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街頭塗鴉藝術?就是那種塗鴉畫?」
「那裡的書都是我買的。」春有點困擾地皺眉,「爸爸可會支使人了,一會叫我買推理小說,一會叫我買地圖,甚至還叫我買歷史參考書。」
走到外面,耀眼的日光和適才那昏暗沉悶的隧道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我用手蓋住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你在看什麼?」
「正確答案?」
「兩星期後。」
「爸爸很堅強的。」我試著說。
我在觀賞這些好戲時可謂是樂不可支,但另一方面卻也疑心弟弟在性方面是不是有缺陷甚至是大毛病。一次在跟春一起喝酒的時候,我藉著酒意問出了心頭的疑問。而春卻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尷尬:「缺陷?你是說陽痿嗎?」他說,「如果真這樣倒好辦咯。」
父親的價值與梵高
「當時我很拚命的。」
「你怎麼可能會記得。」
我怔怔地凝視著春的側臉,嚴格來說,這是指遺傳基因以外的部分,但是也有人因認為那些是垃圾,而把它叫成垃圾DNA。
「話說回來,」父親忽然抬起頭問春,「你還記得你在剛才提到的那個越野識途大賽之後說了些什麼嗎?」
「等你出院了一起去看吧。」春說。
「我不否認。」春聳聳肩,「我是不正常。」
「可不能小看直覺啊。」母親沉穩地說道。據說提出交往的,是母親。
「是的。」春微笑道,「我有好些朋友都閑的沒事幹,整天在街上溜達。一旦發現有人畫了新的塗鴉,立刻就會聯絡我。」
「發生第一起縱火案的那天啊!」父親合上文庫本小說,朝前挺起身。
「大致聽過。」春對這突然跳躍的話題並不驚訝。
「那你知道發生幾起了嗎?」
「看太艱深的書,女孩子會不喜歡的哦。」母親曾經這麼說我們。我們很無奈,只能放棄讀書,一個勁地看錄像帶還有電影。結果母親卻又批評我們:「光看電影女孩子也不會喜歡的哦。」記得當時我們大失所望。
「是別人拜託的。」春向父親解釋了是政府批准他在地下道作畫。
「你明明不信神。」
甚至有女孩子企圖利用我來獲得春的垂青,那也是學生時代的事了。雖然當時我因為被利用而留下了痛苦的回憶,但卻並沒有為此而責備弟弟。
以前,我曾經對母親曾經這麼說過:「不是有一個叫梵高的嗎?」
我想起春之前說的,這是佔地盤的行為。
「剩下的280 century更是無解了嘛。」父親並沒有因為束手無策而垂頭喪氣,相反他幹勁十足,嘎吱嘎吱地從一邊的桌上抽出一張白紙,「再說一次,我做筆記。讓我來解開這個謎題吧!」
「小店也會被燒?」我還以為犯人的目標是那些高樓或者大規模的店面。
「然後你發現了什麼?」
「那像這樣牽強附會,所有的事情到最後都可以解釋為基因作祟了。」
「你知道?」
「你就不怕被爸爸討厭?難道你因為自負是美女就一定不會被拒絕?」我問她。
「然後他終於承認自己認錯路了,卻又很想當然地說:『朝著太陽下山的方向走就能回家』。結果,沒幾分鐘太陽就下山了。」
「如今縱火也不算是什麼不正常事件。」
「你很了解嘛。就像剛才說的,那個螺旋樓梯就是以A啦C啦之類的組成,還有一個螺旋樓梯也同樣寫著這些字母。而且,如果一頭的字母是A,那麼另一頭就是T,而你所說的梯子,就是用來連接這兩個字母的。G和C相連。組合只有A與T、G與C兩種。」
我差點就要繳械投降,父親的評語實在是太貼切了。初中的時候我參加的是足球部,如果沒能被選為先發隊員,我立刻就會失去比賽的動力。其實也不是因為淪為替補而失望,而是單純地感到了事不關己。「這不是屬於我的比賽。」所以,我特別討厭接力賽。
「真不好意思。」我先行道歉。當時我把指南針指示的南北方向完全搞反了。因為「南」也可以讀成「NAN」,所以我認定「N」指的就是這個南面。
「century。」春的發音很標準,「所以,我才會估計那一帶附近應該會有火災,經過我一番調查,結果發現大哥的公司也在目標範圍內。」
「我也記得哦。當時我驚得目瞪口呆,然後想『大哥怎麼一點都沒有兄長的樣子啊』。」
父親雖然看上去土氣、不起眼、也沒什麼特長,但我毫不懷疑他的偉大。梵高一定能夠理解父親。但可惜,他已經死了。母親也不在了。真可惜。
「所以,大哥也一定能解開縱火事件跟街頭塗鴉藝術的謎團。」
「大哥,人類真的是受遺傳因子控制嗎?」以前春曾經問過我。當時有關「利己型基因」的說法非常流行——比如父母不顧生命安全地挽救孩子性命、雄性螳螂即使被吃掉也要與雌性螳螂交配,這些都是為了能夠讓自己的遺傳因子能夠繼續延續下去的緣故。
「怎麼可能,也就是拜託他調查個人情報或者尋人之類的工作。」
之後,父親再次確認了縱火事件的情況,並且一一記錄在備忘本上以便複習。而我表面上雖然裝得毫無興趣,暗地裡卻也在努力記憶。
