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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知道這麼歡快的音樂實際上出自一個盲人,我總算可以理解了。」父親也笑了,「這種愉快的感覺也只有他這樣的人才能體會到。」
「那傢伙喜歡畫畫。」
「『Ants』。」春立刻回答,我不禁嘲笑他:「你現在倒是熟知塗鴉放火事件的第一人嘛。」
「你是想問怎麼去車站是吧?有很多傢伙都會來問這個。」白髮蒼蒼的男子合起手上的報紙望向我。他穿著件紅馬甲,額前的頭髮往後梳起,露出光溜溜的前額。瘦削的臉上顯得有些神經質。令人想起手握撞球杆的保羅·紐曼。
「發泄不滿嗎?」靈感的火花並沒有閃現。

可燃垃圾

春像是祈禱似的慢慢眨了眨眼:「人縱火,神驅水。」他說,「把例外忘掉。」
「如果孩子能在這片大火中平安誕生,那麼就證明那是你的孩子。」這樣的行為實在只能說是亂來。
「一般人爬到一半就會放棄的,一定是有著無比強烈的信念支撐著他們。」
「最近電視里說可以用『你記得昨天的午餐嗎』來測試記憶力是否衰退,不過能夠記得二萬八千年前的事情的人還是很少見的。」
「有人夜晚經過的時候,撞到了那柵欄,差點就從一百米高的橋上掉下去。這是之前碰到的一個油漆工大叔說的。」
「這不是本地的特產嗎?」
「她可真是美得勾魂呢。」
隨著引擎的發動,這輛斯巴魯牌的四驅車也開始震動起來,我從副駕駛席一側的窗口看見一位女性正走過停車場。我們的目光在無意中相撞,我慌忙避開。她大概二十五歲左右吧,肌膚白皙,甚是清麗。
「那麼,為什麼你要調查春?」
這是愛因斯坦對甘地的讚美之詞。因為他的讚美,春對愛因斯坦也有著很高的評價。
「對了,在之前那個商務旅館附近,」走出地下道后春突然說,「我碰巧遇到個人,跟他閑聊了幾句后讓我想到了以前大家一起去奧入瀨的事。」
看著埋頭解謎的父親,心頭不由湧起一陣暖意。「那個,二手服飾店的店名叫啥?」
燒過的痕迹已經不像一天前那麼顯眼,那一片焦黑色也淡了很多。
「有工作?」
「我是五點到的。一來就發現這裏被人亂畫了好大一塊!真是氣死我了。」
「對對,是有去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父親開著車載全家一起旅行。「然後呢?」
聽我這麼一說,春的臉立刻沉了下來:「你說得那個女的,莫非是長這樣的?」他說著比劃了下身高還有頭髮的長短。
「你知道那邊那個叫『基因株式會社』的公司嗎?」
「雖然有著像鐵柵欄般的高大欄杆,但是橋的前後兩端卻和以前一樣,只有看上去又矮又不牢靠的網狀柵欄。而且,螺絲似乎已經鬆了,只要一推就能拆下來。因此又特地設置了護欄以保護那柵欄,但是前段時間似乎有車撞了上去,現在護欄全倒了。」
「爸爸,這是現實世界,犯人不可能會有推理小說里那種趣味的。」
「為什麼不把那無比強烈的信念用來繼續活下去呢?」
比如學生時代,和女朋友散步的時候遇到春,然後向她介紹說:「這是我弟弟。」她表面上雖然裝得很平靜,但眼中卻閃耀著光芒。我回憶起了那眼神。就猶如熬過數九嚴寒,春天終於翩然而至時,從大地探出頭來的螞蟻。雖然螞蟻是複眼,但憧憬的心情卻是一致的。這是對春愛慕的眼神,興奮如驚蟄時分的蟲。
「似乎是酒後行駛。」春挑了挑眉,「他喝的醉醺醺的,車也開得歪歪斜斜,然後撞上了柵欄。」
我依稀記得小說的大致情節,那是一個為了畫「地獄變」屏風,最後害死了自己女兒的畫家的故事。「那故事很可怕。」
我當時已經把從書店裡買來的仙台市地圖鋪貼到牆上,準備圈出案發的地點。我回憶春提供的情報,將起火地點用紅筆圈起,而繪有塗鴉的地方則用藍筆標出。不過對我來說,也只有公司大樓以及商務旅館兩處的地理位置是明確知道的,所以我只在地圖上畫了這兩個圈。
「不,不是畫,是字。正確地說,是人名。」
這世界上既有能放火燒樓的人,也有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別人牆壁上塗鴉的年輕人。也有完全不知「覺悟」兩字如何書寫的囂張政治家們,以及以正義為盾牌卻報道無聊八卦的電視台。
「昨天、不、前天吧。前天早上,嗯。」他邊翻白眼邊扮手指數著日子的樣子煞是笨拙可愛,「警察都沒有特地來問過我這個。」
「是什麼人?」
「不過?」
警察依舊在調查取證中,現場依舊被拉起的繩子所圍繞。我緊貼著繩子,儘可能地靠近牆壁,眺望那片燒焦的痕迹。父親說,犯人的動機可能是「為了發泄不滿,或者是獲得滿足感」。但如果把這幢「基因株式會社」大樓比喻成一個巨人,那這小小的火災無非就是用點燃的煙擦了擦巨人的小腳趾而已。若能讓巨人被熊熊烈火所包圍,讓崩塌的灰石掩埋這片土地——那或許還能由衷地產生爽快|感,但像現在這種程度,不過是隔靴搔癢,反而會讓人感覺欲求不滿吧?我撕開在附近折扣店購買的一次性照相機的包裝盒,確認了四周無人後,對著燒焦的牆壁按下了快門。為了以防萬一,我按了兩下。
「最近,我常常會想到那個畫家。」
「是啊。」我附和,「就算他帶著點心來賠罪,也用來砸他的臉。」
「大概是幾點?」
「《Volunteerer Slavery》這張不錯。一聽那首曲子就能了解了。」
「但是聖經里不是也寫過索多瑪城被火燒成一片灰燼的故事嗎?」父親笑著說,「神也會用火的。」
「就算那樣,聽說每年仍然可以在谷底發現至少一具屍體。」
雖然很早就從書本以及電視上知道小丑的存在,但真正的親眼見到,卻還是第一次。春一定也是。
「你怎麼把什麼都叫作青春小說。」
「我看父親好像很有興趣,還以為是你編出來的。」
由於大家都避免走那條路,於是來往的行人愈發減少,久而久之,便誰都不去靠近。
「你見過他的筆記本嗎?」
「具體是做點什麼呢?」
「在這種時代,能夠維持良好精神狀態的,要不是偉大的哲學家,要不是白痴,或者,就只有你們這些日本文化會館管理團體的人。」
「能有什麼關係?」
「真正的作品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完成……不過這個這樣就差不多了。」
「哎呀呀。」母親雖然有點吃驚,但依舊露出了笑容。而春的表現則既不像是在說謊,也看不出他想對我們隱瞞些什麼。
「為什麼我要聽你的。」
我本來想跟他們分享剛才想到的木花開耶姬的故事,但還是作罷。我深恐他們將被丈夫質疑腹中胎兒是否是自己親生骨血的木花開耶姬的形象,與懷上了春的母親重疊起來。如果我貿然講起這個話題,即使只是神話故事,但我們三人之間,將勢必被「春的身世」這一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確實存在的魔鬼所纏繞。同癌症之間的戰鬥已足夠痛苦,若此時再火上澆油地討論我們家族的遺傳問題,即使是沉默的空氣中也足夠無情地讓我們崩潰在病房地板上。
想去見生平從未謀面的父親——我實在無法理解她的這種心情。我總覺得,那是對撫養她、並投注了十多年感情的「養父」的一種輕視,因此心中對她這種做法是不屑的。
「明天以後帶你去吧。今天晚上要開始畫塗鴉作品了,所以接下去我要好好地琢磨下構圖。」
一個人被留在該地的我,便思考起春的事情來。那本瘋狂的筆記本究竟是否存在?他又為什麼要搞出那種東西?另外,她也沒有告訴我,究竟是在哪裡看到了那本筆記本。
「大火能證明我的清白之身。」我至今還記得當時電視畫面上出現的這一行文字。雖然那也是我第一次聽說「清白之身」這個詞語,卻依舊在心中留下了小小的陰影。我滿腦子只是在想:「為了證明清白之身那玩意兒要遭那麼多罪,那還不如別證明來得強。」而在最近,當我看到那個因為被疑犯下瀆職罪的眾議院議員在被記者包圍之後也說:「我要證明自己的清白之身。」,心頭不由浮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那或許正是孩提時代所感受到的恐怖再次在心頭蘇醒的緣故吧。
「狗狗該不會是被吃了吧……」
「有啊,就算爸爸你沒聽說過,這世界上還是有很多東西是確實存在的哦。比方說,你知道八重山蜻蛉嗎?」我又開始照搬從鄉田順子那裡聽來的話。
「哦,這樣啊。」
當時已經沒有公車,而我又囊中羞澀搭不起計程車,只得步行回家。朋友們各作鳥獸散,不知不覺只剩下我一人。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凌晨二點了,
「這是可愛而憂鬱的畫。」春說。
「那個壞傢伙真是不可饒恕!」
被美女搭訕總是件高興的事,但如果被素不相識的美女搭訕就有點恐怖了,不,其實還是很高興的。不過就是有點不可思議。

