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01
「想做一件事……。這樣啊……」聽起來也像是在暗示同性之間的性關係,我開始害怕起來。
平日的小鎮,閑靜得猶如無人居住,門鈴聲被櫛比鱗次的民宅牆壁吸了進去。我轉頭望去。
我坐立不安,盤算著起身的時機。
「到後天之前你還不是學生吧。」
「恰好是前年的這個時候,他開始常關在房裡不大出門了,變得很消沉。」
兩隻酒杯一碰,發出輕脆悅耳的聲響。紅酒的味道比想像中順口,我鬆了口氣。
「我要去搶《廣辭苑》。」
我慌忙開窗喝止:「噯,不要這樣。」但貓充耳不聞,輕巧地進到房裡來。
我的手再次放到門鈴上,按了下去。「叮」的躍動聲響之後,「咚——」地拖著長音。
「剛好?」就算惡魔開心地對自己說「真是太剛好了」,我也不覺得高興。
「他平假名跟漢字都看不懂,卻想要辭典,很有意思吧?只要有辭典,總會有辦法。他是這麼想的。」
「換句話說,它上我那兒去,是因為我寂寞?」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說那個外國人怎麼了?」
我不習慣酒精,而且我還未成年,不過,我多少也明白酒精恐怕是學生生活不可或缺之物,便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酒杯。紅色的酒液讓我有種成熟大人的錯覺。
「亞洲很大耶。」
「哪個都可以。」他敷衍地說完便笑了。我推測應該是河崎。沒來由地,只是覺得河崎比較適合他。
這棟二層公寓是屋齡十五年的木造房屋,或許因為外牆才剛重新粉刷過,在我看來就像新落成的一樣。
「其實,我是死而復生的。」河崎歪著頭,目不轉睛地凝視我,「完全是個惡魔對吧?」
「發生了很多事。」河崎似乎知道原因,看樣子卻不打算向我說明。
「猜對了唷,椎名。」河崎指著我說。
一開始我沒發現站在身後的他,自顧自哼著巴布·狄倫的〈隨風而逝〉。我以為四下無人,還唱得頗大聲,所以當背後傳來「啊啊!」的聲音時,我嚇了一大跳,然後,覺得丟臉極了。
我環視房間。什麼都沒有,地上隨意擺了一台手提音響,一旁散放著錄音帶和雜誌,靠牆有一面穿衣鏡,除了簡易的衣櫥和電話,沒有任何稱得上是傢具的東西。沒有報紙、也沒有坐墊和靠墊,籠統地說,就是沒有生活感。被堆積如山的紙箱佔去所有空間的我的房間雖然很糟,他的房間殺風景的程度也相當驚人。要是把我的行李搬一半過來這裏,剛好可https://read•99csw•com以平衡吧。
兩天前,剛搬到這個鎮上的我,首先遇到貓,接著遇到了河崎。
「他一直很想要一本辭典。」
「不能是一般的辭典,要很厚的、很豪華的。」
「我好像可以理解。」我嘴上說著,但當然一點也不了解。
房間里堆積如山的紙箱正等著我,對我施以無言的壓力。我不禁覺得,要這堆紙箱從世界上消失,簡直就像要軍隊從美國消失一樣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的。我在心裏說著泄氣話。我想,先消滅的應該會是美軍吧。
「貓。」
結果我又花了將近十分鐘,總算逮住了它。我從窗戶把它放回庭院。貓瞥了我一眼,我提防它又要跳進來,但貓只是一臉冷淡,就這麼走掉了。
眼前的他開了口:「啊,對了,」他說:「尾端圓滾滾來過了吧?」
「呃、嗯。」
他彷彿正親臨一場極重大的場合似地,一臉感動地點點頭說:「你搬來啦?」