「不是啊,我記得大哥氣得凶神惡煞的樣子哦。」春一邊說,一邊很愉快地給我取了若干稱號,諸如:「字謎鬼」、「字謎魔」等。
「終於有人受傷了啊……」
「關聯啊……」我提高了警惕。
我基本可以想到,那些所謂的朋友應該就是流浪漢吧。春不知從哪認識了很多流浪漢朋友。學生時代,當我深夜經過公園時,曾有次聽到很熟悉的聲音。定睛一看,卻是春在有燈光照明的小廣場上同幾個披著相同衣服的男人玩接拋球。「看不清球啊。」流浪者發牢騷,春則回應說:「集中精神就看得清了。」而當流浪漢一邊追著沒有接住的球一邊抱怨道:「你投得準點啊!」春則不屑地大叫:「明明是你自己沒接住吧,盯著球看就能接到了!」
「春是我的兒子,我的二兒子,也是你的弟弟。我們是最棒的一家人。」
「那這些A啦G啦像暗號一樣的東西到底有什麼用?」
「剩下的四起也都這樣?」跟我相反,父親顯得津津有昧,此刻彷彿拚命晃動他頭上那無形的、名為「好奇」的觸角。
「我想你大概會被驚到。」
「街上的塗鴉沒有減少?」
「其實細胞的分裂也是有壽命的。在染色體的兩端有一種叫端粒的東西,正是由它們來決定細胞分裂的壽命。」
「他說我的生日正好是畢嘎索死去的那一天。」
父親看上去並沒有悲劇男主角的自怨自艾,也並不像是在用這番話給自己打氣,在他的臉上找不出一絲茫然若失。父親的話拯救了我。我所聽到的事實雖然震驚,但卻並不可怕。在我眼中,「血緣關係」變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男人花心也無非是想跟各種不同的女人發生性行為。」春說道,「按照遺傳因子利己性的說法,那也是因為想創造更多的基因組合以留下自己的子孫後代咯?數量總是越多越好。」
「手術是什麼時候來著?」我明知故問。
「然後自然是去你爸爸工作的地方打招呼啊。」
「因為這種話而高興的女孩子還真挺恐怖的。」
「現實世界里哪有什麼偵探?」父親摸著書的封面,若有所感。
「真土。」父親的口吻就像九_九_藏_書是沒有討到自己愛吃糖果的小孩一樣幼稚。
我知道春也看過那本小說,他的表情逐漸柔和,似乎也回憶起書中的內容:「那麼,我們為何一定要存在呢?」他同樣引用了書中的台詞,我們彷彿表演起了舞台劇,這滑稽的場景逗得兩人同時哈哈大笑。笑過之後,那句「我們為何一定要存在呢?」卻依舊在腦海中盤旋不去。
我雖然並沒有因此釋然,但依舊將話題進行下去:「被稱為端粒的這玩意兒,也存在於遺傳因子以外的領域,所指的就是以TTAGGG序列組成的部分。在DNA的兩端,重複排列著TTAGGG的文字列。就像是在上下兩頭的蓋子。嗯,感覺上就像是保護頭和底部的安全帽。然後,每當序列圖被複制的時候,端粒就會變短。」
「等我們回過神來,卻發現我們到了完全不認識的地方。但是這個時候大哥還是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我要他放棄,他卻完全不聽我的,還很自信地說:『跟著我走准沒錯。』真不知道那頑固勁是從哪來的。」
「我說,你實際上很了解遺傳因子方面的事情吧。」然後把我這個大哥當猴耍嗎?
「可能吧。」當時我回答,「遺傳因子為了延續而操縱著人類。比如男人想要獲得女性青睞,想和她們上床等這類和性有關的行為以及從中獲得的滿足感,都可以說是由於遺傳因子導致。如果做|愛無法獲得愉悅感,那麼嬰兒誕生的數量就會急劇減少了,從這點來說它們乾的還真不錯。」我時常感嘆,生物的本能的確是經過巧妙安排后的產物。
「買那些做什麼?」
春走向通往西側出口的樓梯。塗鴉已經被清理乾淨雖然還留有若干淡淡的殘影,但基本上已經問題不大了。
「等到了爸爸那裡再詳細說吧。」
「實際上,大哥才是對這方面比較拿手吧?」
「推理小說。」父親把手中的書給我看。
「全都是哦。那個二手服裝店起火時發現的塗鴉是在離開大概幾個店面的一個便利店的牆上。寫的是『Ants』。」
「泉水就喜歡什麼事都親力親為。看書的時候很討厭先看概要,也從來不看已經進行到一半的棒球比賽轉播。」
我小時候的確很喜歡玩填字遊戲。我們家訂的新聞報上每個星期日都會登一則填字遊戲,於是我每次早上醒來,常顧不得換下睡衣,也不去刷牙洗臉,就攤開報紙埋頭解謎。
「G與C、A與T的組合……」春的聲音很低,聽上去卻很認真。
他將車開入轉彎車道,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以等待對面車流開過。
「是強敵啊。」
「你才是亂來呢。」我否定了父親的意見,「而且這次輪到春自己畫塗鴉了。」
「差不多吧。」
母親清楚地記得她與父親初次見面的場景。
「沒錯。一個DNA上一般有這樣TTAGGG的組合約一千到兩千個重複排列。每分裂一次就會減少50個左右的字母。等到端粒的長度短到一定程度后,細胞就無法再次分裂了——剩餘券數為零。也就是說,端粒代表著細胞的壽命。」
