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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sh Story 三十多年前

Fish Story

三十多年前

我與亮二對看一眼,五郎也望過來,我們四人之間的空氣逐漸升溫。那種宛如照著設計圖依樣畫葫蘆製作元件的錄音方式根本不適合我們,每樣樂器都得單獨反覆演奏無數次,錄好之後再仔細地重疊各個音軌,好像在製造罐頭。我們很想沿用當年業餘時代的做法,所有團員一起演奏,直接現場錄音,因而聽到一次定生死,我們開心不已。
「五郎偷聽到唱片公司的最後通牒了,這張錄完我們就得走人。」
「可是……那段五郎的獨白……那段有點丟臉、又有點像是青澀年輕人宣言的東西怎麼辦?」
「只有這一首歌就好,請讓我們自由發揮。」
「會嗎?」岡崎先生完全不以為意,「我是覺得應該會引發各種效應啊。」
「最後兩人幸福地步入結婚禮堂。」我也苦笑著跟著起鬨。
「沒有人了解我們的音樂啦。」五郎語帶自嘲地說:「而且最要命的是,我們太麻煩了。」
這時,五郎緩緩地轉向麥克風開口了,「岡崎先生,」他說:「您覺得這首歌如何?」
「廢話,錄了那種口白怎麼賣。」
「想吹牛皮都吹不成。」鐵夫也出聲了。
「還是改了啊?」這首歌一路練下來不知道改了多少遍歌詞,五郎卻沒有想象中的反彈,可能是他也不甚滿意之前的歌詞吧。他接下筆記看過一遍,「嗯嗯——」他看了我一眼,「滿有趣的嘛,繁樹。」
「噯,繁樹,歌詞不改了吧。」這時,面對著錄音設備的製作人谷先生轉過頭看著我,他身後坐著一名神色陰鬱的工程師正在調音。
我們放聲大笑。
「岡崎先生,會有人明白嗎?」五郎不是在唱歌,也不是感嘆,他只是不疾不徐地說著,「告訴我,有人聽得懂吧?現在聽著這張唱片的人,告訴我吧!你能明白嗎?」
「岡崎先生!」五郎突然對著麥克風開口了。我心頭一凜,明明還在演奏中,明明錄音還沒告一段落,五郎卻說話了,他忘了這是正式錄音嗎?
「岡崎先生怎麼說?」
「很啰唆耶,有什麼關係,就這樣了。結了婚的兩人還生了孩子喔。」
音控室那頭傳來指示,也就是谷先生對著錄音間的我們開口了:「我覺得這首歌節奏應該放慢,吉他的聲音要再收,這樣比較好,再耽溺一點。」
「可是是抄襲喔。」我噘起下唇斜眼瞄著谷先生。
「什麼啊?」五郎一愣。
「嗯,不會有問題的。」岡崎先生右手擦了擦鼻子,爽快地說:「反正又賣不起來。」
「哎喲……」五郎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這首歌那麼正,一想到沒人能懂,忍不住就想抱怨一下嘛。」
我望向五郎握著麥克風的身影,但從我站的位置只能勉強看見他的左耳,我不知道他帶著什麼樣的表情說著這段話,能確定的是,他的語氣一如往常地平靜。「這明明是首好歌,卻沒人聽得懂?不會這樣吧?岡崎先生,讓世人聽見吧!我們儘力了,放手做我們想做的事真的很開心,但一切到此為止了。拜託,讓人們聽見吧!」五郎爽朗地笑出聲說:「拜託你了。」
「哇,這首歌好!太正了!唱起來又順,改歌詞果然是對的!」練了數次之後,亮二興奮地說。雖然對谷先生的不滿依然令他焦躁,一旦曲子的演奏敲定,他的心情頓時大好。
