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價而沽
「昨天早晨,正在休假的法律秘書珍妮?帕爾克小姐發現了一具華人女子的屍體。帕爾克小姐報警后,警方判斷,在海灘上已被沙子部分掩蓋的屍體,顯然是在前一天夜晚被衝上海岸的。死者的身份已經查明,她的名字是趙海倫,四十一歲,是在位於斯托頓街的世界服裝廠工作的一位裁縫。晚些時候,在金門公園附近的公路上,發現了她停在那裡的汽車。她的手袋開啟著放在汽車前排座位上,裏面裝有她的駕駛執照及其他身份證明:她的錢包空空如也,扔在車內地板上。警方現在還不能確定她是遭遇搶劫被人謀殺,還是自己溺水死亡。目前尚未發現有關自殺的遺書。」
他走進客廳,把禮物送給她。「噢,我告訴過你不要帶任何東西。」她說話的時候,深情地望著他。當他很快迴避了她火辣辣的目光的時候,出現了一陣尷尬的沉默。房間裏面昏昏暗暗,只有兩根蠟燭在牆角的收音電唱組合機上面閃爍不定。房間里沒有其他客人:「我來得太早嗎?」他問。
王大吃驚地愣住了。「娶我吧,王大。」她又說了一遍。撲到王大腳下。她跪在地板上,抓住他的雙手,懇切地望著他。「娶我吧。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王大。」強烈的厭惡使王大想把雙手從她的緊握手中抽出來,但她卻緊緊抓住不放。「看看我的臉。」她急切地說,「我現在已治好了。今天早晨我摘掉了繃帶。醫生保證說,再有一兩個月我的皮膚就會恢復正常。我有他的書面保證。如果你想看的話,我可以拿給你看……」
「哦,你想要的只是那個,對嗎?」她說。
「你對咳嗽一竅不通。」王戚揚打斷了他,「我現在談的是你個人的抱負,豎起耳朵聽著。」他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繼續說:「一個人應該有抱負,而一個人要實現抱負必須跨越四個基本階段。首先是修身,第二步是齊家。假如他不能成功地跨越前兩個階段,那麼就沒有能力實現第三步和第四步,即治國和平天下。你的第一步一直做得不錯,我很高興。至於第二步,我和我的朋友,就是我剛才提到的那位醫術高超的中醫師,在成熟的時候會幫助你的。」
「哦,還是抽空過來吧。」她打斷他的話說,「明天是我的生日,請你過來,但不用帶任何的東西。我在生日里是從來不接受禮物的。」
王大絞盡腦汁,尋找著合適的話——不會對她造成傷害的話。「我還無法獨立生活。」他盡量迴避著她的目光說,「我在醫學院畢業以前根本不可能結婚。」
「你是什麼意思?聽著,我想把你送到家門口,然後馬上回我自己家。」
「是的,我在聽。」他說完,突然擔心起父親的咳嗽來,「爸爸,你應該到醫生那裡去看看咳嗽,你的咳嗽越來越嚴重了。」
王大喝完第五杯后,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了。廚房變成了模模糊糊的彩色|電|影畫面,所有的東西都在一種輕快的朦朧中搖搖晃晃,而趙小姐也變成了重影,似乎在他面前跳舞、游泳、飛翔,像一對連體雙胞胎一樣。她美麗、優雅,像個天使。她走向他,在他耳旁說了些什麼,聽上去像一首溫柔的歌,又用手掌去撫摸他那燃燒似火的臉龐。她一直在對他說著,但他根本沒有聽懂她說的是什麼。過了一會兒,她給他端來一杯熱茶,用湯匙一勺一勺地喂他,他那沉重的昏昏欲睡感逐漸開始消退。他感覺到極度的興奮、懶散無力和無憂無慮。「你需要小睡一會兒。」趙小姐說,「扶著我,不然你會摔倒。來,扶好。」
這封信使王大感到很不舒服。它聽上去過分親熱,也許是用中文這種保守的語言寫的緣故。用英文寫信帶點感情|色彩聽上去很自然,但一用中文挑明就不太舒服了。「親愛的」這個詞真讓王大傷透了腦筋。他決定拒絕邀請。他給她寫了一封客客氣氣的信,告訴她他在忙著準備即將到來的考試。正當他準備外出寄信的時候,電話鈴響了。他走到客廳去接電話,是趙小姐,她的聲音非常快活。「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從前你的時間觀念從來沒有這樣強烈過。」
「沒有。」