橋Ⅰ

我很驚訝從春的口裡會冒出有關青葉山的橋事情,內心很是不安,似乎自己做的壞事被揭發出來。
這時父親立即從九-九-藏-書被子里爬起:「泉水你也聽聽看吧?」他很熟練地打開枕邊的錄音機,「聽哪張專輯好呢?」
車速漸漸放慢,逐漸向路邊靠近,已經到了我公司附近。
「標題是?」
「不是什麼鬼怪故事啦,而是危險的事故。像大哥你平時很少開車,所以更是要當心哦。」
繼父在女孩去見親生父親的時候,卻是自心底流露出不安。而電視屏幕里也對那不安的表情給出了特寫。雖然他故作鎮定地望著家裡的時鐘,但誰都看得出,他正落魄地祈禱著女孩能夠快點回家。
「桃子?」
「說不定爸爸真能抓到兇手呢。」春對著我笑。
「說的也是。」
「你聽說過『八重山蜻蛉』嗎?」
「我說過了,是日本文化會館管理團體的。」她的反應有點像焦躁的女演員,還特地強調了「我說過了」這幾個字的發音,「是一個管理全國各文化會館等地方的組織。」
「這個……」我說,「很好啊。」但隨即卻又不服地補充道,「嗯,應該是不錯的啦。」
在男子的帶領下,我們走出了旅館。停車場就在一旁,有五輛汽車停在那裡,另外還有寫著不得隨意停車的告示牌。「塗鴉就是畫在這裏的。」男子用下巴指了指停車場與商務旅館之間的水泥牆。
「就像是只會投曲線球的投手一樣。」
「如果犯人出現了我可不饒他。我最討厭那種銷聲匿跡偷偷摸摸的人了。現在才想到出來道歉,我可不會接受。」
「你親自清理的嗎?」
「不好意思,能聊兩句嗎?」
很快,我就得出了「那個女人在撒謊」的結論。就在今天我才見過弟弟,完全沒有什麼不正常。我應該相信弟弟。但是,我的內心深處似乎有個聲音:「你真的敢這麼說嗎?」這個聲音質問著我,「你的弟弟精神安定嗎?是嗎?你敢肯定嗎?」
「我很喜歡那個故事。實際上我覺得,畫畫就應該有那樣的拼勁。『欲繪地獄變之屏風,須親眼目睹地獄』。」春模仿著芥川龍之介的文風。
「我聽說你們是被畫在停車場那裡?」
垃圾袋破了。春的鞋子被袋子卡住。卻讓他硬生生地抽回,再一次惡狠狠地踢將起來。垃圾袋堆成的小山開始崩塌,垃圾往車道上滾落。但春對此毫不理會,繼續用力地揮動自己的腿。我在一邊呆立著,在我看來,他似乎正在奮力吶喊。
還沒來得及思考,我的身體已然「怦」地直起,而春則一臉竊笑地看著我。這音樂跟我的想像簡直是南轅北轍,薩克斯的樂聲如此明晰,美好得令我背後所有的毛孔都張開。輕盈,卻不輕薄。絲毫沒有滯懈。歡快的薩克斯風和著躍動的鋼琴樂符敲打著我的心扉。
「哪個?」
「是日本文化會館管理團體。」
「但是那裡的戒備很森嚴吧,兩邊還有很高的欄杆。」
「就算她是美女。」
「他這方面一點都沒變。」
「那是青春小說嗎?」
「哎?」
「你是想委託春去清除嗎?」
「那麼就算春現在精神方面有些疲勞,那又怎麼樣?」
「什麼原因?」
「常聽人說,God倒過來讀就是Dog。」我說。
「最近,在全國各地的文化會館被胡亂塗鴉的數量逐漸增多。尤其是宮城縣,而仙台市今年也尤為猖獗。青年會館的牆上被人用噴漆畫了好幾次,而這樣的惡作劇還在不斷上演。」
「是裏面的停車場。你說想看看?已經清理掉了。」
「嗯,寫的是『century』。」
好不容易回到公寓,不想卻有人上前搭話。已經是傍晚五點多了。「我們……白天……見過的吧?」我不是很確定地回答。
那絕不只是單純的一堆球而已。球體的顏色各不相同,但基本是以明亮的藍色為基調,深深淺淺地展現出奇妙而有魄力的氣勢。既有仿如身置夜空,宇宙為我掌握的大氣,又能感受到夜幕漸深的無言沉默。看著看著,便忘了身在何方。而一發獃,稀釋劑的味道便見縫插針地再次滲入我的喉中,一陣刺|激再次襲來。
「春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