「可是啊,唉,我們自己製作的唱片一張也賣不出去,岡崎先生也是希望能做一些調整才會找谷先生來呀。」我對於說著這種優等生標準回答的自己感到厭惡不已,「而且一定要有優秀的製作人才有優秀的專輯吧。」這句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谷先生卻不發一語,只見他雙唇緊閉,一臉不悅地銜著煙。
「還沒完吶。」五郎撥了撥頭髮,向服務生加點烤雞串。「烤雞串是嗎?收到!馬上來!」服務生精神奕奕地回道。
手支著麥克風架的五郎晃著腦袋,一臉吟味著餘韻的神情。
「岡崎先生是好人,又是我們的恩人,聽的音樂也是和我們同一掛,」五郎神情僵硬地吐出無情的話語:「但他看中的團都沒紅起來啊。」
接著他輕聲試唱了起來。
「不。不錄了。」這時,岡崎先生凜然地開口了,所有人看向他,五郎也是一臉錯愕。
一旁的鐵夫也囁嚅著說:「那倒是……」
「可能的話,我想試著在背景加入九*九*藏*書低音提琴。」谷先生說。
「是是是。」我站起來朝錄音間的門走去。世上有一種人,個性很差卻很有成就,谷先生就是典型。亮二常揶揄他製作的團體是「在電視上曝光讓女人與小孩子為之瘋狂,吉他彈奏卻毫無靈魂的偽樂團」,但那個「偽樂團」的歌卻一首接一首登上暢銷榜而瘋狂大賣,唱片界為了「日本搖滾創立期」的出現而歡欣不已,而這股熱潮的催生,谷先生的確功不可沒。
我低頭望向我的貝斯,左手撫著琴格,像在暖身似地右手手指重複快速撥弦的動作一邊調勻呼吸;亮二則是站穩步子,一副隨時可開始的模樣;五郎拿開麥克風架,雙手緊握住麥克風。
「什麼了不起的人?」我問。
「總之呢,」谷先生望著牆上的鍾說:「剛才的間奏部分要重錄,休息一下馬上開始了。」
「還沒完呀。後來呢,那個孩子長大成了非常了不起的人。怎麼樣,厲害吧?」
「聽到什麼?」
「他說『做完這一張就好。』」五郎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再緩緩吸氣,「岡崎先生已經儘力了。」
亮二嘖了一聲說:「那不是學路·瑞德⑩的嗎?」
「這樣啊……」岡崎先生將文庫本拿到手上。
「好,那我們先來練練看吧。」五郎說。
「總之明天還是要來錄音喔。」快到車站時,我對最早離開的亮二說。看著他嘖了一聲轉身離去的背影,他背著吉他箱的肩膀似乎小了一號。
背著貝斯的我停下腳步,邊走邊拿鼓棒在空中點擊的鐵夫也同時停了下來。
「我說啊,要是抄襲人家的文章會有麻煩喔。」谷先生說。
「岡崎先生也太敷衍了吧!」亮二忿忿地繼續說:「說什麼我們的音樂錯不了,卻找了谷先生那種傢伙來,這不是等於否定我們一直以來的音樂嗎!」
「是真的。你們覺得我會找一個對你們音樂沒感覺的人來當製作人嗎?」岡崎先生說。我們回道:「我們都以為你是這樣啊。」
「沒問題的啦。」一邊喝著啤酒的岡崎先生心情大好,昂然地說道。
「沒有才華的傢伙……」鐵夫喃喃說著指了指自己,接著指向我。
「每次岡崎先生說不會有問題,大部分到頭來都有問題。」我故意挖苦他,「你看今天那首歌,搞了個無聲間奏出去,一定會有人來抗議,說我們『搞什麼嘛!』之類的。」
「嗯,這是我整理文章之後寫下來的歌詞。」我把在電車上隨手寫在筆記本上的歌詞遞給岡崎先生,他一邊讀著我折角做記號的那一頁一邊接過筆記本。
「我不是說了嗎!」谷先生的臉色再蒙上一層陰影。
一邊彈奏,我一邊提醒自己穩下來。一股不同於平日的氣氛就快將我吸了進去,貝斯傳出的層層低鳴在我的周圍漾起漩渦,正一點一點地吞噬我自己,音符在指尖逐一湧現,漩渦愈繞愈大,然而那漩渦太吸引人,我幾乎失去了冷靜。
「會有人因此明白五郎的心情?」我皺起眉頭。