「但是仔細想想,這也的確是神明應有的態度。」
「不是,我是說你能把這些縱火事件記得如此清楚不正常。」
「第二天的新聞里就播出了起火的消息,於是我便更確定縱火事件跟街頭塗鴉藝術有關聯性。」
「他說搞不好我是畢嘎索的轉世。」他半開玩笑半得意地說,「所以我才會跟大哥不一樣,擁有繪畫的天賦。」
「推理小說里有很多像泉水這樣的傢伙呢。」父親的眼光瞟向文庫本,「就是那些對分析案情充滿自信的偵探角色,好像跟你有那麼點像。」
用現在的話來說,那個女孩基本可以被稱為跟蹤狂,相當難纏。她跟春同級,時常跑到我家來,這讓我跟父親都不勝其煩。她長著一張圓臉,五官平凡,穿著打扮也很樸素,但她的執著與死纏爛打卻實在罕見。
「就像警察跟情報販子一樣嘛。」
「剛才我在看春是怎麼工作的。」
「絕對?」春問。
「你聽說過細胞分裂嗎?」
我望著推理小說中毒的父親微笑,同時不忘指出:「你也太得意忘形了。」
「這如果不是謎那會是什麼?這明顯就是要傳達給什麼人的訊息啊。」父親一口咬定,
「再這麼說下去都可以編小說了。」話雖這麼說,我卻開始有所動搖。從小我就特別喜歡類似的這種推理解謎。我有種不祥的預感:繼續聽春這麼說下去,我一定會對這個話題入迷。
「可以讓可愛的女孩子坐在副駕駛席上,然後讚美道『你比星星都美麗』。」
猶豫順著血管在我周身瀰漫,我坐在副駕駛席上偷偷地握起了拳頭。正因為如此,我才不願意來醫院。
「等結束后就解放了。」春張開雙手。
「你雇傭偵探?」
父親的眼中閃著光芒:「那麼這個偵探有解決什麼很困難的案件嗎?」
於是在七夕祭的最後一天,春最終從被宣告死亡的危機中解救出來。救他的正是父親。是父親作出了決定、是父親期待著他、是父親對他表示歡迎、是父親守候著他的臨盆,而第一個用臉頰摩挲才出生的春的小臉的,也是父親。
「是『280』,就這麼3個數字。不過,因為作畫的風格和前幾次完全一致,基本可以判定是出自同一個人。」
「如果是你畫的,那一定很壯觀吧?」
但父親卻絕非無能之人。我甚至覺得,事實可能正相反。只不過,他不是那種習慣對他人炫耀自己能力的類型。可以說是大智若愚吧,在不需要展示自己能力的時候,父親總是維持著中庸之道。而僅僅通過幾次談話,是無法理解父親自身價值的。
「我不爽是因為覺得被這種力量操縱而變得惟命是從。」
「當時街道組織了一個越野識途大賽,我和大哥是一組。應該就只有我們兩個吧。他一邊看地圖,一邊很瀟洒地手持指南針,拉著我的手雷厲風行地趕路。」
「是什麼數字?」
「大概曾經在哪裡聽到過吧。」
「有規律啊。」父親顯得很興奮,就像是發現了陌生昆蟲的孩子一般,「連續事件就是得有規律啊!」他用力點著頭,「連續事件之間絕不能沒有關聯!」
「當然,我是畢嘎索轉世嘛。」春習慣把畢加索稱為畢嘎索,大概這樣的昵稱可以顯出兩個人關係親密。
「你找那些不頑固的偵探不就好了。」我嘆息著指指文庫本。
「你這話真過分。」春露出嫌惡的表情,「再然後是30日還有這個月的3日。起火的是一家名叫『武田堂』的印章店和『午後』。」
「不正常。」我指著弟弟。
「那時你才把這跟縱火事件聯繫起來嗎?」
「大哥不就是比我早生那麼點時間嘛,不要說得很偉大似的。」
「你跟泉水最後獲得了最後一名。泉水十分失落。而你則一邊說著『我和大哥是最強的』,一邊踩爛了指南針,還咒罵:『這樣的規則太可笑了!』」父親微笑著,「你很生氣地說,『我們兩個在一起是絕對不會輸的!』」
「大哥的公司被人放火了。最近,仙台地區發生了很多縱火案件。」過了一會兒,春和父親聊了起來。
「因為有規律啊,這是連續縱火事件。所以才會猜到大哥的公司可能會成為目標。」
「說過的說過的。」我在一邊很歡樂地起鬨,雖然其實並不記得是不是真有過這回事。
「真的假的。」我撓著頭,開始懷疑他所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小時候,我有無數次被春無聊玩笑所騙到的經驗。
「還真的回答了啊?」我笑了。
「不,這是暗號,一定有它的意義。」父親顯得九-九-藏-書自信滿滿。
「大哥,你最近去看過爸爸嗎?」坐在駕駛席上的春問我。
「那爸爸你是怎麼看待春的?」雖然我因這如晴天霹靂般的家庭秘密弄得一片混亂,但依舊這麼問了父親。
「不死的?」
「清除街頭塗鴉的工作很忙嗎?」
兩年前,在父親的胃裡查出癌細胞,並進行了手術。比起驚恐不安地度日,父親當機立斷地選擇了手術,然後很快就出院了。但最近,在他的體內卻再度查出了癌細胞,因此再度入院準備做手術,現在正是為期兩周的術前觀察。說實話,我很悲觀。
「酷什麼呀。」春苦笑,「一點都不酷,遜斃了。但是,不爽就是不爽。」
「看小說不就是要看他天花亂墜地胡吹嗎?」我反駁,「盯著書里的小小謬誤喋喋不休,那可是討厭小說的人乾的事。」
對於春並沒有好好地找一份工作過安定的生活,父親似乎並沒有特別不滿。「人生如河,順流而行。」他曾說,「生活是否安定,不過是這條大河中的一環,不會對終點有多大的影響,且由他去吧。」