地球的重力與小丑

我不喜歡在休息日去公司。但抬頭望向大樓,幾乎每一層都亮著日光燈。不知是因為喜歡工作,抑或是工作太多,總有很多人會在休息日去公司加班。想要進入大樓,首先需要在玄關牆上設置的門禁系統上刷工作人員卡;而當自動門打開后,還需要輸入密碼。由於遺傳因子是相當機密的個人情報,想要接觸之前勢必有著煩人的一道道手續。
「什麼呀,竟然不是戈達爾啊。」
「剛才的那個縱火事件還有塗鴉,是你為了父親特地編出來的嗎?」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從那時我就暗暗下定決心:大學畢業后即使工作是在仙台市內,也要搬出去一個人住。
「如果不去加油的話。」春悠哉地說著,大口吃著漢堡,「爸爸是不是瘦了?」
「通往青葉山那裡的橋似乎很危險,大哥你開車經過時也要當心。」
回到家,我向春的房間里張望,他不在。但是,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他卻做出一副熟睡一夜的樣子對母親說:「我剛才出去散步,不小心滑了一跤撞到了垃圾桶。我會把衣服洗掉的。」
「那是誰?」
「是啊……啊,我的右手剛才一直在癢。」父親突然輕嘆。
保安系統的升級意味著操作流程變得繁瑣。但即使操作終端上記錄的訪問日誌再詳細,那些意圖不軌的人依舊會費盡心思地尋找可以不留痕迹的後門。他們從不怕麻煩。吃虧的只是那些無害且無知的普通人。
春走近自己的車,從遠處按了下鑰匙上的按鈕,遙控打開車鎖。
「怎麼做到的?」我問。
而讓春懷有對甘地同等崇拜之情的,則是德川綱吉。理由很簡單,就因為他喜歡《生類憐憫令》。春常說:「狗就是比人更好,這有什麼錯?」
春噴出剛灌進口的可樂:「那不是騙人的!」
「我想問關於塗鴉的事情。」
「據說是放在鬼門的。大概是為了驅鬼,才要放桃太郎的桃子吧?是春拿來的。這種季節他從哪兒弄來的桃子啊?他還說『孫悟空吃了桃子以後就長生不老了』,一個勁地往我這兒送桃子。」
「你是春的哥哥吧?」利落的女性大概都如她這般口齒伶俐。
「那當然是青春小說啊。」春笑著露出了牙齒,顯得很高興,「自我表現欲過剩,彷徨失措于不知該如何一吐自己苦悶思緒的青春小說。那本小說里不是有個場面是說,那個主人公和尚暗想:『如果把金閣寺燒掉,這幫傢伙的世界將會被改變面貌』嗎?」
「一個有趣的年輕人,聽說是專家來著。他打電話給我,我就拜託他了。清理得很乾凈呢。」
她的眉間被困惑所籠罩:「春可能和牆上的塗鴉有關。」
我發現前方有人,不由停住了腳步。那是一個看上去瘦瘦的年輕人,披著運動外套站在垃圾回收處前。由於離開電線杆有點距離,路燈只能模糊地照出一個身影。
「『二百八十世紀』這個說法太奇怪了,那麼就可以簡單地理解成『二萬八千年』。這樣一來,那隻能是『二萬八千年前』了。所以就是『280 century ago』,讀起來也很順吧。你知道二萬八千年前發生過什麼事嗎?」
「是獅子啦。」被我這麼一說,春的小臉立刻發白了。
「那真是太好了。」
「那個女人倒是令人昨舌的美女。」
「誒?」
我看看手錶,正是凌晨12點過了十分鐘左右。我已經在這呆了40分鐘。
「爵士樂陶冶不了情操。以前的人們都是一邊聽一邊跳舞的。羅蘭·科爾克,是一個演奏薩克斯風和長笛的樂手。他生下來沒多久就雙目失明了。」
「請問……」我再次開口,紅馬甲男子卻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轉過身,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也隨即張開,向這裏伸過來,然後整個身子便借勢越過了櫃檯。這個男子明顯已經超過了六十歲,但那矯健的身形卻如跳遠健將一般,輕輕地落在我面前。
「因為我在調查春,必要的時候……」
「春不管清除塗鴉還是畫圖都很拿手。」
我和幾個同學先是在繁華街上的酒吧喝酒,然後和鄰桌的幾個意氣相投的女生去了卡拉OK嘶吼了一番才盡興而歸。

羅蘭·科爾克

投谷自殺的人一多,流傳的鬼故事也多了起來。有些故事,我小時候幾乎可以倒背如流。比如我至今都記得深夜開車經過的時候,會有女鬼匍匐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追趕在後面的怪談。因為印象太深,在我第一次經過那座橋的時候,嚇得眼睛都不敢睜開,結果差點軋到路人。
「我已經有所察覺,至少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這是來自俄羅斯的馬戲團。由於公演是屬於市政府管理,因此父親買到了價格優惠的入場券。
「那猿之人,猿人也可以了。」我一邊說一邊想到尼安德特人。
我一時還沒能完全領會,只能努力接話:「為什麼?」
「是一種蜻蜒。你看。」

