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立
他們點完菜后,王大問道:「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我想找個工作。」他告訴父親。他帶著嶄新的畢業證書,沿著加利福尼亞大街、蒙哥馬利大街和桑瑟姆大街奔波了幾個星期,試圖找尋一個適合於他專業的工作。在經過三十多次短暫面談之後,只有一家保險公司對他稍感興趣。但是,當他們發現他不會講廣東話時,馬上決定不錄用他。在知道了自己的劣勢之後,他下定決心要開闊自己的眼界,把自己的經濟學置於腦後。因此,他在漁人碼頭的一家美國餐館找了一份洗盤子的工作。當他回家宣布這項獨立性的工作時,他父親為其工作的性質所震驚,差點兒昏倒在地上。「我不許你去做那份工作!」他吼叫著,「我們家沒有人可以去給別人洗盤子……」
「噢,不要在意外國人。」唐小姐說,「我們只邀請少數幾個外國人。像是我的聲樂老師和你的鋼琴老師——克拉克先生和羅傑斯先生。」說完后,她轉過身來對王大說,「羅傑斯先生是吳太太的鋼琴教師,他彈得非常棒,他正在教她不看樂譜彈鋼琴。你應該來聽聽吳太太彈鋼琴,她會彈《揚基杜德》和《迪克西蘭德》,和羅傑斯先生彈得一樣好聽。王先生,你會唱歌嗎?」
王大又奔波了兩個多月,努力尋找一份坐辦公室的工作,結果仍是一無所獲。最後,通過姨媽譚太太的調解,他重新回到學校,進入了加州大學的醫學院。他對這門新的學科並不中意,但這可使他至少在五六年內用不著再去尋找工作。他父親也覺得滿意。在他眼中,儘管對西醫評價不高,但總覺得醫生這個職業還算不錯。
「那你就不應該讓我吻你。」王大說。
他又喝了一大口茶,「實際上,這種女孩頭腦簡單,也最容易被識破。假如你打電話約她,而她正覺得無事可做,她準會答應你。如果她覺得約翰或者喬治還可能會打電話約她,她就會在電話里支支吾吾一陣,然後告訴你明天再打電話給她。假如你打電話的時候她正在招待某人,她很可能會告訴你說:『現在我正在煎羊排,不能和你講話,不然它會燒糊掉。』這時你應該能確定羊排不是約翰就是喬治——她所喜歡的小夥子。還有一種女孩徹頭徹尾地唯利是圖。不過,你不必為此種類型的女孩費心,因為她們一旦覺得你是一座金礦,自然就會來到你的身邊。如果你聰明的話,用不著奉獻任何金子,你就能充分享受無拘無束的樂趣。當然,好的女孩還是有很多,可我們現在並不談論好女孩。不管你遇見的是哪種類型,你得記住這個規則:不要那麼匆忙而又迫切地一頭栽進愛情的漩渦。」
「講一些給我聽聽。」
「我決定忘掉我過去的浪漫史。」王大說,「那是痛苦的失敗,而且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茶樓里到處都用字畫條幅和紅漆木雕裝飾著,張靈羽坐在茶樓一角的一張餐桌旁等他。他們久別重逢,熱烈地問候了一番。王大在父親面前或者和一位世故的女孩在一起時,從來都沒有感到自在過,但和張靈羽在一起就覺得很放鬆,好像壓抑和束縛在他心中的所有煩惱突然都化為烏有。和張靈羽聊天,他用不著斟酌詞句,可以暢所欲言,而實際上他也能夠享受張靈羽的暢所欲言,因為他對自己也是無話不說。