我試著想,這人搞不好是個惡魔,因為這身服裝的黑,應該沒有畫上看到的惡魔那麼黑;再者,看在老練的惡魔眼裡,才剛搬來舉目無親的大學新生,一定是個上好的獵物。
「對哦,你剛剛說過了。」
我在想差不多該回房了。一方面是,明明坐著,人卻累了起來;另一方面我也掛心在房裡等著我的紙箱們:而最重要的是,我開始覺得恐怖了,要是繼續待在這個房間,可能不消多久我就會被逼著買下昂貴的壺或衣櫃了。
「好。」他把杯子遞到我面前。我其實還搞不清楚狀況,只是覺得人家遞過來的東西就該接下。「乾杯。」
「直呼名字,感覺就親近多了對吧?」河崎說。確實,稱呼時略去敬稱,距離感一下子便縮短了,不過又不見得距離縮短就是好事。
「是哪個國家啊?」
「應該是。」河崎點點頭。
「哦……」我只覺得是自己的糗事被揪出來恥笑,忍不住想低下頭來。
「那今天呢?」
「對、對。」我甚至感到某種若不同意他,就沒辦法繼續談下去的氣氛。
「這樣啊……」「很多」真是個方便的用詞。
「說熟算熟,說不熟也算不熟。」
當然,他的房間格局和我的幾乎一模一樣。只有廚房和浴室的位置剛好對調,除此之外完全相同。
一個小時之後,貓來了。
「所以說,」河崎說:「所以說,我想送他辭典。」
那是只毛皮滑順的貓,漆黑的短毛亮麗有光澤,沒戴項圈,長長的尾巴高九-九-藏-書舉朝向天花板,末端卻唐突地折曲。
各戶的玄關位在從正面大馬路無法直接看到的地方,所以很陰暗;雖然涼爽,仍有種潮濕的氣味。我眼角瞥見天花板上爬行的蜘蛛,決定當作沒看見;牆邊成團的灰塵掉落,一樣,當作沒看見。
我啞然失聲。有一種地面抽離、唯有我一個人浮在半空中、被拋棄的感覺。我知道自己顏面的皮膚掠過陣陣痙攣。
「我希望他打起精神來,所以想送他一份禮物。」
「這棟公寓很早就住了個老外,老是用敬語跟人家說話,完全熟絡不起來。」
「『加油』。他的國家裡沒有這個詞。」
一直抓不到貓,我厭倦了起來。不管了,要待就隨你便吧,到時候傷腦筋的是你。
建築物正中央是一道樓梯,每一層樓的樓梯左右側皆有兩戶,一層共四戶;換言之,這是一棟全部只有八戶的小公寓。可能是四這個數字不吉祥的迷信依然根深蒂固,一三號室的旁邊是一〇五號室。
「哦……」
「他呀,好像想翻辭典查兩個詞。一個是『窩囊廢』,他一直以為這是一種水果。」
「亞洲的某個國家吧。」
「其實之前,他一直和女友住在一起的。」
「另一個詞呢?」
「還好啦。」其實我也是這麼覺得唷。——再怎麼樣我也說不出這種話,只好說:「很像只黑狗。」很像是一隻鼻子高挺、背脊筆直、威風凜凜的狗。
「一〇一號室啊。」我在腦中畫出公寓的草圖。一〇一號室是越過中央樓梯,最靠邊的房間。「是哪一國人呢?」
曲子結束的時候,我聽見了叫聲。鋪木地板四坪大房間的另一頭,隔著窗外是個小庭院,因為沒有圍籬隔開,透過庭院可以往來於各個房間。我知道貓應該在那附近,一開始並沒放在心上。
「你剛才也提到過,是在說什麼啊?」
我開始緊張起來,話題該不會扯到詭異的方向去了吧。「死」或「復活」這些字眼,應該更謹慎說出口才對。
我想起一句外國的諺語:「惡魔沒有畫上的黑。」
我低頭看著還沒喝完的紅酒,遲遲無法判斷該不該繼續喝下去。存在於我的內在的我正低語著:我應該立刻離開這裏。
「喂,聽話啊。」
他站在我早些時候按過門鈴的一〇三號室前,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大概在找鑰匙吧。
「你是學生嗎?」河崎問。
「我剛到沒多久。」我指著他的房間吞吞吐吐地說:「我剛剛去你門口打過招呼,可是你不在。」趁著還沒被指責https://read.99csw.com,先辯解再說。