「直覺之後是預感嗎?」
「我竟然……」春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說過這種話?」
「情報網嗎?」我插嘴問道。
「癌細胞的端粒不會變短。他們會繼續延長下去。因此,癌細胞可以永久分裂擴散。」
就算他問我螞蟻的目標我也無能為力啊……「我雖然沒什麼機會出國,不過從年末年初時成田機場的擁擠情況來看,螞蟻們對美國有興趣也不算奇怪。」我有點自暴自棄地回答,「畢竟是自由之國嘛。」
「大哥如果是中途加入的比賽就會毫無動力,但是一旦是自己先發的比賽則會變得頑強而熱情,而且十分頑固。」春像是回憶起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還記得那次嗎?越野識途大賽。」
「他才開口說話,我立刻就覺得他跟別的男人不一樣。」
父親只是一個平凡的公務員,卻常常能說出閃著睿智光輝的話語來挽救家庭。如果真的有所謂被埋沒的詩人,那父親一定是其中之一。
「『午後』是車站那邊的一家酒吧吧,」父親抿著嘴,「我曾經跟所里的同事一起去過。」
單人病房裡,父親正半躺在病床上看文庫本。可能是我的錯覺吧,他看上去比上次似乎又消瘦了些,眼眶也深深地凹陷下去,顯得有些發黑。一旁的桌子上堆放著各種各樣的書籍。
被告知罹患癌症的病人,在說起自己的病症時,有不少人都會用「那個」或者「這病」之類的抽象方式來描述,似乎哪怕僅僅是從口中說出那個詞的時候,生命的活力都會從自己身體上的「洞」里溜走。比起癌細胞自身,「癌」這個發音似乎更讓人不寒而慄。我幾乎覺得,正是因為讓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發音,使得他們原本就已脆弱的神經愈發緊繃。
「那時我才二十齣頭,因為工作才來到仙台的溫泉。」而當時負責批雜誌模特攝影許可的,正是我那在政府工作的父親。
「真的只是以前碰巧聽到過嘛。」他顯得很困擾,頻頻眨眼。
「因為我蠻有興趣的。」春點頭,「就我所知,第一起縱火案發生於10月6日的深夜。起火的建築屬於一家名叫CSS的軟體公司。起火地點是一樓的事務所——當時應該沒人,火勢一直蔓延到二樓。沒有人受傷。」
「不,爸爸,偵探都比較擅長中途加入。而且,他們也不會為了字謎遊戲而大動肝火。」我自嘲地說。
眼前漸漸可以看到屹立的綜合醫院,外觀看上去像是氣勢雄偉的企業大樓。我頓時感到一陣胃痛,無法消解的鬱悶壓在胸口,我的眼前恍惚浮現起父親在鏡前試穿靴型牛仔褲的情景——「好看嗎?」他問我。那時的父親尚未罹患癌症,氣色也遠遠好過現在。
我當場爆笑:「不負責任也該有個限度啊。」
我曾經質問過:「如果春是畢加索轉世,那我是什麼?」1971年5月20日。父親查了很多資料后對我說:「這一年的這天似乎沒有什麼名人去世,不過五月二十日似乎是蘇我馬子的忌日。」
「它們一定不會有朋友的吧。」我說,「一般情況下,多餘的細胞分裂能夠被抑制,但是癌細胞卻可以無視這一切肆意增長。」
「最近我委託的一個偵探看上去很優秀呢。」我腦中浮現起跟我同時進公司的高木的那個偵探。
「我懷孕了。」母親是在七夕祭進行得最熱鬧的時候對父親坦白的,在人山人海中。聽說當時才一歲半的我正趴在父親的肩上呼呼大睡。在聽到母親坦白的瞬間,父親立刻便明白那孩子並不是自己的骨血,而是那場可怕事件所招致的結果。
「自己去想!」
「才四個字……」
「因為大哥你剛才說到什麼垃圾之類的,我才會突然想出這個詞語的。」春手握方向盤,眼睛死死地盯著前車窗。
春小學時,在那個展覽會鬧出事情之後,便總是避開畫畫的機會。雖然他還是會在自己房間里偷偷地用素描本以及畫紙作畫,但卻從來不給別人看,他大概是害怕別人說,他那出眾的繪畫天賦是因為他身上流有其他骯髒的血液吧。而當他知道自己生父的事情后,便愈發有意避開美術相關的東西。他害怕面對自己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繪畫天賦。
「找誰?」
「春他……」我對父親解釋,「他曾經預言過我們公司會起火。」
「但是,癌細胞卻並非如此。」我望著左面的車窗說,因為恐懼,我不由打了個寒顫。
「拜您所賜我大驚失色。」我假惺惺地恭維了他一句,「那麼,連起來就是『God can talk Ants goto America 280 century』嗎?」我把單詞連起來后,父親便很沉著地思考起來:「有兩個動詞,應該是兩句話吧——那麼『Ants』一定是新一句的開頭。」他用手扶著下巴推測著,順帶翻譯出那兩句英文,「神會說話,螞蟻們去美國。喂,泉水,螞蟻是以美國為目標的嗎。」
「是啊。」父親點頭,由於癌細胞此刻仍然佔據在他體內,我有一種被調戲的感覺,彷彿癌細胞此刻也正點著頭附和道:「是啊。」我很想指著癌細胞大聲道:「你就猖狂一時而已!」
