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前 01
我的胃開始痛了起來,同時感到一股有如滾水注入血液的憤怒。
可能是習慣這種勞動,他的動作非常熟練,一鍬,再一鍬,前端挖到石頭時,多吉便用手把它挑出來,又繼續挖。
「(原來,也有這樣的想法呢。)」我佩服地點頭。
「哈,爽透了。」一名年輕男子的聲音,鞋子踩著碎石子地的聲響愈來愈大聲,「那傢伙叫得有夠凄厲的。」
「是河崎先生,對吧?)」多吉微笑。不丹人那無憂無慮的笑容,總是溫柔地撫慰著我。
只看背影不是很清楚,不過他們看上去大概二十五、六歲,有可能比二十二歲的我年長。
「這裏,嗎?」多吉以生硬的日語問道,一邊指著公園前方一塊寫著「禁止進入」的告示牌。他應該看不懂日文,可能誤以為那塊板子上寫的是這座公園的名字吧。
「他們,在做什麼?」多吉直盯著他們瞧,納悶地問。
杉葉擺動的聲音彷彿層層堆疊似地從天而降。
麗子姐擁有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雪白肌膚,總是面無表情,從不表露情緒。我聽說以前曾有客人把麗子姐誤認為店裡的擺飾人偶,恐怕未必是玩笑話。她那張標緻到幾乎毫無現實感的臉孔,與其說是一位從事服務業的店長,更接近無血肉的櫥窗模特兒或蠟像。
「(是因為你把我變帥了的關係吧,)」多吉笑道,撫了撫自己的瀏海。
我還一直以為鳥葬這種儀式是遠古的野蠻風俗,好奇心被激了起來。
「這個好。」另一名男子的聲音。
不到五分鐘,就挖出一個夠深的坑了。
「(不會嗎?很落後啊,而且不丹為了保護自己國家的文化,還排斥外國的文化,雖然最近逐漸有在改變就是了。)」
我身旁穿著灰色運動服搭牛仔褲的多吉也跟著做出同樣的動作。「(為了死掉的動物這麼大費周章,你會覺得怪嗎?)」
「真,不幸。」我身後的多吉說著生澀的日語。
此時,我發現有股惡臭撲鼻而來。
「(她一聽說我是不丹人,就突然變得很冷淡。)」
「(你怎麼知道?)」
空氣中瀰漫著宜人的溫暖,彷彿只要時間對了,全鎮的櫻花都將一齊綻放;然而聽到那道聲音的瞬間,我頓時全身發冷。
「(誰?認識的人?)」多吉小聲問。
「(因為日本是個島國。)」
但總不能一直帶著貓的屍體晃來晃去。稍微侵入公園一下,應該不會害誰變得不幸吧。我決定翻過圍欄。
「(你受傷了,要不要去醫院?)」老實說,我不知道我的英語能力還不錯這件事,對多吉來說是幸或不幸?不過總之,我記得這個問題就是我們最初的對話。
「(不是因為你是不丹人,)」我跟他解釋:「(而是日本人不曉得該怎麼跟外國人打交道,所以會不知所措吧。)」
「(可是啊,)」多吉將視線從我臉上移開,「(那個女生跟不丹有仇嗎?)」
我偏起頭看他,講這什麼不吉利的話!——我差點沒發火,還是吞了下去。黑柴是我上班的寵物店走失的柴犬,正是我和多吉從剛才一直在市區里四處尋找的狗。
下一秒鐘,多吉的眼中浮現怯意,而我的眼神一定也是如此吧,因為我們身後傳來腳步聲,那三人突然匆忙地移動。
麗子姐會這麼掛心走丟的黑柴,也是因為發生了這些殺害寵物的事件吧。突然從店裡消失的黑柴,或許是以自己的意志離開的;它可能發現自己的自由與未來應該在寵物店的外頭,所以悄悄地溜走了。若是如此就好了。但若不是,黑柴要是被寵物殺手給帶走,下場實在是教人不敢想像。
「(是多吉你尤其像日本人。)」
很平常的黃昏。城鎮似乎正屏住聲息,窺視著意外現場。路上不見任何放學后的孩子,可能因為上下學路線沒經過這裏吧;這一帶是新興住宅區,只見配色大同小異的房舍櫛比鱗次。某處傳來開窗的聲音,或許哪戶人家也聽見了剛才的煞車聲,但很快又關上了。
「查洛,吧。」
「是什麼?」
