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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02

現在 02

「總之,我不會參与這麼危險的事的。」我發出宣言。
「那隻貓?」
「就是這個意思。」河崎微笑。
「你聽過夏隆的貓的故事嗎?」河崎對我的話充耳不聞,唐突地問了這個問題。
「真是令人感動的一幕啊。」我一點都不感動。
我難得地很確定自己說得名正言順。不,我覺得我說的肯定是對的。
「最好不要碰上她。碰上了也不要相信她。」
「不是說因為和女朋友分手嗎?」
「那沒意義的啦。」
我一直以為像我跟河崎這種年齡的人幾乎人手一支手機,所以有些吃驚:「哦,這樣啊。」
「什麼一樣,不是這個問題吧。」我支吾了起來,「反正,我覺得這是不對的。」
「我也是一樣。我不是想把《廣辭苑》當禮物送他,我不要用錢買的《廣辭苑》,我想要的是搶書店得到的《廣辭苑》。」
槍並不重,我戰戰兢兢地望進槍口,只是一個半開不開的洞,但上頭有擦痕及被削到的痕迹,看起來像真槍。
我一邊打開自己的房門鎖,揣想著一〇一號室的外國人究竟遇到了什麼事。
他念「appeal」的發音很美,我忍不住聽得入迷。
我傻住了,「那樣就算是壞書店嗎?」
「回到剛才的話題,」我的表情都扭曲了,「總之,你說別跟那個外國人交談比較好是嗎?因為他不會說日語嗎?」
「搶書店並不難。」我的宣言徹底地被當成耳邊風。
哦,這樣。我沒當一回事,他便又重複一次:「悲劇總是從後門發生。」哦,這樣啊。
「不是。你要小心那裡的店長。」
「夏隆對馬龍這麼說了:『我想要那隻濕淋淋的小貓。我想要那隻從這裏看得到的、被雨淋濕的可憐小貓。』」
「馬龍萬歲。」不要聽,不要聽!——我在內心默念。是教材,他要拿出教材來了。
https://read.99csw.com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河崎顯得從容不迫,而反問「什麼事?」的我卻是膽戰心驚。
我決定離開這個房間。我說了聲:「走了。」便站起身走到玄關。
我回頭望向河崎的房間。
「你最好不要見到他。」河崎挑起一邊眉毛說。看來像是個嚴肅的忠告。
「尾端……」河崎這麼回答:「尾端圓滾滾可能幫得上忙。」
「我沒打算要買寵物啊。」
「夏隆是女的,馬龍是男的?」
「這跟夏隆想要的貓是一樣的。」
「要不要一起來?要是改變主意了,告訴我一聲。」
我慌了。「什、什麼跟什麼一樣?」
「這、這個……」
「喔,謝謝你的紅酒。」我撫了撫應該已經緋紅的臉頰說。
「那隻貓會穿過那邊的院子,在公寓里晃來晃去。窗戶打開,它就會進房間,所以或許它會去那個老外的房間。」
雖然對他提議搶《廣辭苑》的事感到不解,我卻有種一定還會拜訪這個房間的預感。
「以一家書店來說,不可饒恕。」
「你要拿這個搶書店?」
「啊?」
「去書店搶一本《廣辭苑》也可以吧?」河崎卻滿不在乎。
「壞書店哪。」河崎像在客觀地陳述法則似地說。他把軟木塞壓進酒瓶里,一面拴緊,一面笑嘻嘻地說:「它販售封面折到的書。」
「可是,至少,這會給書店造成麻煩。」
「這個故事真教人心裏不舒服。」
「什麼嘛?」我開始疲於和初次見面的人進行這種支離破碎的對話了。
「又不是難不難的問題。」
「模型槍。」河崎冷冷地說,把槍遞給我。
「這、這違反法律……」身為一個即將進入法律系就讀的學生,這是理所當然的回答,而且我甚至覺得這是個值得嘉許的模範答案。
「你的意思是,九*九*藏*書在貓尾巴上綁信,和外果然溝通?」我半信半疑。
「可是也不等於就可以搶它啊。折到的書,哪家書店或多或少都有個一兩本吧,你這根本是遷怒。」
「就算從後門逃了,也不至於引起悲劇吧。」我覺得煩了,話說得很不客氣。我發現我的臉很燙,是紅酒升高了我的體溫嗎?
