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熊貓是不變的事實吧。不丹真是個好國家。）」

「（不丹這個國家，危機管理意識有這麼強嗎？）」

我悄悄趁隙張望左右。這裏離公園出口頗遠，想大叫引來路人似乎也不甚容易。

男子完全無法出聲，只見他按住胸口，一臉痛苦地閉上眼睛。

「還好，嗎？」多吉伸出手拉我一把。我撿起鞋子穿好。反觀多吉只是做了個深呼吸，完全不見一絲難受的表情。

話聲剛落，我突然發現多吉的樣子不大對勁，正奇怪他的話怎麼變少了，沒想到他竟然開始揮舞剛買來的雨傘，異樣地警戒著周圍，等他終於開了口，說出來的竟是：「警察局，附近有嗎？」

走出迷你廂型車的，正是兒童公園裡的那些年輕人。

「怎麼了？」女子皺起眉頭。

所謂除障旗，是不丹一種寫有經文的細長旗子，豎立在鎮上各處。每當薄布被風吹起，搖曳擺動，據傳這樣就能得到與誦經相同的效果。

漆黑的公園裡，三名年輕人站在我們正前方。

「ㄇㄟㄕ？」多吉像在吟味這個詞似地說：「（不丹的海拔比日本高，空氣稀薄多了。或許是因為這樣吧，在這裏跑步要輕鬆多了。）」

「（剛好有大小適中的石塊呢。丟得很准吧？我很擅長那個遊戲喔。）」

「（多吉剛才做的是對的啊。）」

「（小熊貓超可愛的呢。）」

「（那為什麼會……？）」

「（要不然這樣，我們請神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啦。這是緊急狀況嘛，把神明關進看不見的地方就好了。）」我信口胡謅一通。

「啊。」此時男子突然張嘴，靜靜地出了聲。

總算鬆了口氣，跑到腳都軟了，我一下站不直，單膝跪倒在地，褐色的皮鞋掉在一旁。

「（沒那回事。）」多吉用力搖頭，「（我的國家很悠閑，國民都很溫和，是個佛教之國。）」

「（你之前還跟那個窩囊廢交往過耶。）」反倒是多吉先提起這件事，只見他一臉困惑。

他說：「（因為要是作惡多端，報應遲早會還諸己身唷。）」

「我在想啊，差不多該換成人類了吧。」

我一邊把玩著自己家門的鑰匙，揣想著那些年輕人是否真的就是寵物殺手。

「（是預防萬一。剛才我們走在路上，路邊鏡子映出有車經過，看上去像在找人。）」

「（你掉了什麼東西嗎？）」

「（有機會真想跟河崎先生好好聊聊。）」多吉眼睛閃閃發亮地說。

「（在晴朗的夜裡買雨傘的人才沒資格說我吧。）」

「好啦好啦，小哥，怕就退一邊去吧。」男子笑道：「他說『不要這樣』耶——」

「你們在幹什麼？」長發男子的語氣介於訝異與揶揄之間。

「（怎麼了？）」我問，多吉搖頭：「（沒事，沒什麼。）」

「怪不爽的。」我埋怨道。

接著多吉驀地低下身子，像蹲下來似地把手伸到地面，撿九_九_藏_書起一塊石子般的東西。是水泥塊，還露出斷掉鋼筋般的物體，整塊比拳頭還要大上一圈。

「是么。」

我們慢慢走上天橋的樓梯。

啊啊——。我差點當場癱軟下去。多吉那一如往常的悠哉回答，彷彿正反映了我們倆的無力。不安輕而易舉地侵襲了我。

「（只有這個了。）」結果多吉走回入口處，拿起門旁的雨傘。

「（動物園那麼好玩嗎？）」

「在幹什麼下流勾當嗎？」男子撇起嘴，頻頻貓多吉。

「什麼決定不決定的……」男子們的面無表情讓我覺得很毛。

「咦？」我吃驚叫道：「（買來這麼用——你知道我們會被襲擊？）」

「（不丹沒有那種年輕人吧？所以多吉你不明白的啦。）」

「（誠實的宗教與野生的小熊貓。）」我的念法很有韻律感，「（不丹兩樣都有，而這個國家兩樣都沒有。）」

「沒有。」自己的聲音沒發抖，我鬆了一口氣。

「（不過野生的已經瀕臨絕種了。）」

戴耳環的男子帶頭跑了過來。路燈妖異地綻放光芒。

「（琴美，快走！）」多吉連忙扯住我的手離開了現場。

很像是相信輪迴的佛教國家的青年會說出的話。

「（是嗎？）」他一臉發愁。

只說幾個隻字片語的不丹人，和嚇得說話口齒不清的日本人難以區別。他們似乎認定多吉是在害怕，然而我很清楚身旁的多吉十分冷靜。

我講的日語多吉有聽沒有到，一逕拿著塑膠傘往結賬台走去。

「（勸你最好不要。那個人一看到外國人，就會假意親切，教一些多餘的事。）」他老在大學校園裡亂晃，一發現留學生，就過去招呼人家說：「讓我來告訴你這個國家的一切吧」。

一部黑色迷你廂型車超前我們，在拉出一些距離的地方，彷彿往前撲似地猛然停下，三道車門幾乎同時粗暴地打開，幾道人影急急地下了車。我反射性地望向車牌，但是我多心嗎，號碼是看不清楚的。

