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子 Ⅱ
「不要啰啰嗦嗦,快把車子交出來!否則我殺了這個女人!」雪子身後的男人喊著,聲音低沉而充滿威脅。
RV車所採取的停車方式,出乎雪子想象地驚人——它努力試著壁面撞上水泥牆,但可能失敗了,最後就駛上人行道上的樹叢中,車身傾斜著。
「對不起,我——」
「不,這個——」響野到此時才感到擔憂。
好像是響野開了窗,風隨著吹進來,雪子再次聆聽,警車的警笛聲煽動著人焦慮的情緒。但她可以確定,警笛聲越來越小……朝另一個方向逐漸遠去。
「你是說我們遭到了天譴?」久遠說。
「這是怎麼回事?在拍電影嗎?」久遠舉起手苦笑著說。
「那些傢伙真的會打開皮包嗎?」久遠問。
「當然是車子!」副駕駛座旁的男人說。
「或許應該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吧!」響野笑了。
能做的就是讓車子繼續往前走。
「這未免太巧了吧!」久遠嘆息著。
車子進入車流量較小的馬路。左邊是一般市民用的小型運動場,右邊則是延伸的高聳水泥牆,這是一條雙向各只有單一車道的狹窄道路,斜前方則是公園用地。
他們只能順從地把腳踏出地面。
「很有可能。竟然撞在一起了!」
這時站在副駕駛座旁的男人把槍輪流對著成瀨和響野,提高嗓門叫道:「車子,我們要了!」
「所有皮包都留下!」雪子後面的男人,用下巴指指響野和久遠的皮包。
她沒看過這個男人——一身好體格、戴著太陽眼鏡、寬下巴,態度從容而穩重。雖然感覺出他的情緒亢奮,但步調卻沒有凌亂的模樣。
「雖然我知道你討厭飛機,但我還是不喜歡你這種抱怨。」久遠說道。
「對那些蠻橫的傢伙來說,槍一點也不新鮮,現給他們看,他們也不會開心。」
雪子終於聽懂他們的對話——這夥人是搶劫運鈔車的犯人?的確有這個可能——成瀨說得一點也沒錯。在她思考的瞬間,面前的男人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一扳,她的雙手已經被扭絞在身後。
「前面有人走過來!」久遠突然提高嗓門。
雪子重重踩下油門,眼前瞬間一片黑暗,卻不是眨眼睛的關係,而是一種氣氛黯淡、眼前一片黑暗的感覺。
對方共有三個人,副駕駛座旁一個人,駕駛座這邊兩個,其中一個還舉槍對著雪子。他們三個人身上都帶著槍,連雪子都知道那些是真槍。
成瀨直盯著雪子的臉,然後說:「沒轍了。」
「的確。」
「應該會吧。那些傢伙基本上是非常卑鄙而貪婪的,他們隨時都在尋找值錢的東西。不過他們一定沒想到裏面竟然有九九藏書四千萬……」響野的表情顯得非常不愉快。
就在這時候,眼前突然衝出一輛汽車——
「怎麼樣?成瀨,這可是完全預料外的狀況。」響野的眉毛垂了下來。
「如果是的話,我忘了化妝耶!」響野說。
副駕駛座旁的瘦子則對響野喊道:「把皮包留下來!」
久遠急忙說道:「這不是你的錯啊,你開車的技術完美無缺,那些傢伙亂闖,是他們不對,都怪那些搶人家車子的傢伙。」
「也許吧!」
「如果有『徒勞無功』代表權團體賽,奪魁的人非我們莫屬!」響野一臉無趣地說著。
「快、快離開車子……」久遠前面的男人喊著。這個瘦小的男人,聲音一點說服力都沒有,還慌張地揮動著手槍。
成瀨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思考,倒很接近棋賽結束后,棋士們盯視著棋盤,檢討真正失敗原因的表情。
「我突然看到側面有車衝出來,才趕緊切換方向——」雪子似乎在為自己辯解,而這也的確是個辯解,因為車體產生這種不穩定的旋轉都是雪子的責任。
三個男人的模樣有點奇怪——他們全都戴著太陽眼鏡,手上也都拿著槍。