「反正……」這時五郎開口了,「反正這是最後一次錄音了啊。岡崎先生,應該沒關係吧,橫豎賣不起來不是嗎?」
「得到諾貝爾獎之類的。」
谷先生留著劉海,生來一張彷彿依然歌詠著學生時代的娃娃臉,實紀年齡卻大我們一輪,我還滿想問他你這一輪的歲月都在幹些什麼。
「谷先生,」於是我下定了決心,對著製作人說:「雖然不應該違抗您,但這首歌能不能讓我們照自己的意思走?」
「我靈機一動想到的。如果小說的文章不是以朗讀的方式,而是配上旋律用唱的,我覺得應該很有意思。」我告訴他我在電車上想到的點子。
「還沒。老樣子嘍。」岡崎先生看了看時鐘。
「照我們事前說好的,那首歌已經錄完了。你們的演奏豈止不錯,根本是太贊了,不可能更好了。」
「但那和音樂八竿子打不著吧。」亮二這話一針見血。
眼看著岡崎先生難得露出怯懦的神色,他用力眨了幾次眼之後,表情似乎說著:「被你們打敗了。」
隔著玻璃對面的岡崎先生好像沒想到會被點名,一臉錯愕。
「書的文章?」
「我要你們記住這真的是最後的錄音,沒有重來。一、二,走,錄完,結束。一次定生死。」
「那就消音吧。」岡崎先生想都不想便九_九_藏_書說。胸膛厚實的他一旦自信滿滿地開口說話,看起來更是整個人大了一圈。「只切掉那一段。」
好一陣子我們只是沉默,茫然地喝著啤酒、剝著毛豆。
錄音間與音控室的通話突然中斷,隔音玻璃的那一頭,岡崎先生與谷先生正說著什麼,不知是協商還是討論,兩人都是一臉嚴肅,看來他們正進行如下的對談:谷先生激動地講得口沫橫飛,岡崎先生也坦然地回應,接著提出他的腹案。
「一語中的哦。」我說。
「太扯了啦。」我不禁啐了一句,大家也應聲附和,一邊笑著說這和「颳風的話桶店就賺大錢」⑪有什麼兩樣。「再說諾貝爾獎和音樂又毫無關係。」
「哼,本來就不需要什麼製作人嘛!繁樹,你說呢?」亮二充血的眼睛盯著我。
「而且最大的問題是,我們跟那位谷先生合不來啦。」亮二或許是想緩和氣氛,故意惡形惡狀地說:「實在搞不懂那個人,他一定很討厭我們吧,老是要我們這樣那樣的。」
「是沒錯……」這我也承認。
五郎或許是終於察覺自己該負起責任,怯聲地說:「雖然捅婁子的是我,沒立場說什麼,但我覺得還是重錄比較好……」
喝醉的岡崎先生整個臉都紅了,但話卻說得清清楚楚,「失敗了呀。」一聽到他的回答,我和亮二當場抗議了起來。
「與其說沒有間奏,應該算是嘗試加入一段無聲間奏吧。」
電線杆上架設的路燈在我頭頂上方發出滋滋的聲響,我迎面看著神色凝重的五郎,月亮在他身後遙遠的天上。
一聽到這,我們四個頓時興奮不已,因為傑克正是我們非常敬愛的音樂人,他的知名度比不上披頭四或巴布·狄倫⑧,我們只能一手拿著英和詞典一邊翻閱國外的音樂雜誌查資料,想盡辦法搜集他的進口唱片,入手后珍惜地反覆聆聽,所以能從岡崎先生口中聽到他的名字,實在太令人感動了。
「沒有間奏?」
「那傢伙根本聽不懂我們的音樂!再說我最討厭重疊錄音了,搖滾樂的錄音就應該一次定生死,混什麼音啊!」
「還是重錄比較好,對吧?」亮二提高聲調問。
「還沒。」我一邊啃著毛豆,「叫什麼都行吧。歌詞講到魚,就叫《魚之歌》如何?或是《fish》也不錯。」
「我會去查一下著作權該怎麼處理。」岡崎先生打圓場。
「那首歌歌名決定了嗎?」岡崎先生突然問我。
「如果我的孤獨是魚,那巨大與猙獰,一定連鯨魚都會逃之夭夭。」
谷先生搔著黝黑的頭髮,突出下顎,臉上滿是苦惱,指頭焦躁地敲著手邊的煙盒。
「沒錯。」谷先生也是一臉不敢苟同的表情,往煙灰缸里捻熄了煙。
「到這個階段再改歌詞還得了。」他說。
