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理解者(奈義倖世Ⅲ)
第三節
〈这家伙的脑袋果然奇怪。倒是有意思呢。谈谈看吧。你翻译就行了。〉
「對於在醫院去世的孩子,我什麼也做不了,也沒有地方讓我以死亡為教訓,儘力救治下一個孩子。就這樣無力地送走漸漸親近的孩子,連悲傷的時間也沒有,又接著送走成為朋友的孩子。我的好友是個比我更被社會所需要的男人。對於過度勞累的他,我明明站在能夠勸他歇一下的立場上,可我什麼也沒說,結果他去世了。然後,儘管曾發誓說決不會忘記他,我卻忘了他的忌日,即便只有一天。住院處的醫生說我過於在意這件事了。醫生說誰都會經歷別人的死,鎖在心靈一角,漸漸淡忘並活下去。這些我原本就知道。可就算理論上能夠理解,感情深處卻沒法接受。出院回家的途中,我發現路邊供著花。一打聽,在那兒發生過交通事故,一位年輕的女性去世了。曾被家人愛過,被朋友們珍視的人就在我身邊去世了……我卻壓根兒不知道。我重新認識到,就在我無憂無慮生活的時候,也一定有周圍的人所珍惜的人們每天去世。算了嗎,這樣就算了嗎,我感到心裏有種頂上來的疼痛。我變得坐立不安。」
「〈哦……大致是她說的那樣。只是,她沒有講全部呢。>」
男人站好了,从后面把手伸到倖世的腋下,试图让她站起来。她喊了声不要,压紧胳膊,直摇头。明明是你扔下我,明明是你没来找我。她双腿乱动,拧过身子,全身的体重压在了对方身上。只听得“啊”的一声,从背后扶着她的力度消失了。
倖世接过毛巾绑住他的脚脖子。他龇牙咧嘴。看来没法走远。
“我一直感到在意,哀悼的对象也就是去世的人会怎样理解我的哀悼,怎样想。不过当然了,我没法问其感想。”
“总之先到路上去吧。在这儿待着会感冒。能站吗?”
“把衣服换了比较好。这样的话会感冒。”
“往回走一点的左手边扔着辆报废的车。去看看吧。”
靜人回頭看向這邊。他以幾乎顯得頑皮的表情說,「我也能問問甲水先生嗎?你們二位的情形是像奈義小姐說的那樣嗎?我不是在懷疑,而是因為即便是當事人,如果立場不同,就會有不同的看法。」
靜人的表情一松。朔也沒什麼,倖世倒失措起來,低下了頭。靜人上下動了動肩膀,像是要消解掉變得僵硬的身體的力度,他靠向坐椅的動作映入倖世的眼角。
「別說了。當然什麼都沒有。只是因為難堪而沒法說。」
“谢谢。”静人说道。想到明明是自己的缘故,倖世被羞耻的感情压倒,无法回话。
朔也和倖世一齊看向他。他們各自用目光問,你指什麼。靜人應該只能看見倖世,但或許是從她迄今為止的動作覺察到的,他往左肩看去,「甲水先生在那裡……就是說,您對這個世界有不舍吧?可是,在敘述中,甲水先生應該從奈義小姐那兒得償所願了。要說這樣還有不舍,我想,是不是在奈義小姐沒說的部分有些什麼呢。」
「……我不知該怎樣回答。抑制感情成了習慣,我感到就算對你們二位有所感覺,也沒法好好運用心思來分析或是試圖思考其中含義。」
〈害什么羞九*九*藏*書,真怪啊。你和我度过了多么香艳的夜晚,这家伙可是知道的哦。〉
「我是個,把感情,儘可能扼殺的人。」靜人一字字斷開說道。倖世把視線從他那兒移開。
电筒变暗了,车里刷地沉入了黑暗。风变大了,车体轻微颤抖着。“现在也在吗……在您肩膀上,甲水先生他?”
“……要是在的话,怎么说?”