在加州大學醫學院,王大碰到最大的難題是愛情。他以前曾經談過戀愛,但所受的創傷一次比一次嚴重。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至少他在柏克萊讀書的時候並不怎麼為戀愛的事情煩心。到底是因為住在舊金山而有著較多的社交機會,還是因著年齡的增長而對生活更加認真,或者是因為自己已到了最渴望女人的年齡?他搞不清楚。他喜歡美國女孩;她們對他具有一種強烈的吸引力,特別是在生理上。一些美國女孩還會送他身著泳裝的照片,他喜歡她們,但他知道父親絕對不會允許他娶一個美國人,他也知道,許多美國父母也不會允許他們的女兒嫁給中國人。他和許多美國女孩約會,但都從來沒有認真過。他非常喜歡和她們在一起,覺得她們既放得開又有情趣,不像那些和他約會過的大多數中國女孩那般不解風情。中國女孩,特別是從大陸來的,通常拘謹有禮,有些女孩十分自負,知道華人中的男女比例使她們處於有利的地位。王大知道「男女六比一」的形勢已經成為一個社會問題,所以每當遇見一個來自中國的女孩的時候總會懸崖勒馬地控制著自己。他曾經約會了一位剛從台灣來的女孩,消息傳開以後,所有的老光棍們,包括一群住在蒙特利的,都涌到舊金山來與她約會。這位女孩,曾經身穿不值兩美元的藍布旗袍,如今穿著六美元的花旗袍去聽音樂會、看歌劇。王大懷疑她在被那麼多饑渴的單身漢寵壞之後,是否還會接受看電影的邀請了。
當他們走向薩九-九-藏-書克拉門託大街,到達格蘭大道的時候,他們看見唐小姐和吳太太鑽進停在半條大街遠的一輛嶄新的別克轎車裡。「我們往克蕾街走。」張靈羽說著往左邊拐去,「要不然讓她看見,她就可能停下車來,再談上半個小時,也許會造成唐人街的交通堵塞。」
張靈羽和王大向吳太太行了禮,吳太太微笑著點了點頭。「請過來與我們一起坐吧。」唐小姐邀請道,「吳太太想認我做乾女兒,我們正在商議認親儀式的事情,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請坐。」
他們湊上前去。張靈羽歡快地講起國語來:「唐小姐,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裏來了?」
「吳太太打算舉行一個宴會。」唐小姐說:「我們將邀請你們參加,請把你們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留下給我。」她馬上打開手袋,掏出一個金黃色記事簿遞給王大。「您住在舊金山嗎,王先生?」
她把目光轉向王大,在他坐下時盯著他的臉龐。當王大的目光與她的目光相遇的時候,她忽閃著眼睫毛微笑著。王大的心臟立刻通通地猛烈跳動。他發現她非常性感,特別是在微笑的時候。她微笑時最動人之處是在那口潔白而又齊整的牙齒和兩個深陷的酒窩。「吳太太是四川人。」她接著介紹,「她丈夫是個大將軍,在中國既和日本人打過仗,也和共產黨打過仗。請和我們一起吃點東西吧。哦,夥計,再拿兩個茶杯來,還有筷子。如今這吳先生,也就是吳太太的丈夫,成了大陸黑名單上的頭號人物之一。現在她想認我做女兒。張先生,你覺得什麼樣的儀式較合適?我堅持要給她磕三個頭,但吳太太說向她及天地各鞠三個躬就夠了,你認為呢?」
「噢,我們還是去看電影吧。」瑪麗說,「我非常想看《後窗》。如果錯過這次,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上映。你知道,它已經是老片子了。」
「啊,」她的手指又伸了出來,「你是五陸進出口公司的王先生!」
「那麼你就需要洗一洗腦子。」張靈羽說,「你對愛情的態度必須改變。就如同我說的那樣,首先你不能把愛情看得太認真。我並不是說每個人都應該採取這種態度。我只是針對我們,一群接近中年的『白華』單身漢。你必須保持冷漠,隨時準備面對最壞的形勢。呵,我講得太多了,都顧不上吃菜了。我還是聽聽你的故事吧,那樣我也可以吃點菜。」他扔下筷子,用手揀起一個豆沙包狼吞虎咽地咬著。
