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夜幕下的唐人街

夜幕下的唐人街

「金錢萬能,完了。」紅臉男人說道,「不掏錢,就什麼也得不到。完了。」
王大看看晴朗夜空中圓圓的月亮。「一月中旬。對,再過兩個星期,馬年就要到了。你會到這裏來過年嗎?」
「她不會來。」女招待說。
「我聽懂你的意思了。」王大說,「我認為那是一個調整的事情。」
張靈羽把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又使勁吸了一口煙,噴出一股濃濃的煙霧。「那一周我成了一個死人。」他接著說,「我成了一塊行屍走肉——吃喝,呼吸,但心中萬念俱灰。可是在這一周還沒有過完,我就好了。那是因為那時我是個魔鬼,想到了做一些破壞性的事情。到了又是星期六的時候。我走進一家百貨商店,做了一件我再也沒有勇氣做第二遍的事情。我走到一位女售貨員身邊,要求買一件女式內衣。我沒敢正視她的臉。儘管我是個魔鬼,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她問我要多大尺碼,我說多大尺碼都行。她肯定以為我是一個剛剛從精神病院後門跑出來的精神病患者。不過她還是幫我選了一件粉紅色內褲賣給了我。它的尺碼差不多正合適。我把它包在女朋友上星期忘在我車上的一塊頭巾里,然後我就回到家中,等著演出我的大作。」
「到了晚上。差十分七點的時候,我開車來到女朋友的家。我把車停到半條馬路遠的地方等著。她的情人那天來晚了,一直到八點才出現。當他正往台階上走的時候。我追趕上他,『你是去看某某小姐嗎?』我問他。他看著我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答道:『是的,有什麼事?』『她昨晚在我公寓忘了一些東西。』我邊說邊把小包遞給他,『我正急著去趕飛機,沒有時間再去見她。另外,請你告訴她明天我不在。多謝了。』我一演完我的角色,趕緊衝到自己的車裡,開車跑了。以後的事我就不用操心了。一位紳士可能不會在意那塊頭巾中包的是什麼東西,但那位男人在我眼中並不像個紳士,他是那種鬼鬼祟祟的人,他也許是城外來的,有家室妻小。不管怎麼說,我把我的炸彈扔了出去,那顆炸彈是否會爆炸,我不知道。」
「我不怎麼餓。」
「後來,兄弟倆通過展示自己掙了很多錢。他們都結了婚,生了很多孩子。一天,劉順凱,左邊的弟弟,想娶一個小老婆。但是,劉順棣,右邊的哥哥,堅決反對。他們爭吵起來,很快就發展到大打出手。他們相互用頭撞擊對方,一直打到他們的父親找來一個木匠,做了一塊木板把他們隔開。可是,事實證明,木頭隔板十分礙事。幾個月後,兄弟倆一致同意取下隔板,並向父親保證不再打架。然而,左邊的弟弟劉順凱,還是堅持納妾……」
「好,好!今天吵夠了吧!」吧台招待說,「讓我們肅靜一會兒。我這裏從來沒有出過亂子,我也不希望現在出……」
「只要管好你的嘴巴,少談我的事就不會有事。」她生氣地說。
「不要了,啤酒讓我發昏。」
張靈羽喝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巴繼續講:「所以,我故意放慢速度。我女朋友氣得夠嗆,她開始出言不遜。那更是火上澆油。當車子駛入舊金山的時候,我故意拐錯了彎,並迷了路。我開著車轉來轉去,假裝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女朋友叫我停車,讓她下去。她想坐公共汽車回家。她那麼急著回家,甚至連她那個患有小兒麻痹症的女朋友都顧不上了。我堅持讓她先把她女朋友送回醫院。她氣得開始打我,揪我的耳朵,甚至去抓方向盤,以便強迫我把車停下來。我差點撞到一輛大卡車上。這才把她嚇得不敢再抓方向盤,且終於鬆開了手,她的手攥得那麼緊,使得指關節都變成蒼白色了,她在我身邊坐立不安,不停地亂叫亂罵。而這時,我在舊金山城內錯綜複雜的道路上卻真的迷了路。」
「好,那麼我就可以不談政治了。我從來沒有這樣長篇大論地談過政治,儘管我能談個通宵。你知道我自從成為雜貨商后整天談的是些什麼嗎?保齡球。現在我成了保齡球高手,是我的雜貨商同行們組織的黑龍保齡球隊隊長。不要瞧不起保齡球,它不僅是一項很好的體育運動,對陶冶情操也有好處。」
「而且我也不是詩人。」瓊說,「閉上你的嘴巴,少扯我的事情。我不需要任何人來******……」
「你的詩出版過嗎?」王大問道,「我很想拜讀一下。」
女招待走到他的桌旁,收走空啤酒瓶,給他又拿來一瓶。她從桌上拿了一美元鈔票,把該找給他的零錢放在桌上,一句話也沒說。「沒有生意,就沒有錢,就一無所有,完了。」紅臉男人說著,從新酒瓶里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完了。」
「你對那位女孩導演的是一場非常下流的惡作劇。」王大說。
他們開車來到唐人街,把車停到距離傑克遜街的其其居幾條街遠的停車場。停車在唐人街是個最大的難題,而王大已經學會搶佔看到的第一個空車位,根本不考慮多走幾步路的問題。張靈羽真是餓了,在去其其居的路上買了一包花生邊走邊吃。「我這個人可不能忍受飢餓。」張靈羽說,「這也是我待在這個國家的真正原因。你至少可以說出美國的一個好處——沒有一個人挨餓。」