「王先生:你好。非常感謝你的信和玫瑰,它們在我的公寓門前已經躺了兩個多月,因為那段時間我不在家。趙海倫。」
「抱歉,我可不能幹杯。」他說,「我必須回家溫習功課了。」
她坐下幹了一杯,然後耳語般地說了聲:「謝謝你,大。」她那感激涕零的音質讓王大緊張不安地皺起了眉頭。為什麼她覺得要感激並且費這麼多心思來取悅自己呢?她這樣只會使他更加不自在。他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手錶,但是光線太暗,根本看不清楚是幾點鐘。他本想只在這裏待幾分鐘;可現在起碼也得超過一個半小時了。他想,假如他們之間仍然保留著柏拉圖式的純潔關係,他該會是多麼地喜歡享受這樣的美食和夜晚呀!以前他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天下地上的事情無所不談。可是現在,每時每刻似乎都會尷尬得冷起場來,能找出點談論的話題竟是那樣費勁。他放下碗筷抱歉地說:「我真得走了,我必須得抓緊時間準備考試,非常感謝你招待的這頓火鍋。」
過一會兒,他感到床的一邊沉下去一點兒,有人從他身邊爬到了床上。一陣強烈的香水味道撲鼻而來,他沒有移動。這時,他身邊那柔軟而又溫暖的身體靠得更近了些,緊緊貼住了他。那是一個全|裸的身體,他沒有感到驚奇,也根本沒有在意……
「我沒有請其他客人。火鍋不大,只夠兩個人吃。請坐。我去給你拿杯酒來。」
「你在聽我說https://read.99csw.com話嗎?」他父親咳嗽著問。
「好吧,你不用娶我。」她聲音有點嘶啞地說,「但你每星期要來看我。你也用不著帶我出去。我們就待在公寓裏面。我來給你燒飯,為你做任何事情……」
「好的,我給你叫輛計程車,」她把他扶到卧室,「在我床上躺一會兒,稍微打個盹。你一醒來,我馬上給你叫計程車來。」
趙小姐突然把手中的酒杯捏碎。「好吧,你出去。」她說著,目光一片茫然,沒有喝完的酒滴落在地板上,鮮血開始從她的手指往外滲。王大急忙衝出公寓,他感到非常不愉快。趙海倫在他眼中顯得十分可憐,但他也不能僅僅因為可憐一個女人而去愛她呀,而在此時,他也因為自己太殘酷而恨自己。面對這樣一次痛苦的經歷,他真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認識趙海倫。
趙小姐站在電影院外邊沒動,怒目注視著他。「快走。」王大不耐煩地叫她,「咱們走吧!」
「我需要更多的睡眠。」
王大端起杯,只呷了一口酒,而趙小姐卻一杯見底,緊接著給自己再倒滿一杯,她的雙手抖得厲害,把酒杯和酒瓶子碰得叮叮噹噹響。王大注視著她,發現她的變化確實驚人。她看上去似乎受到了嚴重的摧殘。她坐在他對面的一把椅子里,又喝下一口后,把酒杯放到地板上,然後又把酒杯拿起來,好像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思想鬥爭?「你會娶我嗎,王大?」她突然問道,雙眼巴巴地望著王大。
王大在她的公寓吃過許多次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花這麼多時間和趙小姐在一起,也許是學校生活太乏味,而他受的挫折太大,所以把趙小姐溫暖舒適的小公寓當做臨時的避難所,在挨過一天單調乏味的生活煎熬之後的喘息之地。唯一不快的一次就是當趙小姐鼓勵他認真學醫,卻察覺出他對醫學院的真正感覺后,就再也沒有提起這個話題。一次,他給張靈羽寫信介紹自己的學業。張靈羽回信說:「親愛的朋友,在我看來,一頓美餐擺在你的面前,可你卻對它沒有一點胃口。我考慮了你的苦惱,但沒有找到任何能夠使你提高對醫學院的興趣的東西。也許婚姻能有所幫助,但是仍然要看你娶的是誰。有時候愛情是一個巨大的推動力量,可是到哪裡去找愛情呢?這也是多年來一直困惑著我們的問題。」
「為什麼?」
王大感到很為難。如果沒有充分的理由,沒有誰會拒絕別人過生日的邀請。再說,她提到了禮物,假如他不去,她也許會覺得他捨不得給她買件禮物。最後,他接受了邀請,但對她拒絕任何禮物的聲明感到有點生氣,那句話好像是在說:「噢,你來吧,我不會向你要任何東西。」