「我還能有別的意思嗎?」王大氣憤了,他現在是真正受到了傷害,「我每星期都帶你出來,那還不算認真嗎?」
「換個時間吧,勞倫斯。」瑪麗說,「四個多月來,我一直叫你勞倫斯,可是到現在我仍然感到不習慣。這名字有點滑稽,聽起來怪古板的。你為什麼不用你的中文名字?」
「我又回到了學校,加州大學醫學院。如果那裡的教授對人類生命漠不關心的話,那麼七八年後他們將把我培養成一個醫生。」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半自嘲半痛苦地補充道,「我真相信如果我去洗盤子的話,我會為我的同胞們服務得更好。」
「不是。」張靈羽一邊給王大倒茶一邊說,「讓我告訴你,對我們大多數華人而言,最大的問題就是我們對生活過於認真。我們墨守陳規,無視我們僅僅是一群『白華』的事實,就像當年的『白俄』一樣,我們拒絕調整自己去適應新環境。我們的夢想太多。假如我沒有採納新的哲理,沒有把我們的許多老習慣拋棄掉,包括我們愛面子的習慣,我會一直很不開心。新的態度幫助我看清了自己的前程。假如我還在為浪費了我那深不可測的大學問而痛惜,我也許已經回中國大陸去了。」他喝了一大口茶,吞下一個蝦餃,用餐巾抹了抹嘴,繼續說:「所以,沒回大陸去就是我的自救;沒回台灣是我們同胞的運氣,因為在我伯父的影響下,也許我真的會尋求門路躋身政府部門,成為一個腐敗的官僚。但我不願這類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所以會成為一個雜貨店店員,我覺得是最幸福的事。好,讓我們換個話題吧,免得我把這次愉快的小聚弄成使人厭煩的講座。你的愛情生活怎樣?」
「我選修醫學是因為它花的時間最長。至少我在學校的時候不必去另找工作。你喜歡你的工作嗎?」
王大掛上電話時暗自發笑。張靈羽沒有變,仍然是那麼健談、精力充沛、直截了當。他還記得他們當年在湘雅茶樓把早飯午飯併為一餐吃的情形,茶樓是在華人基督教青年會那條大街對面的一個不知名的小巷弄里。它開設在一個入口不起眼的地下室內,營業時間只在上午十點至下午三點之間。如果沒有人帶路,美國遊客根本不可能找到那個地方,而且鮮見有美國人被帶到那裡去。或許唐人街的居民想要讓它保留華人茶樓的特色,或許他們擔心美國人不會喜歡那裡九*九*藏*書的飯菜。王大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帶一位美國女孩到那裡去。
在受過了四年美國教育之後,王大也接受了不少美國的觀念,其中之一就是要自我獨立。畢業以後,他為繼續接受父親的資助而感到羞恥。這種態度使他的父親感到大惑不解。在中國,父親或兒子誰較有錢誰就該接濟對方,而彼此間互相接濟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有人會感到羞恥。「你現在打算做些什麼?」父親在他畢業后問他。
「我從未想到你是認真的。」
「不要告訴我。」唐小姐急忙打斷他,「再給我一點提示。」
「噢,這是美國。」吳太太說,「磕頭是老古董了,外國人也許會笑話我們。」