〈呵,挺积极的不是?你终于想用身体诉说了吗,对他说我需要你。〉
〈那么,还是我先问吧。这样比较容易谈吧。〉朔也说道。
倖世猛然恢復自己的聲音說道。她想把這對話本身也給結束掉,「已經夠了吧。夾在中間,我也累了。」
倖世感到踌躇,当她正要传达朔也的想法,静人打了个喷嚏。我先换完衣服好吗,他说。倖世帮着手,静人换完了衣服。
“我放在上面的路上了。”
倖世移到后座,从背包里拿出替换的衣服。她用报纸包了脏衣服,在新换的报纸上换上牛仔裤,缓过气来的时候,静人那边只穿上干净T恤,正在费劲地脱脏牛仔裤。特别是右脚脱不掉,他痛苦的喘息声传来。倖世移到前面,帮他把脚从牛仔裤拔出来。她留意着没有抬头。
你可别附在人身上还嘲笑人,要是被吹走就好啦。
「這果然是不可思議的對話啊……不過,確實和奈義小姐平時的說話方式不同,就是說,真的能和去世的甲水先生交談……」
「也許我沉浸在體驗他人的死亡之中,是代替自己的死。」
“绷带请从脚脖子里面往外,用力缠上。”
「〈倖世所說的,是在殺我之前,還有捅了我以後驚慌失措喊了救護車之後的情形。中間漏掉了。還有我臨終的話。〉」
「怎麼……突然來了直白的問題呢。」
“再往前走点,河堤会变低,有地方可以设法上去。”
倖世抱着他的腰,借了肩膀给他。他们被大大小小的石头绊着脚,一边往前走去,途中听到几辆车开过河堤上头的声音。他们喊过,可所有的车都开过去了。
「但在那之後,我聽了奈義小姐與甲水先生之間所發生的真相,心因為近乎可怕的事實而動搖了。我意識到,因為你們二位,我好不容易保住的感情的平衡像是要崩潰了。正因為如此,我努力比過去更嚴重地壓抑感情,這陣子,感情總是比平時更波動,我變得只能做些生硬的對答。」
“已经关了。那一位坐着车,刚超过了我们。”
“……那你相信我的话,相信我被朔也先生附体这话?”
正如静人的话,往回走一百米左右,左侧的低洼地扔着一辆没有轮胎的轿车。低洼地的斜坡平缓,倖世借了个肩膀,他总算也能走下去。
「那樣的死者家屬真是可憐。從前我也對那一類的話感到憤怒。此外還有過度報道的媒體或是無情惡作劇的人,都讓我上火……但憤怒過後我什麼也做不了,不僅如此,我害怕憤怒以及焦躁佔據了內心,實際上是怎樣的人去世了反倒留不下來。我以為,身為外人的我所能做的,就是把這樣的事實刻在心上,有個青年的確曾在這個世界上活過,他被父母愛過,愛過他工作的點心廠的女同事,被來工廠參觀的孩子們感謝read.99csw.com過,說他講解得好。只是……」
靜人的聲音帶有像在說一個夢的笑意,從中能感覺到,與其說他在懷疑倖世說謊,不如說他在把朔也的話作為一項現實來接納,並打算更多地享受與朔也對話的樂趣。
靜人一口氣說到這裏,住了口。在黑暗之中,在晃動車子的風聲間隙響著他的喘息聲。倖世等待著。朔也也等待著。沒過多久,靜人深深吐出一口氣。
也許,是朔也的存在……準確說來甚至不是朔也個人,而是與死者交談這一狀況……是他作為不斷哀悼的人,就連與死者交談這一超乎尋常的事也打算接受的心靈傾向……把他內心的鎧甲卸下了一些,哪怕只是少許。他認為要是發牢騷就可能喪失持續哀悼的精神,因而牢牢地把自己圍在牆內,也可以感覺到這牆壁被弄塌了少許。
“〈初次见面,该这么说吧。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剛才也說了,出來旅行的最初,我在情緒上對一個個人的死有反應,以全然理解的形式來哀悼。我不曉得別的方法。可是,以家屬或好友般的心情哀悼素不相識的人的死,將這一行為繼續了好幾個人的過程中,我的精神磨損了,終於倒下,連下一個哀悼也做不了。我也有過對悲慘的死過於投入感情乃至每天一心求死的時期。我意識到感情的控制是必要的。我想只有對感情的動搖加以自制,不然的話就會沒法哀悼。