她為什麼要離開家兩個多月?王大猜測了好一會兒。難道說是病了?或者是他讓她太傷心,她只好離家去換換環境?他給她打了通電話,起初她的聲音很冷淡,但當他再一次為自己的失禮行為向她道歉后,她才熱情了一些。
「你聽上去神神秘秘的。」
「我不吃。」他看都沒敢看她一眼,急忙走出公寓,「砰」的一聲關上門。
王大渾身僵住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她說的「愛情」這個字眼讓他反感。「對不起,」他直率地說,「我不能娶你。我們別再討論這個問題了。」他試圖站起來,但趙小姐緊緊抓住他的雙手不放。
電影院放映的是一部彩色|電|影,以外國為背景,演員們身著色彩鮮艷的服裝。劇情中充滿折磨和殺戮,摻雜著做|愛、色情舞蹈、爭辯和難以置信的特技以及大胆。還有不少女奴和女兵,在馬背上舞刀弄劍的同時,並沒有忘記裸|露她們的大腿。這場電影看得王大心頭深感鬱悶。他在椅子中煩躁不安。他以前可從來沒有這樣不安和難受過。電影一結束,他馬上迫不及待地站起來說:「咱們走吧。」
「有時候,我也覺得讓你學醫學,就像讓你陷於非常不幸的婚姻之中一樣。你,像婚姻中的妻子,深受嚴重性冷淡的煎熬。你既可以離婚,也可以留在丈夫身邊盡你的義務。挽救婚姻的唯一出路就是盡義務。儘管婚姻是你極其厭惡的事情,但你認為,你從婚姻中還是能夠獲得回報,能夠確保一個安逸的晚年。我猜測,許多患有性冷淡的妻子都是這樣想的。為了在生活中苦中求樂,她們組織婦女俱樂部、橋牌俱樂部,搜集水貉皮,研究現代繪畫,去看英俊的精神病醫生,等等。為什麼你不那樣做?想法為你自己找點愛好——打獵、釣魚、跳舞、游泳、拳擊,哪怕嫖妓也行,只要能潤滑你那軋軋作響的學習機器,使它更舒服一些……」
「其他客人在哪裡?」
「收到了。我,剛剛給你寫好回信……」王大說。
王大馬上寫信回答了這個問題:「我正好和她發展到『哥哥』的地步。我們曾經打算像夫妻一樣到卡梅爾去度周末,可是汽車拋錨了。真是天意!我接受了天意的暗示,和她在『哥哥』階段就戛然而止……」
趙小姐立刻站起來,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她從地板上揀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她說:「你還是覺得我給你丟人。」
「你已經在報紙上看到了。」他說,「咱們走。」
他扶著趙小姐的雙肩,在她的幫助下站了起來。「能給我叫個計程車來嗎?」他說,「我渾身無力,實在是開不了車了。」
第二天,他為她買了一對玉石耳環,但念頭一轉,又把它退掉,換成一個銀煙盒。他覺得耳環的意味太親密了。他不想送給她任何可能會產生誤會的生日禮物。他心中也暗自決定只在她那兒待幾分鐘就走https://read.99csw.com。他希望,明天的晚宴最好是一個生日聚會,而不是兩個人的約會。那樣他就可以隨時離開,而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王大去了客廳。他決定再待十分鐘,最多十分鐘。很快,她就進來了,手裡拿著兩個酒杯和一瓶威士忌。「你還沒有喝完我的長壽酒呢。」她說,「長壽酒不喝完是不吉利的。」她把給他的酒杯放在他身邊的茶几上,他注意到杯中已經被她增添了一些酒。「來,乾杯,乾杯。」她說著,把自己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極力表現出高興的樣子。
王大在趙小姐的小公寓里找到了極大的溫暖。儘管客廳里擺放的傢具都是二手貨,一個長沙發,重新漆過的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但精心布置的鮮花、金魚和趙小姐自己畫的幾張中國畫使它顯得很溫馨。她的卧室小得就像一間密室,雙人床的三面都靠著牆。她的床上鋪著漂亮的絲綢床罩,上面綉著一棵古松、一隻孔雀和幾朵菊花。那是趙小姐自己的傑作,但不知何種原因,她自從八年前到美國以後,就再也沒有綉過一針一線。王大曾建議她重新拿起繡花針,但她總是岔開這個話題,好像再談幾句就會傷她的心似的。王大追問著讓她解釋的時候,她總是說她不願意提起過去的那幾件傷心事。
