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說到這裏,潤平沉默了。他曾懷疑那是他自己喊的,現在的他應該怎樣一種感想呢?
短暫的沉寂。但沉寂之中好像可以聽到恐怖的尖叫和哀鳴。畫面上,潤平、奇怪的男人,還有藏在書架後面的小高,都僵住不動了,甚至可以讓人產生攝像機出了故障的錯覺。
「真的?你去過宮澤賢治的故鄉?」
「宮澤賢治如果聽到這流水聲,會怎麼描寫呢?」俺終於找到一個話題,先開口了,「他的故鄉好像是在北上川吧?」
「我可不想讓雨水打濕了我的吉他。」
「哎?這女孩子……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潤平看著他檢起來的最後一份資料上的照片說,「這個女孩子……經常到我們店裡來買東西。」
搶劫犯大叫了幾聲之後,用匕首劃破了潤平的臉。在這段短暫的時間里,磁帶上沒留下任何聲音。看著潤平那害怕的樣子,俺手心直出汗。
「……潤平君認識她嗎?」
「那……謝謝了。」俺帶著兒分歉意,坐在了他的筆記本上。堤岸的斜坡上是碧綠的草坪,草坪的邊緣鑲著水泥框,水泥框那邊是茂密的水草,河水輕柔地流淌著,雖然有些污染,但由於陽光的反射看不清水質,給人的感覺還是很美的。
反覆地聽了「當心後邊」那聲音以後,可以肯定那不是潤平發出來的——可憐的潤平,一直認為是自己喊了那麼一嗓子。
這句話就像一把尖刀刺進了胸膛,俺不由得顫慄起來。俺決定再去見見潤平。於是俺向河原崎請示說,俺要去向潤平了解一下那個奇怪的男人的情況,當然俺的目的不是這個。俺心裏明白,俺的懷疑是毫無根據的,甚至是非常愚蠢的,但是為了破案,哪怕只有一點點線索也不應該放過。
「哪邊?」
「No money, kill you!」雖然戴著面罩,仍然可以聽出搶劫犯的發音屬於高音,但語調有些奇怪,不像是英語國家的人。
徵得上司同意之後,俺請鑒別科搞錄音的同事把潤平的磁帶轉錄到卷盤磁帶上,跟河原崎為首的搜查本部的刑警們一起對著監控錄像的錄像帶聽,這樣就使原來沒有聲音的錄像帶有了聲音。
「你笑什麼?」
「搶劫犯搶劫那天,大概是你上班的路上錄的吧。」
「你當著河原崎的面把壁櫥都打開了?」
聲音離開潤平有一段距離。
「啊,可以。」
「簡直是莫名其妙!」
「以前錄的磁帶?在哪兒放著來著?」
「是。」
「他問了我好幾遍,」潤平接著說,「問多少遍我也不知道啊……只不過是個顧客,知道才見鬼呢。我只知道他最近這一個月以來,經常在那個時間來店裡買東西,自然就有點兒印象,但是我根本就沒有留意過他的長相有什麼特徵,也沒有跟他說過話https://read.99csw.com……」說到這裏,他突然使勁扒拉了一下吉他弦,抬起頭來,「……那個人,跟搶劫犯是一夥的?」
再三對著錄像放錄音,終於可以認定那喊聲是那個奇怪的男人發出來的。儘管這畫面是他身後的攝像頭攝下來的,只能看見他的後背,看不見他的臉,但可以看見他的頭向前動了一下,身體也動了一下,跟發出喊聲的時候完全吻合。
俺那本來還算平靜的內心泛起了波紋。不知是因冰涼的雨點,還是因為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俺微微打了個寒戰。
「重要的不是本子,而是寫在上邊的字!」他的話聽起來好像很粗魯,很生硬,但他那顆善良的心讓俺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俺再次感覺到對他的懷疑是非常愚蠢的。
「尾隨……」
「可是,這筆記本對你來說不是很重要嗎?」
