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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的分類 第五節

第三章 人的分類

第五節

好在時候不大,屋外響起了刺耳的警笛聲。透過朝北的窗戶,端午看見三個警察從車上下來。還未進門,警察就在樓道里高聲地嚷嚷起來了:
「是鎖匠。」徐吉士蠻有把握地對家玉道,「這老頭是個鎖匠。他負責給你們家的房門換鎖。」
站在春霞身邊的那個女人,這時也插話道:「鼓也打了,鑼也敲了,跑龍套的也上了場,你這主角既露了面,這戲也該開唱了。有什麼絕活兒就趕緊亮亮,我們洗耳恭聽。」
端午提出請小秋吃晚飯。小秋想了想,說他呆會兒還有點事。「要不改日吧。吾們約上守仁,一塊兒聚聚。」
「就憑我們這幾個人?歪瓜裂棗的,風吹吹都會倒,讓人看了笑話。」家玉一急,說出來的話就有點難聽了。
端午走了進去。家玉眼睛紅紅的,正哈著氣,用一塊絨布擦拭著眼鏡。春霞姐妹提出了一萬元的補償條件,經唐燕升苦口婆心地軟磨硬泡,對方總算同意把錢降到了八千。不過,她們提出的附加條件是,得給她們至少三個月的寬限期,以便她們能夠從容地找到新房東。在老唐的勸說下,家玉強忍著羞恥和憤怒,勉強同意了。但她提出來,與姐妹倆簽訂一個正式的協議,卻遭到了她們斷然的拒絕。
「這倒不礙事。」家玉脫口道,「燕升是自己人。這一點我有絕對把握。」話剛一出口,家玉就莫名其妙地紅了臉,沒再接著說下去,因為唐燕升已經站在了書房的門口。他把帽子脫下來,撓了撓稀疏的頭皮,如釋重負地對家玉笑道:「工作總算做通了。她們答應今天下午就搬走。不過,恐怕你們得再多給一點錢才行。」
小史趕緊解釋:「不是的。他原來不是這個樣子的。一聽說要打架,他來了勁兒,昨晚就喝酒,一直喝到凌晨三點。剛才在來的路上,又喝了兩瓶黑啤,說是醒醒酒。他的哮喘病犯了。」
吉士又問,怎麼個好玩法?
原來,吉士晚到了七八分鐘。他擔心誤事,就直接把車開進了小區北門,停在了他們家單元門口。五個人剛從車上下來,吉士就看見春霞提著兩個塑料袋出門扔垃圾。他一見房門開著,正是天賜良機!立即決定單方面採取行動,吩咐手下的幾個人沖了進去。等到春霞反應過來,掏出手機來報警,吉士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悠閑地抽起了香煙。
春霞姐妹交換了一下顏色,跟著進了書房。
由於擦眼鏡時過於用力,她不小心弄折了眼鏡腿。小螺絲「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跳了幾跳,轉眼就消失不見了。家玉氣得將眼鏡往書桌上一扔,接著道:
家玉和端午對視了一下,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望著吉士。
怎麼看,都不像個黑社會。
「哎喲喂,可得扶穩了!千萬別讓他摔著!」春霞輕蔑地朝他們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跟她姐姐交換一個眼色,陰陰地笑。
原來他是在找廁所。「小鋼炮」腳底打著飄,就像踩在雲朵上似的,搖搖晃晃,走一步退兩步的,小史只得趕緊過去扶他。
「等等!她們把人家的房子霸佔住,白住了一年,我們不跟她要房租,就算是客氣的了,哪有她們反過來跟我們要錢的道理?這世界上還到底有沒有是非?」徐吉士拍著桌子,高聲對唐燕升道。
聽小秋這麼說,家玉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端午倒是有點暈乎乎的。一直等到春霞的姐姐抱著那隻大花貓,從屋子裡走出來,端午都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春霞跟在姐姐的身後,手裡拎著一個剛剛從牆上取下來的畫框。接著出來的,是五個拎著沙皮袋子的方頭青年。她們的東西不多,最後一個沙皮袋還沒用上。