「謝謝你來電話,改天再見。」說完再見后,她就掛上電話。
王大倒在柔軟而又寬大的床上,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覺得十分放鬆。有生以來,他還沒有這樣放鬆過。他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渾身軟綿綿地,根本不想再睜開雙眼,甚至這輩子再也不想動一根小指頭。趙小姐幫他脫下鞋子,把他的雙腳移到床的中間,然後給他蓋上一條散發著香水味的毛毯。他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這樣半醉半醒地在床上會待多久。即便此時房子著火,甚至天塌下來他也不會在乎。他聽到一點沙沙作響的聲音,好像趙小姐正在幹什麼事。他沒有在意,實際上,不論趙小姐現在在幹什麼他都不會感到好奇。他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躺在那裡享受此刻幸福的半醉半醒狀態。
王大本來想問一問她有關治療麻子的事情,但念頭一轉又改變了主意。那是個敏感的問題。既然她連所有的燈光都不願意打開,她很可能對這個問題非常敏感。她那神經質的笑聲,她那遮遮掩掩和極力取悅他的舉止,都讓他感到不舒服。他迫切希望儘快結束這頓晚飯,早點離開她。
一天晚上,他在趙小姐的公寓吃了一頓精美的晚餐。廚房裡的小桌上堆滿了中國的南北大菜,她還為王大準備了正宗虎骨酒,王大兩杯虎骨酒下肚后,感覺到自己就像在空中飛起來了似的。趙小姐要給他斟第三杯酒時,他堅決反對,可趙小姐堅持要給他斟滿。「今天是什麼重要日子,海倫?」他問。
「我必須早點起床。」
「不早。」過了一會兒,她說,「你來得正好。我不是請你七點鐘來嗎,對吧?」
「你病了嗎?」
「我用不著你供養。」她急忙說,「我自己能夠維持富裕的生活。」
王大使勁把自己的手從她緊握的手中抽出來,然後站起身來。「抱歉,我必須得走了。」
「你真喜歡嗎?」她的聲音顯得非常高興,「假如我能買到正宗的金針菇和木耳的話,可以做出更香的火鍋來。可惜我騰不出時間到唐人街去買這些進口乾貨。下次我給你做一頓真正的火鍋宴。」
「明天你能來嗎?」她熱情洋溢、充滿期待地問。
「我並不是覺得你給我丟人。」王大說:「我只是不愛你。我覺得我永遠不會和你墮入情網,我無能為力。我不能強迫自己去愛。」
王大被她臉上的變化搞得迷惑不解。她的臉紅得看上去讓他覺得有點滑稽可笑。他真想打開燈好好看一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她的臉被火燒過嗎?她難道剛剛得過猩紅熱嗎?他坐在長沙發上胡亂猜想。他非常不自在地等著吃晚飯,順手拿起身旁茶几下面的幾本雜誌。當他翻閱著這些雜誌的時候,發現了一本名為《砂紙療法》的小冊子,夾在一本婦女雜誌的中間。他看著小冊子中的圖解,立刻恍然大悟。他把小冊子靠近燭光,看了幾段。怪不得她的臉紅得像個猴屁股,原來如此。她剛剛接受過砂紙療法——治療麻臉的最新方法。他以前好像在哪本文摘雜誌上見過介紹。他暗自笑了笑,趕緊把小冊子塞進雜誌,放回茶几下面,然後打開收音機。不一會兒趙小姐就走進客廳宣布開飯。她的聲音快活得有點做作,使王大感到更不舒服。
她的廚房非常潔凈,廚具應有盡有,足可以打理一頓南方菜的盛宴,或沿海的漁家宴,還有北方蒸饅頭的蒸籠和烙餅的鍋。她經常邀請王大到她的公寓吃飯,每頓飯都會變換不同的花樣。王大喜歡吃她做的炸醬麵、餃子和烙餅,這些北方名吃被馬可波羅引進到義大利,演變成為通心粉、餡包和比薩餅。她能燒出最棒的南方風味的紅燒肉。整個半天,公寓里都瀰漫著紅燒肉的香味,聞著久久不散的肉香,即便肚子不餓,也讓王大口水直往外流。
「不用,不用。」他急忙說,「今天晚上我不能喝酒。我得準備功課,只能待一會兒。」
王大向埃利斯大街走去,「過來,我開車送你回家。」
王大把信撕碎,決定再也不和張靈羽談論自己的學校生活。
「我覺得中醫不一定能真正查出你的病因,爸爸……」