「作為一個刑警,這是必備品。」俺一邊說話一邊往外拽那件攜帶型雨衣,可是雨衣放在最底下,好不容易拽出來了,挎包里的資料也被帶出來,散亂在草坪上。俺慌忙蹲下身去檢,潤平也蹲下來幫我撿。
「哈哈哈哈……我說怎麼老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你呢。不過,對於我來說,音樂形象比本人的形象更為重要。雖然當時我被你吸引住了,但跟在你後邊走的時候我除了音樂構思以外沒想別的……只是我的音樂形象跟風希小姐本人完全不一樣,完全是另外一種女人。而且我是跟在你後邊走,過後當然就想不起你長什麼樣來了。況且緊接著就發生了搶劫案……是嗎?原來是你呀!」
「沒關係,俺帶著雨衣呢。」俺也站起來,先把他的筆記本還給他,然後拉開挎包的拉鏈,準備為他拿雨衣。
「那等於是我的日記。我從十四五歲的時候就開始錄了,有一大堆呢。」
「你準備回便利店打工嗎?」
通過跟錄下來的畫面對照,這喊聲應該是那個蹲在日用雜品貨架邊上那個奇怪的男人發出來的。他喊過之後問道:「這個,就這麼一塊啦?」聲音里包含著不滿甚至可以說是憤怒。他手上好像拿著一件商品在搖晃,由於貨架擋住了他的手,看不見他拿的是什麼。
俺按照地圖的指示,來到淺川邊上那個很大的北野公園。公園裡樹木的葉子已經開始變色,四照花的紅葉子顯得特別鮮艷。
「上次去你家,並沒有見到啊。」
搜查本部的警察們和俺一起對著錄像反覆聽了潤平的錄音機錄下來的聲音。根據最近被搶劫的便利店店員們提供的情況,這個搶劫犯跟搶劫那些便利店的搶劫犯肯定是同一個人。
河原崎一邊說還不能完全排除潤平是搶劫犯的同夥的可能性,一邊關心他的工作,想得比我還周到。他到潤平這裏來九九藏書的目的也許跟我一樣,是懷疑。但是他明明知道我來,還特意趕在我前邊,並且連壁櫥都檢查了。他這些過分的行動是為了幫助潤平嗎?莫非是一種父愛?
「如果你說你能理解我的話……我可能要用刀切開你的胸膛……我要看看你所理解的我,到底是怎樣一副模樣……是怎樣一張扭曲的臉,是怎樣醜陋無比的打扮……愛上了這樣的一個我的你,那麼熱烈地擁抱過我的你……多麼可惡多麼可恨多麼可愛……我要摟著被我切開了胸膛的你,跳舞一直到天亮……」
「你能把那盤磁帶還給我嗎?那是瞬間冒出來的靈感,現在不可能再想起來了。」
俺心跳加快了,接過潤平遞過來的資料一看,原來是那個從泰國來的十九歲的女孩子,一個月以前失蹤的。由於她是非法滯留,失蹤后她以前打工的店也沒敢跟警察聯繫,因為僱用非法滯留者是違法的。一個星期前,跟她一起從泰國來的一個朋友找到一家非政府組織,哭著求他們幫忙,這才由那家非政府組織出面跟警方聯繫,發出了尋人啟事。
奇怪的男人雖然離開潤平的錄音機有一段距離,但可以聽得出他的聲音是低沉而僵硬的,跟潤平那柔和的聲音有很大區別。
緊接著聽見的是潤平打開錢箱的聲音、搶劫犯抓錢的聲音和硬幣滾落到地上的聲音。這時畫面上出現了舉著墩布的小高,只見他從後面悄悄地接近了搶劫犯。就在搶劫犯抓起第三把錢往口袋裡裝的時候,小高的墩布向搶劫犯的腦袋砸了下去。
俺看著河裡的流水,沒說話。
他把他用來記錄歌詞和曲子的筆記本往地上一扔:「坐嘛!」
「去打工的路上偶然看見你的。當時我真的被你吸引住了,我覺得你肯定能啟發我的靈感,讓我創造出令人滿意的音樂形象,所以就一直尾隨你到家。」
「跟宮澤賢治活著的時候的河流相比,現在東京的河水等於泥粥,宮澤賢治聽起來應該是咕嘟咕嘟的,不,也許更過分……我到那邊去過。」
「……原帶還不了了,不過,複製的可以還你,可以嗎?」
「九點幾十四分,音樂形象,子安町二丁目」——是俺住的公寓的地址!