「是的,就是牆壁上的塗鴉。實際上,因為我專門從事清理塗鴉的工作,所以我一直在想辦法掌握街頭塗鴉出現的最新情況。」
「春是怎麼想的?」
「那不是爸爸教導的嗎?」
「對你逼供可是不知情者的特權,不,應該說是大哥的特權。」
「那應該先取締這種店。」我說。春立刻回答:「不管是什麼壞事,一旦被細分,就會有更多的人被牽扯進來。」
「用來重複TTAGGG的部分。」
「男人喜新厭舊說不定也是出於此。」
「印章店起火九-九-藏-書前發現的英文單詞是『America』。之後一次發現的塗鴉稍微有點不同,畫的是數字。」
「ANTS——是螞蟻嗎?」我覺得好像被耍了。
癌細胞的頑強生命力幾乎令人生厭,它們擅自增長限制壽命的端粒,擺脫監視者的制止,反覆分裂逐漸擴散。就像那些一味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篡改法律的政治家一般。
除了堅持不懈地每天打無聲電話到我家,她還對春亦步亦趨。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她自稱是一個叫「節肢動物研究會」的興趣小組成員。而當時的春正對昆蟲有著濃厚興趣。現在回想起來除了會心一笑以外,卻也不由覺得她那不惜偽造身份登門造訪,企圖和我們一家形成親密關係的心機以及意志,已經超越了令人害怕的層次,並且達到了神秘這一新境界。
「還真是猖狂!」春的口氣也顯得很煩躁,我的心情跟他一樣,雖然我很清楚,癌細胞本身並不懂什麼是猖狂。
父親的病與畢加索
「所以你才打電話給我?算好心嗎?」
「我知道,我也有看新聞。」
「真是強敵啊。」
「這算什麼結論呀。」我很吃驚。
我看了看手錶,離十二點還差幾分鐘。春的車子停在附近的收費停車場。他按了好幾個鍵之後,往收費機里塞了張一千日元的鈔票,拉著發動了他的白色四驅車。車內散亂擺放著各種書本雜誌,車頂上裝有玻璃窗,可以一窺天空。
父親的回答十分迅速。
「21日被燒的是一家二手服飾店,這家被燒個精光,但是沒人受傷。」
「不該討論沒有經歷過的事。」春經常這麼說,我也見過他朋友曾經數落他:「你就算跟女朋友在一起都不見得有多高興。」那麼他應該也不算是和女性完全絕緣吧?但我卻從未見過春沉浸在戀愛中的愉快模樣。
車子正沿著雙車道的縣道往北前進。
我還記得有一天早上,當我打開報紙,卻發現填字遊戲的空格已經被人寫下了好幾個單詞。罪魁禍首正是父親,當然,他並沒有惡意:「我覺得這次的題目里有幾個單詞你可能會解答不出來,所以先幫你填了進去。」
我卻立刻發了脾氣——他們是這麼說的。實際上我並沒有關於我狂暴化的記憶,一切都源自別人的事後告知。
「沒錯?」
據說,母親在發現懷上春的時候,是父親決意要生下的。
「一邊看星星一邊開車,自己也都會變成星星。」春笑著,似乎對自己原創冷笑話很得意。
「這話夠酷。」
「原來如此。」春點頭道,「那就不該把這些叫做垃圾DNA嘛,一說成垃圾別人真的會誤解為是垃圾。」
不過說起這事的時候,父親總顯得不是很自在:「正常的戀愛應該會更加循序漸進吧。」他說著撇了撇嘴。
「你不喜歡這樣嗎?」
不論外表多麼美麗的女子出現,也不論性格多麼美好的女子登場,春都不為所動。不管對方是誘惑抑或是欲擒故縱,是指責抑或是大加讚美,春都絕不理會。對春而言,或許是因為怕麻煩,但卻反而使他愈發顯得有魅力。「這世界上沒有男人會拒絕我。」——不知為什麼,這世界上有不少女性抱有這樣自大的想法,但她們卻也陸續在春這裏嘗到失敗的苦果。被無視、被傷自尊,最後兵敗如山倒,落魄地消失在視線範圍;當然,也有很多純情痴心的女孩子被拒絕後一一退場。
「那個畫家?」
「回答了,我有聽到聲音。」
「在起火現場的附近,一定會有街頭塗鴉藝術的出現。」春一字一句、很肯定地說。
這和畢加索也相差太多了吧!我憤憤不平地說:「我可不要做什麼馬子。」
「好像有看過類似的圖片。像螺旋型樓梯合二為一的東西。而且兩個螺旋樓梯之間還有好幾根東西連著,有點像梯子一樣。」
「太誇張了吧。」
「還有很多人有著跟我們相同的境遇吧?畢竟強|奸案多到數不清。也有人打掉了因此懷上的孩子,也有人生了下來。到底是應該生還是不應該生呢?我也不知道。其實是沒有正確答案的吧。」
「我也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父親是這麼描述當時情景的。母親回了一次東京以後,便果斷地辭去了模特的工作,收拾好行李,同時與當時租住的公寓解約,然後便隻身再次乘坐東北本線回到了仙台。
「別的縱火現場都這樣?」
父親尤其喜歡講述我跟春的童年往事。但是大致上,他都會挑我出糗的事或者不願提起的說,卻從來不提我所完成的壯舉或豐功偉業。我想,就算我沒有完成過,但作為父母的角度,總該有些在他們眼裡可以算是值得誇耀的事情吧?