他穿過哥倫布大街,在太平洋街區和蒙哥馬利街區的昏暗處逛來逛去。他經過一家酒吧,看到一個矮個子菲律賓人和一個高個子金髮女郎從裏面出來,鑽進一輛等客的計程車。那是個漂亮女郎,已經喝得爛醉,她手裡揚著一塊手帕伸出車窗向王大招手,醉醺醺地喊道:「嗨,寶貝。」他也真想喝個爛醉。他推開轉門,走進燈光昏暗的酒吧,自動點唱機播放著西部牛仔音樂。他在人造棕櫚樹附近的一個小圓桌旁坐下,一位金髮女招待過來微笑著向他打招呼。他弄不懂酒吧里為什麼有這麼多金髮女郎。吧台旁還坐著一位金髮女郎,她正在和另一個菲律賓男人爭吵。「閉上你的臭嘴。」她說,「我告訴你,那種廢話,我不管是誰說的,一概不聽。」
「好幾年前我在報紙上見過。」
救護車發動起來,往北向卡尼大街開去。警車跟在後面。呼嘯的警笛聲很快就在遠處消失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張靈羽向一個旁觀者問道。
張靈羽從嘴裏摳出一根魚刺,嚼都沒嚼就咽下一口米飯,然後接著講:「好,這個問題必須得到解決。經過朋友們的調解和說服,右邊的哥哥劉順棣,終於同意了弟弟的要求。」他吞下一口茶水,停了一會兒。「弟弟納妾二天後,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哥哥也決定娶一個。那就是說,他們六個人——連體兄弟,他們的妻子,他們的小老婆——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一段時間,直到有一天,其中一個小老婆同另外一個男人私通並決定和他一起私奔。」
「兩份蘇打威士忌。」黑臉龐說,「我還想給她買一份。」
「先生,你想要點些什麼?」金髮女招待問道,她講的是標準英語,帶點英國口音。王大要了一份蘇打威士忌。坐在附近另一張圓桌旁的,是一個紅臉龐、長著棕色大鬍子的中年美國人。他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講著話,卻沒見有什麼特定的聽眾,他的桌子上擺著四個啤酒瓶,三個是空的,一個只剩下半瓶。他給自己又倒滿一杯,望著杯中溢出的啤酒泡沫。「金錢萬能,完了。」他說著,「晚安,完了。」
除了女詩人,每個人都轉過身來看他。王大注視著女詩人,突九_九_藏_書然對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同情心。他不清楚什麼事情正在煩擾著她。除了殘腿以外,她一定還有其他的煩惱事。既然大家都是如此不幸,惺惺惜惺惺,王大決定去結識她,和她聊聊。他拿起酒杯,走到那個角落,坐在她身邊的凳子上。
「這才是恰當的氣氛。」吧台招待用手掌拍拍吧台,「祝大家快樂!那也是我開酒吧的目的!薩利,給那位先生再拿一瓶啤酒來。記在我的賬上。」
「我年年都在舊金山過年,從來沒有漏掉過。我喜歡遊行、爆竹聲、龍舞、扭秧歌、賭博等等。你是知道的,唯有在春節期間,你才能在這裏真正獲得某些中國人的精神——馬馬虎虎精神。甚至警察都會有點寬容,也打算對某些限制寬鬆一下。就舉停車為例吧,你甚至可以把車停在一塊『此處任何時候均禁止停車』的牌子下,而不會得到罰單。再說爆竹,法律禁止放爆竹,但在春節期間,法律就閉上了一隻眼說:『買賣爆竹是違法的。』可法律對放爆竹卻一句話也沒說。所以,大家把爆竹扔得到處都是。那就是馬馬虎虎精神的極好範例,這個城市真正抓到了它的真諦……」 他們正在邊走邊聊地往南向格蘭大道走去的時候,被另外兩聲槍聲嚇了一跳。許多人都停下腳步,轉身向傳來槍聲的方向望去。突然,一個人猛地從薩克拉門託大街衝出來,衝上面對鮑威爾街西側的小山坡。很快,另兩個人衝過格蘭大道,其中一位正在朝天放槍,喝令逃跑的人站住。張靈羽和王大加快了腳步;當他們走到薩克拉門託大街時,一輛警車正尖叫的警著笛疾駛而過。
「難道你真站在右派一邊了?」王大問道。
瓊喝了一口酒,「砰」的一聲把杯子摜在桌上,一些酒濺到杯子外邊,「我用不著你來廣播,讓全美國都知道我是個瘸子,這與其他人毫不相干……」
「噢。」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端杯的手在輕輕顫抖。
「你說你是警察,那我就是電影明星麗塔海華絲。我告訴你,你假冒的本事還不如我呢。」金髮女郎說,「假如你是警察,請把你那該死的徽章亮出來看看呀!」
他們爬上老式紅漆木建築的樓梯,查理在這座樓房裡經營典型的廣東餐館已經十五年了。張靈羽抓住查理的手握了好半天,老闆才把他認出來。「唉喲,張先生!」小個子老闆高興地叫道,「是你呀!剛才我還以為你是土匪呢!」
「我想給你講個故事。」張靈羽說,「不過現在我都餓得講不動了。快開車去吧。天哪,我都聞到查理店裡豬尾湯的味道了!」
「對,那正是唐小姐。」王大說。
「下一次你那張臭嘴少開口。」吧台旁的金髮女郎訓斥著。
「我把病女孩送回到她的護士那裡之後,就抄了一條近路趕到我女朋友的住處,把車停在她的門前注視著。那時,天都幾乎快黑了。她客廳的軟百葉窗已經放下,但裏面有燈光,所以我知道她回來了。我等了足足有二十分鐘,胡亂地猜想著她正在幹什麼事情。突然駛來一輛轎車,它放慢了速度,顯然是想尋找一個停車的位置。它拐到街角處,大約三分鐘以後,一個男人出現了,他穿著一件春裝,頭戴一頂帽子。我看不清楚他長什麼樣子。他走上台階,按響了我女朋友的門鈴。房門馬上打開了,把這個男人迎了進去。我坐在自己的車中望著窗子,讓自己的想象力折磨著自己。而實際上根本用不著怎麼想象,就能知道裏面發生的是什麼事情。十幾分鐘后,房子裏面的燈光就滅了。」