「你冷靜點兒好不好?你一下子問這麼多,我回答你哪一個呀?」潤平苦笑了一下,但又好像在俺的表情里感覺到了什麼似的,認真地想了想說,「……名字我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住我也不知道,只不過她經常到我們店裡來買東西,自然就有印象。我沒跟她說過話,她也沒跟我說過話。除了每次進店,她都很開朗地對我說聲晚上好,離開的時候也說聲謝謝以外,沒有說過別的……總之我對她印象不錯……哎呀,下起來了。」
「那並不是一次傷感的旅行。從老https://read•99csw•com家來東京之前,我搭上一輛拉貨的大卡車,去北上川流浪了三個月。也許是出於偶然,我碰上了一輛掛著宮澤賢治的故鄉岩手縣車牌的大卡車……也許不是出於偶然,而是我心底多年的願望。猛一看,那裡的風景很美,可是走到北上川邊上一看,水裡有不少垃圾,水面冒著泡。宮澤賢治所描寫的聲音,在日本也許永遠都聽不到了。」說完他撿起身邊的一塊小石子扔到河裡去,河裡傳過來「咚」的一聲響。
「俺還想聽那些可以滲入人的心靈深處的布魯斯民歌……」說到這裏,俺不由得嘆了口氣——謊言!完全是謊言!俺為俺的謊言嘆氣。但是刑警的責任感讓俺平靜下來,有時候是需要謊言的,否則無法抓住那些兇惡的罪犯。然而不知道為什麼,跟潤平在一起的時候,俺就做不到撒謊不臉紅。不過,為了那些被無辜地殺害了的年輕女性,我必須繼續撒謊。可是,坐在他的筆記本上對他撤謊,真有點兒坐不住,俺禁不住欠了欠身子。
「也是為了那個奇怪的顧客的事啊?」
「他好像跑到我打工的店裡,跟我們店長說過我被懷疑錯了……店長給我來電話說,今天夜裡就可以上班了。這個河原崎到底怎麼回事?」
「那小子?誰?」
可不是嘛,剛才還在反射陽光的河面,現在變得混沌起來了抬頭看看天,烏雲正向這裏涌動,吹在臉上的風也變涼了。
「河原崎先生就問了這些問題?」
「你那位可愛的同事河原崎。」
這聲音跟以前應該是一樣的吧——俺心裏這麼想著,嘴上卻問道:「你為什麼不在房間里等著,偏要跑到這裏來呢?」
「因為我想使勁兒彈一會兒吉他。」
在見到潤平之前,首先聽到的是他的吉他聲,他彈的是一首急促而高昂的曲子。
「什麼?我怎麼會知道你在哪兒住?」潤平吃驚地眨著眼睛。
「……俺的……地址,你不是錄下來了嗎?」
這時,潤平說話了:「沒辦法,那小子來過了,我在屋裡呆不下去!」是一種非常不滿的口氣。
「說不上認識……只不過她經常來我們店買東西而已。」
「隨身帶雨衣啊?」
俺也想起來了。俺把窗帘拉開一道縫,看見樓下站著一個年輕人。對,那天,俺剛把那些被非法監禁以後又被殺害了的年輕女性的資料拿到手,憤怒之情溢於言表,大概自己一個人走路的時候也表現出來了吧。
他轉過臉來認真地看了俺一會兒,摸了摸俺掛在肩上的挎包,突然大笑起來:「是嗎?那個人就是風希小姐呀!」
「當心後邊!」有人喊了一聲。搶劫犯聽見喊聲慌忙回頭,小高的墩布砸偏了。
「怒容滿面,腰板兒挺得筆直,高跟鞋敲在馬路上噠噠地響,風希小姐走路的姿勢是九_九_藏_書在警察學校訓練出來的吧?」
「她住在哪兒?叫什麼名字?是怎麼樣一個人?經常跟誰在一起?」俺一下子發出了一連串的詢問。
「……你不知道啊?兩個小時以前。咚咚咚使勁砸門,開門一看,是他沉著臉站在門外。那小子剛回去你就來電話了,我想換換空氣,就跑出來到這兒來,一邊彈吉他一邊等你。」
他常常一邊走路一邊錄製,磁帶錄下了他的腳步聲,也多次錄下了女人的高跟鞋的聲音。開始這高跟鞋的聲音並沒有引起俺的注意,但是,在一次高跟鞋的聲音出現以後,他說了一句話,然後吹起了口琴。他說的那句話是:
「……是這樣。」
「那個……河原崎,到底怎麼回事?」
這時,他又說話了:「他問我,一邊走路一邊錄些歌詞和曲子是什麼意思,我回答說,一個人走路的時候容易產生創作靈感。沒想到那個混蛋哼了一聲挖苦我說,是在找哪家陽台上晾著女人的內衣吧……」
「什麼亂七八糟的?」
俺怕弄髒了俺身上穿的淺駝色長褲套裝,沒有像潤平那樣直接坐在堤岸上,而是蹲在了他的身邊。
「Money! Money!」搶劫犯恐嚇著大叫。
「我怎麼知道?一進屋就到處看,一邊看還一邊挑毛病,這兒太臟啦,那兒太亂啦,還問我,總是錄那種磁帶嗎?我討厭那個混蛋打探我的秘密,特別生氣,但還是把我以前錄的磁帶都給他了。」