「為了一百億呀。」
我學到了一個教訓:沒有敢搶書店的覺悟,就不該去向鄰居打招呼。
他的鼻樑很高,嘴巴有點寬,眉毛很濃,一笑嘴角便往上揚。用髮雕塑型立起的短髮看上去充滿活力,惡魔的印象更強烈了。他應該比我年長吧。該怎麼回應才好?我猶豫著,一邊把手上的紙箱換到另一手拿。
「是啊,從後天開始。」
「巴布·狄倫?」他劈頭就問。我以僵硬但肯定的語氣回答:「巴布·狄倫。隨風而逝。」
但一會兒之後,那隻貓跳上窗框,開始用爪子抓起玻璃來,這我可受不了了。
「你說尾端圓滾滾?」
「它常來?」
「呃,是為了什麼乾杯?」我探問道。
我回頭重新整理行李,但沒想到我一沒搭理,貓便開始理起毛來了,動作充滿了挑釁意味。這下應該抓得到了吧。我逼近它,正想撲上去,貓卻突然跳起來。不知道是口水還是飼料的味道,總之某種像是動物體臭的氣味掠過鼻腔。貓不知何時跳進空紙箱里,愉悅地探出頭來。
「貓啊,通常會去拜訪寂寞的人。」
貓的動作非常迅速,很熟悉似地橫越房間溜進我剛裝上的窗帘里,突地又探出頭來,接著鑽進房間角落的空袋子里。我想揪住它,跌跌撞撞地越過紙箱伸長了手亂抓。
「我剛才說過,這棟公寓里住了一個老外對吧?」河崎說。
「尾端圓滾滾來過了吧?」他又重複那句話。
生平第一遭的獨居生活,值得紀念的第一位訪客竟然是只麒麟尾的貓,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說到黑,你不也穿了一身黑?」
「老外每個看起來都一樣啊。」河崎不知道覺得哪裡好笑,張大嘴笑了好一陣子,「不過肯定是從亞洲來的。」
剛進入四月,距離櫻花綻放的時節似乎尚早,公寓入口處的獨株櫻樹依然光禿禿的,甚至有種堂而皇之的裸女氣勢。
鄰居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若說我沒有期待,那是騙人的;若說沒有不安,那也是騙人的。
「哦?」他思忖般點了點頭,「那到我房間來吧。」
「今天?」
「那,這是一百億紀念。」他說著,從廚房裡拿出兩隻玻璃杯和一瓶紅酒,默默地開始拔軟木塞,一邊很感慨地低喃了一聲:「喏,乾杯。」接著說:「我叫Kawasaki。」
「我的事不重要啦。」
「你說你要做什麼?」
「很像惡魔吧。」他自己也承認。
明明沒那種可能,腦中卻掠過這樣的不安https://read.99csw.com。我等了一會兒,放棄了。認識鄰居這件事就留待下回,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一〇五號室。
搞不好……。我心想。
「那隻野貓很可愛吧?尾巴後段像折彎的石楠樹枝似的,前端圓滾滾的,所以叫做尾端圓滾滾。」
「邂逅……啊。」這個理由還比較能接受,但總覺得毛毛的,「我只是搬過來……而已。」
到了大概晚上六點,我遲遲無法決定每件行李的定位,決定總之先把不要的紙箱堆到門外,這時我遇見了河崎,他人就杵在那兒。
「從死亡復生?」
「所以了,」他繼續說:「要不要一起去搶書店?」
我決定面對現實,首先打開裝音響的紙箱,從裏面拿出喇叭和電線,將音響設置在南側的牆邊。一插好插頭,馬上放音樂來聽。
這身服裝要是沒搭好,看起來會像個鄉下地方的樂團成員,但他穿起來非常稱頭,可能因為個子夠高,看起來很帥氣,很適合他。
他全身上下穿了一身黑,黑襯衫搭黑皮褲。
「哦哦。」我小心不讓杯子倒下,謹慎地放到地毯上,「那隻貓呀,有啊,來過了。是河崎先生養的貓嗎?」