「我就是搞不懂,國外有什麼讓人愉快的呢?真的能學到什麼嗎?只是搭上飛機飛越海洋,人就會變得比較偉大的話,那成田機場的海關,不就成了聖人聚集的廣場嗎?看看過年期間,進出成田機場那些疲憊不堪的臉龐又算什麼?他們親眼觀賞景色的時間,恐怕遠不及透過錄影機鏡頭觀望的時間吧。」響野的語氣,甚至有些許憤世嫉俗。
「對不起……」雪子再次道歉,但她卻毫無自信,好像這句話不是從她的嘴巴說出來似的。
「現在都用特效了,拍完再修補就可以。」
「得一次經驗學一次乖吧!」響野攤攤雙手:「這次得到什麼教訓呢?」
雪子邊聆聽著夥伴們的對話,心裏非常羡慕,但腦子裡的計時器依然繼續運作,行程中每一刻是不容出錯的。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久遠的口氣,顯然還無法接受剛才的事實。
「羊是草食性動物吧?」
聽到他的聲音,讓雪子更緊張。
「扭住雪子的是牧羊犬。」成瀨說著。
響野依然不肯放棄,拚命地抱著皮包說:「這隻是我們的個人行李,裏面只是些盥洗用具和每天飯後要吃的葯而已……」
雪子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呼吸慌亂,她下意識地直喊著:「對不起,對不起……」
「搞什麼啊!」響野叫著。
她想到槍口正對著自己的腦袋,小心咽了一口口水……隨後慎一的臉乍然浮現,他不禁咂了一下。
「『如https://read.99csw.com果以為世界上的搶匪只有自己這一夥,那就大錯特錯了!』就是這個教訓吧!」成瀨的眼角再度撇向車子逃逸的方向。
不,阿響前面的男人絕對是只膽小的柴犬!雪子不由地這麼想。
眼前的號誌燈轉綠,彷彿在誘導車子快速前進,這和她體內計時器所顯示的動向是一致的。
「車子你們拿走,皮包你們不需要吧?」成瀨沉下臉。
只見三個男人跳出RV車,正朝著這邊靠近。
「是在追捕我們嗎?」
「已經走遠了。」久遠說著。
「這種裝扮看起來好眼熟啊,他們這身裝扮分明和我們一樣嘛,不就是搶匪的裝扮嗎?」響野說道。
「糟糕!這槍聲恐怕會把條子引來!」成瀨依然冷靜說道。
根據雪子的計算,二百一十三秒后就會到達換車的地點,目前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
成瀨立刻問後座的人:「沒事吧?」久遠小聲回答:「好像還活著。」
「滾、快滾!」瘦小男人怒吼著,激動使他的聲音顯得慌亂。當他正想鑽進駕駛座時,久遠剛好把腳跨了出來,兩人互撞了一下,男人發出驚叫,歇斯底里地高聲喊著:「滾、滾開!別擋路!」
「我前面的應該是絨毛犬。」久遠回應。
雪子認真地看著前方——或許用「盯著前方」來形容會更貼切。因為「精準度」是不容出任何差錯的。車子行走在狹窄的車道上,然後穿過住宅區,這時號誌燈也由紅變綠,車身右轉……她不斷重複比對著體內計時器和行程表——被她身體完全記憶的行程表。
「那部車嗎?」響野從身旁的窗戶指著外面,雪子隨之移動視線,看到那部RV車。
「當然要去啰。那真是個好地方,有好多好多羊。」
雪子閉上眼睛,她完全喪失思考能力,腦子裡一片空白。
「響野哥,你衣服換得太慢了吧。」久遠半嘲弄地笑他。
「光想著吃的人,最好是先被羊吃掉。」久遠心裏很不服氣。
她本來預期會有更大筆的金額。還真心期待最好是成瀨計算錯誤,甚至還暗自期待三倍以上的到手金額,雖然明知不太可能。
久遠低聲地說:「果然是只絨毛犬。」
「你們是想要車子呢?還是這些骯髒的皮包?」只有成瀨的聲音依然保持冷靜。
「好個原始的自然景觀啊!」響野應和著。
「敢亂動我就開槍——」雪子背後的男人,把她當做盾牌,走到後座車門旁,迅速鑽進車子里,然後鬆開抓住雪子的手,用力關上門。