「何止是吃過!五年前我在舊金山住的時候,因為我常去那兒吃飯,那裡的老闆開始對我直呼其名,新年時還送我聖誕賀卡呢。依我的猜測,他大概不懂英文。走,咱們到那裡去。我最喜歡吃那裡的葯膳豬尾湯和豬肉燉鴨掌。我想再去看看查理,看看他是否還是笑口常開。自從十五年前他買下那家餐館,他的笑臉就沒有停止過。他打算掙上一百萬就退休還鄉,回到中國鄉下去。喂,你現在還琢磨回中國的事嗎?」
「還有誰是證人?」警察問道。
「我還沒有碰見過一個男人,在酒精的刺|激下,能夠抵擋得住一個女人的誘惑。」張靈羽用手敲打著桌沿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我認為她實際上是華人婦女短缺這種特殊情況的犧牲品。正因為華人婦女不多,她就不由自主地抬高了自己的身價,或者說高估了自己的價值。結果,她只能對你這樣的傢伙感興趣,年輕、英俊、受過良好教育,等等。而且她認定你會娶她。她只是不能面對你根本不愛她的現實。就像我不能面對我的女朋友和其他男人戀愛——而且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她還得要保守秘密,或許她正在等待著那男人和他妻子離婚——的現實一樣。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毀滅性|事件的發生,原因其實很簡單,都僅僅是緣於我們之中的許多人害怕面對現實。唉,現在我講起話來真像個牧師。你還想喝點啤酒嗎?」
「換句話說,它對精神健康也有好處,它肯定能把很多人從發瘋的邊緣拯救回來。假如你和你的老闆發生了衝突,為了保住飯碗又不得不忍氣吞聲,你就可以到保齡球館去發泄一通,去擊倒那些球瓶,並把它們想象成為你的老闆和他的家人,甚至包括他的丈母娘。當你打完保齡球回到家,你,就會感覺很開心,再也不會對整個世界充滿敵意。我有許多打保齡球的朋友都同意我這個觀點。現在我已經買了自己的專用球和背球的帆布球袋。或許你也該試試。」
「你真是個人物。」張靈羽說,「我認為所有不喜歡那個地方的人都是人物,不過,對你來說,還有更多不到那兒去的理由。」
「我說,寶貝……」
「哦,那倒有點意思。」張靈羽說,「為什麼?是什麼人在那裡給你的心靈留下創傷了嗎?」
「好了,好了。」菲律賓人說,「我已經道過歉了,對吧?還想讓我怎麼樣?」
「看在上帝的份上,千萬別那麼做。」張靈羽說,「假如我像你那麼幸運,我根本不會變成一個體力勞動者。學醫有什麼不好?你父親有錢,而你又有青春。」
「我不知道。」王大說,「不過,你已經使我有點動搖了。」
「給她再買一杯!」
「沒出版過。」她不停地一口口噴著煙,好像感到很不舒服似的。有一陣兒,他們誰也沒有說話。王大深深啜了一口酒後說道:「聽說你遭遇過車禍,我覺得十分惋惜。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不是我不喜歡維蘇羅。」王大說,「我不願意到那兒去完全是因為有其他的原因。」
「那是你的問題,你害怕傷害任何東西,甚至包括保齡球球道上的球瓶。」
第二天早晨,他把信發出去以後,感覺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兩天以後,他收到張靈羽的回信:「我曾想給你發個電報,但又改變了主意,因為我怕嚇著你家老頭子,而且他可能要你把電報翻譯出來。後來我想給你發一封航空信,然而從洛杉磯寄航空信,與寄平信的區別不過是幾小時的事情,所以我想我還是省下那三美分吧。猛地一看,你的問題似乎十分緊迫,但是現在,在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想你的問題一定並不比一個屁股欠揍的街道頑童的問題更為嚴重了吧?周末我將要坐飛機去舊金山。請你在星期六下午四點鐘左右等我的電話。」
「你來得不巧,」查理說,「九*九*藏*書今天是紫菜湯。也很可口。請到這個房間。這是最好的房間——好像就是為你預留的一樣。」他把他們引入面向大街的四個小單間中的一間,為他們放下白色的門帘,然後馬上拿來今天的菜單,並給他們倒上茶水。他們點了魷魚白菜、苦瓜牛肉、燒豆腐、鴨掌燉豬肉,最後一道菜原本當日菜單上沒有,但查理堅持為他們專門做一個。
王大在安安藥店把他的一百美元支票兌換成現金,並決定花掉其中的一部分。他弄不清楚父親為什麼把自己的月開銷翻了一番。也許是老爺子認為自己已改過自新,想給自己某種獎勵。他認為,假如父親多給的這部分錢,確實是對自己的良好表現或道德生活進步的獎勵的話,自己必須把它當作偷來的錢扔掉。因為自己的生活一直是一塌糊塗,不僅僅是不道德,而且還在沉重的罪孽感壓抑之下。自從趙小姐身亡以後,他一直覺得自己就是謀殺者。
「對,就在格蘭大道的街口,就像長江三角洲中一個令人流連忘返的島嶼,你到那裡去過嗎?」
「好的,在六十五歲的時候,他們仍然到處展示自己,為他們的孩子掙學費。他們長得完全一模一樣。為了避免弄混,人們只好用一塊寫著他們名字的小金屬牌來分辨他們,比如說,牌子上寫著『劉順棣,右,哥哥;劉順凱,左,弟弟』。他們很小的時候,父母用盡各種辦法想把他們分開,有一次竟用一根琴弦綁在他們連著的胳臂下面,以阻止血液流通。結果他們差點死掉。從那以後,父母再也不敢嘗試要把他們分開。」
「那是爆竹聲。」張靈羽說,「你沒有意識到再有兩個星期就過春節了嗎?」