「那是……」沒辦法,我只好代表團員坦白說了:「因為他是巴布·狄倫啊。」
「我聽到唱片公司的人和岡崎先生起爭執,雖然都是對方一味地指責。」
真的很抱歉。——岡崎先生又說了一次。
「什麼到此為止?」
我拿出插在牛仔褲后口袋的文庫本,翻開書說:「岡崎先生,我想唱這本書的文章。」
「華麗搖滾⑨又不對我的胃口,反而是你們的音樂聽起來很新鮮,只是要讓大眾接受可能需要一點時間吧。」岡崎先生說:「所以眼光放長遠一點,你們要不要考慮走職業樂團?」
「前幾天,我聽到了。」五郎緩緩地開口,他說他本來想等這張專輯全部錄完之後再說,但忍不住了。
「啰唆。總之,我要說的是,你們的音樂有可能在百轉千回之後,對這個世界有所助益的。」
「因為我們深信自己的音樂是正確的。」
「最後一張專輯啊……」鐵夫低喃著。
岡崎先生第一次來找我們談的時候,一遞上名片便嘆了口氣說:「披頭四解散了,非法利益又愈走愈偏,搖滾樂界的未來不知道會變怎樣啊……」接著又叨叨絮絮地抱怨都買不到傑克·克里斯賓⑦的唱片。
隔天,我在電車上讀到這段文章。我將吉他箱靠在車門旁,倚著它翻開書。車內很空,但我不想坐下,電車有節奏地輕微搖晃,我的身體感受著透過車門傳來的震動。
「真的假的……」亮二囁嚅著,「那演唱會怎麼辦?」
只不過,我相信亮二也都看在眼裡。岡崎先生為了經營https://read.99csw.com我們這個樂團,辭去工作全心當我們的經紀人,由於收入不穩定,還得一邊在餐飲店打工賺生活費,這樣的他絕對不是一個敷衍了事的老闆。
「還抱怨咧!」亮二笑了。
我無話可說。
過了一會兒,岡崎先生抬起頭說:「很有趣。」搖晃著他那魁梧的身軀笑了。我想起當年把還是業餘樂團的我們帶去居酒屋,豪氣地說著「愛吃什麼盡量點哦!」的岡崎先生,那時他仍任職于某知名經紀公司。
「喂,繁樹!」從音控室傳來岡崎先生的聲音,「谷先生同意了,就照剛才的演奏走,只不過也不能讓你們亂來,所以我提了一個折中方案。」
「如何?」
五郎垂下眉點了點頭,「對方叫岡崎先生儘快解約,還說不能繼續花錢在沒有才華的傢伙上頭。」
我自己方才彈出的貝斯聲響仍在體內繚繞不去,感覺很棒。
我們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睜圓了眼,只見他一字一句地說,之前他鼓勵我們眼光放長遠走上職業一途,但眼前看來是無法兌現承諾了,非常抱歉。
這次專輯預計收錄十首歌,錄完了九首,剩下的一首只要我歌詞寫好就能進錄音室了,眼看專輯完成在即。
「該有覺悟的人是你吧,難保我們會搞出什麼樣的歌哦。」亮二也不甘示弱地笑著回他,顯然他也抖擻起精神了。
面對毫無預警的道歉,我們全愣在當場,我知道身為團長的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卻一句話也想不出來。
我想起昨晚五郎那番話,就是關於唱片公司和岡崎先生的爭執,我連忙甩了甩頭。「五郎還沒到嗎?」我問。
這時身後的門打開,五郎走了進來。我抱怨道:「你很慢耶!」五郎看了一眼岡崎先生,又看了看我,很快地移開視線。
我當然知道我們樂團眼下的狀況,本來我們就不是在萬眾期待之下出道,國內的搖滾樂團仍深受披頭四與滾石影響,然而大眾市場開始流行炫麗奪目的華麗搖滾以及注重悠揚動聽旋律的民謠,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樂團激烈吵雜的音樂只有被冷落的份,雖然還是有聽眾前來livehouse捧場,客層卻不見擴展的跡象。
