒,雨水的鮮味兒,是多麼的令人陶醉!第二天早晨,我們彷彿看見了從森林內部發出的光芒,從茂密的灌木叢里冒出的煙靄,就像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的氣read.99csw.com息。還記得運動會上的接力賽嗎?你跑得不快,本來不想報名,是優希動員你參加的,還是參加好吧?跑得快並沒有什麼意義,有意義的是一起跑啊!還記得文化節期間大家在一起畫的那幅巨大的壁畫嗎?那壁畫還在,真的還在!一切的一切是不會消失的!就算在形式上消失了,只要我活著,一切的一切就會一直存在下去!那個時代的刺蝟也好,優希也好,長頸鹿也好,將永遠以那個時代的樣子存在下去!為了讓那幅壁畫存在,我要一直活下去!正如優希所說,那個暴風雨之夜說過的話,支撐著我們活過來了。我們互相說出了自己的遭遇,我們圍著大楠木手拉手哭了。我們擠在一起躺在洞里,手握手,肩靠肩,相互擁抱著,相互安慰著,一直說著同樣一句話。
梁平把信疊好裝進信封,在手裡握了很長時間。冰冷的海風從大海那個方向吹過來。梁平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那是笙一郎的遺物。火打著了。由於風太大,火幾乎被刮滅,梁平用身子擋住風,點著了優希的信和志穗的遺書。
海風把黑色的紙灰刮到空中,朝東南方向飄過去。梁平追著紙灰看去,無意中看到了遠方的靈峰。靈峰穿破烏雲,巍然聳立。
「刺蝟!你還記得嗎?你是這樣對我說的。優希也是這樣對我說的。我們反反覆復地說的是同樣一句話:『應該活下去!真的!應該活下去!』」
「令人悲痛的事件太多了。」伊島在電話里說。
回到登山道繼續向上爬,快到山頂時,已經是氣喘吁吁、大汗淋漓了。梁平脫掉大衣搭在小臂上,想休息一會兒再爬的時候,忽然聽到山頂上傳來熱熱鬧鬧的人聲。怎麼回事?好奇心驅使著梁平加快了腳步。
笙一郎被認定為殺害早川奈緒子的兇手,但因自殺身亡,材料雖然送到了檢察院,還是弄了個免於起訴。笙一郎的自殺由優希和梁平作證,至於手槍的來源,就無法追查了。另外,笙一郎支付給養老院的那筆巨款,雖然有人表示懷疑,終因沒有證據而不了了之。
辭職之前,梁平按照笙一郎的囑咐,到笙一郎殺害的兩位女性家裡去,告訴他們兇手已經死了,並說兇手是留下了向家屬謝罪的話以後自殺的。家屬問兇手到底是誰,梁平說:「兇手確實已經死了,這一點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把這個問題告訴你們,只不過是想在某種程度上平復你們心靈的創傷,至於能否達到這個目的,我也沒有把握。」
有澤梁平從山口縣的柳井港上船,直奔四國地區的三津濱港。
奈緒子的骨灰于去年12月下旬在北海道安葬了。那時梁平已經辭職,read.99csw•com就到北海道去了。梁平在奈緒子的墓前燒了一柱香。
地圖!從養護學校分校的圖書室里偷出來的地圖。依靠這本地圖,怎麼可能逃到跟眼前這個世界不同的世界去呢?
梁平把優希的信反反覆復看了好幾遍,知道優希再也不可能回到自己身邊了。
——(全文完)——
不要來找我!我這個人實實在在地在現實世界中生活過嗎?我真不敢肯定。受到的傷害,犯下的罪過,犯罪之後的罪惡感,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不管我怎麼努力去相信自己生活在現實世界中,總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來扭曲它,浸染它,使它變形,變色……什麼時候我才能用我自己的手,親自抓住真正的現實和真實的自我呢?
冒著暴風雨爬山時的那條山路還是那麼窄,可是坡度卻好像比當時大了,也許是因為自己身體不如少年時代靈活了吧。
梁平把志穗的遺書裝好,又打開了優希的信:
孩子們卿卿喳喳的,不怎麼聽指揮,有的好像沒聽見似的,只顧繼續玩兒自己的,大人們只好把他們拉到隊列里去。隊列里的孩子,有的低著頭一聲不響,有的仰著頭看天,有的吮著大拇指,有的一個勁兒地哆嗦腿,有的不停地用手絹擦著手。
梁平繞到倉庫後面,透過作為圍牆的金屬網,眺望大海。
梁平把大衣和旅行包留在長凳上,抱起笙一郎的骨灰朝山後的森林走去。一下山,梁平愣住了,記憶中的森林蹤影皆無,只剩下一個個樹樁。透過稀稀拉拉的幾棵樹,可以看見新修的道路和新蓋的民房。梁平抱著笙一郎的骨灰,茫然地站了一會兒,憑著記憶找起那棵大楠木來。那麼大的一裸樹,難道也被砍伐了嗎?
可是,打那以後,我沒有一天忘記自己的罪行,不管怎麼說,我殺了人。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聰志支撐著我堅持了下來,我怎麼也得堅持到聰志找到工作,堅持到你結婚建立家庭。
海面被籠罩在灰色的天空下,梁平想起了他跟笙一郎在這裏見過的龍捲風。要是現在來一次龍捲風該多好啊!
養護學校分校還在原來的地方,聽得見孩子們的讀書聲、歌聲和歡笑聲。運動場上沒有人。小時候覺得很大的運動場現在覺得很小。體育用品倉庫還在老地方,只不過由原先的木造建築變成了水泥建築。
優希去向不明。她跟梁平一起把麻理子送到養老院去之後,在多摩櫻醫院工作到今年1月初,後來又到養老院去看望了一次麻理子,退掉蒲田的房子,就銷聲匿跡了。梁平抱著一線希望給山口縣優希的姥姥家打了一個電話。優希的表哥說,優希確實去過,是去安葬志穗和聰志的骨灰,兩天前剛剛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