王大付了酒錢,給了她十五美分小費。
「我想再為你講一個故事,不過我還是要先帶你去另一個地方。」張靈羽說著,轉過身來,「那個地方充滿鬼氣,卻因此提供了適當的氣氛。」
「那好。」張靈羽說,「你是個誠實的人。但你必須意識到,在這個國家也許你是唯一拒絕能做你想做的事情的機會的人。我說的這些聽上去好像是宣傳,但這正是我們所面對的事實。你必須時刻牢記,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就像水與火一樣,永遠不能相容。只要資本主義存在,共產主義就要和它鬥爭。而且你很清楚,資本主義並不像後院里那些可以輕易拔掉的雜草。」
「狩獵之處?」王大好奇地問,「你狩的什麼獵?」
王大把門票塞進口袋,穿過卡尼大街,向格蘭大道走去。狹窄的街道上交通和平時一樣擁擠。人行道上,年輕的情侶們手挽著手漫步閑逛,瀏覽著櫥窗里的商品;老夫老妻們則仰望著塔式建築的頂部,研究著貼在餐館門外的菜譜;一位禿了頭頂的男人,抱著一個嬰兒,不情願地跟在妻子後面進了一家禮品店。他們的小女兒尾隨著他們,望著櫥窗里的展品,高興地尖叫起來。街道上生氣勃勃,但王大的心情充滿憂鬱。輕快活潑和光明正大的地方似乎使他的存在看起來更為一無所有和無所作為。
旁觀者聳聳肩膀。「某個人為了一個女孩向另一個人開了槍。」他說,「你會在報紙上看到的。」
「我們的情況各不相同。」王大說,「我和她有非法的肉體關係。」
王大看著張靈羽,皺起了眉頭,「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哦,怎麼說都行。」她說著,點上一根煙,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除了新娘一點也不羞澀以外,其他完全一樣。」王大說,「去年我跟父親參加過一次婚宴。宴會剛剛開始不久,新娘就拽著新郎告辭了,理由竟是他們度蜜月的汽車停在某個違反交通法規的地方了。長輩們居然也忍受著他們的謊言,把宴會一直進行到午夜之後。好啦,咱們現在到哪兒去?」
他們走出巷弄,穿過華盛頓大街向格蘭大道走去。他們還沒有到達格蘭大道,就聽到一聲槍聲。「好,」王大笑著說,「看來現在有人正在為你的書寫第一章呢。」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寧願換個地方。」王大說。
「好的,好的。」女招待急忙說,「不要那麼生氣。我只是想盡量幫助你……」
女孩轉過身來凝視著他:「誰告訴你的?」
「走,咱們到格蘭大道去轉轉。」張靈羽說,「天黑后的格蘭大道景色相當不錯。我希望有一天能有時間寫上一本書,一本充滿浪漫傳奇色彩的書,書名就叫《夜幕下的唐人街》。我敢打賭,我肯定能寫出這樣的一本書,因為我已經把我的博士學位扔到陰溝里去了。」他喝完杯中的啤酒,然後站起身來,「咱們走。」
「剛才那聲不是爆竹。」王大說,「那是你《夜幕下的唐人街》的第一章!」
「好的,我不說。」菲律賓人說。
「我只是不喜歡打保齡球,那與我心腸太軟什麼的沒有任何關係。」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她氣沖沖且又不安地捻滅香煙,對吧台招待說道,「喬,告訴帕特,好事不要做得太過分,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憐我!」
女招待找完零錢以後,黑臉龐輕輕彈了彈一張一美元鈔票,「給她再買一杯。」
「如果不是的話,我會對你進行說教嗎?聽著,除了思想原因之外,從實際情況來說,你也得站在右派一邊。首先,你和我一樣,並不適應共產主義。就改變信仰而言,你的年齡太大了;即便仍能改變,他們也不會相信你。哦,我簡直像一個街頭的演說者,一直滔滔不絕。我餓了,咱們到哪兒去吃飯?」
「給誰?是瓊嗎?」女招待問。
「她叫瓊。」女招待說完后問道,「想點些什麼?」
「我並不認為每個人都有必要參与鬥爭。」王大說。
女招待走開后,這兩位用西班牙語聊得更熱乎了,不時放聲大笑。他們的酒端上來的時候,黑臉龐從他的後面褲兜口袋裡掏出錢包,從中拿出一沓美鈔,用口水把手指弄濕,在鈔票堆中捻出二十美元,拍在桌上。不知胖子又說了什麼俏皮話,他們的笑聲更大了。女招待拿走鈔票去找零錢。黑臉龐墨西哥人一隻手把錢包放回褲兜口袋,另一隻手理著自己油光鑠亮的長發,胖子不停地說著、笑著。
張靈羽津津有味地吃著魷魚。「這是一個有關一對浪漫的連體雙胞胎兄弟的故事。」他說,「也許他們是中國唯一活著的連體兄弟,他們是江西省的一對姓劉的兄弟,也許你也聽說過他們。」
王大坐在一把藤椅上,瀏覽著像博物館般沿牆擺設的銀質和琥珀制的鼻煙壺,以及蘇州硃砂漆器上面光澤耀人的珍珠母。「店主今天晚上不在這裏。」張靈羽說著,從吧台拿來兩瓶啤酒放在桌子上,「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喜歡這個地方嗎?因為這裏很安靜,沒有年輕小夥子到這裏來玩自動點唱機,所以我們聊天用不著高聲大喊大叫。而且這裡是自助酒吧,不會有女招待每隔五分鐘就來看看你的空杯子。」他坐下后倒滿啤酒,「你還覺得自己像個謀殺者嗎?」
「是的,我在說教。但我不會用那些抽象而又空洞的廢話對你說教,諸如『知足者常樂』『隨遇而安』等等。我想為你分析一下當今的世界形勢,讓你自己得出結論。你還在考慮回中國的事情嗎?」