瑪麗扔下筷子,抓起小皮包和外衣,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了餐廳。王大一時愣住了,但很快便追了出去。「瑪麗!瑪麗!」他叫著,在格蘭大道往南去加利福尼亞大街的路上追上了她。但她不理睬他,穿過大街,在聖瑪麗教堂門前上了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約會。
「我想你是對的。」王大盯著茶里的菊花說。
吳太太微笑著說:「不了,今天吃這頓讓我兩天都不會餓了。」
一輛汽車的喇叭響了兩次,王大轉過身來。明光鑠亮的紅色新別克掠過他們身旁。唐小姐對他揮了揮手,她那隻戴著首飾放在象牙色方向盤上的雪白玉手,她那帶著酒窩的燦爛笑臉,她那黑色的捲髮和那花俏的紅披巾,映在車窗上,漂亮得就像全國發行的雜誌上的一幅廣告。王大咽著口水也向她揮了揮手。他真希望自己在那車裡,開著車馳向金門公園,馳向大洋海灘,然後穿過克利弗劇院,拐進林肯公園……
「你的意思是說她很性感。」張靈羽嘿嘿一笑道。
然而,他的父親始終未曾想過用錢寵壞他。他在大學讀書時,口袋裡的錢被限制在每個月五十美元以內,而且老人家要求他每個月都要開列賬單。賬單上須逐條記下每項支出,雖然不用十分詳細,但是必須誠實。有一次,因為好奇,他在一位菲律賓同學介紹的妓|女身上花了五美元。他厭惡那次的經歷,也被困擾了好長一段時間;此外,他也不知道此項花費該如何在賬單上支列。最後,他的記載是這樣:「美國在校大學生根據經濟學的觀點施展實際性生活的體驗——五美元。」父親對這筆賬從來也沒有提出過疑問。
「但我想讓你見見我父親。」
「你不喜歡醫學嗎?」
「寫了。」王大說著,把金黃色記事簿交還給她。她把記事簿放回手袋,建議道:「我們到公園去吧,今天的陽光挺燦爛。要不就開車去海邊。我哥哥幫我買了輛新車,我正在教吳太太開車。張先生,王先生,你們今天下午有空嗎?」
王大幾乎沒有聽見他的朋友在講什麼。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唐小姐,並且想象著他們已經接受了兜風的建議。在他的想象中,他看到自己坐在她的身邊……汽車出了林肯公園,沿著風景如畫的海岸線飛馳,駛入普勒西迪奧區,然後拐進用黃燈作隔線的高速公路,穿過金門大橋,直接駛向馬林縣境內那些美麗的綠色山谷之中……
「我們和他們一起去玩也許會很開心。」王大說。
「哦,多吃一點。」說著,她夾起一個包子放在侍者剛給王大擺上的盤子里,「嘗嘗這個叉燒包,是舊金山最有名最好吃的,我聽說裏面的叉燒是按秘方製作的。請嘗一嘗。如果你喜歡吃雞肉炒河粉,你就得到格蘭大道的國華餐廳去吃,那裡的雞肉炒河粉是舊金山最好的。吳太太,你還想吃點什麼?請點。」
唐小姐又為吳太太夾了一塊雞肝,「這塊也不錯,請嘗嘗。咱們的爭辯就到此結束,吳太太。除非你接受我的磕頭,否則我不會接受你的任何東西。」
「我覺得她不是一個淘金者。」王大突然發現自己袒護起她來,「她不過是一個快樂、天真的女孩,喜歡講話,愛交朋友。」
「為什麼她給你起了個勞倫斯?難道她是個老處|女嗎?」
「『勞——倫——斯』的意思就是『老——人——死』。只要他記住了我的名字,也就記住了這個中文句子。在『土匪頭』和『老人死』之間選擇,我寧願選擇後者。」他希望把瑪麗逗笑,可她只是做了個鬼臉。她做鬼臉時的樣子非常可愛,尤其是她皺鼻子時。
「是的。」
這時,侍者來上菜了。瑪麗啜著茶水,直到侍者離去。「我已經訂過婚了,勞倫斯。」她說著,垂下了美麗的大眼睛。
「她可把我搞迷惑了。」張靈羽說,「假如她是的話,她可能會盡量弄清你在哪兒工作,或者你的父親是誰。但她對你的工作和你的父親並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好像她是那種逢場作戲型的。」