春霞打開了那輛灰色「現代索納塔」的後備箱,那些人就幫她把東西往裡塞。塞不下的,就擱在了車子的後座上。春霞把車門關上,特意又朝家玉走了過read.99csw.com來。家玉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好假裝查看手機上的信息。
他把手裡的警棍在手掌上敲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吾只問她們三句話。吾說,看來你們今天得挪個地方了。那兩個女的,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說話。吾說,你們今天得給吾從這兒搬出去。這是肯定的,沒得商量的,阿曉得?但怎麼個出去法呢?你們可以自己選擇。要麼是穿著衣服出去,要麼呢,光著身子,一|絲|不|掛地出去。你們自己選。她們肯聽吾的話呢!馬上都說,要穿著衣服出去。吾又問,你們是空著手出去呢,還是帶上你們的東西出去?她們說,願意帶上東西出去。我問她們二十分鐘夠不夠?她們都說,差不多夠了。吾連手指頭都不碰她們一下子!現在正忙著翻箱倒櫃呢。我只帶來了六個沙皮袋子,不知道夠不夠她們裝。」
小秋帶著那伙人離開后,吉士也招呼著發行科的幾個同事,鑽進一輛又破又爛的老捷達,告辭而去。因家玉的車停在西門的網球場,剩下的幾個人,就穿過小區,往西邊走。
樓道里光線很暗。隔壁102的房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伸出她那有禿斑的腦袋向外窺望,一見端午他們進來,「嘭」地一聲就把房門撞上了。
「喂,喂喂,你在哪裡?」端午叫道。
老唐剛走,吉士就笑嘻嘻地拎著幾盒飯走了進來,「先吃飯,先吃飯。事情一會兒再說。」端午和家玉都沒什麼胃口。端午已經在地板上找到了那個銅螺絲,正用裁紙刀的刀尖小心地把眼鏡腿裝上。他簡單地給吉士說了說剛才的調解結果。吉士只顧著往嘴裏扒飯,一句話也沒說。等到他把一塊雞腿啃乾淨之後,這才抹了抹嘴,對家玉嘟囔道:
「呦,妹子啊,你是從哪裡招來這麼一幫寶貨!雞不像雞,鴨不像鴨的,唱戲呢?」
似乎罵的是燕升。而燕升接下來的一段話,聲音很小,一句也聽不清。吉士的臉色一下就變了,眼看就要衝進去,端午一把將他拽住。
家玉不做聲。她裝著沒有聽懂她的話,不過神色還是有幾分慌亂。她招呼小史、小魏她們,在餐廳的長桌前坐定,就掏出手機發起了簡訊。
「妹子,你是欺負我們姐倆沒見過小丑?你怎麼不去租身行頭,戴副墨鏡,穿個黑披風什麼的,趁機威風威風?」
將婆婆和小魏安頓好了之後,家玉一聲不吭地出去了。她沒有說去哪裡,端午也沒敢問。他躺在沙發上,抱著那本《新五代史》,一個字也看不下去。不管怎麼說,想到第二天,唐寧灣的房子就將重回自己的手中,他竟然有些隱隱的激動,忘掉了那房子本來就是他的。
跑在最前面的五六個人,不知為何,每人手裡都提著一個巨大的沙皮袋。端午數了數,一共是23個人。對面的一座高層居民樓上,窗戶一扇一扇地打開了。一個個面目不清的腦袋,從窗戶里伸出來,朝這邊張望。正在小區里巡邏的兩個保安,遠遠地站在一處花壇邊上。他們不敢靠近,可也不敢離開。
這個「小鋼炮」,一點也不像小史吹噓的那麼神武。雖說是一米八幾的大塊頭,可看上去卻蔫頭巴腦的。用家玉的話來說,「怎麼看都像是只瘟雞」。他的黑西裝很不合身,綳在身上,還短了一大截,很不雅觀地露出了裏面粉紅色的羊毛衫。端午與他握手時,發現「小鋼炮」的手掌綿軟無力,臉上病懨懨的。說一句話,倒要喘半天。臉色一陣泛紅,一陣發白。喉嚨里呼嚕呼嚕的,冒出一串串讓人心憂的蜂鳴音。