王大為她要了一杯酒後問她:「你寫的詩是屬於哪一類?」
「跟我走就是了。」張靈羽邊說邊向格蘭大道走去,「唐人街邊緣地區有個地方,幾年前讓我流連忘返。那是個藝術家聚會的地方,我們可以買瓶啤酒,坐在九九藏書角落裡聊天,還可以看看那些人物。那裡沒有嘈雜的音樂,沒有人干涉你幹什麼或談什麼。有一次,我看到一個大鬍子用竹抓手搔撓背整整撓搔了兩個多小時,連一句話也沒有和他女朋友講,結果她和一個帶著算命小鳥的男人走了。我猜,肯定是那隻算命的小鳥幫她算了命,勸告她趕緊換個男朋友。」
「我知道你被嚇壞了。」張靈羽說,「實際上你的笑容都消失了有十秒鐘。怎麼樣,掙夠一百萬了嗎?」
「我們跟你去作證。」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輕華人說著,拽著一個身穿淺藍色晚裝的女孩,和警察一起上了車。
「第一支槍筒,是她在這種特殊的情勢下過高地估計了自己,正像我已經說過的那樣,第二隻槍筒,是因為在這種情勢下,像你這樣英俊瀟洒的男人不得不和她這樣的醜女人周旋——」
「在某種意義上說,仍然有那種感覺。」王大說,「我認為,我會永遠覺得自己是個謀殺者。我還記得讀到有關趙小姐死亡新聞的那個夜晚。那時我剛看完一場好電影,正在一家餐館喝咖啡。我當時心情特別好。但是,當我讀完那條新聞后,我突然覺得變成了一名逃犯。報紙上說:『警方尚未確定她是否遭受了搶劫或謀殺……』我差點因為出於好意而給警察打電話,告訴他們我就是殺人犯。」
「我知道你是詩人。」他禮貌地說,「我能請你喝一杯嗎?」
「看。」張靈羽叫道。他趕緊轉過來向薩克拉門託大街的東頭望去,大約一條馬路遠的地方有一輛紅燈閃爍的救護車。一小群人圍在附近,指手畫腳地議論紛紛。王大和張靈羽急忙趕到現場,只見一個人正被抬上救護車。「好了,咱們走。」一個警察說著,打開他停在救護車旁邊的巡邏車。兩個男人正在安撫車內一個哀鳴的女人。
女招待端著王大要的酒走過來。「其實這裡有不少相當不錯的人。」她抱歉地說,「看到坐在那邊的那位女孩了嗎?她是個詩人。」王大看了一眼那個黑髮白種女孩,略顯豐|滿,坐在吧台的另一端。「她詩寫得確實不錯,是個聰明女孩。一共是五十美分,先生。」
「我的意思是,假如你回到中國,那是絕對必須的。」張靈羽說,「你忘了幾年前大陸是怎麼說的?你或是轉向左派,或是轉向右派,不存在中間道路。」
「你講吧。」
他們走回傑克遜街,拐進王大以前從未去過的一條黑暗小巷弄。那是一座夾在破舊的二層樓房中間的狹窄過道。巷弄里所有的門都緊閉著,連個鬼魂都沒有。「人們說這裏曾經發生過黑社會的大火拚。」張靈羽說,「許多偵探小說家都選用這裏做他們描寫暗殺事件發生的場所,但到現在為止,我還沒發現有哪個小說家在書中將神秘過道描寫得栩栩如生。」他走進一個直徑約八英尺的圓門。王大跟在他的後邊。一輛漆著紅漆的老式人力車停在走道的一個角落。「據說這個地方曾經是一個赫赫有名的黑幫的總部。這個門是鋼製的,圍牆像城堡的牆一樣厚。現在卻變成了一個雞尾酒酒吧。這個月亮門,實際上根本沒有安裝門,象徵著和平。我以前經常獨自來這度過一個安寧的夜晚,它讓我回想起我在鄉村的老家。我爺爺的房子在外表上和這座房子大體差不多,有一個通往竹林的月亮門。走,進去,這家酒吧的主人曾經當過電影演員,他講起這個巷弄來可有說不完的故事。」
王大以前來過這家餐館兩次,他喜歡吃這裏的正宗廣東菜。餐館里沒有擺設專門取悅旅遊者的裝飾,所以幾乎沒有旅遊者知道這家餐館的存在。紅漆牆面由於經年累月已經變成暗黑色,食客們在光禿禿的燈光下,坐在長條木凳上就餐。廚師們做菜的大號鍋沒有把手,就像一把倒置的雨傘。除了沒有古老算盤的噼里啪啦聲,餐館里的一切都是中國式的。它不可避免地使王大回想起中國小鎮上的餐館,勾起他的思鄉情。「該講講你想給我講的故事了吧?」喝完紫菜湯,王大問道。
「嗨,小姐,注意嘴巴乾淨一點。」吧台招待說,「周圍還有不少紳士呢。」話一出,頓時引起一片笑聲,金髮女郎更顯得生氣了。她大聲叫喊起來:「我坐在這裏****自己的事情,可那個狗娘養的非要到這兒來說他是警察。有本事就把你的徽章掏出來給我看看,冒牌貨!」
「我好幾次幾乎就要告訴你,但我改變了主意。家醜不可外揚,我覺得它是我生活中的一件醜事。趙小姐和我以前常來維蘇羅聊天,現在每當我路過那個地方的時候,都會使我想起她,並且讓我覺得自己就是謀殺犯。」
王大告訴張靈羽趙海倫的事情,他們的感情糾紛以及她的死亡。張靈羽專心聽著,沒有插話,甚至在王大講完之後還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你為什麼經常不開心嗎?」張靈羽最後說道,「你需要傾訴。你把什麼事都悶在心裡,讓它毫無必要地成年累月折磨你。你早就應該把這個秘密告訴我。」
「我想這就是你麻煩的根源。」張靈羽喝下一大口啤酒後說,「你想回中國大陸的想法也萌生於這個根源。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是我自己的故事。你願意聽嗎?」
「相當殘酷。」張靈羽說,「你要知道,她對那位男人一定非常在意。可是我卻成了一個大傻瓜。我認為我真的愛她。正像莫泊桑所說的那樣,假如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愛到極點的時候,他的眼光都會變得盲目起來,同時他本人也會變得愚蠢和粗暴無禮。我就像一個瘋子一樣粗暴,極富毀滅性。那位女孩對我只不過是好友而已,她從來沒有說過她愛我,而我卻把她認定為自己的人,而且我對她搞了一個如此愚蠢的惡作劇。現在每當我想起這件事,真想狠狠踢自己幾腳。我認為趙海倫小姐和我犯的是同一種錯誤,她變得有了毀滅性,唯一的區別是她毀滅了她自己。」