因為是黑色的柴犬,所以叫黑柴。這樣的命名或許太隨便,但做為商品分類的標記倒是不壞。而在它失去做為商品的價值的現在,我們也只是繼續這麼叫它罷了九_九_藏_書。
「(我們只有這種想法啊。)」多吉說,露出微笑。
大約三個月前,市內開始連續發生多起寵物遭到殺害的事件。通稱是寵物,但聽說一開始受害的主要是野貓,過不久,家犬與家貓也開始遭殃,許多家庭飼養的寵物紛紛被帶走,以殘酷的手法殺害之後拋棄。
我和多吉同時轉回身子,把頭壓得比剛才還要低,藏身在長椅上。
我察覺多吉想回頭,在自己還沒意識到的時候,我的手已經放上了他的肩膀,我跟他說:「(別出聲。)」
「(那是宗喀語嗎?)」
我反射性地站起身,心臟幾乎要從體內蹦出,突發的恐怖襲來,一時間我無法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多吉也站起來,睜圓了眼。
沒完沒了的冗長對話,猶如怠惰的年輕人噴發出來的混濁氣息,我聽在耳里,不禁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們每說一句話,草木便為之枯萎,花朵為之凋零,天空變得狹隘。
我急忙跑過去,當時內心可能相當激動吧,又沒人拜託我,我卻連聲稱讚他的英勇、一邊斥責他的魯莽,吱吱喳喳地比手畫腳講個不停。
「麗子姐你不在乎嗎?」
「我看還是要衝那個啰,店家啦,店家。」男子話說得很快:「直接衝去店家抓狗跟貓來。」
不過就算是那副模樣的她,要是得知自己疼愛的滯銷柴犬遭逢意外,應該也會皺起一道眉吧?
「這倒是。」我也同意。日語肯定是屬於難度高的語言。「(『boku』是男人用的,『watashi』是女人用的。)」因為解釋麻煩,我姑且這麼回答。
「(不丹才不落後呢。)」雖然沒去過他的國家,我卻語帶包庇地說。
「ㄋㄠㄗㄤ?」
不是黑柴。
「辛苦了。」我說,多吉回道:「(沒能找到黑柴。)」
公園入口一帶設有滑梯和鞦韆等遊樂器材,再進去就是整片的樹林。往深處延伸的杉林一片漆黑,瀰漫著危險的氣味;高高伸展的杉樹彷彿正準備刺穿天空,一逕擺動著樹葉。
「(上面說一下子而已的話,沒關係的。)」我對看不懂日文的多吉撒了謊。
「這種時候,不該說不幸,應該是說不走運哪。」
「(不過不丹的確很落後,完全比不上日本。)」多吉以嚴肅的口吻說。
「搞什麼,收穫竟然是零啊。」男子咋了咋舌。
「裏面,可以,進去嗎?」多吉的語氣很不安。
我慢慢地把貓往坑裡放。本來想讓它腳部先著地再整隻放平到泥土地上,卻沒抓好放手的時機,就這麼直接落進坑裡了。
過了好半晌,多吉開口用英語說:「(我第一次遇到這麼吵的日本人。)」我才終於發現,他不是日本人。
「那種事,一定是哪裡的年輕人為了消磨時間而乾的。」麗子姐不知哪來的根據,一口斷定兇手就是小鬼頭,「要是兇手出現在我面前,我絕對饒不了他。」她一拳揮向空中。
那個時候,正在四處尋找失犬的我,首先遇到一隻被輾死的貓,接著遇到了一群殺害寵物的年輕人。
突然,背後傳來刺耳的笑聲。我渾身一震。與其說是恐怖或驚訝,比較像是對突然冒出來的人聲下意識地起了反應,還害我的腳踝撞到長椅椅腳。
另外兩人哄堂大笑。
「我餓了。噯,廢話少說,先去老地方賴著吧?」女子講了鎮上一家速食店的店名。
公共廁所後方湊巧擺著鋤頭和鐵鍬。我挑了一支大一點的鐵鍬,朝樹林前進。
或許應該儘速離開這裏才對,但我選擇了靜靜地留在原地不動。
多吉在不丹的時候好像曾在酒店駐唱賺錢,音感似乎相當不錯。我所收藏的CD,他只要聽過一次,馬上就能哼唱出來。我一直認為語言能力不是一種知識或邏輯,反而比較近似音感之類的能力,所以在我的認定里,多吉應該是有語言天分的。而實際上多吉學日語的時候,也從不去確認教科書或筆記上的日文,總是喜歡用耳朵聽、以嘴巴說的方式學習。