商務旅館的陰謀

我們打算回去的時候,父親突然說:「對了,春。你借給我的CD真的很不錯哦。」
男子用他銳利的眼神打量著我,我以為他要再次向我撲來,忙擺出防守姿態。
「你那笑容看起來就像是見到了宿敵一樣。」我完全不記得我哪裡招惹過她了,但她九-九-藏-書的眼神卻像帶著刺,「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就算是美女,但就這麼大刺刺地企圖闖進屋還是會讓人有點不爽。眼前的美女全無怯意,她邊說著「啊,還沒自我介紹呢」一邊遞給我一張名片。名片地左上角醒目地畫著一個LOGO。
「我從朋友那裡聽來的。」
我曾在電視節目里看到過這個故事。春當時應該也在。雖然我對於如何懷孕又如何生產的具體情況尚一竅不通,但光想像一個孕婦在堵住出口的產房中放火的身姿,便足以另我震動不已。
「下流東西……嗎?」我忍住笑。研究遺傳基因還有繁殖,對一般大眾來說或許就是「下流東西」。如果告訴仁RICH,他大概會哭的吧。
「不過那也比只會投直線球的投手要來得強。」
「沒怎麼。」我不認為告訴弟弟說我剛才在看美女是個好主意,於是轉換話題隨口說道,「說起來,《地獄變》也是個火災故事呢。」
「來了不久。完成了嗎?」
「可以告訴我什麼?」
我一邊用手整理著皺巴巴的領口,一邊信口胡吹:「其實,我們公司也被人畫了塗鴉,所以想來看看是不是同一個人乾的。」
「你看得可真透徹。」我嘲笑著春。春卻回答:「是必須裝得好像看得很透徹啊。」
「翻譯出來就是『志願奴隸』。」
「你們兩個兒子太無趣了!」父親誇張地耍起了性子。
「不,並不是這樣。」
「不過這名片做得可真不錯。」春說,「讓我對她改觀不少。」他拿著名片再度反覆端詳,然後還到我手裡。
那位生父比想像中還要年輕,雖然他的臉用馬賽克處理過,但即使沒有旁白解說,從他那挺拔颯爽的身材也一眼便可知這是個出色的白領。
「你說春怎麼了?請注意你的言辭,我不希望你是在開玩笑。」
我突然發現那個年輕人竟然是春,心中感到驚訝——一個高中生為什麼會深夜出現在這種地方?我打算上前去嘲笑他:「喂,年輕人在幹啥呢,想要噓噓的話就快回家。」
春的斯巴魯車正瞪視著用餐中的我們。我們在速食店裡。由於店內人很多,只有靠窗的二人座空著。窗對面是停車場,一眼就能看到我們剛才乘坐的白色車。那神情宛如一個飢腸轆轆的僕人眼巴巴地望著大快朵頤的主子。
回收處已經堆滿了將在翌日早晨回收的可燃垃圾。
「有幽靈出沒,很危險?」
「火對原始人來說可是必不可少的。嗯,很適合放火。」我隨口敷衍著父親,然後現炒現賣起剛從春那邊學到的知識,「爸爸,你知道嗎?尼安德特人是不會畫畫的。如今世界上殘存的壁畫,都是人類的祖先畫的。」
「這倒不是,但是牆上被畫了……」
「是,我是春的哥哥。」我恍惚地回答,然後我發現她的表情有些詭異,「這很奇怪嗎?」
「是日本文化會館管理團體。」我似乎能感覺到每一次她眨眼的時候都會起風,「Japan Lyceum Group。」她的發音很流利,我仔細看了看名片,上面果然印著那行英文單詞。
「那是因為他從事塗鴉清除工作。」
「下次幫我買本仙台的地圖,我要把起火現場在地圖上做標記。像這種事情,案發地點之間也一定有著某種規律。」
「或許人生來就喜歡燃燒的火焰吧。」我回想起我們十多歲時圍繞在營火旁的興奮模樣。
「大哥你聽爵士樂嗎?」
「不過,我認為這是正確的。生存本來就是件辛苦的事情,我們所能做的,無非就是苦中作樂然後熬過去罷了。」
「畫得很好。」
我想起在一本外國小說里看到過一個關於發瘋的小說家用打字機反覆打出相同文章的故事,不由打了個激靈。我眼前浮現出這麼一個場景,春把臉湊在筆記本前,神經質地寫下一行又一行偉人的名字——這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春最近有什麼奇怪嗎?或者有哪裡不對勁嗎?」
「接下去出現的塗鴉內容,是『ago』。」
我小心翼翼地沿著地下道的樓梯往下走。春就在那裡。他穿的似乎是工作專用服,一件藍色的連帽外套,雖然帽子高高拉起,我仍然一眼認出是他。噴漆的味道撲鼻而來,隨即直衝眼睛,我忙低下頭,感到一陣不適。
「這一點我自然知道。」她說著,眼底忽然流露出一種奇妙的神情。這樣的神情對我來說並不陌生,在我還是毛頭小伙時就已經見過很多次。
春的話令我突然拾起這二十年來幾乎完全遺忘的記憶。
春取過名片,仔細端詳后驚呼:「好厲害。JLG啊!是讓·呂克·戈達爾嗎?」
或許我質問的語氣讓她不快,她的表情變得很嚴肅:「我明白了。不過,我希望你能對春保密有關我跟你見過面的事。」
這話聽起來像是吟詩。「小丑在空中盪起了鞦韆,所有人都忘記了重力的存在。」他接下去的話,令人印象深刻。
「其實這也沒什麼。」春繼續整理他的工具,「不過,我還是要再說一次,你最好別跟那個女人扯上關係。」
爸爸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才發現他比我意料的更為積極。由於病房裡禁止使用手機,他甚至在晚上九點的時候特地用醫院里的公共電話打給我。
我已經不記得事情發生在喬丹球棒事件之前還是之後,不過我能確定的是,那時我已經上大學了。
「日本文化會館管理團體需要關注別人的精神狀態嗎?」
電視里還播出了他們之後的生活場景,其中有一段是關於他們父女吵架。要說是吵架,其實無非是父親要女兒注意生活方面的習慣,而女兒也很不服氣地頂嘴而已。但不知是否因為興奮,或者是因為在攝像機前被父親責罵感到沒面子,女兒竟然脫口而出:「平白無故的外人少擺父親的架子。」
「不是左手就好。」
「會不會畫畫並不是什麼決定性的因素。一個種族的滅亡,一定是因為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父親的口氣聽上去很平穩,但卻彷彿是在啟示我一般,「一定是這樣的,泉水。」
春顯得有些煩惱,只是簡單地說:「你最好別跟這個叫鄉田順子的女人扯上關係。」
而最後,她終於如願見到了自己的生父,而那令人感動的會面地點便是在某座著名的橋上。
「不是有一個詞叫『燃盡』嗎?似乎也可以表現出一種盡興的感覺。火或許會給人以成就感。當然也有可能因為我們是日本人,不過的確是只有在舉行了火葬之後,家屬才能死心。」
然後男子鬆開了手:「哦,這樣啊。」
「不是秀吉?」
「順帶請問下大概是哪天呢?」
我彷彿記得父親與母親有過這番對話,雖然並不確定是不是正確的記憶。我不認為那個時候的我就已經能知道「重力」這個詞語,而記憶也往往是經過美化的玩意兒。或許,這一切不過是我腦中捏造的幻覺。
「後世的子孫也許很難相信,歷史上竟走過這樣一副血肉之軀。」
「總之,我認為,春現在處於一種非常不穩定的狀態,或者說,他現在十分敏感。」
「是我輕率了。」
春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什麼考試?」她很認真地問我。
薩克斯風的聲音突然響起。
「光注重眼中所見之事的傢伙是作不出這樣的音樂的。」我隱約能夠領會到父親的言下之意。這種輕快的感覺是脫離外觀與形式的,但卻並不突兀,也不矯揉造作。我可以感到,它遠離俗世,遠離一切的借口、解釋、道理還有批判。
「對了,你打算畫什麼?」出店的時候我問他。春一邊拉門,一邊問我:「你知道良秀嗎?」
我和他寒暄了幾句以後便告辭了。保險起見我打算再拍兩張照。確認男子已經回商務旅館后,我端起了照相機。隨著快門聲的響起,自動門前的男子突然站定,再一次用他那銳利的眼光咻地掃向了我,然後,在他嘴角浮起了親切的微笑。
「一定跟這個有點關係吧。」
「你是特地來看這個的?」
接下去發生的事情我始料未及。男子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眉毛倒立。他轉過身徑直走向前台的深處。我不安地想:「這話才說到一半,他要去哪裡啊?」
「除此之外還有……」
「這時畫的塗鴉是什麼來著?」
「你的車是不是也餓了?」
「沒錯,因為重力消失了。」父親再加上一句。
「您知道得真詳細。」
等他整理好那些空掉的噴漆罐后,我們走上樓梯。
「你的意思是說,」我像是患有近視的人看遠處一般眯起眼,「跟蹤?」
而另外印象更為深刻的,卻是之後的發展。
拍照的時候最為好笑。每當我拿起照相機想要拍春的照片,他便會啪嗒啪嗒地衝到我身邊和我擺出相同的姿勢——即使手上沒有照相機,他也毫不在意地站在我身邊用手比出一個取景框,眼睛湊到框前——於是,別人看到的畫面就變成了兩個小攝影師一起拍攝空曠無人的風景……
「就是對那些被叫做文化會館或者文化中心的地方進行清理或者保全工作,有時候也會調查些小糾紛。」
「因為那球只會逐漸墜落嗎?」
我諷刺她,眼前卻浮現起白天春的樣子,和春的對話也在腦中一一浮現。是哪裡不對勁嗎?
「那就不能拍了啊。」
「原始人。這次的放火事件一定跟這個有關係。」
「所以大哥你要當心。有時候越是想筆直往前走,卻反而會偏離原來的道路。人生也差不多。想要筆直地走正道,卻往往會走上歧途。不過,如果滿腦子就想著要走歪路,那麼人生便真的會徹底地扭曲。」