母親執意讓他們帶上小魏。用她的話說,打架不嫌人多。多個人也好多個照應。臨走時,她又將端午叫到了卧室里,關上門,低聲對他囑咐道:「真的動起手來,你可不要傻乎乎地瞎沖瞎撞!你這身子骨read.99csw.com,風吹兩邊擺,上去也是白搭!你在後邊遠遠地跟著就行,一看苗頭不對,轉身就跑!阿聽見?」
等到那輛「索納塔」晃晃悠悠地出了東門,鎖匠也已換好了門鎖。他提著工具箱,從樓道里出來,出了一身的汗。他將一串嶄新的鑰匙,遞到了小秋的手上。小秋將鑰匙在手上掂了掂,又遞給了端午。
「小鋼炮」睡醒了覺,精神明顯地比上午好多了。他既不喘又不暈,一個人站在窗口,踮著腳朝裡邊窺望。
「這騷娘們,我是看在她長得像孫儷的份兒上,怎麼也有一點憐香惜玉。她倒是張狂得可以,連人民警察也敢教訓!我操!得寸進尺了還……」就在這時,吉士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他從衣兜里拿出手機,卻不接聽,而是轉身指著他帶來的那幾個人,罵道:「你們這幾個老菩薩,我是請你們來打牌的嗎?嗯?你們得弄出點動靜來呀!該打打!該砸砸!動手啊!我這張老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不會呀,說好是九點的呀。」端午嘟囔了一句。
「你放心。國舅做事,從來都是萬無一失。」
「一萬五。」
「她們正在收拾東西。一會兒就完事。」小秋輕描淡寫地支吾了一聲。接著,他又補充道,「這兩個女的,蠻好玩的嘞!」
屋子裡的人剛剛走到外面的草坪上,兩輛金杯車的門呼啦一下拉開了。從裏面一個接著一個地跳出人來。這夥人,似乎都是用同一個模具澆鑄出來的。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服。戴著白手套。統一款式的膠底鞋。一式的小平頭。正方形的腦袋。小眼睛。手執鐵棍。貓著腰往屋裡沖。
正是太陽落山的時候,附近村莊里的菜農將自留地里的蔬菜、白薯和大米用平板車推著,運到小區裏面來賣。一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老太太,正和小區的住戶討價還價。「小鋼炮」大概是嫌老太太的菜攤妨礙他走路,也許是覺得自己的一身好拳腳,一直沒得到機會施展,他忽然心血來潮,飛起一腳,將老太太的菜籃子踢到了半空中。
春霞走到她很近的地方,站住了。她一動不動地看著家玉,低聲地對她說了一句什麼話。端午沒有聽清,可他看見妻子的臉忽然變得煞白。
「喂,喂……」「小鋼炮」哼哼了兩聲,隨即開始了艱難的倒氣。嘴裏再次發出嗚嚕嗚嚕的蜂鳴聲,「喂,衛生間在哪?」
吉士問他,「蠻好」是個什麼鳥意思?
最後進屋的,是個身穿迷彩服的司機。他看了看那個身背工具包的老頭,吼道:「你他媽的,還等什麼?趕緊進去給我弄啊。」
深夜一點多,家玉才從外面回來。
「小鋼炮」這會兒已經從廁所里出來了。看起來,嘔吐之後,他的狀況一點也沒有好轉。小史不斷地撫摸著他的胸脯,幫著他順氣。而家玉已經在小聲地勸說小史帶他離開了。小史似乎說了句什麼,家玉一時情緒激動,突然厲聲地對小史道:「求求你了!你們走吧!別在這兒添亂了!」
「你不可能看見我!」吉士呵呵地笑著,「我正在你們家客廳里。我們已經攻克了第一道防線。你們趕緊殺過來吧。」
幾個人趕忙跑到客廳里。端午往窗外一望,看見兩輛「金杯」小客車,一前一後,已經停在了單元樓前。從第一輛車上下來一個糟老頭子。他身穿洗得發白的卡其布褂子,腰上圍著藍色布圍裙,一頭亂髮,看上去邋裡邋遢的,身上斜跨著一個帆布包,手裡拎著紅色的工具箱。下了車,那老頭就朝四下里東張西望。
「你聲音小點行不行?耳膜都給你震破了。我們已經到了。」徐吉士仍然是慢條斯理的口氣。
「在嗎?」
那伙人不約而同地把牌都放下了,可還是像木雕泥塑一般坐在那兒發獃。張著嘴,一動不動。