「我開始在附近轉悠,一看見供花,就向附近的人打聽情況。知道了一場死亡,我就想還有更多的吧,這前頭也一定有,於是尋訪的距離拉長了。在這之前所忽視的去世的人的情況也不斷地發現。我開始走訪近處,遠的話就做筆記按地區走訪。沒什麼特別的想法,而是被強迫性的念頭促動著,覺得既然哀悼了某人,那麼能不哀悼下一個人嗎。家裡人說我像是被死亡給纏上了,我覺得也許是這樣。我好幾次想過就此放棄。可是,有一個聲音在耳語,真的算了嗎,你能忘記這名死者或是那名死者活下去嗎,我胸口堵得慌,連覺也睡不成。所以,我把這當作是一種病。這樣想心裏比較輕鬆。想著是病所以沒辦法……」
她用左手去掸右肩上的朔也。他巧妙地让过,又移到左肩。
然而靜人沉默著,露出如同在凝視自己內心的眼神,過了一會兒之後,「該怎樣說明,自己也不太清楚……會有點兒長,可以嗎?」
「至於曾經交往的人,在我外出旅行前分手了。因為兒科醫院的孩子們的死,還有好友的死,我持續過著自責的日子,上不來什麼戀啊愛啊的心情。感覺像身體和精神都磨損了,緊貼著死亡。儘管這樣,出來旅行之後不知過了多久,我漸漸習慣了,某種欲求也抬起頭來,這是事實。在城裡看到打扮暴露的女性,或是看到撿來的體育報或雜誌上刊載的照片……和過去的戀人之間的記憶也蘇醒過來。但立即會冒出罪惡感來壓制這些念頭,說你不是在哀悼死者嗎。慾望抗拒說在腦袋裡想一下總可以吧,因此而痛苦了一陣。但事實上如果不去那樣的店,我沒什麼和女性做那種事的機會,由於旅行的關係,金錢上不寬鬆,這或許是九_九_藏_書幸運。而且實際上我每天都走得筋疲力盡並非全靠道德感來壓制住。真的成功哀悼了嗎,哀悼這事有意義嗎,這樣的疑問也沒有從我腦子裡離開,就算我想沉浸在幻想之中,當天所哀悼的對象會浮現在腦海。感覺上是性|欲不知何時放棄了,離開了我。」
「我呀,我有時候想……甲水先生,奈義小姐。沒錯……我呢……也許是用哀悼他人的死來代替自殺。」
“手怎么了?受伤了?难道是,骨折了……”
〈就连这家伙也在等着呢。好久没碰女人的他听了那样的话,心痒着吧。〉
“我跑到刚才的建材堆放点去喊人帮忙怎么样?”
「〈你並不是從一開始就用什麼愛什麼感謝這些事來哀悼死者的吧?〉」
腰上遭到强烈的撞击,呼吸困难。寂静笼罩了周围。她从腰往下浸在滑腻腻的泥里。疼倒不怎么疼,手脚都能动。可是却没法站起来。她抬头看河堤。高度近五米,斜坡很陡。雨衣又被风卷着往前倒,她把手从袖子褪掉。雨衣仿佛扇动着翅膀一样飞走了。从上面传来了车声。因为太突然,她没能出声。衣服因为毛毛细雨而又湿又重,身体开始颤抖。她脑海中还掠过了就这样冻死的可能性。
“由我来传朔也先生的话,好吗?”倖世战战兢競地问。
倖世打开副驾驶一边的门。没有方向盘和仪表,但窗户完好。坐椅止有无数脚印,不过横躺下来似乎没问题。她把别的门也打开换气,从背包取出旧报纸铺在坐椅上,让沾了泥污的静人在副驾驶坐下。她也铺了报纸坐在驾驶座。一关上门风就被挡住了,能呼吸了。
「嗯。在旅行的過程中自然地變成了這樣。重要的是不忘記去世的人。因為這是自己的哀悼的所謂原點。可是,要把見都沒見過的一個個人的個人歷史以及情況全部記住,記憶當然有限,而且首先是沒法問到這麼複雜的情形。在持續旅行的過程中,各種各樣的事剝落下來,剩下了三件。」
只听得似乎是人声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传来。突然有个人从河堤上滑了下来。
「您大概是因為這件事有不舍吧?」靜人說道。