多吉望向路肩交通用的廣角鏡，神情變得怪怪的。

眼前的三個人，外表就如同從背影得到的推測，是二男一女。兩名男子都是瘦高型，一頭褐色的長發，穿著合身的西裝，兩人都擺出雙手插在長褲口袋的姿勢。女子的鼻翼很大，下巴很長，長相特徵十足。這三人要是閉上嘴巴、表情正經一些，看上去也像是奉公守法的好青年。

「（快逃！）」我抓住多吉的手，回頭往來時的方向跑去。

「陷阱有沒有抓到貓還是狗呀？」女子不知是不是沒聽見我回答，繼續追問。

「好啊。」另一名男子點頭。

我拿著零食去排隊結賬，已經付完賬的多吉過來我身邊說：「（老吃那種東西，會生病的。）」

「chi、ni、sumu。」多吉悄聲確認人數，「（三個人。是剛才那些傢伙。）」

「（我只是被他的ｒｅaｄ•99ｃｓw•ｃｏｍ外表騙了。）」我和河崎只交往了短短一個月，儘管如此，卻留下了數不清的不愉快回憶，讓人忍不住佩服他的本事。

「（可能是受到琴美你的影響吧。）」多吉看起來不像是在說笑，「（其實我不是很喜歡這麼做。）」

廉價影帶店前插了好幾根宣傳用的旗幟，多吉指著它們說：「（我每次都覺得這好像除障旗。）」

我們來到小巷子之後，就不再小跑步了。和公園相比，路燈的數目變多了，群聚燈下的小飛蟲就像小型龍捲風般飛舞著。

一輛計程車駛過，車頭燈在短短一瞬間照亮了多吉，我清楚看見了他的動作。

「你們幹什麼？陰魂不散的！」我強逼自己壓抑顫抖的內心，總之先往前踏出一步。因為我知道只要一往後退，膽量也會跟著退縮，整個人都將被膽怯支配。

「（你在講什麼啊？）」我對多吉莫名其妙的發言不耐煩了起來。

「（你是來幹嘛的啊？）」

我的心臟開始劇烈鼓動。

多吉只是露齒微笑，沒有還嘴。「（剛才，你害怕嗎？）」多吉問。

「（就跟你說，我只是受了你的影響嘛。）」

「（就是總覺得哪裡不痛快啊。那些傢伙，一定有問題，而且噁心死了。）」我用英文說道。

「咦？」

我回想起多吉投出去的水泥塊劃過空中的軌跡，問道：「（你是說剛才那個？）」

宛如投保齡球似地，多吉握著水泥塊的手敏捷地一揮，用力擲出去的水泥塊打中了戴耳環男子的胸口。鈍重的聲音透過地面，從我腳邊傳了上來。

雨傘揮上眼前男子的臉，打中了鼻頭。可能是沒料到我們會反擊，男子對突如其來的攻擊大吃一驚，似乎一時沒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眨巴著眼睛，遲了一拍之後才大喊：「好痛！」繃緊了臉坐到地上去。

「你幹什麼！」另一名男子俯視鼻子流血、呻|吟不止的同伴，大聲怒吼。

「（太麻煩了嘛，反正把神明關起來，當作壓根沒這回事就好了呀，這麼一來幹壞事也不會被發現了。）」

「（可愛到教人想從動物園裡偷出來養。）」

「（那個男的是個窩囊廢。）」我想起仗著自己外表優於常人、接二連三誘騙女性、一有機會就想把人家帶進旅館的河崎，一股厭煩湧上胸口，「（那個老愛說教的窩囊廢。）」

「對不起，我們要回去了。」多吉突然出聲，他伸手搭住我的肩，頻頻向他們鞠躬，拉著我慢慢往後走。

「（神明啊……）」他拖長了聲音說。對他而言，「神明」這個詞應該是完全不同的意義吧，是指佛陀，或是更漠然的事物呢？我無從得知。

「德庫。」多吉想起來似地低喃。或許他是說「格庫」。

多吉沒回答，在店裡繞了一圈，不像是在仔細挑選物品，反而是快速瀏覽著商品陳列架。

他倒握剛買來的塑膠傘https://read.99csw.com，將握把的部分朝向對方，就這麼刺了上去。

我聽說不丹這個國家的男女關係非常開放，一夫多妻不用說，似乎也有一妻多夫，兄弟成為同一名女性的丈夫的情況也不少；戀愛與性行為是非常平常的事，因此嫉妒心也不強，倫理觀和我們的觀念可能也有微妙的不同吧。所以就算我提到和河崎交往過的事，多吉似乎也絲毫不介意，反而聽得很愉快。