「有啊,看了看了,話題開始熱了耶,這表示https://read•99csw•com我們紅了嗎?」
還不到七點,但在夜晚禁止進入的公園裡卻是既冷寂又陰森,光是看到杉樹搖動的影子,就夠讓人惶惶不安了。
「(琴美每次提到認識的人,說的總是河崎先生。)」
「話說回來,我得繼承我老頭的店耶。」男子哀嘆的聲音傳了過來。
新聞並沒有報導得很詳細,但我從店長麗子姐那裡聽來的內容簡直就是慘絕人寰。
「車子,」我調勻呼吸,想讓自己冷靜下來,「車子好像撞到什麼了。」
「車子,嗎?」多吉用結結巴巴的日語問我。
「無——聊——死——了——」女子拖著聲音說:「就跟你們說那種陷阱很難抓到東西嘛,還是要一口氣多抓一點啦。」
「啊,對唷。」我笑了笑掩飾難為情。
「(因為同樣是亞洲人吧。)」
是貓。
「(可是就連我,之前根本不曉得還有不丹這個國家啊。)」
「(不會呀,也不是不能理解。)」多吉回答,「(而且,對你而言,狗和貓都是……)」
多吉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很傷腦筋似地笑了。「(鳥葬不是殺人的手段,是為死者治喪的方法耶。)」
「真的假的?」另一人語帶鄙夷地提高了聲調。
他似乎打算衝上去救睡在路上的醉漢。
那些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寵物店的店員。我否定了。「(搞不好,他們正是那些虐待貓的人。)」原本期待說出口來會不會舒服一些,卻沒什麼效果。
「(不過呀,你因此認識了我,以結果來說是很幸運的唷。)」
緊貼著長椅椅背的我的身體,開始因為加速的心跳而顫抖。
「(交由鳥處理屍體的葬法。)」
他歪著頭納悶地說:「(不知道耶,當下很直覺就……,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後來才知道,居住在乾燥高地的不丹人不常入浴,但那個時候我只想到:「(拜託你去沖個澡吧。)」總之先帶回我公寓再說。而醉漢,我記得最後就這麼拋下了。
世界是充滿諷刺的,這我也明白,所以已經有心理準備了。找了大半天找不到的狗,有可能會在歸途中以被撞死的姿態出現在我們面前。
「(為什麼?)」
「(是嗎?)」比起我來,多吉還是冷靜多了。
「好耶好耶。」男子說。
聽到這句話笑了開來的多吉,或許是在吟味這不同於自己國度的生死觀吧,但他什麼也沒說。
「(為什麼這麼說?)」意想不到的話,我吃了一驚。
「我啊,比較喜歡那個。腳。」
「黑柴,非常遺憾。你從今天開始不再是商品,要降級成為朋友了。」這是店長麗子姐兩個月前對滿四歲的黑柴所說的話。黑柴相當可愛,相當聰明,價格也壓得相當低了,還是賣不出去。我想可能是因為它的鼻子天生歪一邊,這個外表的缺陷比起它各種「相當」的優點都要來得醒目之故吧。
他雖然以留學生的身分就讀大學,但一起念書的同學們多半是來自海外的留學生,對話幾乎全用英語,應該是沒什麼機會練日語。
多吉只是偏了偏單邊眉毛。
店家的招牌燈都已熄滅,唯有偶爾駛過身旁的計程車車燈這點程度的微弱照明,但就算不考慮光線狀況,多吉的外表看上去也完全是個日本人。
我說得很快,或許他沒聽懂吧,多吉只說了聲:「是罷。」
「(你身上好臭啊。)」
「(那樣的話,國家就富裕不起來呀,不上不下的唷。不丹要能早點變成像日本這樣就好了。)」
「切斷腳?」男子一說,不曉得哪裡好笑,女子卑俗地笑了起來,「那個啊,弄人的話也是同樣方法嗎?」
淡淡地說「相信轉世」的多吉,對我來說很新奇;我深切地感受到他果然是跟我不同世界的人。
「我看那些野貓呀什麼的,可能都沒了吧。」另一個男子回答,音質與剛才的男子很像。