他取出手电筒。发电手柄转上差不多三分钟就会亮大概三十分钟的灯。他用左手似乎不好转,因此倖世接替了他。静人在亮起来的车里拿出急救袋。里面放有消毒药以及创可贴之类,倖世也屡次用到这些。他取出冷敷的贴药贴在右脚踝上,“如果只是扭伤就好,不动它看看情况。你能帮帮我吗?”说着,他把绷带递给倖世,把右脚伸到空中。这样不稳当,因此倖世把他的脚放在自己的膝上。牛仔裤上濡湿的雨水因为脚的重量晕染开来,打湿了皮肤。
靜人的眼眸震顫著。他應該還沒法判斷吧,倖世所說的話是否真是基於朔也的意志。儘管如此,他咀嚼了話語的內容,仔細考慮后說,「疑問是常有的。做這樣的事到底會怎樣,會不會僅僅是傷害了誰……我帶著這樣的疑問走著,像被抵在背上的匕首驅趕。」
靜人沒有回答。因沉默感到不安的倖世轉動了發電手柄。充電裝置嗡嗡動著的響聲在黑暗中單調地重複著。她聽著這聲音默默地動著手,陷入了空想,覺得自己彷彿https://read.99csw.com在朝下放通往冥界的纜繩。電筒的燈光宛如地壕照明般朦朧地亮了,靜人嚴肅的臉浮現出來。他注視著倖世。
他的聲音已沒有緊張感,溫柔地響起,如同即將入睡的人的語聲。
倖世恍若睡醒般回过神来。她已经离开泥泞的双脚吱溜溜地回到了原处。她直起身子,转过头。静人龇牙咧嘴,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
她想着该道歉,话语却没法顺利地说出口。她注意到他没带东西,“行李……怎么了?”
正好手電筒滅了,車裡重回全然的黑暗。倖世在黑暗深處吁了口氣。朔也和靜人都沉默著。風聲中斷的時候,突然響起一個像是蟲鳴的聲音。
倖世一驚,抬起臉。靜人把視線移到車前窗,表情安詳。
倖世张开嘴,想问一旦朔也开始说的话之后该怎样传达。
〈因为风大得很呐。要是把脸伸到肩膀上,那可就几乎被吹走呢。〉
“嗯,知道了。拜托您了。”静人答道。
她没有立刻明白这话的含义。应该在露宿时习惯了的黑暗的深沉突然变得可怕起来,于是她转动手电筒的手柄。在亮起来的电筒光的前方,静人用和平日无异的眼神看着她。
倖世驚訝于朔也的話語從自己的口中出來,有些茫然,又聽到他接;著往下說。
「〈就是說,你說過別再一起走了,那是因為太過在意我們而沒法維持平靜嗎?在這其中……也包含著害怕把倖世看作女人的意思吧?〉」朔也用平素的戲謔口吻說道。倖世想阻止他,但也想聽聽看答案。
在河堤高度到了两米左右的地方,倖世先上去,环视四周。没有住家的灯光,太阳也下山了。静人背靠斜坡,用左脚蹬着地面爬了上来。倖世用手拽着他,等他上到路面之后,她跑去拿行李。当她回到他这里,静人已经脱掉右脚的靴子。右脚肿得厉害。他从背包里取出毛巾,“我想把脚脖子固定住,你能把它紧紧缠住吗?我右手使不上劲。”
静人的视线移到俸世的右肩上。朔也眼下在左肩。看来他看不到。“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只是……有好几个去世的人的家属或是关系亲密的人,说是感到已经去世的人物至今还在身旁……”
静人用左手摸了摸右脚的脚踝。或许是疼痛闪过,他屏住气,闭上眼。
男人认真得近乎可怕的脸凑了过来。她在感到安心的同时涌起恨意,你现在这算什么嘛,明明是你扔下我走了。她不假思索地猛顶对方的胸口。眼前的男人困惑地眨巴着眼睛。她想哭,咬紧了嘴唇。什么嘛,她喊道,又第二次第三次地顶了对方的胸口。
接着,都不用特意改口,他的话语通过她的声音呈现出来。
「〈這說法真繞啊。你小子討厭女人嗎?結婚呢?有過戀人嗎?>」
“已经够了。别欺负我。”
“你还好吗?没受伤吧?哪儿疼吗?”