那個奇怪的男人為什麼要大喊一聲「當心後邊」呢?他隨後跑了出去,是去追搶劫犯呢,還是本來就跟搶劫犯一夥,一起逃跑了呢?查看了其他便利店的監控錄像以後,可以肯定的是,他從來沒有在別的犯罪現場出現過。
「店長說,如果我被警察懷疑是冤枉的,就讓我回去繼續在他那裡打工。你不覺得他這樣說太過分了嗎?我還得考慮考慮……對了,你來找我幹什麼?」
潤平的磁帶里,有他在各種場合錄的歌詞和曲子,亂七八糟的。在最後十五分鐘的帶子里,錄下了搶劫犯進店搶劫行兇過程的全部聲音。
「用刀切開你的胸膛」那句歌詞,讓俺聯想到被切開了胸膛的小高,和那些失蹤以後被殘酷地殺害了的年輕女性。俺不能馬上把潤平跟那些女性失蹤的案子聯繫在一起,但他確實是經常深夜在街上徘徊。他在錄下他的歌詞和曲調的時候,總是說出錄製的時間和地點,什麼區,什麼街道,說得非常詳細。
「北上川。」
他正在哼一首大概是初具雛形的曲子的時候,有人喊了一聲:「嗨!」
「Money!」搶劫犯大喊。由於他離潤平比較近,聲音很清楚。
「你可能會認為我有變態心理吧?我沒有變態心理,不,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有時候也有。我覺得我是被人叫著跟她走。夜深https://read•99csw•com人靜的街道上,互不相識的一男一女,拉開一定的距離向前走……既給人靈感,又給人刺|激。那種感覺,用你的話來說就是,雖然是孤單單的一個人,但又肯定不是孤單單的一個人……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風希小姐,但我尾隨你走了很長一段路,而且在你家公寓樓下錄音來著。」
俺事先打電話跟潤平聯繫好了,可俺趕到他那裡時他卻不在家。門上貼著一張畫有地圖的紙條,說他在淺川邊上的北野公園裡等俺。
「不知道,但至少應該是一個重要的證人。你現在就是再看見他也認不出來嗎?」
「我經常到這兒來彈吉他。我那個破房間隔音不好,就是彈舒緩的敘事曲,也會影響別人學習或休息。」潤平坐在堤岸上,把他心愛的吉他抱在懷裡,看著潺潺的流水對俺說。從表情上來看,他心裏好像很不平靜。或許他已經意識到那聲「當心後邊」不是他喊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什麼怎麼回事?」
潤平擔心的事只不過是他的錯覺,這盤磁帶證明了他跟搶劫犯不是同夥。
除了破案,俺更感興趣的,確切地說是俺感到疑惑的,是潤平的磁帶里錄下來的其他內容。磁帶開頭部分錄下來的歌詞,有一段說要把戀人的胸膛切開,歌詞是這樣的:
俺想起了他那個小房間。除了壁櫥能藏起來點兒東西以外,幾乎全都暴露在外邊。俺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為俺曾經懷疑過他感到難為情,俺不由得想起了俺那痛苦的過去。
「因為那個混蛋曾經叫我很生氣,說不定見了面能認出來,但是現在怎麼也想不起來他的長相。」
「你在哪兒看見我走路了?」
「還問了關於那個奇怪的男人的事,就是喊了一聲『當心後邊』的那個奇怪的男人……」
從潤平的歌詞里,俺理解了他的困惑:即使是由於愛而結合的兩個人,也不一定真正地互相理解……別人眼裡的自己,跟自己眼裡的自己是一樣的嗎?別人眼裡的自己和自己眼裡的自己,到底哪一個更接近真實呢?
「河原崎先生?他來過了?」
「Hurry up!」搶劫犯催促的聲音顯得有些慌亂畫面上,一把匕首指向潤平前胸。
「糟糕!要下雨!」潤平看了看天,突然站了起來。
「那你到俺家來取吧。你不是知道俺在哪兒住嗎?」
「在壁櫥里堆著呢。」
潤平聽見了那個奇怪的男人的喊聲,拿著錄音機的手放了下去。就在這時,戴著面罩和頭盔的搶劫犯闖了進來。潤平的錄音機錄下了搶劫犯獨有的慌亂的腳步聲。
「河原崎先生為什麼要來找你呢?」
「跟河原崎的目的基本上一樣。」
河原崎雖然說這也不能完全排除潤平是同夥的可能,但已經決定把搜查重點放在那個奇怪的男人身上了。
河原崎跟別的警察也都這麼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