「(這可是侮辱唷。)」多吉笑了出來,「(你應該說得更帶歉意一點吧。)」
「(拿這個當理由,太狡猾了唷。)」多吉語氣輕鬆地說。
「你們在這種地方,幹什麼來著?」左側的男子努著嘴說。
他一臉錯愕地說:「(會嗎?)」
彎過轉角,車子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是一隻九_九_藏_書小動物倒在馬路正中央。道路施工過後隆起的柏油路面上,那隻貓宛如沉睡似地倒卧在人孔蓋上頭。
回神時,我們坐的長椅正劇烈地搖晃。
「那不是很好嗎?當老闆耶。」女子的聲音里也帶著嘲諷。
「(是同業的人嗎?)」多吉壓低了聲音問。
麗子姐說,虐待寵物是年輕人孤獨的娛樂,所以應該是單一兇手所為,但我的眼前有三個人。
光我所知道的,就有二十件以上。
多吉幫它蓋上了泥土。
他們似乎沒發現待在長椅這邊的我們,一逕往杉樹林走進去了。我小心不發出聲音,悄悄地回頭看後面。老舊的路燈下,那些人的模樣浮現了出來。
「(原來河崎先生去過不丹啊。)」多吉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想起和多吉的初次邂逅。
「(但找到了一隻死貓。)」我半苦笑地說:「(對了,)」我想起白天發生的事,「(多吉真的很像日本人耶,康子也完全沒發現。)」
和琴美你說話的時候,我想盡量用日語。——多吉雖然這麼說,結果還是多半依賴英語。
「(那使用『boku』這個第一人稱的話,就一定是男的了?)」
我慎重地拿起紙袋移到腳邊,一邊留意貓頭部的位置,慢慢地把它拖出來。分不出是血腥味還是貓嘔吐物的餌臭味,一股腥臭撲上我的鼻子。我屏住呼吸。
豈止是「會嗎?」的程度。
背部被挖出卍字型、皮被鉗子剝掉的柴犬;眼球被挖出來的三花貓;四肢連根切斷的臘腸狗。屍體不是被棄置在河岸,就是扔在便利商店垃圾桶里。
多吉每次只要一開始聊起不丹與日本的差別,就會失去冷靜,很像鄉下青年因為憧憬大都會而力陳都市的美好。不,根本就是這樣。
我苦笑說:「(那個人去了之後大受感動唷,直說不丹真是個好國家。)」
「(不認識。不過,感覺很可疑。)」
高聲按著喇叭的3車號轎車簡直就像扭曲了法律條文,認為倒在路上的醉漢就可以任意輾過似地,完全沒有放慢速度,反而是加速迎面衝來。
「怎麼可能不在乎。」麗子姐那雙有如冰冷玻璃珠的眼睛凝視著我。不知道是在瞪我或者只是望著我,但她八成在生氣。
「你,很樂觀。」多吉生澀地說完便笑了。
「(錯不了了。)」我很肯定,一邊按捺就要大叫出聲的怒氣,對多吉說道:「(那些傢伙,鐵定就是兇手。)」
「(根本不需要什麼外國的文化啦。)」
我沒想到適合埋葬貓的場所竟然如此難尋。太陽已完全沒入地平線,往來車輛開始打亮車頭燈的時候,我們總算找到了一座兒童公園。
「可是啊,我還想再玩玩那個耶。」男子似乎很遺憾,另一人立刻介面:「你說鉗子?」女子一聽,立刻發出肆無忌憚的恣意乾笑:「沒錯,那隻貓真是有夠讚的,超贊的,贊透了!」
不知是他們說話聲太大,還是公園裡太靜,三人的對話就連身在遠處的我們都聽得一清二楚,杉樹也彷彿謹慎了起來,不再搖晃枝葉。
「(不丹人開車真的很亂來呢。因為我們相信轉世,一點都不怕死。)」他這話不曉得有幾分認真。
「(不丹沒有墳墓啊?)」我問起剛才多吉提到的事。
「(是『朋友』的意思。)」
「我說啊,那個哭哭啼啼的飼主,長得真是有夠丑的。」
心臟劇烈地鼓動,我胸口都痛起來了。我快步走下坡道,多吉隨後跟上來,這名二十三歲的不丹人健步如飛。
可能因為我在寵物店打工,很早就聽到了這個傳聞,然而警方和報社卻是最近才開始注意這些事件。
不久,貓的身體不動了;吐長了舌頭,腸子從肚裏掉出來。我只求別讓它這麼曝屍荒野,便提議說:「幫它埋葬吧。」