王大注視著她,接著也咽下一口唾液,「可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突然說,聲音中帶有一股怒氣。
「我現在是一個雜貨店店https://read.99csw.com員。」張靈羽興高采烈地說道:「或許是第一個擁有政治學博士學位的雜貨店店員。希望我能宣布它為一項世界紀錄。」
「不,他是一位男生。他在學習中文。他給我起名勞倫斯,是為了幫他記憶中文。」
「我挺喜歡的。」張靈羽說,「賺的錢比當教授多。而且肉販都把最好的部位按批發價賣給我。由於吃得好,生活有規律,又從搬馬鈴薯那裡得到了充分的體能鍛煉,我打算大幅削減未來醫生們的工作量。再說,我的新職業既是我的自救,又是我們同胞的運氣,就看我怎麼看待它了。」
「為什麼你不換一個名字?」她說,「為什麼不用一個較普通的名字,例如湯姆、喬治或拉里?對,為什麼不用拉里?它和勞倫斯的發音蠻接近的……」
「噢,不談這些了。」瑪麗說,「我們吃飯吧,菜都變涼了。」
「會唱幾句中國戲曲。」王大答道,「那還是多年以前……」
「至少你也應該告訴我你已經訂過婚了。」王大說。
「真是一輛好車!」張靈羽說,「也許是唐人街速度最快的車。她哥哥一定像阿里卡恩一樣富有。」
兩個女人同時轉過身來。唐小姐打量著他,「啊,」她伸出纖細的食指指著他叫道,「你是中國領事館的吳先生!」她小指的長指甲稍微有點傾斜地指向地面。
「嗯,我可以告訴你一些。」張靈羽啃著鴨掌說。「你在戀愛問題上同樣犯了過於認真的錯誤。你必須記住你是一個『白華』。你在戀愛中所面臨的劣勢,就和你在許多其他事情上所面臨的劣勢是一樣的。我常說,對我們而言,女孩的形勢就像雜貨店碰上了通貨膨脹年一樣。店中少數的商品價格昂貴,超出我們的購買能力。當地出生的女孩不願和我們來往,我並不責怪她們。我們又有什麼東西能給她們呢?一無所有。就拿我為例,我已經四十多歲了,長相又不比任何當地出生的小夥子帥,不論他們是雜貨店或餐館主人的兒子。我比他們多的東西也許只有學位,但這玩意兒又不能像麵包一樣可以當飯吃。而他們有的許多東西我卻根本沒有,像汽車、電視、財產、青春等多得不可數!」
「我知道。」王大說道。他從茶水中撈出一朵菊花,用手指把它捻碎,「但有時就是控制不了愛情。你不能把它當電燈一樣開關。」
張靈羽為他們彼此做了介紹。唐小姐盯著王大看了好一會兒,看得王大臉都紅了。「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吳太大。」她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幫他們介紹了她那豐|滿的女伴。
「你認為她可能是一個淘金者?」王大問道。
「長得像電影明星的那個。」張靈羽說,「你想認識她嗎?」
「我寧願不談這些。」
「王大在中國是沒什麼問題。但在這個國家,每個人都叫我大王。大王在中文中的意思是『土匪頭』。所以我讓一位同學給我起了一個美國名字。」
「你們應該去參觀一下吳太太的新房子。」唐小姐說,「就在瑪琳娜,是舊金山最漂亮的住宅區。等我們成為母女之後,我就要搬進去和她一起住。」她給吳太太的茶杯斟滿茶水,用筷子夾了一塊雞肝放在吳太太的盤子里。「你喜歡吃雞肝。這塊不錯。張先生認為我應該給你磕頭,吳太太。如果你不讓我磕頭,我就不當你女兒了。喂,夥計,再來一份雞肝。王先生,你喜歡吃點什麼?」