「簡直不可思議。」張靈羽說,「那不是唐小姐嗎?」
「你說的是維蘇羅酒吧?」王大問道。
「你在傳經佈道嗎?」
王大望著兩個墨西哥人,心想自己要是能像他們那樣快活和無憂無慮,該有多好。他看見酒吧招待給女詩人另倒了一杯酒,然後指了指墨西哥人,可那位女孩看都不稀罕看他們一眼。黑臉龐墨西哥人看著她,用手指在桌子上敲著鼓點。胖子用西班牙語叫了烤麵包,然後端起杯來一下子喝掉一半。「叫她過來。」黑臉龐在女招待送來零錢時對她說。
「我只是和你開個玩笑。」菲律賓人說,「我已道過歉了。你還想要我幹什麼?」
「看在上帝的分上,別生氣。」菲律賓人用一口菲律賓腔英語說道,「我不是向你道過歉了嗎,還不行嗎?」
他們吃完飯付了賬,向查理告別後,走下搖搖晃晃的樓梯。他們誇獎著查理的烹調技術,一致認為應該把他的烹飪配方偷來,然後寫上一本書。傑克遜街的交通十分擁擠,整條大街都閃爍著那些大餐館彩色霓虹燈的招牌。滿街充斥著粵劇鑼鼓伴奏著的音樂聲,粵劇演員唱戲的尖聲劃破了涼爽的夜空,吸引得每一個過路人都不由自主地把頭扭向熱鬧的環球餐館的二樓,那裡正在舉行結婚宴會。「看吧,一個有錢人的女兒出嫁了。」張靈羽說,「我還從來沒有參加過唐人街的婚宴,不知道和中國的婚宴是否一樣。」
他講到這裏停了下來,把酒瓶里的啤酒全都倒入自己的杯中,然後接著講:「我們開車九-九-藏-書到半月灣。我們說著笑話,唱著歌,海闊天空地聊著。在回來的路上,我的女朋友突然變得不安起來。她不停地催促我踩油門加速,說時間太晚了。我問她為什麼這麼急著回家。她說她有許多事情要做,像是洗衣服、熨衣服、打掃房間等等。但是,我懷疑她另有約會,因為那是星期六,她欺騙不了我,我一下子感到非常嫉妒。」
「我正在向你推銷一種新的人生觀。」張靈羽說,「許多人對他們喜歡的和厭惡的東西抱有過於固執的成見。他們從來不願妥協。就拿我來說,我是博士的時候,算是一名知識分子。許多東西我都看不起,許多人我都不願意接觸。一年夏天,在我伯父的影響下。我到華盛頓特區旅遊了一趟,並和中國大使住了一段時間。我和大使閣下全家去了紐約,住在華道夫——阿斯多里亞飯店。在紐約州州長舉行的宴會上,我和一些外交官們共進晚餐,和一位歐洲公爵夫人跳舞。我原以為我屬於那個社會。假如那時我知道今天會變成一個雜貨商,恐怕我得剖腹自殺。」他放下筷子,往米飯碗里倒了一些鮑魚的菜湯,然後接著講下去,「但是,現在我發現了一個新的世界,就像哥哥劉順棣一樣,發現了小妾的妙處。現在我已經認識到,某些所謂的知識分子和貴族階級實際上是多麼無聊。從另一方面說,我發現樸實的勞動人民很快活,並且更為容易相處。這在我成為其中一員以後,體會就更深了。而且那些人都是多年以前我連做夢都想不到會和他們交往的人。在那些日子里,我有一個根深蒂固的思想,認為他們不過是一群冒失鬼、不開竅的傻瓜,缺乏文化教養。上星期我在一位同行家裡碰見一個洗衣女工。她在橋牌桌上和填字遊戲中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她的丈夫是位更夫,卻是我所遇見過的最好的人生哲學家。而且他們直率、樸實,容易溝通,和他們在一起生活,你會發現生活更為輕鬆。噢,我最好打住,不談這些樸實的勞動人民了,否則我會沒完沒了。」
王大看了看那雙手,發現它們變粗糙了,有不少已經愈合的傷口,指甲也有不少裂痕。「你是不是認為我該步你的後塵?」他問張靈羽。
她稍微轉了下身,問道:「是誰告訴你的?」
「自然,是救護車裡的那位。」張靈羽說,「你知道,你也許是那種罕見類型的男人,不會因為愛得太深而變成有毀滅心理的人。你只是變得不快樂,如此而已。」
「你現在是不是想推銷幾條保齡球球道?」王大笑著問。
「就是。」
「我也不餓了。」張靈羽說:「但我還要接著吃,下星期我回去又得吃美國牛肉了,牛肉我是吃夠了,可美國牛肉的批發價是那麼的便宜,不吃簡直就是一種罪過。」
這時,女招待把一枚硬幣投進自動點唱機,強烈的音樂轟然響起,淹沒了瓊的抱怨聲。「打擾了,我很抱歉。」王大對瓊說,「請你再來一杯。」他把五十美分放在吧台上,起身離開。當他推開轉門的時候,聽見紅臉男人的聲音壓過了音樂聲,「完了,完了!」
王大略略笑了起來:「這個故事的寓意是什麼?你在鼓吹什麼東西吧?」
「理查德斯特恩舞曲伴奏和管弦樂隊……」還有警察說過的那句「帶上你最要好的女朋友」。他望著天花板,只想大笑一場。他甚至連一個女朋友都沒有,到哪兒去找最要好的。而且舞會定於星期五晚上舉行。他想了想,那就是明天。就算他有女朋友可以邀請,這也算得上是緊急通知了。他把門票扔到廢紙簍里,打開收音機。一場喜劇正演到高潮之處——充滿歌聲、笑聲和歡呼聲,他關上收音機。一陣強烈的孤獨感突然向他襲來。他馬上起床,來到書桌旁,然後給張靈羽寫了封信:「我想我待在美國純粹是在浪費我父親的錢;再說,他現在也許沒有那麼多錢財了……我認為,在這裏我的存在毫無意義。一無所有、無所作為和沒人需要我的感覺幾乎讓我崩潰……你可能認為我精神不正常,但此時我正在嚴肅地考慮回大陸去……」