王大把他的四八款順風車直接拐到埃利斯大街,開進一個停車場。他們停好車后,走回馬基特大街。「為什麼你走得那麼快?」九_九_藏_書趙小姐問,「電影是連場放映的,你不會漏掉什麼。」王大一句話也沒說。他走到最近的電影院,看也沒看貼在電影院旁邊華麗而又俗氣的告示板上的彩色海報,就買了兩張票。倆人一言不發地進了電影院。
「答應我每星期來看我一次,大。」她說著,聲音都絕望了,「每星期就那麼一次,我來給你燒飯,你什麼時候想走就走,隨你……」
王大愣住了。他的心被這些話深深刺痛,就像被刀子戳中一樣。「你想看哪部電影?」他站起來說,極力克制著自己的厭惡和離她揚長而去的強烈慾望。
「還沒看新聞片呢。」趙小姐說。
王大對父親和中醫師到底會怎麼幫助他,心中一點數也沒有,但他對自己的未來,也並不是很樂觀。當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時,發現桌子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分別用中文和英文寫著自己的名字,字體秀麗。他撕開信封,看見一封簡訊。
「不,我不能那樣做,海倫。」
他們開車悄悄地來到馬基特大街。星期六的夜晚,燈火輝煌的大街景色十分迷人。街上車流滾滾,交通擁擠,成群的人們在整潔寬敞的人行道上轉來轉去,彩色的燈光閃閃爍爍,計程車在車流狹窄的縫隙中搶道而行,試圖搶在綠燈前面,不耐煩的司機們使勁地按著喇叭。一位女司機把車拐到單行道上逆行,只聽到一片剎車的刺耳聲;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警察,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騎著摩托車追逐著不知哪一輛汽車;一陣警笛不知在什麼地方尖叫著,很快又在遠處消失。王大喜歡馬基特大街,但討厭開車到這裏來。「看什麼電影?」他問,「你想好沒有?」
廚房裡面更暗,因為只有一根蠟燭,而且不是放在飯桌上,是放在足有十五英尺遠的冰箱上面。他一坐到飯桌旁,趙小姐就忐忑不安地給他倒了一杯酒:「只喝一杯。」她說,「這是長壽酒。你必須得喝。一會兒我們還要守著火鍋吃點長壽麵呢。」她拿下火鍋的鉛皮鍋蓋,火鍋放在桌子中間的一塊方木板上。木炭在火鍋中間的炭爐內燒得正旺,食物在火鍋的沸水裡輕輕地翻滾著。這時,她拿起一把大湯匙從熱氣騰騰的火鍋里給王大盛了一碗湯。她說:「肉丸子和白菜你自己隨意夾,裏面的粉條很長,你要往外夾的時候恐怕得站起來。」她神經兮兮地笑了笑,急忙去看正在爐子上煮著的長壽麵。廚房裡面熱氣騰騰,滿室飄散著香味。王大並不餓,但他發現火鍋里的菜肴很可口。「快坐下吃火鍋吧。」他說,「相當不錯。」
「到哪兒去?」趙小姐問,聽上去很氣憤。
他寫好中文信,自己讀了一遍,感到很滿意。他把信裝入一個素白信封里封好,塞到衣服口袋裡,準備在晚飯後寄出去。在他等著吃晚飯的時候,他躺在床上,思緒又回到趙小姐公寓的那個晚上。她的激|情,她的動作,她的情話,當時讓他多麼心醉,如今又栩栩如生地重現在他的腦海里。此刻,他能夠感受到她身體的溫暖,她皮膚的光滑。在半明半暗中,她的相貌並不難看,而且身材豐|滿勻稱,平日里在衣服中難得一見的乳|房不大不小,也很堅挺。事實上,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她有這樣的好身材。當他想到這些事情的時候,心房開始猛烈跳動起來,臉也燒得發熱。他從床上起來,喝了一口冷水,在地板上走來走去,試圖讀書,又喝了一口水,繫緊鞋帶,又在地板上走來走去……喔,見鬼,他實際上根本就不餓,他弄不懂自己為什麼要等著自己根本不需要的東西。他又走到客廳,拿起電話撥她的號碼。她的聲音很熱情:「我一直不明白那天你發生了什麼事。你喜歡吃鹹魚蒸肉末嗎?我剛剛蒸了一碗,你為什麼不來幫我一起吃呢?」
他十多天沒有給趙小姐打電話,罪惡感逐漸消失了,他感到自己的行為很粗魯。趙小姐對自己一片好心,為自己燒飯做菜,每當自己不開心的時候,都會給自己帶來安慰。再說,那個夜晚自己的感覺並不壞,所以,自己沒有任何理由生氣,並表現得那樣粗魯和殘酷。他在自己的房間里踱來踱去,拿不定主意該做什麼。是不是該給趙小姐打個電話或寫封信,表示一下歉意?
