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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sh Story 二十多年前

Fish Story

二十多年前

「記得好像披頭四③也干過這種事?」
我伸出左手轉了轉音量旋鈕,依然一片死寂,音響壞了嗎?這時我突然想起,這就是那段「間奏中的空白」呀,確實來得毫無預警。
聲音非常短促,有點像鳥鳴,也像是飲料罐滾落地面發出的聲響。果然有人。我彷彿嗅著氣味前進的狗兒找出了聲音的方位,接著翻過路邊防護欄,走進林間動物踏出的小徑。林子里伸手不見五指,前方也是一片漆黑,即使眼睛慢慢習慣了黑暗,我每踏出一步仍是提心弔膽的,不知會不會撞上樹榦。
「搖滾樂團?」
「怎麼什麼都是披頭四搶第一啊。」
「你這個人不是正義感很強嗎?」
我拿著唱片來到收銀台,只見店員直盯著這張唱片,接著露出遇到同好的燦爛微笑,眼中閃著光輝對我說:「您喜歡這個團嗎?」
「無聲嗎?」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唱片瑕疵。一旁男服務生經過,我加點了啤酒。「啤酒是嗎?收到!馬上來!」非常有精神的回答。
「原本錄製完成的版本就是這樣了。」
我完全不知道壓在女子身上的男子是什麼來頭,也不清楚他的臂力是強是弱,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兩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你情我願的親密關係,我沒辦法置之不理。頭頂上風吹動杉樹樹葉發出的沙沙低語令人心浮氣躁,根本是在鬆動我的正義感。
我按下汽車音響的播放鍵,卻被突然爆出來的超大音量嚇了一跳,我反射性地踩下煞車。之前大概不小心動到音量旋鈕吧。
車窗沒關,音樂宛如朝車窗外頭流瀉而出,我將手伸向音量旋鈕,正打算將音量調小卻突地停了手,想想大聲放著音樂一邊開車也不賴。雖然是沒來由的臨時起意,也許是我對於種種事情累積了一些憤怒,想宣洩一下吧。
慘叫聲再度響起,同時,我發現離我幾公尺的不遠處有人,我眯細了眼死命盯著前方。
「他們的確有一張專輯從第一首一路唱到最後一首,歌曲之間毫無間斷。」④
「會嗎?」怎麼他也這麼說。
「誰教你們這些地下樂迷都不站出來。」我居然在同情一個聽都沒聽過的樂團,「所以你剛剛說引用那本小說文章當歌詞的就是這個團?」
「離婚了。」
「像是禮儀呀、道德規範啊。」
看到read.99csw.com她痛苦神情的下一瞬間,我一把拿起腳邊的樹枝,顫抖著聲音說:「你在幹什麼!」
彎過了彎道,依然不見任何異樣,我想還是回頭好了,於是腦中開始浮現到家后該辦的事——先換衣服洗個澡,喝罐啤酒,上床睡覺,天一亮便出門上班。這麼一想,不禁覺得悠哉地走在夜裡的山路根本是浪費時間,真蠢,回家吧。就在這時,眼前出現了一輛轎車。
「紅不起來,後來就解散了。」他笑了,「我當年可是他們的地下歌迷呢。」
「怎麼了嗎?」
「如果是炒作也未免太失敗了吧,這個話題只在少部分的地下樂迷之間流傳耶。我的直覺啦,我猜應該是錄音過程的失誤,」友人把唇湊上啤酒杯緣,仰頭望著天花板喝乾了啤酒,「然後重錄麻煩又花錢,所幸直接發片了。」
「什麼正義,那本來就是主觀的看法,打著正義的旗幟才危險呢。」
我反射性地「啊」了一聲,接著很蠢地回道:「啊,好。」這一瞬間,我明白倒在眼前的這團黑影是怎麼一回事了,那是交纏的兩個人,男子正緊緊壓在仰躺的女子身上,難怪看起來像是長了多重手臂。
剛剛應該就是在這附近傳來慘叫聲吧,我邊想邊穿越寬闊的車道朝那輛車跑去。
沿路裝設了防護欄的這座小山丘懷抱著蒼鬱龐大的黑暗,彷彿某種看不清輪廓的猛獸矗立面前,雖然不見形體,那毛茸茸的巨大生物似乎正屏氣蟄伏于某處。四下一片死寂,唯有風吹動樹木發出的聲響,遠方似乎也毫無車輛正在行駛的跡象。
「你每次都講一些難懂的東西。」父親苦笑。
那聲音並不大,但聽得出是女子尖細的嗓音,不像在說話,比較接近短促的慘叫。
「那麼非常有可能對方會是教育大樓門口那位五十歲的管理員阿姨。」
「哪會有什麼邂逅啊。」
寂靜來得很唐突,汽車音響流出的音樂戛然而止。明明只是車內大聲播放的音樂中斷,感覺卻像是四下一齊陷入沉默,或是突然啪地張開一道膜將整輛車包覆住。
對面車道有一塊供裝卸輪胎雪鏈使用的小空地,上頭停了一輛黑色轎車,車燈沒開,難怪之前經過的時候沒注意到。