「我在自己那邊已吃了不少。」王大說,「謝謝你,我喝點茶就行。」
「我想你和什麼人都會接吻!」
「希望你是對的。」張靈羽過了一會兒說,「是的,我覺得她是一個逢場作戲的女孩。她沒有淘金者的任何特點。你想知道淘金者的特點嗎?」他停下來點了一支煙:「好,一個淘金者首先要看的是男人的鞋子。她對男人的鞋子有著無可挑剔的眼光,她對鞋子的價錢比賣鞋的還要清楚。在她的眼中,如果一個男人穿的皮鞋不值二十五美元,或者需要花上二十五美分擦一擦或換個鞋跟,這個男人就是屬於『安全風險』很差的人。假如你的鞋子過了關,她將會開始研究你的襯衣。假如你穿得的很體面,但你的襯衣領口有點臟或者後背有點泛舊,她就會把你當作一個——以美國說法來說——當作一個phony(冒牌貨)來看。假如你的鞋子和襯衣都達到了她的標準,那麼她就會要搞清楚——當然是以非常巧妙的方式——你是否有一輛汽車。假如你有,好,她就會要求你帶她去你家,或者帶她去兜風,告訴你醫生說她需要呼吸大量新鮮空氣。假如你的汽車碰巧是輛嘎嘎作響的老爺車,她就會突然頭痛起來,告訴你醫生就住在附近……」
「她是哪一種類型的?」王大又咽了一口口水。
「還是磕頭較為正式,也更有效力。可別忘了邀請我們參加認親儀式呀!」張靈羽說。
張靈羽沒有回信,但三周以後read.99csw•com他給王大來了個電話。「我在唐人街。我搬家了,你的信是在我到以前的女房東那裡去贖皮箱的時候才看到的。」他告訴王大,他欠以前的女房東三十美元,所以她把他的皮箱留下當作「人質」。他快活地說:「別為我擔心,我現在蠻富有的。我想在湘雅請你吃早茶。咱們二十分鐘后在那裡見。」
王大認真地讀了兩個星期的書,想藉此把瑪麗驅出自己的心中。有時,當他在讀醫學書的時候,真希望有人能夠發明某種藥品,可以治愈一個人的相思病及被傷害的自尊。瑪麗甩了他,他受到傷害,但他並不恨她。也許那就是為什麼會對一個女孩難以忘懷的原因。他知道刻苦學習並不能使傷口完全愈合,就去看了許多的電影,讀了許多的雜誌,都是有關愛情和心理學方面的。有時,當他在口袋書或雜誌中讀到有英雄在失去心愛的女孩后,經過一番努力又贏回女孩芳心的故事,就會非常的開心。他常把自己比擬成英雄,並幻想那些女孩都是芳心難以攫取的,但最後她們必定會滿懷激|情、愛情且謙卑地回到英雄的身邊。
張靈羽突然停止了咀嚼,眯起了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坐在附近的一個女孩。「我認識她。」他貼著耳朵對王大說,「她會講國語、上海方言、廣東話、英語,也會講三四句從河內一個法國水兵那裡學來的法語。七年前我們是坐同一條船來的。」王大看了一眼。在那個座位上,有兩個女人面對面坐著,指手畫腳興高采烈地聊著。一個已經到了中年,風韻猶存,圓臉蛋上抹了不少粉;另一位年輕漂亮,穿著一件綴有亮閃閃飾物的淺藍色旗袍,襯托出她那苗條的身段。「哪一個?」王大咽著口水問道。
「再猜。」張靈羽笑著說,「我和那位有六十三個老婆而名聞天下的將軍同一個姓。」
「不怎麼樣。」王大沮喪地說。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不談這些。難道我非得滿街敲鑼打鼓地告訴大家我已經訂婚了嗎?迪克目前在日本,他是個軍人。我不想誇耀他。」
「你的意思是……」