三天後,張靈羽回了信:「希望你使自己變得更堅強些,我的朋友。我仍然能夠看到你對永遠擠占別人鳥巢的牛鳥心太軟。我是說,你要使自己變得更堅強。下一段我用英文寫,免得你老父親看到信,不然他會監視你的行動。你知道那個唐小姐是什麼人嗎?她是上海百樂門舞廳的舞|女。她是以美國大兵新娘的身份來到美國的;自從三年前和她的丈夫離婚後,就一直做『自由人』。你要小心不要落入她那『哥哥』的騙局。那純粹是胡編亂造的。這裡有關一個朋友經歷過一些刻骨銘心的事實,領教過她所有那些伎倆。她說她要向男人報復。她對生活的態度恰恰和你的相反。有人說她有一副鐵石心腸,你一定要注意!順便問一句,你和她的關係發展到了什麼地步……」
王大從來沒有把他和趙小姐的事情告訴任何人,雖然有一次在信中差點把它吐露給張靈羽,但他還是忍住了。現在他認為整個事情已經過去,併為此感到高興。
「回家!」
王大更生氣了,因為她的話一針見血。「聽著,海倫,理智一些……」但她不搭理他。她突然轉身離去,消失在人群里。王大試圖追上她,但心中的不情願拖住了自己的身子。是的,和她在一起,他是覺得羞於見人。他再也不能像對待一位姐姐一樣對她,再也不能非常自然和舒適地與她一起在公共場所https://read•99csw•com露面了。
「我……我……不想結婚,就為這個。」
隨後兩周他看了不少電影,其中有些電影真是上好的「糖漬冬瓜」。它們不僅幫助他去除了口中的異味,有時甚至會使他精神振作。一天晚上,他看了一部名叫《小劫持者》的外國電影。走齣電影院時,他感覺心情舒暢,因為感人的故事為他提供了一個發泄某些被壓抑的情感的渠道。那是一部少有並能夠溫暖他心靈的電影,而不是那種僅僅用色彩的富麗堂皇取悅視覺的電影。他走在大街上,感覺就像一個鼻塞的人突然清爽了一樣。他買了一份晚報,深深吸了一口清涼的新鮮空氣,然後走進街道拐角的一家餐廳去喝咖啡。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王大問道。他一想到和她的肉體關係,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厭惡。
「我不在家。」她說。
「一位醫術高超的中醫師正在為我治療。他是我的一個好朋友……」
那天晚上以後,王大每周去看趙小姐兩次,很有規律。他都是晚飯去,並在那兒和她一起待到深夜。但他再也沒有帶她外出。趙小姐建議過好多次去看電影或去跳舞,可王大總是對她說,還是待在公寓里比較舒服。他告訴她,他很不喜歡跳舞,討厭看電影。他討厭這些謊話,但既然他和趙小姐的關係發生了變化,他有點莫名其妙地感覺到,非常不願意在公共場合再讓別人看到他和她在一起。「怎麼回事?」一天晚上,趙小姐氣憤地說,「你從來不想和我一起出去了。看場電影花不了幾個錢。如果你缺錢花,我這裡有。」
「什麼電影都行,無所謂。」趙小姐說。
「就喝這一杯。」她催促道,「茶一會兒就好。來,乾杯。」
回到家后,他想專心準備功課,但他實在無法定下心來。這次痛苦事件仍然煩擾著他,就像嘴巴里有一股驅除不掉的異味一樣。在中國長大的他,像同情那些因患小兒麻痹症導致腿瘸的人一樣,同情因天花而落下一臉麻子的人。他對待趙海倫的態度,使他覺得自己就像剛剛養過一個瘸子似的。他聽到父親在招呼劉媽給他熬藥。過一會兒,他又聽到劉媽叫她的丈夫劉龍,告訴他去為王老爺買糖漬冬瓜。他記得,父親喝完中藥湯后總是要吃點甜東西,以去除舌頭上的苦味,或許自己也該做點類似的事情,於是,他闔上書本去看電影。
王大又喝了一杯,腳下的世界開始旋轉。趙小姐關上電燈,點起兩根蠟燭。廚房裡暖烘烘的,瀰漫著佳肴美酒的香氣。「來,喝點湯。」趙小姐說著,給他舀了一碗美味可口的燕窩湯,「這湯是解酒的,喝完它,你還可以再干一杯。人生短暫,我們也應該及時行樂。」