張靈羽點燃一支煙,吐著煙圈,沉湎於對往事的回憶之中。「你要知道,她緊攥的拳頭真把我嚇得夠嗆。」他接著說,「她的行為讓我想起薩默賽特毛姆在他的一本小說中描寫的一個****衝動的慕男狂。我認為,她一定在預感著和她情人的銷魂夜晚,這使我感到妒火中燒。但她心中的怒火卻更為旺盛。當她看見一輛黃色計程車的時候,就尖聲大叫起來。我趕緊把車停到路邊,讓她下車。在女人所有的武器中,包括拳頭和牙齒,最讓人可怕的就是尖叫。身為這個國家的一個僑民,我不想讓自己留下捲入一位女人尖叫事件的記錄。所以,我讓她下了車,並開車把她的女朋友送回醫院。但是,我心中的妒火越來越旺。」
「我們還是談點別的事情吧。」王大打斷張靈羽的話,「我們就此結束有關她的話題。」
「是的,你的事情就是一個好榜樣。像你這樣的人早就應該結婚了,正在家裡和三個孩子一起享受天倫之樂呢。可你還是這個樣子,在這種不合時宜的時間在街上閑逛,為自己的不幸傷心。你知道,我越是琢磨這種情勢,就越相信女人的奇缺是唐人街一切悲劇的根源。你信不信,趙海倫小姐是被一支雙筒獵槍殺死的。」
人群開始逐漸散去。「又一個毀滅性|事件。」張靈羽說,「那就是和像唐琳達這樣的小姐攪在一起的結果。」他們開始朝格蘭大道往回走的時候,張靈羽又補充了一句:「你知道,那個人也可能就是你。」
「完全正確。」張靈羽說,「通過妥協,變得更為現實,通過調整,你會在所有事物中發現一些好的東西。噢,天哪,現在聽上去我又像個中學教師了。咱們趕緊吃完飯後到其他一些地方去看看。唐人街上還有幾個地方,我想再去看看。它們都是我舊日狩獵之處。」
「這個晚上讓槍聲給破壞了。」張靈羽說,「我只想到旅館去睡覺,我不能見到鮮血,我痛恨暴力。」
「怎麼了,瓊?」女招待趕緊走過來問她:「出了什麼事?」
「我說不準。」王大說,「有時候我真想去炸或開槍去打什麼人,我們還要到什麼地方去?」
「那好。你給了我一個說教的機會。當今世界上分為兩大陣營,蘇聯陣營和美國陣營。回到中國就意味著加入蘇聯陣營,你意識到這一點了嗎?」
紅臉男人抬起一隻手,自言自語地叫道:「完了!」
「可是你卻還想寫一本《夜幕下的唐人街》。」王大說。
他喜歡維蘇羅酒吧,特別欣賞酒吧牆上那些不知名的藝術家畫的畫。他喜歡那裡的氣氛,既不沉悶也不酒氣衝天,不像別處的大部分酒吧那樣。維蘇羅酒吧在他眼中,就像一個學院式咖啡廳和藝術家型酒吧的結合,光顧這裏的多是黑人音樂家和身著休閑上衣、寬鬆粗布褲子、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看上去都像是潦倒失意的作家或藝術家。他們喝著啤酒,和十分迷人的女孩們親密或熱烈地聊著。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有點像中國的茶館。顧客可以買一瓶啤酒,在這裏泡一個晚上,一口一口地啜著,談天說地,最後抱著幾近空空如也的酒杯慢啜慢飲。那真是一個在寂寞的夜晚排遣孤獨的理想場所;但今晚王大卻覺得它慘不忍睹。他只想在暗處行走,似乎他的靈魂在強烈光線下經不起檢視一般。
「好了,好了。」吧台招https://read.99csw•com待說,「少說幾句吧,讓小姐單獨安靜一會兒。」
「你給她買十杯也行,但她就是不會過來。」女招待說。
「沒有。」王大說,「我只想過正常生活,做些事情,有點用處。我不想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情,我討厭非得讓我去做我沒有能力去做的事情。」
「你在其其居吃過嗎?」
「女招待。她告訴我,你寫的詩很美。」
「還差點。」查理說,「不過得兌換成中國的錢。你精神不錯,像個大炮彈。你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要叫我寶貝!」金髮女郎尖叫著。
他拐過克萊大街,向卡尼大街走去。當他路過位於舊市政大樓的警察局時,一位警察叫住了他用廣東話和他打招呼:「你好,你好。」警察拿出兩張門票給他看,並叫他買下。王大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票,但也花了兩美元把它們買下。「帶你最要好的女朋友去。」警察對他說,「再見,再見!」
「我說過,讓小姐單獨安靜一會兒。」吧台招待說。
「尋覓一時的快活和放鬆,我認為我在那些日子里非常孤獨。喂,你吃得不多嘛,怎麼回事?」
「那當然。」張靈羽吞下一口茶水后說,「當你告訴我你根本不喜歡保齡球的時候,你讓我想起劉順棣,那位最初討厭納妾的哥哥。」
王大陪著張靈羽走到布希大街的旅館后,就穿過斯托頓街回家了。這條路還真不短。他回味著張靈羽所講的話,發現在他的玩世不恭中還是有一些基本的人生哲理。王大發現一個人既能玩世不恭又很樂觀,真是不尋常的事情。毫無疑問,張靈羽就是這樣一個人物。或許他的態度正是這種特殊情勢下的特殊產物;或許那就是一種正確的態度,甚至那就是一個中國難民在面對這種情勢時,如果想在節制中獲得快樂,所應該採取的唯一態度。當他回到家裡的時候,感覺到心情稍微好些,就好像為一種痛苦的疾病找到了一個暫時的解脫一樣。
「好的!」女招待拿走鈔票,然後走到王大桌旁,笑著問道:「先生,想不想再來一杯?」王大搞不懂,為什麼她一跟自己說話,口氣和態度就會變得和對別人不一樣。難道她認為我是聯邦調查局的密探,或者是尋覓新電影演員的星探什麼的?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又要了一杯蘇打威士忌。「你不知道吧?」女招待對他耳語道,「瓊是瘸子,是車禍造成的,你就是給她買十杯酒,她也不會動地方。她整個晚上都只會坐在那個角落。她寫的詩確實很棒,上星期她還上電視呢。如果你想和她聊天,你可以過去,她是個相當不錯的女孩。」