「你要我怎麼做才肯原諒我?」
「喂,別賣關子啊。」
「之後發現塗鴉就是在前天早上了。就在大哥公司附近一個商務旅館的停車場里。」
「是說大哥具有做名偵探的潛質啦!所以……」
「像是一次一張的使用券?」
「癌。」春一邊說一邊打著方向盤。
「God can talk。」春小聲地說。
「事後回想起來,那應該是起火的軟體公司斜對面的停車場里。在停車場地圖的看板上,寫著『God』三個字母,很潦草。」
「一旦被通知有新的塗鴉畫出現,我就會去現場查看。最近一個月里,出現了很多看上去很奇怪的塗鴉。」
「那你就打算一輩子過著清道夫生活嗎?」我幾近揶揄地反問他,腦海中浮想起托爾斯泰的小說《克萊采奏鳴曲》,書中的主人公曾質問過一個厭惡性|事的男子:「如果否定性,那麼人類的香火又怎麼能夠傳下去呢?」我引用起我依稀記得的句子,「那又哪裡會有我們的存在呀?」
「什麼樣的情報?」
「找神。」然後他露出苦澀的表情,「你會笑我的吧。」
「簡而言之,就是討厭中途加入。」
「端粒?」
「你這話還有點意思。」
「神的咆哮啊……他說什麼了?」
「我只是剛才突然想到,連梵高理解一副畫都需要這麼長時間,那麼想要了解一個人有多麼了不起也同樣會需要很多的時間。」這都是因為突然想到了父親。
「哦?」從母親的回答中看不出她是否有興趣,她只是淡淡地回答,「哦?那又如何?」
「病人比較閑嘛。」然後他的目光依次掃過我們的臉,問,「你們兩個出去玩了?」
「得到了塗鴉畫的情報,我就會跟塗鴉所在那片牆的所有者或者負責公司聯繫清理事宜,跟他們推銷說自己是專門處理塗鴉清除的,他們提供的情報對我來說實在是太有幫助了。」
「也是呢,現實世界里的偵探一般都是在像徵信社那種事務所工作。我們公司因為工作關係時常會委託他們。」我祈禱著就這樣岔開話題。
「神會說話。」父親像中學生一樣地直譯出這句英文,笑著說,「肯定是會的嘛。神可是無所不能。如果他樂意,他連我的癌症也能輕而易舉地治愈……雖然他似乎並不樂意。」
父親第一次跟我談起春身世的那個夜晚,曾幽幽地感嘆道:「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正確答案吧。」
「但對手也很強勁。」
「嗯,西側出口。小火災。然後是16日
九-九-藏-書,起火的是車站東側出口處的朝日房產中介。」
「竟然潦草地寫下神的名號,這也太放肆了。」父親喜形於色地說,又一次得意忘形起來。
「然後就是昨天晚上,起火的是大哥的公司。」
「這算是藉著回憶的名義來欺負我嗎?」我舉手投降,但是春卻並沒有停口。
「奇怪?」
「哈?」
「哎?我?」春被這突然的發問弄亂了陣腳,我暗自竊笑,嘿嘿,好好品嘗被人糾纏自己早不記得的往事的滋味吧!
一片又一片的空白格子,漸漸地被我用自己所得出的答案填滿,這樣的過程讓我感到沉醉而滿足。我就是這樣的性格,喜歡自己一步一步找出真相。
「所以我立刻就決定了,要自己去想。」
「不過是小火。」
我本來就對「癌」這個詞尤其忌憚,或者說是相當害怕。去聽父親檢查報告的那一天,當我從醫生的口中聽到「癌」這個詞時,頓時覺得被拋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即使一早就有心理準備,但真正聽到那個殘暴如魔鬼的詞時,卻依舊像是墜入了絕望的深淵。
不過,在春高二的時候,他再次拾起了畫筆。當時他在籃球部里打後衛一職,同時發揮出自己的美術才能技驚四座。因為他,一度幾乎要廢部的美術部再度復活。
「不死的。」
「因為需要。」
「問題是,這故事的結局可是弟弟比較優秀不是嗎?」
「好,那就生吧!」父親沒有絲毫猶豫地回答,應該是沒有在耍帥吧。而當時他的背上還背著一個跟蒟蒻差不多重的我,應該也不會耍帥。
「或許我理解錯了,但我真的聽到聲音了。」父親並不像是在開玩笑,「在我腦中響起一聲咆哮。」
「軟體公司應該很晚都有人在吧?」我提出的問題很不專業。
「是什麼樣的?」
「在被你媽媽告知懷孕之後,我找人聊了一會。」父親曾經這麼說。
「DNA序列存在於細胞之中,你就當成是用來合成蛋白質的設計圖就好。它由腺嘌呤、胸腺嘧啶、鳥嘌呤以及胞嘧啶四種鹼基組成,取其英文第一個字母便是A、T、G、C。遺傳因子便是由這四個字母排列組合而成。」
「所以什麼?」
「我期待你的表現哦。」
「這話題的確是有點無聊……」我回答得很含糊,未料春卻催促我:「不,我想聽下去。」
「賣關子可是知情者的特權。」
「可惜。」春似乎真的很惋惜地垂下眉,「接下去是六天以後了。起火的是仙台車站東側出口的生協,火只燒掉一個柜子就被撲滅了,但遺憾的是一個正好經過企圖救火的老人被燒傷了。」
「但是,這次的英文字母跟我說的那些不一樣,這讓我很在意。第一次看見應該是上個月6日的早上。」
「神明一般都是棲息在土氣、無趣的工作里。」春插嘴。
「TTAGGG?」春不解,笑著問,「大哥你是在念咒語嗎?」
「還有不能合成蛋白質的密碼子?」
「我真想看看你畫的畫。」父親不知為何望著窗外。
「是啊,泉水,你不是以前就很喜歡這種解謎嗎?還記得以前玩填字遊戲吧?」