那是約半年前的事。深夜一點過後吧,我正走在路上,眼前一名男子突然衝到大馬路上。那是一條沒有號誌的行人穿越道,而那個人就是多吉。
哦。—九九藏書—我低下眉搖了搖頭。多吉看起來總是很豁達,不像會去注意瑣碎小事的人,實際上卻很敏銳地觀察著對方。
「(日本也應該採用鳥葬的。)」我沒想太多,就這麼脫口而出:「(壞蛋們哪,全給鳥吃了最好。)」
「(不丹也會有被輾死的貓吧?車子數量可能不多,但都開得橫衝直撞的不是嗎?)」
「(反正人遲早會死,不樂觀點怎麼撐得下去。)」
那是一座種著杉林的公園,佔地看起來很大,裡頭似乎正在進行防止土石崩塌的工程。「禁止進入」的告示牌上是這麼寫的。
「(哦,是有那種葬法,不過現在幾乎沒人那麼做了。就算有,也只剩一些偏僻地方吧。)」
「好可憐。」
白天我們搭市營公車前往市中心的途中,偶然遇見我的朋友康子。我沒說明之前,她一直以為多吉是日本人。
「(因為不丹沒有墳墓嘛,不是火葬就是水葬。)」
「到時候,我們就殺去你店裡順手牽羊。」另一人說。
「可是啊,我們也差不多該從虐待動物畢業,往上升一級了吧?」女子似乎很興奮。
填平坑之後,我退開一步,合掌閉上眼睛。左手手指沾了血跡,我要自己不去介意。
不是柴犬。
初邂逅時的他,瀏海幾乎呈一直線,我跟他說這種髮型在日本不流行了,拉了他便上髮廊去。
不知是為了殺害而加以凌虐,還是虐待到最後致死,總之慘不忍睹的動物屍體在各處被人發現。
「(在不丹人看來,像這樣打算把它埋起來,很奇怪嗎?)」我用英語問道。
「日語,很難。」多吉繼續說:「(我搞不懂第一人稱的『boku』和『watashi』兩者的區別。)」
「上次你們看到電視了嗎?」男子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他們還沒離開公園,似乎打算抽一兩根煙才走,我還聽見打火機擦燃的聲音。
「真的啊,千真萬確。」
「又不是殺人,或許警察也提不起勁吧。」麗子姐頂著那張看起來沒血沒淚的雪白臉孔,說出沒血沒淚的話來。
「是罷。」多吉以不帶感情的平板腔調這麼應聲。多吉的英語非常流利,日語卻只能說一些簡單的單字組合。
我慌忙沖了出去,跑下平緩的坡道,奔往深藍色轎車左彎的轉角。
千鈞一髮啊。——應該是吧,其實當時我閉起了眼睛。睜開眼時多吉正拖著醉漢,把他往人行道上拉。惹事端的醉漢平安無事,反而是多吉受了不輕的擦傷。
一輛以超乎常理的疾速從我身旁呼嘯而過的深藍色轎車發出「嘰——」的煞車聲,往左彎過轉角不見蹤影之後,旋即傳來一聲短促的「咚」的聲響。
「(因為死掉的人會轉世啊。不管動物或人都是,全部重新洗牌唷。所以死了之後,做這種事也沒什麼意義。)」
「(寵物殺手?)」多吉一臉若無其事,直截了當地說出這個名稱。
眼前是兩名年輕男子和一名女子,正一臉凶神惡煞地瞪著我們兩個。
「(就算全是笨蛋,在我看來,還是覺得日本比較快樂。)」
「鳥葬呢?」
「不不不,還是再練習一下比較好,先用狗跟貓練習夠了再說啦。」
剛聽到這些事的時候,我明知搞錯對象,仍忍不住連聲責問麗子姐說:「警察到底在做些什麼?」
「(你為什麼會衝出去救他?)」我問。
他們是兩名高個子的年輕男子,後面跟著一名女子,正搖搖晃晃地走著,三人都頂著一頭黃褐色的染髮。兩名男子穿著西裝,而女子身穿鮮艷的洋裝。我看見男子踹飛腳邊的雜草,連飛散的草屑都看得一清二楚。
「嗯,好像被撞了。」
我們在鎮上徘徊,尋找可以埋葬貓的地方。我一方面擔心紙袋底可能會破掉,忍不住走得有些大步。
「折磨哭哭啼啼的傢伙最爽了。」這是女人的聲音,像在吟詠俳句似地,還打著節拍。https://read.99csw.com