走出酒吧后,王大毫無目標地瞎逛了一會兒。剛才發生的事使他感到鬱悶。瓊的不安使他聯想起趙海倫。為什麼人們對自己的生理缺陷如此敏感,他搞不懂。瓊是個漂亮女孩,她相貌出眾,鼻樑筆直,雙唇豐潤,天庭飽滿。假如她能夠接受人們的善意,他很願意請她去看電影和吃飯。生理缺陷對他不會帶來任何煩惱了。假如碰上一位好女孩即便是個瘸子,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娶她。
星期六下午,王大去機場接張靈羽。張靈羽看上去比以前更健康、更有精神了。他還是穿著四年前在柏克萊買的那件減價便裝。在他們開著王大的車回唐人街的時候,他對王大說:「看看我的雙手。幾個月的艱苦勞動真起了作用,把它們改造成為典型的無產階級的雙手。自從我退出知識分子生活,最明顯的變化就是我這雙手。」他攤開自己的雙手,讚美地望著它們。「這雙有力而又粗糙的手幫助我把飯吃到嘴裏,幫助我的夥計們吃上了馬鈴薯。自從我成為雜貨商,我獲得了一種被人所需要和有所作為的強烈感覺。」
「看來你把一切過錯都歸咎於女人的奇缺上了。」
「噢,是嗎?」紅臉男人說。有幾個人笑了起來,紅臉男人舉起一隻手,似乎是在面對著熱烈的掌聲一樣,「完了,完了。」
轉門又旋轉起來,進來兩個墨西哥人。他們經過吧台時,順手把金髮女郎拽了起來。他們走到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下。其中一位臉龐較黑,長著一頭濃髮,留著西班牙式小鬍子,他瞥見女詩人時猛地扭了個頭。另一位胖子說了幾句西班牙語,然後他們一起笑了起來。「她是誰?」黑臉龐問女招待。
王大好一會兒沒有做聲。「我會是哪一位?」他最後問道,盡量不被這個事件所壓抑,「是逃跑的開槍者,還是救護車裡的那位?」
「我搬到洛杉磯去了。我這次是專程到這兒來吃你的葯膳豬尾湯的。」
「幾年前,我在舊金山有一個女朋友。因為這並不是個光彩的事情,所以我就不講她的名字了。她性格開朗,對我很好,也很具魅力。我們經常約會,她所有的女朋友我都認識。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相當多。每到星期天晚上,她都在她的公寓里舉行飲料派對。我和她約會了幾乎整整一年,但從未在星期六和她約會過。星期六她總是很忙,忙著洗衣服、熨衣服、打掃房間,等等。但有一個星期六早晨她打電話給我,那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她說想讓我開車帶著她和她的一個女朋友一起到鄉下去兜兜風。她的女朋友是兒童醫院的一個病人,有輕微的小兒麻痹症。我很高興,我甚至為了和她們一起出遊而取消了另一個約會。因為我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開心。她性格開朗,幽默起來頭腦相當敏捷。」
「讓你閉上你的臭嘴。」金髮女郎說著,更瘋狂了,「告訴你,我不想聽任何人在我面前吹牛!你是冒牌貨!你要不是冒牌貨,那你就是大明星克拉克蓋博……」
「女招待,她告訴我你的腿殘廢了,我覺得十分惋惜。」
「是的。」
他在北海灘胡亂閑逛,但總是繞開燈光明亮的地方。路過維蘇羅——他和趙小姐曾經常去的藝術家酒吧——的時候,他急忙轉過身,橫穿哥倫布大街而過。一個騎摩托車的人按著喇叭向他吼道:「嗨,亂穿馬路的傢伙!怎麼回事?活夠啦?」
「別告訴我你是個警察。」金髮女郎還在罵著,「我幹什麼事情,關你屁事……」
他急急忙忙回到家裡,往自己的床上一躺,試圖驅走心中強烈的沮喪。他掏出警察賣給他的門票,仔細地看了看,只見上面寫道:「警察年度舞會」。
「我想到旅館去。」張靈羽說,「槍聲把我的心情攪得一塌糊塗,現在我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完了,完了!」紅臉男人突然又叫起來。惹得一些人大笑起來。一位黑髮西班牙女郎轉過身去問他:「什麼完了,啤酒嗎?」
他們進了第二道門,走進暗得像個廟宇的酒吧,只有天花板上掛著三盞馬燈。一進酒吧,迎面的牆上有個神龕,供奉著一座塗金的神像,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神像的兩側是擺滿了古董罈罈罐罐的架子。酒吧的另一面牆上,擺設著搜集來的形形色|色閃閃發光的鼻煙壺。「咱們就坐在這兒吧。」張靈羽指著神像旁邊的一張圓桌說,「不要懼怕這位塗滿金粉的先生,他或許還是中國神話中的『酒神』之一呢。」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已經試過,我連保齡球都打不好。」
「我想寫的是它的浪漫,它的特色,它的奇趣和安詳。暴力只能扭曲唐人街的美好畫面。我覺得這次槍聲又是一種此類特殊情勢的結果——沒有足夠的女人交往。在上海,像唐琳達這樣的小姐成打成打地大把抓,套用一句美國人的話說,沒有人會為她動一下指頭,更不用說開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