成瀨不知何時已來到雪子身旁說道:「你沒事吧?」
「一個人可以分多少?」下意識什麼都沒想就先確認。
read.99csw.com她拚命地只想讓車子停下來。顯然並沒有發生車輛撞擊,而她腦海里只剩一個意念——設法讓車子快停住。
「雪子姐,這不是你的錯!」久遠說。
雪子當場癱在地上,但她自己非常清楚,這並不是因為過度恐懼。她全身顫抖,並非歹徒離去的安心感所致,而是虛脫感……或說是挫敗感所造成的。
響野和久遠常常地嘆一口氣,然後把皮包重重地丟進後座。
連續經過好幾個沒有號誌燈的小十字路口后,車子來到T字型路的盡頭。號誌燈及時轉綠,她輕踩煞車,稍微減速,然後轉動方向盤,再踩油門,加速往左轉。
之後,響野開始檢查起波士頓包。
「沒錯,是四千萬!」
「你有過被警察追逐的經驗嗎?」響野心不在焉地說。
受到離心力的牽制,車身迴轉著……牆壁和電線杆近在眼前,但她估計不會撞到。
「各位——」成瀨忽然開口,他正面凝視著那個男人,以彷彿能透視他人內心的獨特口吻說:「你們正在逃亡嗎?」
等到副駕駛座旁的男人也坐上車后,車子立刻開動。可能是駕駛猛然鬆開離合器的關係,伴隨著刺耳的聲響,車身往前衝出差點傾倒。不過,車子很快的調整好方向,在刺耳的引擎聲中揚長而去——
「五十步笑百步……」成瀨吐了一口氣:「不過,也沒轍!世界上很多事是很無奈的。」
「少啰唆!放著就對了!再嘀嘀咕咕就殺了這女人!」
「有誰因為衣服換得很快而留名後世的嗎?」
雪子慌張地往前一看,緊張更隨之掠過全身——有人來了。
坐在副駕駛座的成瀨說:「不,響野不只是討厭飛機,應該說他對日文行不通的地方感到束手無策吧!畢竟他是靠嘴巴生存的。」
「對我們來說是煮熟的鴨子飛了。」成瀨說。
或許,成瀨早已經看穿一切。
久遠顯得很不甘心,他高舉著的右手手指時而握起時而張開,彷彿是位高雅的鋼琴演奏者。
雪子右側的門突然被打開——車門怎麼沒上鎖?她仰起臉,眼前站著一名持槍的男人。
「我和成瀨前面的,什麼都不是,算是介於他們之間。」
「我知道。」成瀨說著——那副像參透人生大半戲法般,充滿確定的口吻,對雪子而言,是另一種的恐懼。
「都怪那部車突然從旁邊衝撞出來。」成瀨對後座的兩人說明。
「高中時偷過制服,把它放在紙袋裡。我記得的大概就是那件事吧!」
「嗄?這些傢伙嗎……?」響野滿臉驚訝問道。
大概是成瀨,在一旁發出小聲的尖叫。
「紐西蘭國鳥鷸鴕,可愛極了!它們不會飛,只會碎步快跑read•99csw.com。」
「又要去了?」坐在副駕駛座的成瀨苦笑著說。
雪子立刻踩住剎車,轉動方向盤,車子隨即迴轉。
響野大聲說著:「沒有皮包,車子還是能跑嘛,你們不需要這皮包啊,輪胎、方向盤已經都是你們的,皮包就不必再附贈了吧?」
雪子張開眼睛,發現成瀨正專註地看著她,然後凝視著她身後男人的槍口,似乎想確認什麼似地轉動著頭,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了這句話:「沒轍了。如果被殺的話,連本帶利全都沒了,只能按照他的話做了。」
「應該就是這個吧!」響野微笑著。
有好一會兒,大伙兒都無言以對,只是呆然地站在原處看著車子漸行漸遠……
左右檢視了一下,所幸四周沒有住家或者大樓,免除了目擊者或愛湊熱鬧的人圍觀的麻煩。
「老天有眼,不會放過任何一件壞勾當,所以做了壞事一定會遭到天譴。」
「怎麼回事?」久遠有點茫然。
「那輛車到底懂不懂交通規則啊?我過去問問他……」響野正想推門走出車外。
「沒這回事。」響野像在辯解,語氣也因而轉強:「如果我真的掏槍出來,反而會惹惱他們,說不定還真的對雪子開槍,這種事誰能保證不會發生呢?」