依舊是超大音量,吉他的旋律響徹車內,我嚇read.99csw.com了好大一跳,心臟劇烈地鼓動。
「很不錯的團。」
我握著方向盤,不經意想起來某本小說里的一段文章。這本書的作者是非常早期的日本作家,晚年深居簡出,在荒屋內持續創作,文章全寫在牆上。作家於二十年前辭世,這段話便是出自他遺作的開頭部分。
「我才沒什麼鬼正義感哩。」我完全提不起興緻。
「愈來愈進步,表示哪一天保守的麻煩東西就會進來了呀。」
「要是真有人發出了慘叫,當然不能置之不理。」我內心那與常人差不多程度的正義感正喃喃低語著。
雖然進入梅雨季,雨卻遲遲未下,位於盆地的老家非常悶熱,所以我能不回去就不回去,不過看樣子這次是推不掉了。
夜晚十一點,我在從老家回自己住處的路上。老家在鄰縣,離我的住處約一小時車程。我那七十歲的老父突然要我回家一趟,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一問之下,「鄰居送了好多蔬菜,你分一些回去吧。」父親說:「趁還新鮮,早點回來拿。」
車子大燈照著遠方,前方視野仍是一片漆黑,山中茂密的樹林看不出輪廓,只覺得像是一面面的黑牆夾道。
「喔,嗯。」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想到還有這種方式拉近人與人的距離啊,只可惜這名店員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男性。
「我的正義感和一般人差不多,不過倒是比常人膽小得很。」我不禁苦笑。雖然我的語氣聽起來像在開玩笑,很遺憾這是事實,我被自己的怯懦打敗太多次了。
「太抽象了吧。」
「她還單身?」
隱約中似乎看到有人在地上沙沙沙地蠕動爬行,接著輪廓慢慢浮現,我的心跳也逐漸加快。
「你啊,還在尋找理想中的女性對吧?別做夢了。」前幾天和大學同學碰面,他興師問罪似地對我說道。他已結婚,生了一男一女,目前在小學當老師。
「好,就是那個了。」
「咦?真的嗎?」母親睜圓了眼,但或許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她的臉色很快和緩了下來。
而與此同時,我終於意識到汽車音響正流瀉著音樂,明明是特地從唱片轉錄成卡帶放在車上,一路上卻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我沒有啦,只是老在研究室忙到三更半夜的大學助理很難邂逅女性吧。」
「雅史,你https://read•99csw•com就是這樣,開口閉口都是大道理,才結不了婚啦。」一旁母親誇張地嘆了口氣,一臉惋惜地說:「你這孩子從前不是很有正義感嗎?」
聽到不知道第幾首的時候,這個句子突然冒了出來,友人說的就是這首,歌詞和那本小說的文章一樣。或許是他們的演奏穩重,還是因為主唱嗓音低沉,即使音量開得很大,聽起來卻不會不舒服,真是首好歌。一方面我也有點好奇,不知道他們這首歌詞的著作權是怎麼處理的。「如果我的孤獨……」我不禁跟著哼了起來。
我嘆了口氣轉動方向盤,從老家回我住的仙台市必須翻過兩座山峰,左彎右拐的山路上有好幾處陡坡,路燈又是有一盞沒一盞的,在夜裡行車特別辛苦。
「那也是披頭四干過的事。」⑤
女子被強|暴了。我的腦袋能夠理解現在的狀況,身體卻僵在原地無法動彈。雲似乎散了,月亮露出臉,照亮了倒在地上的女子。
「大概十年前的團吧,我們進大學之前組成的。」他說了團名,「剛好是朗·伍德加入滾石合唱團①那時候……,不,可能還要早一點。」
左彎、然後是右彎,我忙著轉動方向盤,一邊聆聽音響流瀉的音樂。
「所以才結不了婚啊。」母親又說了一次,真是沒完沒了。大概在我過了二十七歲,父母開始動不動提起結婚這檔事,幫忙找來的相親對象甚至包括鄰居友人,我一概回絕之後父母才比較收斂。不過說真的,看到周遭朋友紛紛有了家庭,再想想自己仍獨身,我倒是有種混雜驕傲與焦慮的複雜情緒。
「那個團的唱片封面上有一段備註,大意是『本專輯樂曲中有一段無聲空白,此乃應創作者本身的要求。』」
聊了一陣,友人突然說:「對了,曾經有個搖滾樂團引用過那本小說的文章當歌詞喔,你有印象嗎?」
「班上要是有同學被欺負,你總是義憤填膺不是嗎?」
「就是這樣在居酒屋喝酒還老老實實地收拾碗盤,才會一輩子都結不了婚哦。」