「喂,五郎,拿去。剛出爐的歌詞。」岡崎先生把我的筆記遞到五郎面前。
我們四人同時鬆了一口氣,因為說著這句話的岡崎先生正彎著雙臂豎起兩根大拇指。
「嗯,就讓這首歌沒有間奏,也不錯呀。」
亮二以彈片撥弦,音箱嗡嗡地響著電音,身後猛爆出的鼓擊將胸口抑鬱翻攪的不滿一掃而空,左手下意識地在指板上運指滑動,身體也隨之搖擺,吉他手大概都是這副模樣。
隔著玻璃窗,只見谷先生身旁的岡崎先生搔了搔頭。
「巴布·狄倫錄完那首《Likea Rolling Stone》的時候,唱片公司怎麼說的?他們說『沒人做長達六分鐘的單曲啦。』結果呢?電台收到數不清的聽眾熱烈要求『請將整首歌完整播完!』」
「好,準備好我們就正式來吧。」岡崎先生說。
「幹嘛搞成無聲啊!」亮二氣急敗壞地說。
谷先生不悅的神情更加僵硬,「我說啊,你們這樣玩是行不通的啦。」他發火了,「站在我的立場得想辦法讓你們的歌賣出去啊!」
「你只是想做些奇怪的嘗試吧。」不多話的鐵夫幽幽地說。
我們四個當場面面相覷,什麼都沒說便達成了共識。「開什麼玩笑!」亮二大吼:「什麼叫再耽溺一點!」
「大概只有五郎他媽會明白吧。」亮二笑了。
「『fishstory』是吹牛皮的意思。」一直沒開口的鐵夫一邊伸手拿毛豆一邊說道。我一聽大感佩服,鐵夫笑著回我,英文還是多少懂一點的好。
亮二吉他和弦的速度感愈來愈強,乾淨爽快的旋律中,五郎的歌聲適時進來了,他並沒有縱聲吶喊,咬字清晰順暢,淡然而低沉的嗓音貼切地融入我的貝斯聲響中。錄音間里響徹亮二漂亮的吉他切音,我不禁朦朧地想著,能彈出如此犀利切音的吉他手真是太難得了,多可惜呀……
「之前有次我在電車上遇到小谷,我看他抱著你們的唱片,那時他好像不曉得我認識你們,還跟我推銷說:『岡崎先生,這個團很不錯哦。』」
「看吧!」岡崎先生豪爽地笑了,「我就說吧!你九-九-藏-書看看,你們的音樂也有貢獻呀。」
「好了好了,動作快!你們也很清楚,不管是國會還是錄音,拖拖拉拉都是在燒錢啊。」谷先生揮手趕我們進錄音間。
「如果我的挫折是魚,無論河川或大海都會由於其悲痛與滑稽而不再提供棲身之處吧。」
「什麼方案?」
一到錄音室,岡崎先生一如往常睡在黑沙發上,只見他一邊抬眼看著我道早安,一邊緩緩起身。
我直盯著五郎的表情,不禁覺得這傢伙真妙。
「我們打了漂亮的一仗。」我說。
「彆氣了。」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沉默了下來。
「不過,沒辦法啦。」岡崎先生繼續說:「誰教我愛死了你們的音樂呢。」
不知道真有此事還是岡崎先生瞎編的,我也分辨不出來。
雖然不是為了掩飾難為情,我舉起酒杯說:「來乾杯吧!」
離開錄音室,我們一行人在車站前的居酒屋一直待到深夜。後來,最後的那首歌沒有重錄,決定直接收進專輯里。「我不管了啦。」雖然我不是想推諉責任。
我在音控室這頭張望裏面的錄音間,只看到亮二和鐵夫。
「可是切掉之後至少要設法接起來吧?」
「不折不扣的一次定生死哦。」岡崎先生繼續說:「沒有重來,不許失敗。」
「不會吧……」亮二皺起眉頭。
真是幼稚。——谷先生低喃著。
在小酒館發掘我們這個業餘樂團,說要讓我們在主流唱片公司正式出道的就是岡崎先生,他很有架勢,又是性情中人,總能以滿腔熱情打動他人,但他經紀的樂團卻全軍覆沒,他之前待的經紀公司對他的評價也很保留。
「不會吧。」谷先生一臉不悅。
「演唱會還是照辦吧,只是規模小得多就是了。」