引擎、圓陣、猿人

等我回過神來,春的身影已經不見了,而我的酒也read•99csw•com徹底醒了。我走近垃圾回收處,將散亂的垃圾袋放回原處。一旁有一灘液體狀的嘔吐物。我的弟弟剛才吐過了嗎?那餿掉的味道令我頓覺呼吸困難。
「他或許是為了記住這些名人的名字吧。」
我非常喜愛那視野良好,被大自然所環繞的青葉山景色,也很遺憾如此美麗的景觀竟然無法消除那些自殺者尋死的念頭。或許,大自然的優雅反而加深了人們的絕望?
「車站?」
「他看不見的嗎?」父親的聲音聽上去很是欽佩。
「真的會有這種事?」我不由提高了嗓門,以前我曾經想過,如果有人酒後駕駛,搞不好會從橋上摔下去,但未料竟然真的有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感到鼓舞的同時,也愈發在心中提高了警惕。
「哪有什麼謎題可言。」
而這時——
我沉下了臉,這答案太莫名其妙了。「別隨便說別人的弟弟不穩定。」我生氣地說,「Japan Lyceum Group里全是精神科醫生嗎?」
「TEAM,英文的,『T』、『E』、『A』、『M』四個字母組成。」春一字一句地講解,而父親則認真地把這四個字母寫到備忘本上。

JLG

我一邊揉被刺|激得流淚的眼睛,一邊咳嗽著走近他,春卻始終沒有注意到我。他的眼睛專註地看著牆壁,展現出一個畫家的集中力。嘴邊的口罩以及眼前大大的防護鏡,看上去還真像那麼回事。此刻,他正拿著噴漆罐對著右側的牆壁作畫,我將背貼住另一側的牆,望向春的作品。
「是你乾的嗎!」男子一把抓住我的衣領,怒聲道,「事到如今,就算你來道歉我也不會原諒你!」
「橋?」我假裝第一次聽到這事。
而我終究也沒能向春確認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好像是有。」
「不……如果帶那個來的話……就是那個點心。」他說出了一個仙台的名產,那是一種有著奶黃醬餡的點心,「如果他帶那個來賠罪,我就原諒他。」
「那裡是直路啊,一般正常行駛的話跟柵欄沒有關係吧?」
我的眼前又再度浮現出春踢著垃圾袋的身影。我跨上自行車;「明天白天我打電話給你。」然後,花了15分鐘騎車回到公寓。