「（沒想到看起來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其實不多耶。）」多吉露齣戲謔的表情。

「ㄍㄞㄅㄨㄕㄤ？」

「不要，這樣。」這時多吉突然擋到我前面。

拿他沒辦法，我只好走去零食區確認有什麼新商品。我看到一張寫著「巧克力含有多酚，有益健康」的絕妙廣告，用力點頭同意。

「（小熊貓？）」

我們拼了命地跑，使盡全力往前沖，彎過小巷，鑽入大樓之間的隙縫，一邊閃避著路邊的塑膠垃圾桶和招牌前進，自己鞋子踩出來的噠噠聲更催促著我。終於來到我們公寓的停車場。

「疼愛動物」這種說法讓我腦門充血。

「對了，你們啊，」女子像是突然想到似地開口：「去過那邊的樹林嗎？」

「開……」我們根本沒工夫理會女子的叫嚷。她望向蹲著的男子們，怒氣衝天地大喊：「……開什麼玩笑！」

「（不丹有這樣的遊戲，原本是寺院的僧侶在玩的。在地面畫標的，然後扔石頭。）」

多吉像要遠離他們似地，往後退了幾步。

「（可是啊，要是他們真的是寵物殺手怎麼辦？）」

「多吉，去叫警察來。」情急之下，我用日語脫口而出。

「（這附近有沒有派出所？）」這次他用英語說。

繼續走了大約五十公尺，多吉突然說：「我想，去便利商店」。

「（剛剛買的雨傘，平白糟蹋了呢。）」

「（會讓人心情放鬆啊，雖然我也只剩隱約的印象，看到各式各樣的動物與亂鬨哄的社會毫無瓜葛地悠閑過活，整個人便安心了下來。）」

他的話讓女子和另一名男子瞬間怔了一下。我當然也聽不懂，傻在當場。停了幾秒，女子指著我說：「你是說這個女的？」我甚至覺得她的音色帶有一種興奮，不禁全身毛骨悚然。

「不像要下雨的樣子吧。」

「不要，這樣。」多吉又說一次。

「對不起。」多吉恭敬地說，低下頭鞠了個躬。

「後來我們三人討論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放你們走了。」男子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

「（不丹真是個好國家呢。）」我漫不經心地說，比劃著撫摸小熊貓又長又蓬鬆的尾巴的動作。方才在公園體驗到的恐怖感受一點一滴地變淡，內心的激動也逐漸平息。

長發男子走近來，雙手仍插在口袋裡。他的襯衫不是白色的，但陰暗光線下，看不出是什麼顏色。

「車。」多吉只是低聲吐出日語，這時響起了煞車read.99csw.com聲。漆黑的夜路上響起的煞車聲刺耳極了。

我們在十字路口的紅燈前停下來。

「怎麼？」戴耳環的男子皺了皺鼻，「小哥，別礙事。」

「（你那樣做太危險了。）」多吉其實是擔心的，卻罵我：「（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然而出乎意料地，他們的表情中看不到興奮。「噯，算了。」我聽見他們說：「隨你們去卿卿我我吧。」三人突然很無趣似地，轉身走了開來。