老唐的臉色也有點怪怪的。他又想了想,兩https://read.99csw.com隻大手往腿上猛拍了一下,咬了咬牙,說了句,「我再去試試。」起身去了隔壁,接著做姐妹倆的工作去了。
家玉用哀求的目光召喚丈夫,想讓他一起去。端午也用哀求的目光回敬她,表示拒絕。家玉只得獨自去書房談判。她隨手關上了房門。
端午也有點後悔。下午與母親通話時,不該多嘴。家玉鐵青著臉,對母親不理不睬。一家人圍著餐桌,各吃各的飯。倒是母親,低聲下氣,處處陪著小心。她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可不是大吵大鬧的適當時機。
「老唐,你帶上你的人,該幹嘛幹嘛去!這事你們就別管了。反正我進了這房門,就不打算再出去了。要麼她們從我家搬出去;要麼,我一個人留下來,和她們一塊住!」
家玉輕輕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可吉士不予理會。
「這你就別管了。呆會兒大隊人馬一到,這兩個婊子會尿褲子的。」吉士將手裡那根帶血的牙籤朝飯盆里一扔,打了個飽嗝,又接著說,「現在,最麻煩的,倒反而是這三個警察。呆會兒國舅他們來了,若是有警察在場,動起手來,難免礙手礙腳。得想個法子,將他們先支走。」
春霞自然不依不饒。
徐吉士從發行科找來的幾個小夥子,像中學生一樣靦腆。似乎不是來打架的,而是參加相親會。而且一個個長得都有些怪異,獐頭鼠目不說,神態還有點委頓。四個人在沙發上擠坐成一團,其中的一個,似乎一直在無聲地竊笑。其實他並沒有笑。只是他的上嘴唇太短,包不住牙齒,讓人感覺到他始終在笑。吉士用胳膊肘去捅他,大概是希望他能有所表現。可「大齙牙」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只是微微地聳了聳肩而已。
「告訴你,你的立場有問題!狗屁!姓唐的,你要是再這麼偏心眼,老娘懶得跟你啰嗦……」
這時,端午的手機響了。是吉士。
端午心裏也是窩了一肚子火。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心裏巴不得「小鋼炮」露一露凶神惡煞的威風,飛起連環腿,將那兩個女人踹到窗子外面去。
「嫂子別急。真正的黑社會,一會兒就到!」
吉士昨天來過電話。他從報社的發行部找了四個精幹的小夥子,都是他的牌友。小史會帶來她的前男友「小鋼炮」,加上端午夫婦和小魏,不多不少,正好十個人。他們約好了早上九點,在唐寧灣小區東側的一個在建的網球場見面。
「呦!幹什麼呢,你們這是?嗯?開會呢?」
端午只得點頭。
後來的事實證明,徐吉士對於當下黑社會的行動方式,已經是相當的隔膜了。與他的期待相反,那二十多個人衝進去之後,房子里一直沒什麼動靜。既沒有哭爹叫娘,也沒有「乒乒乓乓」的嘈雜與斥罵。除了鎖匠用榔頭敲擊防盜門的鎖芯而發出來的「橐橐」聲,整個屋子一片死寂。
她似乎有點失去了控制。
到了門口,正遇上朝里探頭探腦的冷小秋。燕升與小秋親熱地拉了拉手,又湊到小秋的耳朵邊,低聲地囑咐了句什麼。小秋就笑了。他滿不在乎地噴出一口濃煙,罵了句:「屌毛!」露出了兩排整齊潔白的烤瓷牙。小秋將手中的雪茄在門框上胡亂地戳滅,然後對著滿屋子的人叫道:
「我看見領頭那幾個人,手裡都還拎著沙皮袋子,不知是幹什麼用的?」家玉又問。
「你說的國舅,是個什麼人?」家玉問道。
小秋一吩咐,吉士就忙著往外轟人。正在沙發上熟睡的「小鋼炮」,這時也已經被小史拍醒了,由小史和吉士一邊一個地架著,往外走。聽到動靜的李春霞,手裡捏著電視機的遙控器,也從裡屋跑了出來。
緊接著,從第二輛車上,跳下來一個頭戴灰色氈帽,胖墩墩的中年人。他一隻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另一隻手上,捏著一根粗大的雪茄。他抬起頭,眯縫著眼,瞄了九-九-藏-書一眼樓房的門牌號碼,就朝屋子這邊,不緊不慢地踱過來。