地獄變

一到深夜,走地下道的人數便會銳減,等過了白領下班的高峰期,基本上就沒有什麼人,只剩下一片靜寂。這條如昏暗隧道一樣的通道素以治安差而聞名。要不就是年輕人的集合地、要不就潛藏著變態,總之都是些不好的傳聞。實際上,我也是盡量避免深夜經過那裡。
「那太危險了,最好立刻向政府報告。」我輕描淡寫地說著。
但這時,我卻看見春抬腳踢向垃圾袋。
「可以這麼說。」春坐上駕駛席,而我也打開副駕駛席一側的車門坐了進去。
「啊……」當小丑躍上空中鞦韆時,春發出呻|吟聲。
「啊,那一定要拜託你了!」
「那哥哥也去。」
這時我突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奇怪,似乎在哪見過她。到底是在哪裡呢?但像她這麼漂亮的女人,如果見過我一定會有印象的。不是在快餐店外,是更早以前。到底是在哪裡曾經見過她呢?不,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這大概就像是跟在路上碰到只金毛、然後一邊回憶以前鄰居家養的柴犬一邊說:「我以前見過一隻狗的眼睛跟它一樣哦。」
「這種事自然知道。」
「大概人類就是用火來改變世界。」雖然探討著與火有關的話題,春的表情卻顯得冷冷的,「而神則是用水來改變世界。《聖經》里就有洪水。」
「調查?不會吧,這個人……」春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在讀中學前,春最大的愛好就是模仿我。從小學開始,春就是我的跟屁蟲。如果我去學書法,春就會理所當然地跟來,也因此,我們的筆跡很接近。我看漫畫的時候,春就坐在我身邊偷看,我如果摸摸鼻子,一旁的春也定然會摸摸鼻子。
「哦,是這樣啊。」她雖然面無表情,但我可以感覺出,她在壓抑心中的震動。我不知道為什麼她會提起母親,而且,完全沒有提到父親。
「沒有這種考試吧!」
我盯著水泥牆看,幾乎已經看不到塗鴉的痕迹。即使把臉湊近仔細端詳,也不過隱約可以看出有些地方顏色略有不同,完全無法判斷之前究竟畫了些什麼。
像是在翩翩起舞,又似乎在演默劇。我的腦中突然浮現起他詭異地踢著垃圾袋的身影。那時的他和眼前揮動著噴漆罐的他重疊在一起,讓我不由一陣哆嗦。我連忙用力甩頭。
她說:「春可能和塗鴉有關。」她想說那街頭塗鴉和春到底怎麼有關呢?想到弟弟是如何批判「這些東西不是藝術」,就很難想象那些塗鴉會是弟弟親手所畫。
「像我從來沒聽說過戈爾達,但他的電影應該是上映過。」
帳篷里的氣味十分強烈,就像是踏進了專門飼養動物的小房間,混合著汗水與糞便的味道,還飄滿了獨特的體味以及塵埃的味道。回憶一幕幕地在我腦中浮現,從白天就開始喝啤酒的男子粗俗的聲音、踩著刺耳的自行車剎車聲,出現在舞台上的熊、穿著緊身衣的美麗白人女子,還有看見獅子鑽火圈后,像孩子般發出「哦!哦!」興奮聲音的父親。
「你的意思是我說謊?」
「話說回來,你的塗鴉還真氣派。」即使站在入口處看依舊覺得很壯觀。右側的牆被一片藍色的球體所填滿。相信政府的工作人員看了以後,一定會央求他:「索性把整個牆壁、把這個地下道全都畫滿吧。」如果真那樣做的話,這昏暗的地下隧道就會變得猶如海底通道一般。堆滿了藍色引擎的隧道,搞不好還能啟動吧。
「對了,到我公司大樓那裡吧。」
帳篷里只有幾縷陽光,顯得十分昏暗。由於看不清出口的方向,我對於這與平常不同的封閉式空間,以及當中飄蕩著獸的氣味,都令我心中異常興奮。而春卻像小狗似的東聞西嗅,同樣地坐立不安:「會是狗狗嗎?會是狗狗嗎?會有狗狗出來嗎?」
我整個人呆掉了,驚訝得連話也說不出來。我從沒想過,一個年過六十的老人竟然能夠越過如此的高度。
「鄉田?沒聽說過呢。有這樣的女人嗎?」
然後,我因為震驚而屏住了呼吸。
「大哥實際上不是也興緻勃勃嗎?」
「那是什麼意思?」
「誰知道呢。我想那個大叔是盼望著最好別人都碰到跟他一樣的事。」
「什麼?」
「每個人的精神狀態都不穩定,這世界不就這樣嗎?」
「因為她是美女?」
「沒關係的,你看。」
這人還真是乾脆。
「我是在早上換班的時候發現的。」
「嗯,一種蜻蜒,不過快滅絕了。」
深夜時分,女兒終於到家,繼父溫柔地迎接了她的歸來。「歡迎回來。」他伸出手,疲勞的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容。看到這一幕,當時還是初中生的我一邊咔嚓咔嚓地嚼著花林糖,一邊揉著眼睛暗自欽佩:「啊,這個爸爸真是太偉大了。」
「引擎」這兩個字形成了回聲而反覆激蕩,我幾乎以為,這地下道正因為「引擎」的聲音而左右搖晃。
「這太可怕了,嬰兒聽到會哭的。」
「搞不好,正是這一點導致了不同種族的存亡。」
我自然不能告訴他,那個有趣的年輕人是我弟弟。雖然沒有證據,但我有預感:如果我這麼說,他一定會用那滿是皺紋的眼睛瞪著我,然後再度用雙手捏住我的喉嚨。
雖然話題有點遠,不過春所尊崇的歷史人物,一直都是甘地和德川綱吉。
「不,與其說是說謊……」我換了種表達方式,「應該說聽上去像說謊。」
「我先去看看那裡吧。」
我一路看著被圍牆所包圍的民宅以及小型公寓,很是懷疑這裏面究竟是否真的有人居住。如幽黑海底般的寂靜充斥于城市清冷的空氣中,我的酒意也漸漸醒了。
「人是不會變的。」
「人類本來就不擅長重複做一件事,尤其是毫無意義地重複做一件事,那會使人瘋狂。」
「是呢。」春笑得很燦爛。
他接下去的行為相當粗暴。兩腳左右開弓,狠狠地踢著垃圾袋,簡直就像在懊惱為什麼自己生來只有左右兩條腿一樣。
必要的時候就會跟蹤嗎?我很想這麼問她,但還是忍住了:「你是徵信社的?」
男子的眼神再次銳利地掃向我。他一定當過兵,要不就是退休的警察或者退役的武術家之類的。要不怎麼會有那種凌厲得可以殺死人的眼神呢。在這個平凡的商務旅館里,他的存在顯得如此突兀。我覺得,或許這男子其實是什麼情報特種部隊人員,為了調查黑社會陰謀而潛入了這家商務旅館。沒錯,這種解釋比較合理。
「沒什麼意思,我開玩笑。」
「嗯,那是……」她點頭,似乎想說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調查了很多跟春有關的事。」
「是我清理的嘛。不過那裡的確寫的是『century』。」
「了解。」春的回答,與紙杯揉作一團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哎?」我一驚,再次停住腳步。他先是用右腳踩到了垃圾袋上,垃圾袋裡發出一聲沉悶地像有什麼被壓扁的聲音,然後他收回腳,又一次地踩了上去。
「怎麼樣?你解開白天的謎了嗎?」父親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
「演奏者一定是從心底深愛著爵士音樂。」父親點頭。
「正是這樣。我和你,很快也能在空中飛翔。」
「你想說那本筆記本就是這樣?再說,你從哪看到筆記本的?」
「我想這麼做對春比較好。春的行為很奇怪,而且他的精神狀態也不穩定。」
「你認識?」
「我疼愛弟弟吧。」我其實是想來看看你的精神狀態是否正常,我心裏默默地想。
「沒關係,不會掉下來的。」說話的是母親,她似乎在地面牢牢地攥住了我。
「你聽了?」春微笑,「羅蘭·科爾克。」
「眼睛看得見看不見跟他九九藏書的作品沒有關係吧。」我並不是想挑刺,卻依舊開口反駁。實際上,作者的生平、辛勞等,跟其作品的評價不應該有關係。就算這可能對作者本身有著莫大的影響,但從鑒賞者的角度來說卻是全無意義。不管怎麼說,我很不喜歡這種被強迫的感覺,不由理所當然地認為:「反正盲人樂手所演奏出來的音樂一定是那種陰暗濕冷的感覺吧。」
「你注意到我病房裡放的桃子嗎?」
由於自殺的人實在太多,幾年前便在橋的兩側設置起了相當高的欄杆——或許說是牆壁更為恰當——近3米高,而且為了防止攀爬,還特地設計成頂端向內折起的樣子。
雖然離我有一段距離,但從破損的垃圾袋裡滑落出來的生活垃圾,依舊開始在四周瀰漫一股發霉的酸味。這氣味撲鼻而來,我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或者可以寫成表示圓形之陣的『圓陣』。」
騎自行車去車站的路並不算很遠,只要經過兩個十字路口左轉往前便是地下道的入口,白天和春約好見面的那個地下道。我停下車並鎖好。
「什麼意思?」的確我對於女人的謊言以及挑逗沒什麼免疫力,上當的次數大概就跟一般成年人患流感的次數差不多。但被這麼當面無情地指出,依舊感到不甚愉快。
昏暗的燈光下映出春的側臉,那前所未見的表情令我顫慄。
「大哥?你什麼時候來的?」春的聲音喚回了我的神智。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了我的身邊。頭上的帽子已經放下,臉上的防護鏡還有口罩也都取了下來。
「我很喜歡吃。但是,沒人會特地去買自己家鄉的特產吧。所以,如果有人買給我,我會很高興。」
「矛盾處處有。」他說得好像矛盾會落在路邊一樣。
「火或是火災之類的是有魔力的東西。三島由紀夫也曾經寫過描寫一個青年放火燒了金閣寺的青春小說。」
他畫的是圓,確切地說那更接近於球體,利用光影以及顏色的深淺神奇地表現出了立體感。好幾個這樣的球體排列著,大大小小,層層疊疊,而這些球體又同時巧妙地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我太震驚了,我完全沒有想到用噴漆竟然能夠畫出如此美妙的圓。有著光澤的小球體一眼便可知是無機物,但它們組合出來的大球體,卻展現著生命體的悸動。
「那本青春小說。」
「可愛跟憂鬱不矛盾嗎?」
父親確認了單詞拼寫后,便將縱火事件與塗鴉的內容進行對比,還歪著頭嘟噥:「這是什麼呀。」
「不親眼看過就畫不出來的畫家,實際上是想象力不夠吧。」
「完全不賣弄技巧。」我低聲嘆道。
「沒聽說過。」
我在旁一邊聽,一邊也在暗忖「God can talk,神會說話」這句應該是在比喻。但至於「Ants goto American,螞蟻去美國」則完全不懂了。好像有一句格言是這麼說的,只要不放棄就有無限可能。
但他們卻完全無視我的意見放起了音樂。聽上去像是現場演奏版本。我聽到觀眾的鼓掌聲,還有一個喧嘩男子一個勁地叫嚷著,而半天都沒有聽到所謂的「樂曲演奏」,我不由聳聳肩。我完全聽不清那個男子到底在叫嚷著什麼,只覺得這就跟情緒高亢的民權運動家沒什麼區別。
「找到了。清理得很乾凈。」我隨口胡扯,「那裡的老闆很親切。」
「怎麼了,大哥?」
「那我明天打電話給你。」
春的動作很迅速,全無休息持續地畫著。手中的噴漆罐輕快地揮動,發出「喀拉喀拉」的節奏聲。噴射口才對準牆壁,手指使已經大胆地按下了噴嘴,牆上漸漸地充滿了色彩,然後他把噴漆罐往地面一放,幾乎不用看下方就能準確地抓起另一瓶噴漆罐揮將起來。「喀拉喀拉」的聲音再度響起,噴漆再次輕輕地附著到牆壁上。他移動自己的站位,彎下腰對著牆壁下方上色,手勢熟練而柔軟。