「〈既然這樣,為什麼繼續?為什麼不住手?激發你的是什麼?〉」倖世想,如果是這個問題,自己問過靜人好幾次。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為什麼繼續,詳盡寫下的筆記有什麼用。他每次都只是含糊作答,迴避說請把這當做是病。她想他這次也會這樣逃避吧。
静人没有注意朔也的存在,一边说道。按照他的指点,她
九九藏書用手心托住他肌肉发达的腿肚子,缠上绷带。把他的右手腕也同样缠上,电筒在总算弄完时变暗了,倖世又转了三分钟手柄。她感觉到寒意,接连打了两个大喷嚏。
他以此為開場白,講述了曾經工作的公司,工作,還有因志願者工作而去的兒童醫院,好友的死,又說了因為精神性的疲勞而在精神科醫院住院的過往。講到一半,電筒的燈滅了,但倖世不想打斷他的話,在黑暗中繼續聽著他的講述。
說著,靜人慾言又止。「……這陣子,我有些勉強壓抑著感情,好像使那對父母產生了不愉快的感覺,我感到很抱歉。」
「結果,我沒法和死者家屬或相關的人所表達的感情一致,有時給別人帶_不愉快的印象。傷害對方的感情並非我的本意,可為了繼續哀悼,這是沒辦法的。和奈義小姐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同樣,我習慣性地壓抑了感情。
「〈我倒是認為還有其他重要的因素。被殺的理由啦,被殺的手法啦。把對毫無道理的死亡的憤怒或悔恨刻在心裏,這樣更能告慰死者,不是嗎?〉」
倖世心口一撞。她近乎疼痛地在左臉頰感覺到朔也的視線。
“不清楚。感觉上稍微拧了一下。倒是脚……”
「〈勉強壓抑著感情?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嗨,首先是我對你的哀悼的感想,坦白說我覺得挺滑稽啊。我並不期待充滿誤會的哀悼,而且對我曾經活過這件事,我也並不想被人記住。不過我想除了你還會有一些記住我的人。你自己怎麼樣,對所謂哀悼這個行為就沒有疑問嗎?〉」
俸世感到了內心的騷動。至少自己並沒有被討厭……
倖世在近旁耳聞目睹他的哀悼,覺得他對死者不那麼同情,好幾次都有不協調的感覺。就在最近,因摩托車事故死亡的青年的家屬對警察粗疏的搜査與處理感到憤怒,可他卻沒有和這憤怒同步,光是近乎冷淡地試圖打聽死去的青年在世時的情況,他當時的姿態讓她印象深刻。或許是覺察到倖世的想法,朔也問他怎麼看待該事故中去世的青年的家屬。靜人發出一聲彷彿是痛苦的嘆息。
这地方首先大约没法露宿,而防寒的准备也没法弄了。倖世抬头看向河堤。第一是没有可能带着他上去。附近没有人家,也不常有车经过。
“能谈谈吗?甲水朔也先生和我,能不能说说话?”
沉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倖世失去了平静。她感到不安,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反问道:
你藏在哪儿,我遇险的时候……她没有出声地回敬朔也。
可是,沒必要說到那個程度,而且是難堪的事……倖世不出聲地辯解道。
刚才的车声是这个吗?
「對於凶殺案還有醉酒駕駛等惡性犯罪,我也會有情緒。可我意識到,如果讓憤怒或是悔恨高漲,就會更深地記住案件或事故這些事件本身以及犯人,而不是去世的人。譬如說,比起去世的孩子的名字,會是對那孩子下手的犯人的名字先浮現在腦海。我是在走訪去世的人們的過程中不自覺意識到的,逝者的人生的本質並不是死法,難道不是這些嗎,愛過誰,被誰愛過,做了什麼被人感謝過。」
「差不多該吃點什麼吧。」一個彷彿在難為情的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