「邁克爾·喬丹小時候可從來沒在籃球上贏過他哥哥哦!他之所以穿23號球衣,也是因為他哥哥的球衣號碼是45,他希望能夠至少比他哥哥的一半要強那麼點。」我搬出這個著名的故事。
「是啊,明明不信神。但有那麼一瞬間,我仰望著天空質問:『告訴我該怎麼做!』然後,立刻向神祈禱。那種時候,可以信賴的只有神了。」
「在牆上塗鴉的人無條件死刑——制定這樣的法律就行了。邊走路邊抽煙的死刑、偷東西的少年也死刑!如果法律是這麼規定的,一定沒人敢再亂來。」
「二百八十……」我一字一句的發出音節,側著頭思考,卻全然不知所以。
「原來如此。也正因如此,細胞才會有壽命限制?」
「是嘛。」
「什麼?」我反問。
「工作比較忙……」這不是真的,雖然工作的確很忙,既有假借工作之名的私活,也有為了復讎、一洗長年怨恨所做的準備工作。但不管怎麼說,如果我真的想要去探望父親,卻還是抽得出空的。
「並非如此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相信他這樣的人會交不到女朋友,但春似乎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我甚至還擔心他的性取向是不是有問題,但如今看來他也並非同性戀。從小學開始,圍繞在春身邊的女孩子就多到數不清。曾經有一次,我打算清點在生日、聖誕還有畢業典禮的時候來我家的女孩子以及她們所贈送的禮物,但數到一半就放棄了。
父親的外表並不健壯,身材中等,是一個看上去有點文弱的男人。他出生於宮城縣外一個農民家,排行老五。他不是那種飢腸轆轆,無奈去偷店裡麵包的壞孩子,但也絕非那種折斷櫻樹后自覺認錯,被眾人寄予厚望的少年。他不過是個在市政府辛勤工作的公務員,平時也沒有什麼活躍的表現。既不用煩惱如何作出重大的決策,也沒有一群部下聽從他的指示,更毋須同談判對手把酒言歡迂迴交際。但凡那些優秀人才所須經歷過的種種,似乎都與父親無緣。
「是啊,那個畫家。那個梵高似乎曾經看著倫勃朗的《猶太新娘》說:『如果我有機會能坐在這副畫前兩星期,我願意縮短自己十年的壽命。』」
「是噴漆,塗鴉藝術專用。還有店專門賣這個。」
「怎麼說?」
「每三個字母會形成一組密碼子,他們在必要的情況下會合成對應的氨基酸。」我不太擅長跟人討論這些屬於自己熟知範圍內的知識,那樣似乎顯得自己在賣弄,因此態度也變得很冷淡,「也就是說,它們是合成氨基酸、也可以說是蛋白質的基因。不過,也有一部分密碼子的作用並非如此。」
「因為爸爸教導了我。」
「為了驗證小說里寫的東西是真是假。」父親笑了,露出尖尖的牙齒。
「你要瞧不起我就瞧不起好了。」母親像是開玩笑地挺起胸,「但是,我當時就是有預感你爸爸一定會接受我。」
「是的,才四個字。你有聽說過DNA是一種雙螺旋分子吧?」
母親還是妙齡少女的時候,曾經是時裝雜誌的平面模特,當時她已經出落得十分標緻。雖然稱不上「明艷不可方物」,但卻也是清麗可人,一雙迷人的大眼,一頭柔順的長發,自有一番風情。而即使是三十多歲的母親,跟我外出的時候也常被誤認為是我的姐姐,母親是如此令我為之驕傲。現在回想起來,母親那出眾的美麗,也為她招來了不少猜疑與妒忌。甚至連母親被那未成年侵犯后,還有人會認為這場災難也許
九*九*藏*書是老天為了平衡母親那突出的美貌。或許還有人會暗自慶幸:這下終於眾生平等了。
「被他說中了嗎?」
該生,還是不該生。這並不像是考試題目或是二選一的對錯題,的確應該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但是,一般從常識上考慮,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想選擇生下孩子的應該是比較稀少的吧。但我相信,當時決定「生吧」的父親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一個值得生下孩子的理由。我也想象過,這會不會同使得母親早逝的那個病症有關呢?不過實際上,父親或者母親從未在我們面前提過那個理由,一次都沒。其實稍微想想就很容易能理解的,畢竟如果被父母告知「是因為這種種理由而不得不生下你」之後,會回答「這樣就好,謝謝,我放心了」的孩子並不存在。不,或許我的弟弟還可能會表現得很穩重樂觀,甚至會微笑著說:「多虧了。」但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認為有必要去這麼做。只有在對將來心存焦慮的時候,才需要去做解釋說明。
推理小說中的無聊流程Ⅰ——(迄今所發生的案件整理)
「我就可以立即了解一個人哦。」
「怎麼做?」
「是用顏料在牆壁上畫畫嗎?」
「是車站那裡嗎?西側出口?」
父親一直就酷愛讀書。家裡有一整間房用來擺放父親的書架和藏書,而我跟春從小就不會因為沒書可讀而發愁。當玩膩了電子遊戲,我們便會悠哉地抽出一本父親的藏書,一起朗讀那些對我們還算有點難度的台詞。我們模仿井伏鱒二《山椒魚》的那句開頭:「山椒魚很傷心」,每當事情不如自己所願的時候,便會嚷嚷「泉水很傷心」、「春很傷心」。