「切。」這標題就足以讓我感到陰鬱,想必一定是控訴種族歧視的音樂。這個薩克斯樂手大概是什麼民權運動的領袖,雖然我不打算否定他的行為以及思想,但也沒什麼興趣聽。
「那幢大樓跟這家旅館有什麼關係嗎?」
當那個女孩子欣喜的表情出現在電視屏幕上時,十多歲的我也立刻感受到:「這孩子一定早就想要麻雀變鳳凰。」我惡劣地猜測著她的心思,「她一定是期待這次見面能夠讓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地迎來足以改變自己平庸人生的巨大變化。」
「她好像在調查你。」
「誒?」我這個電視機前的觀眾因為太過震驚,不小心弄碎了手上的花林糖。「這話……」我不安地想,「這種話一說出口什麼都完了。」
「JLG」
母親的話雖然全無道理可依,但我們真的相信,那哭中帶笑一臉純真的小丑,絕不會一時大意摔下來。縱然是手滑后狼狽落下,也一定不會有所動搖,更不會受傷。我們堅信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叫你站到那邊去呀。」
「他這樣的?」
「聽說畫的是英文?」
我的眼前突然浮現起馬戲團帳篷里的場景。當時的我還是個喜歡側帶著棒球帽耍帥的小學生,我坐在觀眾席的最前排,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我的身邊則是跟我作同樣打扮的春。父親與母親坐在我們身後。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不過,一想到奧入瀨那如靜靜地陪著人一起走的溪流,心情都會變好。所以才會畫這樣的畫。」
「是啊,不過我是不太懂英語之類的字。」
「想要陶冶情操的時候。」我咬牙切齒地回答。
「哦?」父親似乎很有興趣,「聽上去很有趣。」
「很奇怪吧?春的筆記本上寫滿了這些名字。而且是反覆書寫。人的精神狀態一旦不穩定,就會出現類似癥狀。」她看上去似乎真的很擔心。
「基因?你是說那個招牌上是『G』開頭什麼的那個公司嗎?嘿嘿,你知道得還真多呀。我不是很了解,聽說是在研究些下流東西。」
「肯定不好啊。」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前陣我開車經過一座寺廟,一旁的看板上是這麼寫的:『怎麼會,人生下來又不是為了享樂』。」
眼前的美女露出了勝利的驕傲表情:「不管怎麼說,哥哥知道得也不多嘛!」
「因為繪畫能力?不會吧。智人之所以能存活繁衍、尼安德特人還有北京猿人之所以會滅亡,一定有很多別的原因。」
我脫下汗衫扔到床上,從衣架上扯下一件高領毛衣,穿上襪子,套上棉褲,然後穿上外套匆匆出了門。
「的確會瘦啊。」他賭氣似的嚼碎肉還有漢堡。
「我想去你說的那個商務旅館看看。就在我們公司的附近。那裡也有塗鴉吧?」
甘地對於春來說,是非常重要、幾乎刻骨銘心的人物。甘地對於性行為心存嫌惡,他認為:「人類最重要的事就是自我克制。」而春則堅信,甘地所宣揚的「非暴力主義」是20世紀里「人類最大的武器」。春曾看過很多次講述甘地生平的電影,每一次都令他熱淚盈眶。
這個世界上,既有把人生比喻為一場自行車拉力賽的上司,也同樣有把人生視為在餐廳美食的同事。也就是說,有人認定人生就像是人人都在拚命踩著踏板前進的比賽,終將分出勝敗;但同樣也有人覺得人生就像是在享受美味大餐,完全不必和鄰桌的客人攀比。我無法分辨這兩種看法孰對孰錯,我只知道,我現在正踩著自行車趕往車站。
和父親又說了幾句以後便掛了電話。房間也再度安靜下來。屋裡只有我一人,如果我沉默不言自然一片寂靜,但我依舊固執地認為這不過是表象。我總是覺得,在牆壁或者天花板的某個角落裡,藏身著一個陰鬱而糾纏不休的黑衣人。他的眼中閃著光,正豎起耳朵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她走的時候還問了一句:「說起來,母親……春的母親她怎麼樣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心中感到有些不安。但我還是告訴她,母親早在五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之後,父親一直糾結在縱火事件與街頭塗鴉之間。
「說起來,你知道一個叫鄉田順子的女人嗎?」我突然開口問他。
雖然我也知道那個法國導演不可能派個美女來找我,但依舊有著些許失望。
「你看,那是多麼快樂的表情,不會掉下來的。就算真的掉下來了,也一定不會有事。」
電視屏幕中,那對父女最後還是和好了。最終,我還是看到了煽情的結尾,電視台的製作似乎就差沒在屏幕上打出:「這是多麼值得觀看的節目」之類的字幕了。但我的腦中,卻還是重複著女兒的那句話,它沉重地壓在我心頭,令我感得悶悶的。為了儘快地忘記這不愉快,我拚命地嚼著花林糖。但是,它卻依舊盤旋不去……
「越是深刻的事物越要充滿活力地傳達。」春像是自言自語地咬著唇,「像是身背重物,卻跳著踢踏舞。」
「都是些毫無關聯的人名,具體順序我不記得了——柴可夫斯基、愛因斯坦、高更、阿基米德……」她扳著手指報出了一個個人名,「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些名read.99csw.com人的名字有什麼意義嗎?」
但其實我對這不斷強化的保安系統持懷疑態度。不論多麼安全的系統都會有漏洞。哪怕是嚴格控制了外人的進出,卻無法排除內部人員自己犯案的可能性。像前段時間發生的那起偷竊安眠藥的事件,凡是了解保安系統的公司內部成員都能輕而易舉地做到,就連我都可以。但是,公司卻根本不去調查員工,真是偷懶。
春對於這一類討彩頭的事情相當熱衷。雖然還不至於說到神經質的地步,但他從小便對占卜或者風俗習慣十分介意。什麼「不可以數清楚痣的個數」、什麼「那家店裡的蜘蛛往下爬,所以會生意興隆」、還有「遇到黑貓要立刻後退五步」。在我的記憶里,他在這方面相當嘮叨。
「這樣啊,你也是被害者。你們也開旅館嗎?」
「難道之前你心情都很不好嗎?」
在車裡,我們聊起了有關於「橋」的話題。
「原來如此。」我很認真地聽了進去。
我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深夜十一點。由於睡不著,我最終決定衝出公寓。當腦袋一沾到枕頭,我就會糾結起那個自稱鄉田的女人所說的話;而另一方面,大學時代在垃圾回收處看見的弟弟的身影也兀自在腦中盤旋不去,是以怎麼都睡不安穩。這世界上有一種人,在作出決定之前百般猶豫優柔寡斷,但一旦確定目標之後卻當機立斷雷厲風行。而我,正是這一類人的典型。我只會這種死板而盲目的行動方式。
我下意識地聯想到童年時聽到的傳說。那是日本神話里經常會出現的木花開耶姬的故事。在她懷孕之後,她的丈夫瓊瓊杵尊曾質疑:「這真的是我的小孩嗎?」而木花之佐久夜姬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一把火燒掉了產房。故事的大致內容就是這樣。
「快樂的生存,就能擺脫地球的重力。」
「今天,我碰到這麼個女人。」我把鄉田順子給的名片拿給春看。
他的手越抓越緊,似乎要用盡全身的氣力將我生吞活剝。我像是沒有退路的拳擊運動員,被一步一步地逼到了牆壁邊緣。但他依舊拽著我的衣領,不停地朝我施壓。「你搞錯了,你搞錯了,不是我啊。」我拚命地搖頭。
還有,小丑。
「你知道?」
「我叫鄉田順子。你是春的哥哥,泉水先生吧?」
「春的筆記本上寫著很令人不愉快的東西。」
「果然你也這麼想。」
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人名嗎?」
「我很喜歡戈達爾。」春像是吃了蜜似的綻開笑容,「注意右面!」他突然大聲道。我吃了一驚,忙往右看,隨後才領悟他說得是戈達爾一部作品的名字。「他用令人咋舌的破壞力創作出同樣令人咋舌的美妙電影,實在是天才。」
「良秀,是一個畫家。是芥川龍之介的小說《地獄變》里的人物。」
「為什麼你的工作會和春扯上關係?」
小丑無言地表演著啞劇,雖然畫著哭臉卻活潑地跳著踢踏舞,使得我們一片混亂。而踩在大氣球上輕快行動的小丑,看起來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這實在太不自然了。雖然不自然,他卻依舊是不變的表情,不斷地逗著觀眾發笑。
「我的工作可不是考慮這些。不過……」父親悠哉地說著,突然頓住了。
但我認為,最終極的做法應該以「人性本善」為本。比如規定每一個公司成員在自己的桌前張貼自己母親還有自己嬰兒時的照片,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防範手段。意為讓每一個人都捫心自問。
在優雅地對觀眾行禮后,小丑毫不猶豫地躍上了鞦韆,似乎完全不恐懼墜落的危險。然後在空中放手,再抓住另一面盪來的鞦韆。在表演的過程中,小丑時而作勢彷彿要跌落地面,令我不由得捏著一把冷汗。
「正好我手上有春買來的歷史參考書,然後我一查……」父親像是把書都搬到了公用電話前,真是辛苦,「……二萬八千年前是……尼安德特人滅絕,嗯,約二萬八千年前。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
「除此之外?」
我再次震驚于這人良好的領悟能力。
隨著快門聲,我想起了孩提時代的春。
「這樣的塗鴉哪有什麼標題。」春笑了,「不過,硬要取名的話,可以叫『引擎』。」
「要掉下去了呀……」
「也談不上是興緻勃勃。」
也就是說,我已經隱隱地察覺,那一晚我所看到的春,是一個人被重大問題壓得透不過氣來的苦悶樣子。這種不快的感覺就像是無意目睹了弟弟的性行為。
「看什麼?」
「不,我就很自然地笑了而已。」
「就算你不曾聽說過,但實際上八重山蜻蛉也是存在的。蜻蜒里還有蜻蛉科這個分類。這絕對不是假的。道理是一樣的。這世界上還有很多大哥你沒聽過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說起來,你以前很喜歡那本小說呢。」
「比如要考試之類的。」我的聲音很無力。
「是瘦了。」
就是在快餐店外的停車場見到的那個女性。我打量著她,雖然比我矮些,但在女性當中應該也算是高挑了。我下意識地望向地面,卻見她蹬著一雙低跟鞋。我估摸著她跟我年紀差不多大,不過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看上去會稍微成熟些。
「火具有凈化作用。」父親說得似乎他自己也曾經因火而獲得慰藉一般,「爐火也好焚燒爐的火也罷,一直盯著看,就會感到心靈被治愈。」