「太好了。」岡崎先生笑容滿面地對著走進音控室的我們說:「很贊的演奏。」
至於為了什麼乾杯根本無關緊要,大家卻很堅持得想個名目,於是我們隨興地決定了,「好,就敬谷先生吧!」
「不知道。」我的回答很粗魯,但我說的是事實,「岡崎先生是說沒問題。」
我早知道唱片公司一直認為紅不起來的我們是累贅,所以我雖然問了五郎「對方說了什麼?」想也知道答案。鐵夫應該也心裡有數,悄聲問他:「他們要岡崎先生和我們解約?」
我逐個看向團員,接著一點頭,鐵夫擊鼓棒抓出節拍,亮二的吉他響起的同時,我的右手指也撥動了貝斯弦。
「怎麼?沒把握嗎?」岡崎先生語帶挑釁地說。
一旁五郎也喃喃地開口說:「嗯,很值得了。」
「亮二你也很清楚呀,」所以我也這麼回他:「賣不起來的。」
五郎什麼也沒說,將包包放在沙發旁。我看向錄音間,負責吉他的亮二正默默地調著音,鐵夫的鼓也設定好了。
「快點進去錄音了啦。」谷先生一臉不耐煩。
「大概吧。」岡崎先生哈哈大笑,接著說起披頭四也在音樂里加入只有狗兒聽得到的音頻呀。
「不。」岡崎先生毫不猶豫,「我們不是想讓人們聽見五郎的吶喊嗎?聽到那段無聲的間奏,或許會有人感受到什麼。對吧?」
「那是現在賣不起來。總有一天,世人會了解你們的。」岡崎先生點著頭說,接著突然一臉嚴肅地綳起老臉,深深地低下頭。
「繁樹你應該最清楚啊,」五郎咧嘴笑了,「下一張也不會賣的。」
這時岡崎先生抬起了頭,躊躇了一會兒之後,微笑著說:「其實小谷很喜歡你們的音樂哦。」
「你該不會要說,凝視著彼此的兩人於是墜入情網吧。」亮二粗魯地說。
聽了這番話,我發現自己其實沒有受到太大打擊,或許是早有覺悟吧。「不過要是這張專輯賣起來,說不定唱片公司也會改變心意呢?」
「岡崎先生,您覺得怎麼樣?」五郎又問一次。
「可是呢,總有一天世人會認同你們的音樂的。」夜漸深,岡崎先生的臉愈來愈紅,眼神也開始有些獃滯。
「一次定生死?」
「是才能的問題。」鐵夫也點點頭。
「剛好女服務生開口說話的時候,男子突然聽到音樂以外的聲音,當然嚇了一跳呀。」
坐在套鼓後方的鐵夫也揚起了眉。
「繁樹,」走在我身邊的五郎吞吞吐吐地開口了,「這次專輯的編曲由谷先生操刀就賣得起來嗎?」
「我說啊,」谷先生當場反對,「實驗性的東西由普通https://read.99csw.com的樂團來搞,只是凸顯幼稚罷了。」
「是啊。」岡崎先生晃著肩笑了,「連小谷出馬都救不了呢。」
「因為賣不起來?」五郎笑著說。
這本書大概兩年前買來就一直塞在書架上,剛才出門時偶然看到便扔進包包里。剛翻開的時候,視線一直在文字上繞來繞去,讀不進腦袋裡,後來才漸漸被內容吸引。雖然有些受不了接二連三出現矯情的感嘆,小說中個性純樸木訥的主角逞強地說著:「世界並沒有拋棄我!」那日漸成長的身影卻吸引了我,回過神時,我已經拿出筆記本記下書中文句。
也對。——我一句話到嘴邊又吞回去。這次錄製的每一首歌都和我們一貫的曲風相去不遠,當然比起剛出道時進步了許多,樂曲營造的氛圍也更深刻,我們自認交出了相當不錯的作品,但沒有任何道理或根據能保證「一直紅不起來的團這次的專輯肯定大賣」。
「可是只要這張賣起來,狀況又不一樣了吧?」亮二和我昨晚的反應一樣。
我猜,可能是因為我們的主張惹惱了谷先生,所以岡崎先生才提出「讓他們錄一次就好」的條件交換。
這句歌詞敲著我的腦袋。此刻唱著歌的我們被遺棄在時代的邊緣,正因為自身猙獰的孤獨傷透了腦筋,而為了趕走那條魚,我製造了漩渦。吞沒吧!漩渦!把魚吞沒吧!