「所以只要知道一個螺旋樓梯的內容,就可以推斷出另一個的組成。比如,一頭的螺旋樓梯的序列是GATC的話,那麼相對的另一頭就會是CTAG,這是有規律的。」
偵探Ⅰ
春似乎很能接受自己的繪畫天賦是因為他是「畢加索轉世」這個說法。而他終於也不再為「天賦是否遺傳自強|奸犯父親」的問題而煩惱。
「有那麼一部分被認作是無用的,但嚴格來說卻並非如此。只不過目前還未搞清楚它們的作用而已。也有一部分的機能已經被弄清楚了。也不知道是否是真的,似乎有些是用來記錄染色體摺疊方式的、還有些是用來發出合成蛋白質指令的。總之,除了遺傳因子以外的部分,也並非是無用的垃圾。」
聞所未聞。
「哪有什麼謎……」我吃驚地問。
「那時還沒。」春繼續說著,不慌不忙地眨了下眼睛,凝神著父親,「覺得不對頭是要在之後那次了,那是在清理了雪白牆壁上的『talk』這個單詞之後。然後第二天一早,報紙上寫的那個起火的房產公司幾乎就在那地方的隔壁,然後我像是突然靈光閃現,忙回頭翻之前的報紙對照。」
他說得沒錯。瘟症是令人深惡痛疾的強敵。它們有時候會佯裝全滅撤退,卻在潛伏一段時間之後再度突擊。這樣的手段實在是令人討厭透了。隨著它們對戰術的精進,所採取的攻擊手段也愈發具有傷害性,這讓人不得不認定,它們一心要與人類決一高下。
「如果我當權,立刻就能讓這些犯罪行為消失。」父親驕傲地揚起下巴。
總之,春自始至終都與「性」保持著距離。
「那麼,那是在……」父親努力地整理著剛才聽到的情報,「是叫『午後』的酒吧起火的那次?」
「如果有女孩子因為這種話而高興,你應該感到幸運好好珍惜才是。」我擺出教訓的樣子。
「差不多。」
「喂,你解釋下那個規律。」
春看了看手錶,將扛在肩上的桶還有拖把塞到後車箱。
「真沒骨氣。」
我和父親都叫她「夏子小姐」,這自然是因為「夏」總是緊隨著「春」的步伐。當時的母親因為身體不適而常常住院,所以我和父親成為了主要的受害者。我和父親都是徹頭徹尾的老實人,在與她無數次的會面里,總是嘗試說服、安慰她。而她一旦混亂起來便習慣性地用手捂著耳朵,以至於我最後都差點染上這個毛病。最後,這場跟蹤的鬧劇到底是如何結束的至今仍然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一直到最後,春也並沒有接受她的心意。
父親的回答,或許會改變我的人生。如果那答案敷衍、或者曖昧、或者純粹是連哄帶騙,那麼在我心中,「家」這原本的形象將會幻滅得蕩然無存。我可能會感覺自己被孤零零地丟棄在一片茫然滄海,甚至會墮落得成為心中沒有絲毫信念可言的潛在罪犯者。
我感到很迷惑:「你連垃圾DNA都知道?」
「正逐漸增多呢。不管是什麼惡作劇,飽和狀態之前都是不會消停的。」春說。
「縱火的前一天一定能在附近發現塗鴉。生活協同會著火的時候,發現的單詞是『goto』。」
「絕對。」我點頭,「只要是正確的遺傳因子序列圖,就一定是這樣。」
「你記得可真清楚。」父親拍手。
「畫得很好呢。字體本身就別具一格,用了很絢麗的藍色,並用紅色鑲邊。『God』三個字母是用斜體寫的。那個時候我並沒有特別注意。一直到五天以後,卻發現了『can』這個單詞。」
「他說,『自己去想!』我聽到的就是這個。」
「晚上從這裏可以看見星星吧?」
「然後是五天後,一家名叫『黃金海岸』的柏青哥店被燒了。因為當時已經打烊,所以依舊沒有人受傷。」
倒不是我要偏袒自己弟弟,春的外表的確十分出眾。不要說是女孩子,就算是男人在與他擦身而過的時候,視線也會被他吸引——敏銳的眼睛、性感的眉毛、高挺的鼻子,他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白凈文弱的美男子,相反,他寡言卻不木訥,迅猛如豹。他有著俊逸的小臉,修長的手臂,這近乎不平衡的體型給人以超乎現實的感覺,散發著魅惑的氣息。
「你竟然能下意識說出『垃圾DNA』這個詞?」我瞪著駕駛席上的他,歪著頭問。
「那個時候,你一邊嚷著『我想要全部自己做的!』,一邊哭著撒潑打滾。」
「然後呢?」
「然後他回答你了嗎?」
「春?」
「也不一定是這樣吧。」
「——起火地點全都是我清理的塗鴉現場附近。」
「真是討厭的傢伙。」
後來我曾經問他,為什麼當時會突然再次起意作畫。
「畫著很多英文字母。其實這種事情還算是蠻多的。有很多人會留下自己所屬團隊的名字,也有些人會橫著畫些毫無意義的文字。」
「我知道了。」父親對我們伸出食指,「全都是間隔五天發生的。」
好懷念啊,我感慨。父親以前就很喜歡這麼問我們。讀小學時,如果我回家后沖洗滿手的泥巴,他就會問:「你們兩個出去玩了?」如果回答他:「是啊。」父親就會露出很欣慰的笑容,說:「是嗎。」但如果回答「不是」,他則會流露出落寞的神情道:「是嗎……」等讀了中學以後就覺得這種問答很煩人,之後便無視父親的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