「她的話太多。」張靈羽說,「跟她在一起,我連一句話都插不進去。我喜歡講話,也喜歡聽別人講話,你是知道的;但她說的話沒有一句值得一聽。我猜想,她恐怕只適於用來做|愛。但對我來說,正如俗話所說,純粹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不用著急,很快就會見到她的,過不久她就會打電話給你。你注意到沒,在只有單方發言的談話中,她不是都一直在注視著你,還邀請你去她家,或是她未來的乾媽家嗎?也許你在她的眼裡也非常性感。你只要小心應付,記住規則就是了。」
「那你現在做什麼?」張靈羽問道。
「我聽說有一位博士在漁人碼頭的餐館洗盤子。」王大說,「如果不是我父親砸了我那個飯碗,我很可能就會成為他的下屬了。」
唐小姐收回她的手指,把它放在塗滿口紅的嘴唇上想了一會兒,那雙大黑眼珠放出光來。
沒有一個人知道王老爺在家中藏了多少現金,甚至連王大都不知道。有關父親的錢財情況,王大所知道的,只是兩年前過世的姨夫譚先生曾從香港匯過幾次錢到美國來。而自姨夫去世以後,父親再也沒有收到來自中國的匯款。但是他從來都沒看到過父親為錢的事發過愁,也很少看到他與人談論自己錢財的事情。在心情好的時候,他會像強盜掏槍一樣快速地掏出一張百元美鈔給自己。王大在加州大學學習經濟學的四年期間,經常被父親的財政體制搞得糊裡糊塗。他從來沒有自父親的手上接過一張支票。當他需要錢的時候,得到的總是一張張嶄新的百元美鈔。不論是交學費、交伙食費、交住宿費,他用的都是百元大鈔。有時,這些百元美鈔還真是讓他感到不好意思。
「噢,噢,」唐小姐叫道,「你是張先生!我們在『克利弗蘭總統』號上玩過撲克!」她大聲笑了。然後她轉向王大,眨著長長的睫毛問:「這位先生是誰?」
「噢,你肯定是個老古板。就像你的名字一樣。我想你們這些在中國長大的男士都是這個調調。」
「京劇?」唐小姐激動地叫道:「太棒了!吳太太也唱京劇。我認識一個會拉胡琴的人,他在北京曾給梅蘭芳拉過京胡,我可以把他請到我們家來伴奏。你和吳太太可以在他那把著名的胡琴伴奏下唱京劇。他來的時候我一定通知你。你把電話號碼寫在我的記事簿上了嗎?」
「自從我拿到這個令人生畏的學位后,我應徵過很多工作。我發現它是我所背負過的最沉重的包袱,有點像一個帶來八個和前夫生的孩子的二婚女人。它是生活的一大負擔。有一次,我差點當上大飯店的職員,一項最接近白領的工作,但是,當我那未來的老闆發現我是個博士的時候,他以僱用我的乾脆勁兒,立即解僱了我。他兒子坦率地告訴我,我的
九_九_藏_書學位使他老爸產生了自卑感。從那天起,我終於相信學位是我唯一的累贅。它至少毀了我十個相當不錯的飯碗,帶給我的除了沮喪還是沮喪。好了,那一天我把學位證書扔進了陰溝,此後我變回了一個俗人,看偵探小說,開低級玩笑,常去打保齡球。不久之後,我就時來運轉了。我參加了一個保齡球隊,一周以後,我的一個隊友,他爸爸是一個連鎖店的經理,幫我謀到了這份工作。」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不知道。我沒有看出來。我是七年前在『克利弗蘭總統』號上認識她的。那時候我對分類還一無所知。」他站起身來說,「走,我幫你們介紹一下。和她在一起,你絕不會感到沉悶。她的嘴巴永遠講個不停。或許只要一會兒她就能把你那些不愉快的浪漫史從記憶中抹煞掉。」
但是,公式化的虛構故事只能給他暫時的安慰,就像喝一口威士忌或白蘭地一樣,酒勁過後,失望會讓人更加難以忍受。好幾次他都想給瑪麗打電話,但每次投入硬幣之後,他又改變了心意。「有什麼用呢?」他自言自語地說,「她是別人的女孩。她已經訂婚了。」而他也不是那種拆散別人的人。他自己都不敢肯定能否做得到,如果他真想那麼做的話。