「What happended?(怎麼了?)」我身邊的金歷`多吉一面跑,一面用英文問道。
「黑柴,嗎?」
「(日本相當糟糕,全都是些笨蛋,不是笨蛋就是一臉了無生趣的大人。)」我總是拼了命說服多吉,但他根本聽不進去。
麗子姐!——我在內心呼喊著。搞不好,我現在正撞見那群兇手了。彷彿呼應我的呼喚,杉樹又開始搖晃,低聲吟唱著:「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枝葉們不負責任地煽風點火。
「(他們在說些什麼?)」幾乎是整個人縮躺在長椅上的多吉發現我的異狀,目不轉睛直看著我:「(你好像很生氣?)」
多吉表明自己是來自不丹的留學生。
「(去過呀。應該是吧。)」真恐怖,我心想。雖然只有很短一段時間曾經是我男友的那個可惡傢伙,竟然造訪過現在與我一同生活的男子的母國,真是奇妙的緣分。
聽到貓這個單字,再加上鉗子這個單字,我突然有種被重拳擊中心窩的感覺。這兩個詞彙其實很平常,然而這兩者的組合,卻讓人感受到某種極端兇殘而陰森的東西,不快的感覺充塞整個胸口。我把耳朵豎得更高。
或許是出於好奇吧。不,是因為恐怖。總之,我在長椅上縮起身子,側耳傾聽身後的對話。
「找份安定的工作是很重要的呀,就是這樣。」女子嚴肅地說:「在以前啊,能夠盡情享受用刑拷問的,都是那些不愁吃穿的貴族啰。」
「(我認識的人裏面,有一個曾經去過不丹。)」
那道「咚」的聲音,有一種在身體內側震蕩般的獨特音色,所以我知道——被撞了。
「你的日語進步了嘛。」雖然毫無關係,但我不禁脫口而出。
我在洗手台洗了手,多吉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我們兩人在樹林旁一座孤伶伶的長椅上坐下。
「(像你大學的研究室,因為有來自許多國家的留學生,或許不會有這種情形,但是不習慣外國人的日本人,一遇到外國人就會手足無措啦,其實沒有惡意的。若要問為什麼嘛……)」
「是罷。」是多吉的口頭禪。遇到聽不懂的日語,或是窮於回答的時候,他幾乎都用這句話曖昧地回應。
「沒錯。」聽他這麼說,我點了點頭,「比起人類,我更喜歡狗和貓。」
我笑了笑打馬虎眼。
我把臉湊近多吉,「(他們在說貓。)」
這時,傳來那幾個年輕人折回來的腳步聲。
我想洗手,而多吉想喝咖啡,於是我們決定先留在禁止進入的公園裡休息一會兒。
於是多吉打開手上提著的紙袋,用英語說:「(裝進這裏,帶走吧。)」袋子里只裝了回家路上買的T恤,他把T恤挾在腋下,將袋子交給我。我一打開袋口,多吉便毫不遲疑地蹲下身子,雙手捧起倒在人孔蓋上的貓。多吉的臉上沒有任何一絲觸摸污物的不愉快或嫌麻煩的表情,真要形容,那氛圍甚至像是在進行農務翻鬆泥土似的。
「年紀,比琴美,大吧。」
「應該吧?」
但,我說不上鬆了口氣,反倒憂鬱了起來。那是一隻年約四、五歲的黑貓,體格很健壯;黑色的毛皮雖然沾到泥土,仍非常漂亮。脖子的部分被壓爛,露出了骨頭,它的腳尖一陣一陣地痙攣,令人不忍卒睹。有股動物特有的騷臭傳進鼻腔。
「這下子難下手了啊。」女子說道。
因為是下坡路,我又走得急,不小心踉蹌了一下。我踩穩腳步開始小跑步,鞋子好幾次差點掉了。
椅背被踢了。
時間是黃昏五點過後,逐漸西沉的夕陽,慢慢將城鎮的表面染成一片赤紅。
「(你現在在想:不丹人真是野蠻。對吧?)」多吉簡直看透了我的內心。
我學到了一個教訓:入侵禁止進入的場所時,必須做好心理準備會面臨相當程度的風險。
走了有點距離,來到林子深處,多吉說:「我來。」拿起鐵鍬便俐落地開始掘坑。
我想起麗子姐的臉。要是黑柴被撞了,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