「（那是犯罪吧。）」

「載上車帶走吧。」男子說。

「真的嘛？」我壞心眼地故意說。

「跑了、這麼遠——你竟然沒事。」

「（長得像填充玩偶，動作慢吞吞的，跟浣熊同一類的動物，市內動物園裡也有。）」我一邊說明，想起了它的別名，「對了，就是Redpanda啦。」

「怕到快死了。」我故意講得很快，而且是用日語。

「（哦，那個啊，不丹有啊。一臉獃獃的，很可愛。）」

「我們離開公園開著車找你們，沒想到一下子就找到了，真幸運哪。」男子斂起下巴。

「（不管是善行或惡行，只要是自己做出來的事，最後都會還諸己身。就算現在沒事，也會在轉世后報應到自己身上。我剛剛的行為是不對的。）」

「是罷。」

「（河崎先生每次遇到我，都說要教我日語。）」多吉的眉毛垂成八字型。

「能那樣真不錯。」這是我的心底話。

「（真是亂來。）」多吉目瞪口呆。

「（在說什麼？）」

「（所以你是為了防身才買雨傘？）」

「（河崎他啊，曾經像個笨蛋似地說過這種話。）」我想起河崎那俊秀得令人憎恨的容貌。「（他說，有必要住在沒有宗教也沒有小熊貓的國家嗎？）」

「你的怪不爽，已經好了嗎？」多吉用結結巴巴的日語問我。

「（是這樣唷？）」多吉認真地點了點頭，說他會記住。

離開便利商店，我們往公車道前進。回家的距離搭計程車有點太近，考慮到車錢和時間，我們覺得搭公車比較划算。

我們走出巷子，來到犬黃楊木夾道的大馬路。

他模仿著多吉的腔調。

「（在不丹，狗和貓都過得很悠閑，都是放養在室外的。）」他溫吞地笑道：「（或許不丹本身就是一座動物園吧。）」

「（那本來就是買來這麼用的。）」

「要是看到了，記得通知我們一聲啊。」它身後的男子接著說，還露出微笑。笑容可掬的那表情，自然得宛如在接客服務業值勤中，我都快被說服從他們身上感覺到的危險氣息全是一場錯覺。

但他們也沒追上來，只是投過來嘲笑膽小鬼的視線，輕薄地笑著說：「趕快回家比較好唷！」

「（沒關係的啦，我們在日本都是這樣做的。）」

嗯嗯。我也點頭。

「（你說為Redpanda？對啊，很可愛。）」

多吉只是含糊地回道：「原來如此。」搞不懂他究竟有沒有https://read.99csw.com在聽。

「（是犯罪啊。）」我一面回答，憶起了孩提時代的記憶，「（說到動物園，我小時候，一遇到討厭的事就會跑去動物園唷。一方面離我家很近，後方的圍欄又有個破洞，可以從那裡出入呢。）」

來到距離公園出口只剩數公尺的地方，回頭看那群人，只見依稀的人影。或許是離遠一點膽子變大了，也或許是再三壓抑的憤怒終於在這時爆發，我實在無法忍受就這麼夾著尾巴逃跑，於是我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揚聲大喊：「你們太變態了！」

啊！——我的思考一瞬間凝固了。雖然我能理解眼前的狀況，腦子卻無法思考這代表了什麼意義。

「（因為不丹人很懶惰，懶得自己念經，就讓風來代勞。）」我開玩笑地說，沒想到多吉回道：「（你真敏銳。）」他點頭，「（我們最擅長拿替代品來矇混了。）」

不過玩遊戲的時候不可能扔得那麼狠吧？我心想，一邊調侃道：「（不丹其實是個很野蠻的國家吧？）」

「（這裏的路我知道，自己一個人回去沒問題，所以要是有什麼萬一，你先逃，知道嗎？）」

「（你在幹嘛？練習日語？）」

我不禁覺得，路燈朦朧映照的昏暗環境，以及低聲細語般搖動枝葉的杉林似乎激發了他們的嗜虐性。我一邊提防他們襲上來。

店員一邊把商品條碼按到感應器上，一邊一臉稀奇地望向用英語交談的我們。

左手邊就是一家紅磚色的便利商店，我想想也無所謂，兩人便走進了自動門。瞬間輕快的音樂躍入耳中，整理得有條不紊的明亮店內，與剛才兒童公園那種陰鬱、不明所以的黑暗有如天壤之別，讓我鬆了一口氣。「你要買什麼？」

一旁的多吉沉吟了一聲，環起雙臂，「（年輕人也是什麼樣的都有啊，只是，不丹有宗教，可能有些不同吧，年輕人再怎麼瞧不起傳統，來到寺院前也多少會安分點。）」

「（有一天，我從圍欄溜進去的時候被工作人員抓到，被狠狠地訓了一頓，從此以後，動物園就成了個討厭的地方。）」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真是個任性的後遺症。

「喂，你怕個什麼勁兒啊！？」男子突地大聲吼了一句，我嚇得渾身瑟縮，而幾乎就在同一刻，多吉行動了。

多吉似乎沒聽得很清楚，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好像想再問一次同樣的問題，終究只是坦白道：「（我啊，其實很討厭暴力的。）」

是是，這樣啊。——我雙眼盯著多吉，又說了一次：「（跟你說只要把神明關起來就不會被發現了啦。）」這時不經意地，我發現鑰匙快從口袋裡掉了出來。

「（不怎麼辦。）」多吉笑道。

「喂，你選哪邊？」女子咧嘴笑了開來，「被害人協會或加害人協會，你要加入哪邊？兩邊都在徵人唷。加害人協會的話，就可以跟我們一起疼愛動物；被害人協會的話，就可以跟動物一起被我們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