看不清楚那個倒在地上的人影到底長什麼樣子,有點像是長著好幾對腳的蜘蛛,我也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人,感覺好像有微溫的呼吸與急促的鼻息,空氣中飄蕩著冶艷的氣味,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誤把折斷的樹榦看成人影了。九_九_藏_書
「為什麼要在間奏的地方中斷呢?還是我們聽起來無聲,但其實那段空白錄了只有狗兒才聽得到的音頻?」
「這都是借口,一直杵在原地會有邂逅才有鬼。不管,先遇到再說。這樣吧,明天你一樣出門上班,然後向你第一個遇到的單身女性求婚!」友人帶著醉意亂出主意。
「下場就是變成我被欺負吧。」
我看了看照後鏡,後方沒有來車,也不見任何車頭燈的光線。我想再豎耳仔細聽聽時,音響突然傳出音樂。
「別亂叫人家那個這個的。」我明白他是替我擔心才故意半開玩笑地亂扯,但總覺得有點煩,或許是這個原因,那句「如果我的孤獨是魚」又突地浮現腦海,我把這句話告訴了他。
「為什麼要埋在地下?」我苦笑說:「就是這樣他們才會解散的吧。」
「就是作風這麼隨興才會落得解散的下場吧。」我一邊將桌上的空碟子疊成一落。
「喔,對對。」友人終於想起重點,「那首歌收錄在他們最後一張專輯里,歌詞引用自小說本身就很特別了,專輯當中還有一段突如其來的空白,當年在樂迷之間造成不小的話題呢。」
「何必連這種窮鄉僻壤都費心開發呢。」我回了一句,手上的叉子一邊戳著母親做的干燒咖喱。
「這一帶房子愈蓋愈多,我看要不了多久就沒辦法種稻米了哦。」父親喜歡聊景氣復甦的話題,總是自豪地說日本人多麼優秀,才能穩站世界經濟第一大國的地位。
「咦?」
我探出車窗朝右後方看去,不見人影,也聽不見人聲,但剛才那聲慘叫實在太鮮明,我沒辦法說服自己那只是嘈雜音樂引起的幻聽,或者是輪胎碾過路上垃圾袋發出的聲響,回過神時,我已經鬆開安全帶走出車外了。
那聲慘叫究竟是什麼?我望著車後方,緩緩地沿著來時路的車痕踏出步子,我想往回走到方才聽見叫聲的地點。
我們都是文學院出身,這本書也是當年的必讀書目之一。「你說那本書呀,真懷念啊。」他的反應和我一樣。
「救救我!」
「城鎮愈來愈進步,哪裡不好了?」父親不以為然地說,鼻孔翕張。
透過開著的車窗,我聽見了人聲。一下子沒了音樂,風吹草動聽在耳里顯得異常清晰。
「如果我的孤獨是魚,想必連鯨魚都會懾于其巨大與猙獰而逃九九藏書之夭夭。」
一瞬間我們彷彿回到學生時代,兩人聊起某某教授的近況、某某同學現在在哪裡高就、某對班對後來結婚、又離婚了……
「他們的樂風很像初期的非法利益合唱團②,是那種比較粗暴、低調的搖滾,當時剛好是國內許多樂團紛紛嘗試以日語唱出搖滾的年代,在現在應該叫龐克吧,但那時候還沒有龐克這個詞,很前衛吧。」友人滔滔地說著,聲調中有著不同於平日的高亢。
「如果我的孤獨是魚……」
風呼呼地吹,樹枝在眼前劇烈搖晃,我懾于樹林舞動的氣勢,不禁倒抽一口氣。我調勻呼吸,接著仔細環視四周。
「沒印象耶。」我本來就沒什麼在聽音樂,「是怎樣的團?」
「是啊。所以呢,搞不好唱片行里剛好有人偷東西,你當場逮到那傢伙,女店員會非常感謝你,兩人因此開始交往。」
「那也是近幾年的事,十年前日本幾乎找不到這麼前衛的樂團,後來他們出了三張唱片就解散了。」
「你老講一些難懂的話。」父親忿忿地說:「什麼保守不保守的。」
車上沒人,副駕駛座上有一個小小的女用皮包,後座則放了個男用的皮革提包,車沒上鎖,我抬眼張望遠處。
要你管。突然一股煩躁襲來,「去買來聽聽好了。」我說。
「會不會是沒把卡帶的防錄保護片摺掉,後來不小心重複錄音蓋過原本的音樂?」
「是為了炒作話題嗎?」
幾天後,我趁研究室休息時間跑去唱片行買了那個樂團的唱片,封面很像一幅抽象畫,數個幾何圖案重疊組成的設計非常亮眼。
「我的卡帶借你吧?回家翻一翻應該找得到。」但他旋即又說:「不不,你自己去買,搞不好在唱片行會有美麗的邂逅呢。」說得跟真的一樣。
這時,又傳來一聲慘叫。
「你哪位啊!」男子忿忿地轉過頭來,我舉起手中的樹枝揮下。
「九州那邊不是也有不少樂團還滿成氣候的嗎?」我當然一個都不認識,只是略有耳聞,但難得起了話頭,我也想加入討論。
我緩緩踩下煞車,將車停到路肩,然後按下音響的停止鍵,整條山路只是一片靜寂。
「曲子不都有間奏部分嗎,他們的演奏很突然地中斷,完全沒有聲音,大概空白了一分鐘左右才又聽到音樂。」
再度踏下油門,車窗外吹進的風吹拂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