「我剛才說過了,他從某個時候開始就一蹶不振,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出門了。」
「我不想讓店員逃了。」河崎繼續說。
「這不是可以不可以的問題,根本沒有偷的必要啊。你沒錢的話我借你,把書送給那個外國人的時候,不必說出我的名字沒關係。」
有那麼一瞬間,河崎垂下眼,「悲劇總是從後門發生。」
雖然聽起來像是半開玩笑,不過再看一眼河崎的外貌,我覺得這很有可能。
「什麼病毒?」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去搶書店唷。」河崎說得很乾脆。
河崎像在觀察似地,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打算只是默默聽我的意見。
「對。」他的語氣完全若無其事,「放心吧,」河崎仍然一臉認真地點點頭,「也準備了你的份。」
「請、請問一下……」我的聲音里交纏著猶疑與驚訝。
「真正動手搶劫店家的人是我,你只要顧好別讓店員從後門逃走就行了。」
「結果兩個人分手了。」河崎彷彿想非常慎重地結束這個小故事,以恭恭敬敬的口吻說:「因為馬龍生氣了。從此,馬龍便和小貓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你要做的事很簡單。」
「你說搶書店……,怎麼會說到這上頭來呢?要送辭典的話,去書店買不就得了?」
「你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要送《廣辭苑》給那個外國人,這樣他會高興嗎?」我指著牆壁,一〇一號室應該是那個方向。
「這個嘛……」河崎像在思考理由似地,眼睛九-九-藏-書滴溜溜地轉,「要是店員逃走去叫警察就麻煩了,所以我想向他召appeal我外面也有同伴。」
我以為這是玩笑話,但他的表情卻是一本正經。
河崎直起身子站了起來,走過去房門邊,手伸進一個附了小抽屜的柜子里。我看到他拿出來的東西,不禁倒抽一口氣。那是一把黑色的手槍。
高級學習教材的惡夢再度襲來。——這個句子掠過腦海。
「嗯?」
「莫名其妙嘛。」
「什麼?」
「你的意思是你要搶的那家是壞書店?」
「你聽過這句話嗎?」河崎得意洋洋地說:「『當政治家犯錯的時候,這個世上對的事情全是錯的。』」
「會。」
「那裡有個叫麗子的女人。要是你有機會遇見她,千萬別相信她。」
「後門?踢門?」
「寵物店?鎮上?」
「啊?」
河崎沒回答。
我想應該是不會遇上的。儘管心裏這麼想,我只是曖昧地應了聲,聳了聳肩。
「對了,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
「夏隆,」河崎彷彿一邊按捺想急著說話的速度,緩緩地說下去:「夏隆和戀人馬龍住在紅磚色的公寓五樓。」
「馬龍很了不起,儘管才剛從公司下班回來,他立刻奔出房間,然後,抱著小貓回來了。」
我可不想漏掉任何重要的訊息,於是認真地聽他說。
「但是,前提是那是一家好書店。如果它是壞書店,被搶了也沒辦法。」
聽下去就是了。——河崎朝著我這唯一的聽眾豎起食指。「某個雨天,夏隆從窗戶探出頭去,發現底下有一隻小貓,那是一隻淋成落湯雞的小貓。」
我避開傘筒打開門,走出房間外。風像在摸索似地輕撫著我,不知哪戶人家傳來燉煮咖哩的香味撩撥著我的鼻子,我的胃轉為準備迎接咖哩的模式。我想現在的我只能接納咖哩了。
說完故事的河崎露出一種鬆了https://read•99csw.com口氣、又有些驕傲的神情,很滿足的感覺。「就跟這個一樣。」河崎說。