王大期待著張靈羽接受邀請,但是張靈羽找了個借口推辭了,他說他們得去海灣對面去拜訪一些朋友。唐小姐非常遺憾,「你們一定要抽空去看我們。」她反覆叮嚀,然後付了賬單,挽著吳太太的胳臂離開了茶樓。
王大沒有搭話,使勁地咽了一口唾液,以帶著顫抖的聲音說:「瑪麗,你願意嫁給我嗎?」
湘雅茶樓對他來說,似乎是唐人街中的唐人街,它的氛圍是典型中國式的,食客們在那裡啜著茶,以典型的華人舉止高談闊論著。如果出現一個美國白人在那裡笨拙地擺弄筷子,那肯定會破壞那種氣氛。幾年以前,他和張靈羽經常在星期天去那裡吃飯、聊天、品菊花茶,一直泡到茶樓關門。他們曾經吃過八盤點心及特餐。他們特別愛吃的東西有蝦餃、三鮮扇餃、燉鴨掌、鳳爪、豬肚、蘿蔔餡餅、糯米糕以及各種包子和美味可口的蒸餃。這裏的飯菜價錢不便宜,但味道鮮美,是地道的粵菜,用不著費勁巴拉地去迎合「外國人」的口味。他倆常常吃得心滿意足,撐得走路都打晃。
瑪麗幾乎毀了他在醫學院第一年的生活。他父親對他的浪漫史一無所知,王大也不打算讓他知道。他變得非常孤獨而且悶悶不樂,學習成績也開始下滑。他給洛杉磯的張靈羽寫了一封信。他們是加州大學時期非常要好的朋友,張靈羽讀的是政治學博士。他們在柏克萊有不少周末是在一起喝咖啡,談論政治中度過的。張靈羽身材矮胖,長著一張快樂的方臉,一提到女人的話題就非常健談。王大對張靈羽的印象是,他在中國一定是個偉大的羅密歐,對女人無所不通。張靈羽在獲得政治學博士之後,就去了洛杉磯。現在,王大突然非常想見他,馬上給他寫了封信,邀請他到舊金山來過周末。
「帶我出來的人可多著呢,那並不表示說我每一個都得嫁。」
「我的姓在中國最常見,也最馳名。」張靈羽說,「姓這個姓的將軍和軍閥都比姓其他姓的多。看看你還記得提倡到舞廳跳舞並拘押過蔣介石的少帥嗎?」
「為什麼你沒有接受邀請?」走出茶樓時王大問道,「我覺得她蠻有味的。」
「不對。」張靈羽嘿嘿笑著,慢慢地搖著頭,「就如同古話所說的,真是貴人多忘事呀!」
之後,他認識了一個出生在斯托頓的中美混血女孩,她在城市學院研修音樂,他們在外邊約會了許多次。王大發現她像一般美國女孩一樣生性快樂,惹人喜愛,風情萬種。四個月過後,王大開始認真起來。他確信父親不會反對自己娶一個中美混血女孩。她的家庭背景不錯,她的父親在斯托頓擁有一家超市,所有的兄弟姐妹都上了大學。她在家裡是最小也是最漂亮的一個,長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留著一頭長長的披肩秀髮。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他們在格蘭大道遠東餐廳內的一個單間共進晚餐時,王大對混血女孩說:「瑪麗,今晚我們別去看電影了。我想帶你回家見見我父親。」
「可你讓我吻了你!」
「這就是你所謂的自救嗎?」王大打斷了他。
「搞清楚形勢之後,你必須對女孩們加以分析,然後據以制定策略。假如女孩是逢場作戲型的,你對她認真無異於自殺。假如女孩是嚴肅型的,你就必須捫心自問,你是否愛她愛得足以繼續和她來往。有些女孩可能會扮演難追的角色,而她們確實也有資格,因為沒有什麼競爭者。有些女孩可能會挑三揀四,就像中國老話所說的『騎驢找馬』。如果你發現一個女孩正騎在你的背上尋覓什麼,你最好儘快把她摔下來。不管怎麼說,這種類型的女孩很容易被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