「對他們來說,那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搶了車還附加四千萬!」
「會打亂我們的計劃,還是快走吧。」成瀨冷靜地說。
車身的旋轉彷彿永不終止,大伙兒除了等待車子自動停止,也別無他法。最後,車身微微傾斜,終於停了下來。雪子沉沉地喘了一口氣,但緊繃的情緒並沒有因而鬆懈。
擋風玻璃受到攻擊——雪子還來不及反應,玻璃在一聲槍響中瞬間破裂,眼見前窗玻璃粉碎,雪子雙手抱頭,身體當場蜷成一團;成瀨也縮起身體往旁邊閃躲,玻璃碎片四處飛散。
體內計時器很準確地計算著時間——她分別朝中央後視鏡、左右後視鏡、擋風玻璃前方看去,檢視各個方位,開始倒數計時。這時慎一的臉突然浮現在她的腦海,她握住方向盤的手猛然用力,開始讀秒……而成瀨的側臉令她有幾分在意。
「總之,那裡是一個非常舒適的國家。同樣是島國,卻和日本截然不同。原本在紐西蘭只有鳥、蝙蝠和蜥蜴,是一個和平的島嶼。除了鳥、蝙蝠和蜥蜴,其他什麼都沒有哦,連要排生肖都辦不到。就因為和平,所以大多是不會飛的鳥。」
緊張感竄過雪子的全身。
在雪子的腦海里,塞滿了時間、開車、精準的時程和慎一。
「什麼意思?」響野雙手依然高舉,轉頭望著成瀨,而後恍然大悟地說:「原來如此,這些傢伙也是強盜九-九-藏-書之類的啊……」他發出高亢的聲音,就像學生髮現老師的錯誤一般:「你們正在躲警察嗎?然後因為把車子撞成那樣,所以來搶我們的?」
緊張感竄過雪子的全身。
「運鈔車搶匪!」成瀨突然冒出這句話。他只是把不經意浮現在腦海里的話說出來,不一定要尋求他人的認同。
她不斷超越隔壁車道上疾駛的郵務摩托車和小型汽車。
「至少會害怕吧!」
幾乎是同一時間,副駕駛座的門也被打開,後座的門也一樣。
絨毛犬男滑進駕駛座后關上門,這時引擎依然轉動著,卻聽到刺耳的催油聲。
「真的嗎?」雪子不假思索地反問道。
「等事情搞定了,我要去紐西蘭。」久遠高聲說著,聲音里充滿喜悅。
「什麼意思?」
學子心想,阿成可能是針對我說的。
「不對的到底是誰啊?」
「不無可能!」
「是四千萬!不是五千萬哪。」響野說著,同時聽見一疊疊紙鈔翻動的聲音,隨後皮包的拉鏈被拉上了。
雪子確定突然衝撞出來的是輛RV車,它從左邊狹窄的小路里,像彼此打好暗號似地,伺機衝撞出來。感覺就像一張龐大的野豬臉孔,驅策著蠻橫的身軀,朝雪子的車子撲過來。
【偶然】:⑴沒有任何因果關係,也非預期中所發生的事情。⑵對於連續發生的事件中,讓人很想追究其中意義的因素,並探索它是否對現實具有某種特殊意義。「在推理小說中,第一次的偶然是可以原諒的,但之後的偶然就不應該了。」
所有人陷入寂靜,仔細聆聽,果然聽到警車發出急促的警笛聲。
雪子旁邊的成瀨換了件米色的雙排扣西裝,雪子的視線移到後視鏡,發現久遠也在後座換上運動服和棉質褲。他把脫下的深灰色西裝塞進塑膠袋裡,撕下臉頰上的膠布揉成一團。響野則為了套上毛衣,顯得手腳忙亂,空間對他來說稍顯擁擠,他只得左右扭動身體。
「如果響野哥一開始也拿出手槍就好了……」久遠好像現在才察覺似地說道。
「或許是因果報應吧!」久遠說。
響野解釋:「那是另一批搶匪,在逃避警察追捕時,差點撞上我們的車,結果車子撞壞了,只好慌忙奪走我們的車子逃之夭夭。他們該不會是先前電視報導說的運鈔車搶匪吧?」
雪子推動離合器,用力把油門踩到底,並頻頻變換高速檔。
「少啰唆!放著就對了!」
「是人類把其他動物帶進去的。生態遭受破壞,全要歸咎於人類。」成瀨非常不愉快地說。
「羊肉這麼好吃嗎?」響野問道。
「有警車!」久遠輕聲低語著。雪子嚇了一跳,上半身震動了一下。
「出來!」他舉槍對著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