他已經有兩個星期沒有到她那兒去了,但趙小姐一直給他打電話,向他道歉,請他原諒,邀請他共進晚餐。王大一直很冷淡,又過了兩周,她不再打電話了。隨著時間的推移,王大的良心開始愧疚。不管怎麼說,他覺得自己對海倫非常不公平。他對她的粗暴態度使他感到自己就像是個美國人所說的「發出惡臭的人」。他用英文給她寫了一封信,請求她原諒。但這封信沒有迴音。然後他又在唐人街一家花店買了一打玫瑰,讓花店送到她的公寓,可是,這一次仍然沒有迴音。他幾次想給她打電話,但每次拿起電話以後又改變了主意。他以為,假如她拒絕給他回信,那麼肯定也會拒絕在電話上與他交談。好吧,他聳聳肩膀自言自語說,就那麼回事吧。既然已經在那封長信中向她道了歉,也就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再為此事感到內疚了。他發現,如果沒有愛情的糾纏,忘掉一個女人竟然會是這麼的容易。
他們沉默了一陣。「當然可以,」她說,「我馬上把晚飯準備好。」她把禮物放在收音電唱組合機上,差點碰倒一根蠟燭。她有點神經質地笑了一下,急忙進了廚房。
「雖然是這樣子,可你用不著把你學過的每一個字都記住呀。」王山說,「我必須把孔夫子的書都背下來,然而對那些廢話卻一竅不通。」
他走到客廳,拿起電話。但剛剛撥完號碼,又把聽筒扔回到電話機上。他不願意和她講話,害怕自己讓她聽上去顯得傻乎乎的。他回到房間,開始給她寫信,但是怎麼下筆呢?「親愛的趙小姐……」不合適。他撕碎信紙,又拿出一張來。「親愛的海倫……」不對,又太親昵。或許應該給她寫一封中文信。在中文信里,就可以表現得禮貌且不生硬,親近而不親昵,最起碼,可以減少一些個人情感的色彩。
「你自己也快來坐下吃點東西吧。」王大說著,拿起酒杯客客氣氣說了一句祝酒詞,「祝你壽比南山,福如東海。」
王老爺注意到王大的變化,非常高興。一天晚上,他把王大叫到自己房間,誇獎了他的良好表現,然後又給他講了一大套孔夫子的仁義道德。王大專心致志地聽著,控制著自己想就幾個他認為過時的觀點進行爭辯的強烈慾望。他認為,孔夫子的道德觀,實際上是一些被不同的宗教普遍接受並仍在不斷進行說教的陳腔濫調。在他看來,基督教聖經中的十誡都有可能是由孔夫子寫的。他對孔子學說中最有意見的,就是這位聖人過於強調在人的心靈中製造不必要的禁錮和抑制思想自由的「克己」。他認識到,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一個男人對生活少動一點情感,別那麼嚴肅認真,就會更幸福一些,正像張靈羽經常說的那樣。不知怎麼的,他突然感到自己的不幸是出自於一種難以戰勝的禁錮,這種禁錮所製造出的許多心理障礙,有時會使他的行為舉止表現得愚蠢而又可笑。他總是感九*九*藏*書覺到責任、歉疚、羞恥、自責,有時自己和自己慪氣,因為在他脫胎于孔夫子的道德觀的良知聲音中,一直在喊著他錯了,他做了很多極不公平的事情……
趙小姐放下筷子,又拿起來,雙手在發抖。廚房裡的黑暗使王大感到慶幸。他不想見到她臉上受到傷害的表情。「當然可以。」過了一會兒,她說話了,聲音顯得蠻愉快,但聽上去她是做了很大的努力。「喝杯茶再走。我去把水燒開。你一定得嘗嘗我的烏龍菊花茶,是一個朋友從台灣給我帶來的。稍等兩三分鐘就好。」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急忙走近爐子。「你願意的話,可以到客廳去等。」
他一邊啜著咖啡,一邊瀏覽晚報,第二版一角的一個小標題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個標題是「海灘發現溺斃華人女子」。
「你到哪兒去了?」他問。
「讓我也幫你再倒一杯。」王大說著,拿起錫酒壺,把她的酒杯也斟滿熱乎乎的白酒。
一天早晨,他在整理當天的郵件時,看見一個粉紅色的信封上寫著自己的名字,字體也很秀麗。他啟開信封的時候,微蹙起眉頭。正像他猜測的一樣,這是趙小姐寫來的信。信是用中文寫的,口氣很親密,邀請他到她的公寓去吃火鍋。「我終於買到了從香港進口的火鍋。」信中說,「儘管它不像上海火鍋那樣好,但也是用上好的紫銅製作的,中間的炭爐大小也挺合適。火鍋本身大得能盛六碗水。火鍋里的東西足夠我們兩人吃得飽飽的。你喜歡吃白菜粉條肉丸湯嗎?那是我最愛吃的火鍋菜。你能過來和我一起分享嗎,親愛的?」