「哪個Kawasaki?三划川的川崎,還是河童的河崎?」
一按下公寓的門鈴,便響起「叮」的輕快聲響;接著放開手指,響起的是「咚——」的長長尾音。
「你是說那個講話都用敬語的外國人?」
「那種冷笑話我已經聽過一百億次了。」我露出一臉受夠了的表情。
「哦……」比起同意他的意見,我反而是在「老外」這兩個字的發音里聽出類似輕蔑的歧視語氣,對他多少起了點戒心。
「我姓椎名。」我一報上姓名,他便說了聲:「真難叫的名字。」然後打從心底覺得拗口似地歪了歪臉。「椎名,椎名,再追加一名——」他歌唱似地說道。
「那麼那位不大出門的外國人怎麼了?」
「是思鄉病發嗎?」
「他年紀比你大一點點。」
他個子比我高,肩膀卻不怎麼寬,人很清瘦,偏短的頭髮沒有分線,有種隨興的氛圍。
「我正好想做一件事。」
或許是晒黑了,他的肌膚呈深褐色,可能是沉迷衝浪或滑雪的那種人吧。
「我正在等一個契機。那件事需要人手幫忙。」
「還有慶祝我們的邂逅。」
我看到房間角落有一張小几,上頭擺著九-九-藏-書手鏡和一罐造型髮雕,還有電動刮鬍刀。我的視線回到河崎身上,他肯定是很講究外表的人,總覺得散發出一種成熟的氛圍。
他張大鼻翼,難掩興奮的神情,揚起嘴角說:「我要去搶《廣辭苑》。」
「你被它看穿了。」河崎面不改色地說道,又補了一句:「黑貓尤其厲害。」
「辭典?」
我說明,就是那種冷笑話有那麼無聊的意思。
搞不好小鎮的居民們正待在某處的高台,從上方觀察、評論著剛搬來的我;再不然就是,某處正召開攸關全鎮居民的重要集會,而唯獨我被排除在外。
「這主意不錯。」我嘴上說著,卻一點也不覺得哪裡好。
「呃,我不記得我說過要幫忙……」
「你們不大熟?」
「我覺得很好啊。」不妙,再不走不行了。我直起身子。
我看看座鐘,已經過了黃昏四點。
「沒想到竟然是個唱巴布·狄倫的男生。」
「真是太剛好了。」河崎喝了一口酒之後突然說道。
河崎的話直直衝進耳里,一開始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留學生嗎?」
啊,這一定是惡魔的語言啊!——我心想。
「連聲招呼也沒有唷?」
我站在隔壁住戶的門前,一邊留心端正姿勢。要是裏面的人出來應門,我給人的第一印象將會透過門上的魚眼窺孔被決定。
「要幫忙嗎?」他說。
我是上午搭新幹線來的,坐上公車到了公寓,開始將送達的行李一件件拖進房間,忙著忙著轉眼便到了太陽西沉時分。
「是河崎養的貓?」
沒人應門。門另一頭聽不見可愛女大學生的應聲,也沒有粗魯的巨漢冷冷走來的腳步聲。
「遲早總會有人搬來的啊。」
「從回天乏術的狀態。」
「對。他就住在這個房間隔壁的隔壁。」
「我今天……?是什麼呢……。准、准學生嗎?」我給了個平凡的回答,「河崎你呢?也是學生?」
「我在等人搬過來。」
「一百億?」
「不用先生,叫我河崎就好。」
意思似乎是無論再怎麼壞的人,還是會有某些良善之處;或者是指,沒有百分之百的壞人。我記得不是很清楚。
「啊,真令人羡慕。」只有這個時候,我是發自真心地當下脫口而出。面對即將展開的大學生活,在我的感覺里,「女友」與「同居」正宛如終極目標之一。「他是因為和女友分手,所以意志消沉嗎?」
「不用了,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我說了謊。如果那個房間的狀況能夠稱為「解決得差不多」,那麼在世界上發生的爭執應該大半都解決完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