「我沒辦法跟那種大少爺似的製作人合作啦!」亮二語氣粗暴地說。夜間十點,我們一行四人離開錄音室,漫步在高架橋下骯髒的步道上朝車站方向移動。
「不,我還是想改一下。」
「哪來什麼效應。」亮二提高了嗓子。
「我們團應該到此為止了。」
「才不是抄襲呢!是引用啦,引用。」我頂了回去,但其實我並不清楚法律上是怎麼界定的。
最後這首歌的歌詞我自己一直不是很滿意,我堅持改到無法再改為止。
間奏告一段落,五郎宛如什麼也沒發生似地繼續唱歌。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岡崎先生虎臂熊腰的身影,他也神情嚴肅一徑凝視著我們。好一會兒之後,他皺起眉頭說:「這樣賣不起來啊。」
「麻煩?」
「切掉?整段嗎?」我不懂他的意思。
「啊?」我們四個異口同聲叫了出聲。
「好比說呢……」岡崎先生開了個頭,接著才拚命想該舉什麼例,這個人每次都這樣走一步算一步,「好比說,有個男的正在聽這首歌,地點嘛……就在咖啡店好了,坐著的男子閉上眼睛凝神聆聽,就在無聲間奏的地方,碰巧聽見女子說話的聲音,於是他抬起頭。」
我們當場吐槽岡崎先生太沒想象力了。
他們在談判的時候,亮二朝我走來,一邊跨過地上的電線一邊問我:「繁樹,這是怎麼回事?什麼最後的錄音?」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五郎說。
我逐一望著坐在榻榻米上的團員,然後望向喝醉了的岡崎先生。「您覺得自己失敗了嗎?」我問他:「您為了當我們的經紀人而辭掉工作,這下算是失敗收場嗎?」
團員望了望彼此,與鼓手鐵夫確認過曲子的幾處細節之後就沒再說什麼了。
坐在錄音設備前的谷先生瞄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岡崎先生,露出「你別多話」的眼神牽制他。
「就算有了谷先生操刀搞不好會大賣,我們也敬謝不敏呀。」
「到頭來,那種音樂還是賣不起來的啦。」終於亮二開口了。
「唱片重要的是完成度,谷先生自有他的考量吧。」我畢竟是四人當中最年長的,而且身為團長,只能盡量安撫大家。
「先讓音樂漸弱至無聲,之後再漸強恢複原狀,這樣聽起來應該比較自然。」
我們三人繼續朝車站前進,走了一會兒,五郎開口了:「繁樹,我們可能到此為止了。」
「喂,那段獨白是怎樣?你也太突然了,嚇得我差點彈不下去。」亮二推了推五郎的肩,「別講那麼肉麻的話好不好!」接著他誇張地做出摩挲手臂雞皮疙瘩的動作。
想必他也有所覺悟了。
我轉身走進錄音間,「最後一首啊……」,身後只剩五郎吐出的這句話在音控室中渺渺回蕩。
唱完副歌后,五郎的歌聲停下,亮二的吉他獨奏響起,整個情緒一氣呵成,聽不出明顯的失誤。
「也對。」沒想到亮二的反應竟然這麼爽快,「世上只有傻子會砸錢在紅不起來的傢伙身上。」
「好了,來吧!」五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