他整夜都是在這張床上度過的。直到第二天早晨,當他發現自己光著身子躺在床上的時候,才回憶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回想起發生的事情,感到十分震驚,罪惡、羞恥和憤怒的感覺一起湧上心頭。他立即跳下床,急忙穿上衣服,顧不上洗臉梳頭,衝過客廳直奔前門。「什麼事讓你這麼著急?」趙小姐喊著,從廚房跑出來追到客廳,「我正在給你做早飯。」
「別想把我灌醉。」趙小姐笑著說,「我的酒量可不是一般,是我爺爺遺傳給我的,他過去是個賣酒的,喝酒喝得傾家蕩產。」說完,又催著他喝乾。「來,乾杯,乾杯。」
長壽麵做好了,裏面放了蝦仁和松蘑,裝在精緻的瓷碗里。「麵條也很長。」她說著,遞給他一小碟醬油,「你可以把麵條卷在筷子上吃。但請你不要把麵條咬斷。你要一口把它吃完。今天晚上我可是很迷信呀。」
王大感到如釋重負。他認為她是對的,他感到終於償還了已經壓在心頭很長時間的債務。他給張靈羽寫了封信,告訴他自己對生活的新態度。他寫道:「無論從精神上還是物質上,再也不欠任何人任何東西了。我現在絕對相信,假如每個人都欠我一點債或一點情,我會活得更幸福些。但是,當我欠別人某些東西時,內疚感就會爬進我的心,好像一隻牛鳥擠進並強佔另一隻鳥的鳥巢一樣,永遠剝奪鳥巢合法居民的和平。我不知道你的看法如何,然而我擔心,這種態度將會受到美國人的投資公司和分期付款的百貨商店的強烈反對……」
「現在才九點。今天又是星期六的晚上。咱們到唐人街去,在格蘭大道去散散步。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在星期六的夜晚去格蘭大道散步了。」
「恐怕不能。馬上就要期末考試……」
王大非常想回家。他意識到,和她一起出來簡直是在忍受折磨。他說:「對不起,海倫,我必須早點回家。」
兩個月過去了。王大努力學習,大部分晚上都待在家中。有時他到王山的房間幫助王山學算術。有時王山因為對學習孔夫子的學問實在感到厭倦,就對王大抱怨一番。「你沒有什麼可抱怨的。」王大對他說,「你知道我學的是什麼嗎?醫學。那要比孔夫子複雜一百倍。而且我將來還得靠它謀生。」
「愛情會發展的,大。」她說著,雙手抓得更緊了,「結婚以後愛情還會進一步發展的。」
「不是什麼重要日子。」趙小姐說,「今晚我只是想讓你好好吃一頓,幹了這一杯吧。」
他于晚上七點鐘來到她的公寓。她來開門的時候,讓他大吃一驚。她打扮得很漂亮,穿著一件織有金絲浮花的錦緞旗袍,佩戴著珍珠耳環和項鏈,但是她的臉龐卻特別的紅,讓他一開始幾乎沒有認出來。假如不是她向他打招呼,他肯定會以為自己走錯了門。他感到很奇怪,她的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進來。」她高興地說,「火鍋快好了。」
「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在電影院外邊,趙小姐看了看手錶說:「時間還早,咱們到唐人街去吃碗餛飩吧。」
「但你不會用你所學的東西去毀掉別人的生命吧,我就有可能。」王大回答說,「在你背誦《四書》時,你可能毀掉的人只有你自己和孔夫子,而他已經死了幾千年了。好了,集中精力做你的作業吧。」
「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再見面了,請讓我回家……」
「和我在一起使你感到恥辱!」她說,「不論是和我一起出門,或是在唐人街讓人看見和我在一起,你都感到恥辱。從上星期起我就開始懷疑,今天,事實證明的確如此!」
「什麼電影都行。」趙小姐笑著說,「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出去,去看什麼電影都無所謂。咱們開車到馬基特大街去,看看那裡今晚演什麼電影。」
「好的。」他猶豫一下后說,「我大約在半小時以後到。」他回到房間,把信撕成碎片,扔進廢紙簍。他的心激烈地跳動起來,卻弄不清自己為什麼這樣激動。當他鑽進自己的汽車發動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