很快,徐吉士帶來的那四個小夥子,圍著餐桌,有說有笑地打起牌來。小史已經將「小鋼炮」扶到沙發前坐下。他的身體剛挨著沙發,就打起呼嚕來了。跟著燕升來的兩個警察,則坐在屋外的花園裡抽煙。見小魏和小史無事可干,吉士就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元錢,打發她們買盒飯去了。
不一會兒的工夫,小秋笑眯眯地從屋裡走了出來。他把手裡的雪茄再次點燃,猛吸了一口,沒頭沒腦地說了句:「蠻好!」
「他們,不會弄出什麼事來吧?」家玉的臉色有些擔心,又有些克制不住的激動。
小秋道:「吾還以為她們有多難弄!其實呢,膽小得要命。跟吾們挺配合的。吾進去后,就讓人把那兩個女的叫到跟前來。吾讓她們不要抖。吾不喜歡女的在吾跟前抖。吾說,你們看看吾,可怕嗎?她們都搖頭。吾說,不可怕,你們抖什麼東西呢?不要抖。可她們照樣還是抖。
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女人。這人穿著人造棉的大花睡褲,懷裡抱著一隻黑貓。她和春霞長得很像,只是年齡略微大一些。看見家玉他們從門裡進來,春霞滿臉堆下笑來,鼻子里習慣性地「吭吭」了兩聲,眉毛一弔,揶揄道:
家玉很不高興。她把這兩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用半是疑惑、半是嘲弄的目光看著丈夫,似乎在說,你是從哪裡弄來了這麼一對活寶?
事情就算了結了。
端午覺得自己沒睡多大一會兒,就聽見母親窸窸窣窣地起了床,叮叮噹噹地在廚房裡忙開了。她燒了一鍋稀粥,將她們昨晚帶來的包子蒸上,又給每個人煎了雞蛋。等她收拾好了這一切,天還沒有亮。她一個人靠在餐桌邊的牆上,打瞌睡。
大概是屋子裡信號不好,吉士「喂、喂」地喊了一通,徑自出了房門,到外面打電話去了。
燕升簡單地問了問事由,也不容雙方爭辯,用警棍朝姐妹倆一指,喝道:「你們!」又轉過身來,指著家玉,「還有你!裡屋說事。其他的人,都坐著別動。」隨後一頭扎進了裡間的書房。
因知道第二天要去唐寧灣解決房產糾紛,星期六的傍晚,張金芳帶著小魏,摸黑從梅城趕了來。她有點放心不下。
又過了大約十多分鐘,書房的門終於開了。春霞姐妹鐵青著臉,從裏面走了出來。她們沒有再到客廳里來,而是直接去了裏面的卧室。不多一會兒,卧室里就傳來了午間新聞開始的音樂聲。家玉和唐燕升還在書房裡小聲地嘀咕著什麼。
「你再給他打電話!」家玉陰沉著臉,怒道。
「要不,我們就先動手?」小史見家玉一直不願意搭理她,這會兒就主動湊上前來向她獻計。
「嗨!把沙皮袋往她們頭上一套,照例是一陣拳打腳踢。」吉士笑道,「你就等著看吧!用不了一會兒,兩人就會被死狗一樣地拖出來了。」
到了九點二十,徐吉士所率領的另一伙人還未現身。家玉在不停地看表,顯得焦躁不安。端午已經給他撥了兩個電話,都是佔線的聲音。
「反正屋裡的燈亮著。」家玉道,「我是看著他們熄燈睡覺才離開的。」
原來她去了唐寧灣。
小史倒是很有一副女流氓的派頭。神抖抖地戴著墨鏡,嘴裏狠狠地嚼著口香糖,故意把自己弄得齜牙咧嘴的。黑色的風衣敞開著,雙手插在衣兜里。
「一萬五?老子一個子也不會給她。她們這是賣身呢!就是賣身,也用不著這麼多錢吧。如今去髮廊找個小姐才多少錢?說句不好聽的話,難道她們倆那玩意兒,是鑲著金邊的不成?」
「等於是什麼都沒談下來!」家玉道,「沒有協議的約束,要是三個月之後,她們還是不搬呢?我們倒是又白白地搭進去八千塊。」
家玉中途從書房裡出來上廁所。吉士問她商量得怎麼樣,家玉苦笑著搖了搖頭九*九*藏*書,故意大聲道:「沒見過這麼無恥的人。唉,什麼世道!我連死的心都有了。」見她兩眼淚汪汪的,端午也不敢煩她。家玉剛進了廁所,端午就聽見書房裡忽然傳出一句刺耳的話來:
那房子簡直就是她的心病。她已經有了一些強迫症的明顯癥狀。有時,她半夜裡都會咬牙切齒地醒來,大汗淋漓地告訴端午,她在夢中正「掐著那蠢貨的脖子」。看到妻子眼圈黑黑的,身體明顯地瘦了一大圈,端午的心裏還是有一種憐惜之感。好在這一切,明天就要徹底結束了。
「給多少?」家玉問。
春霞看來早已從剛才的驚慌中恢復過來。她坐在客廳的一張高腳方凳上,翹著二郎腿,正在與吉士鬥嘴。端午一進門,就聽見春霞惱怒地對徐吉士吼道:「你他媽試試看!」
「來唦!把你們帶來的這些個鬼,這些個閑雜人等,都喊出來唦!吾馬上就要開始清場了。」
「在哪裡?」端午轉過身去,朝四周看了看,「我怎麼看不見你們啊?」
徐吉士見家玉笨嘴拙舌,神色慌亂,完全不是人家的對手,臉上有點掛不住。正要發作,忽見身邊的「小鋼炮」騰地一下從餐桌邊站了起來,把屋子裡的人都嚇了一跳。
家玉將大屋讓了出來,換上了乾淨的床單。她安排母親和小魏睡大床,端午睡沙發,她自己就在兒子的床上擠一擠。母親提出來,讓若若跟她們一塊兒睡。家玉也只得同意。但他仍然必須完成當天的家庭作業。
她那肥厚而性感的豐唇已經開始嘟嚕著發顫。可是到了這一會兒,已經沒人願意回答她的問題了。
燕升被吉士的一番髒話,噎得直翻白眼。他將手裡的帽子在頭上戴正,臉色陡然陰沉下來,正待發怒,忽聽得門外「滴、滴、滴」一陣汽車喇叭響。
「我剛才已經跟國舅通了電話。他們這會兒已經在路上了。十五分鐘之內趕到。唉,我們自己帶來的那伙人,很不專業。來了三個警察,也都是娘娘腔,一點也不提氣。我看這事就交給國舅來擺平吧。」
此人正是徐吉士所說的國舅。
「警察呢?」她喊道。
「我想去看看春霞她們在不在。不要等到明天,我們一幫人興師動眾,卻去撲個空。」
家玉一聽吉士那邊得了手,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足足有一個星期,她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到了唐寧灣,很有可能,春霞連門都不會讓他們進。現在,既然第一個難題被徐吉士在不經意中輕易地解決了,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好兆頭。
當他提著警棍進了門,看到滿屋子的人,就像開茶話會似的,連他也覺得有點意外。這個挺胸凸肚的中年人,大概就是家玉所說的那個唐燕升了。
她的嘴裏鑲著一顆金牙,一看也不是什麼容易對付的主兒。上次見過的那個矮胖男人不在場。也許是回韓國去了。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漫天的臟霧還未散去。他們的車剛過唐寧灣售樓處的大門,小魏眼尖,一眼就看到網球場的綠色護牆上,靠著兩個人。原來小史他們已經先到了。
「又多事。你是嫌家裡還不夠亂的,是不是?」家玉斜睨了他一眼,怒道。
很快,衛生間就傳來了翻江倒海的嘔吐聲,夾雜著哼哼唧唧的哀嘆。滿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氣氛變得有點尷尬。端午的臉上也是火辣辣的。他瞅見吉士不時朝他揚脖子,眨眼睛,似乎在慫恿自己干點什麼,可他到底也沒搞懂對方是什麼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問。
他的原名叫冷小秋。半年前,在「呼嘯山莊」,端午曾與他見過一面。唐燕升與冷小秋似乎也很熟。因為一看見小秋走進來,燕升就轉過身,對家玉笑道:「我們要先走一步了。這種事情,老冷處理起來,要比我們有經驗得多。」說完,他沖那兩個民警勾了勾手指,三個人往外就走。
「別動手啊!都別動手!誰動我就逮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