二萬八千年前

「是啊。」父親很懷念地說著,「左手一癢,春又要出亂子了。」
「請問……」我想儘快地開口表明自己並非投宿的客人。
「你的朋友有跟別人通報過那柵欄很危險的事嗎?比如市政府或者縣政府的機關。」我必須確認這一點。
「你找到那家商務旅館了嗎?就是停車場被人塗鴉的那個旅館。」
「柴可夫斯基?愛因斯坦?」
「是爬上那面牆壁跳下去的嗎?」我無法想像如何翻過那面高大、而且頂端向內側彎曲的牆,這對我來說與天方夜譚無異。
「唔。」
據說,歐洲迷信「右手癢有好運,左手癢要倒霉」。而在德國的說法則是「右手癢發財、左手癢破財」。
我的腦海中回憶起曾經看過的一個電視節目。記憶中那時我還是個初中生,還單純地相信著春跟我一樣都流淌著父親的血液。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打開電視,當時播出的就是那個節目。那是一檔以普通人為題材的紀實節目。內容是講述一個女子高中生在知道自己是母親的「拖油瓶」之後,去見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不是編出來的。那是貨真價實發生過的。不然,我帶你去火災現場還有發現塗鴉的地方怎麼樣?」
「大哥你太好騙了。」
「很久以前,市政府曾經舉辦過一個演講會。」拿著筆低頭沉思的父親突然開口,「我現在還記得。那個演講說,縱火犯的動機最多的為了『發泄不滿』,大概佔到一半以上,然後則是憎恨,再然後是享受起火後人群的騷動、或者感情方面的糾葛。而有預謀的縱火是很少的。」
「筆記本?」她的問題像是在跟我打啞謎。
「為了什麼?」
商務旅館離我公司不到五十米。裝潢著一塊略顯誇張的霓虹燈招牌,上書「仙台東商務旅館」。煉瓦色的外觀尤為矚目,從自動門往裡望去,可以看見前台處站著一個正在抽煙看報紙的男人。
我有些不安地感到,在弟弟的體內似乎有著黑色淤泥正靜靜地沉積,或許每當超過臨界點的時候,他便會小小地爆發。
那是一座來往都是單車道的橋,不算很窄,但由於橫跨溪谷,離谷底實際上有約100米的高度。應該還沒到必然的程度,但有很多想自殺的人會選擇直接從橋上衝出去。大家都知道這事。
「小丑輕飄飄地飛來飛去,一點都不會受重力影響。」
「快要掉下來了啊。」春扭著頭,一邊看著空中鞦韆,一邊不安地叫道。我也很害怕。每當小丑在空中盪至另一根鞦韆的時候,我都會抽涼氣,好像自己要墜入腳下突然裂開的無底洞一般,那恐怖令人毛骨悚然,寒氣從屁股一直爬到頭皮。
「讓·呂克·戈達爾?」我反射性地說出了一個法國導演的名字。「JLG」,一般指的就是這個導演名字的縮寫。
「人名?」
在母親力勸之下,我們才定睛望向遠方,那是小丑的臉。
女兒帶著拘謹與害羞和繼父握手的場景十分美好。
「啊,是嗎,那麼算了。」
「沒關係,那就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