「嗯?」
「政治家並不是對的,換言之,法律是錯的。」大概是開始激動了,河崎連珠炮似地說。
「鎮上有一家寵物店。」
不是那種問題。——我連想解釋都辦不到。明明應該可以當場拂袖離去,或是露出曖昧的討好笑容聰明地逃回家去,我卻沒這麼做。一方面腦袋被夏隆的貓的故事給攪亂了,另一方面,河崎看起來不像是可疑的人。再者,我總覺得在這個即將展開獨居學生生活的時刻,不分青紅皂白地警戒周遭的人,實在是太沒種、太窩囊的行為了。
對於河崎,我也開始有種「愈怕愈想看」的好奇心了。
接著我說:「我把我的電話號碼留給你。」雖然就住隔壁,難保什麼時候需要聯絡。河崎也把他房間電話號碼寫給我。「手機號碼呢?」我問。他只是揮了揮手說:「我沒有手機。」
「什麼跟什麼?」不是我自誇,我高中的時候,曾經被登門拜訪的推銷員的花言巧語說動,差點買下數十萬圓的學習教材。我不安了起來,要是這麼繼續聽下去,自己該不會又被騙吧?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哦,」河崎點頭,「這倒是。」
「怪人有兩種。一種是想敬而遠之的,另一種是出於愈怕愈想看的好奇心,還想再多和他打交道一陣子的。」阿姨以前曾經這麼說過。事實上,她結婚的對象就是一個完全背離「認真老實、印象佳」的人物,所以我想她應該是喜歡後者那類的怪人吧。
河崎露出像是被逗笑了的表情說:「病毒感染。」
「為什麼?」要搶劫或是偷竊,沒有店員在應該比較好辦事吧。
「書的話,用不著搶,付錢買就行了。」
河崎說出店名,並說明大致的位置。那家店好像位在鬧區拱頂商店街相交的小商read.99csw.com店街上。
「你才應該重新考慮……」我抓起鞋子的後跟,「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
「登徒子會染上的病毒。」河崎靜靜地說。他的外表看起來確實受女性歡迎,但我很難想像會致人死亡的疾病究竟是什麼,這是某種比喻嘛?
「馬龍拿毛巾擦乾濕漉漉的小貓,交給了夏隆。」
「遇到不懂的事,不要裝懂,應該問個清楚才是。」這是我住在橫濱的阿姨常說的話。還很年輕、風姿綽約而身材姣好的那個阿姨,是我很欣賞的女性,所以我總是儘可能遵循她的教誨。
「真不想見到淋成落湯雞的小貓哪。」
河崎吁了一口氣,似乎有點緊張。如果有個牧師正要開始演說長年醞釀在他心中的小故事,應該就是這副模樣吧。
我留心著不弄翻酒杯,把身子往前探。
「寵物店跟相不相信有什麼關係?」
「現在日本的政治家是對的嗎?」
可不可以先等一下。我想這麼說,聲音卻卡在喉嚨。
「我還沒有選舉權……」
「對吧?」
「為什麼不可以搶書店?」
「夏隆很喜歡從房間窗戶俯視外頭,總是從窗口望著馬龍回家來。」
「為什麼?」
「女人會打電話到手機來,很煩。」他說。
「我也這麼覺得。」
「他不可能高興的。雖然我沒見過那個人,並無法斷言,但我不覺得他會高興。」
忽地,我想起河崎說過「我是死而復生的」這句話。「河崎,你真的一差點死掉?」
「夏隆?」
那家寵物店總不會跑來推銷教材吧?——我忍不住想這麼問。
「你只要待在後門,踢門就行了。」
「傳信貓?」我哭著一張臉納悶地說:「我不覺得這方法行得通耶。」
「然而夏隆卻生氣地說:『我想要的是從這裏看到的、被雨打濕的可憐的小貓。現在在這裏的,是被你抱著、一點都不濕的可愛的小貓對吧?這隻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