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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遇知己

他鄉遇知己

王戚揚有這麼多令人激動的發現之後,到格蘭大道北段去探路的次數就更多了。他的咳嗽一直以來未見好轉,因此決定尋覓一些在夜間可以稍微減輕的中藥。他其實並不打算把咳嗽完全治愈,在他看來,咳嗽有時會帶來某種的快樂,似乎在他的家中可以提高一個人的權威。他在一家中藥店的門前停下腳步,審視著貼在櫥窗上的一則廣告。那是從一份華文報紙上剪下,用文言文寫的讀者來信,大致內容如下:「兄弟(寫信者本人)年輕時曾旅居墨西哥。由於勞作辛苦和沉溺於聲色犬馬,晚年方覺精力疲乏,常年睏倦無力,心悸腎虛,功能漸衰……」來信接著敘述這家藥店的中醫怎樣妙手回春,如何用神奇的處方和在這家藥店抓的一流中藥使他痊癒,救了他一命。
他匆匆忙忙走著,焦急地想著辦法,拿不準到底該往哪兒走。在百老匯和哥倫布大街的交叉路口,他完全迷失了方向。有六條大街在這裏交會,他又看不懂路標上的街道名字,他驚慌失措地東張西望。大街上燈火閃爍,車流滾滾。一直到認出一個高高的宗教建築的塔頂,他才找回到格蘭大道。他呼出了一口長氣,匯入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一回到唐人街,他就發誓,如果不先看看黃曆是否適宜出遊,他是再也不會到外國人住宅區冒險了。今天真是個晦氣的日子,一直被魔鬼纏身,所有事情都沒有好兆頭。他必須趕緊回家,用香好好熏一熏。
中藥一熬好,劉媽就把它送到王戚揚的房間,把黑色的葯湯倒進他面前的一個大碗里。王老爺微蹙眉頭喝下苦藥湯后,吃了一片糖漬冬瓜,驅除舌頭上的苦味。
出了中醫的診室,他走向藥店店主。店主接過處方開始配藥,用一把小手秤精心稱量處方上的每一種藥物。他把草藥包成許多小包,然後把這許多小包包成一個大包,用紅繩捆好。
王戚揚猛然彈起身來,掀翻了小桌,急忙逃出夜總會。他的臉氣得通紅,用絲帕瘋狂的擦拭額頭,快步走出國際村。想想居然會讓女人的下半身在自己的頭上那樣扭動,他真是覺得晦氣。他必須趕緊回家,洗去渾身的晦氣,用香薰薰自己的腦袋。他快步穿過大街,沿原路返回。在路過一個小巷弄旁邊的酒吧時,他透過玻璃窗,看見兒子王大正和一個女人坐在一張桌子旁親熱地聊天。他停下腳步,稍微轉了個身看了她一眼。她穿著質地很好的灰色西式服裝,她的黑髮盤在頭上,在頭頂上扎了個道士樣式的頭結。她不僅一副道士相,而且還長著一臉大麻子。一個滿臉大麻子的女道士穿著一身西式服裝……她不是個女魔鬼又能是什麼?王戚揚非常震驚,急忙轉身而去。他不清楚這些天在兩個兒子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個很晚才回家,不但與外國女人交往,還和這樣的女魔鬼泡酒吧;另一個滿口外國話,吃飯不用筷子,看莫名其妙的連環畫書,整天把一個醜陋的皮球扔來扔去。他必須在他們變得過於野蠻和西化之前採取一些措施。他必須把王大的事情講給妻妹聽,讓她幫著管教他。至於王山,也許自己能夠單獨對付他。他,首先要命令王山學習孔孟之道,然後把中國人基本的禮教傳授給他……
「或許我能效力。」中醫寫道,「我認識一個媒人,他交往廣闊,且又誠實,口碑頗佳。或許他能為您兒子找到合適的配偶。而且為了確保婚姻可靠,待我仔細批完您兒子的八字,再把您兒子的生辰八字給他寄去。」
「人體陰陽必須調和。」他寫道,「身體功能的任何失衡皆為陰陽失調所致。患者脈象時而微弱,乃陰陽失調之脈象,故而平衡患者體內之陰陽為首選上策……」
「也許你是對的。」中醫寫道,「但是娶一位年輕夫人,就算只為暖暖冷被窩也沒有任何壞處。」
「已經沒法補了。等我在黃曆上找到一個好日子,再去買一件回來。」
正當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觀賞一些圖片的時候,一個安著假紅鼻子、戴頂黑帽子的男人把他強拉進一家夜總會。夜總會裡,一個打扮得妖里妖氣的金髮女郎正在小舞台上扭來扭去。三個男人組成的小樂隊正在演奏奇怪得像大輪船發動機的噪音一樣的音樂。一位苗條女郎迎上前來,把他領到離舞台最近的桌子邊坐下。正在舞台上扭動的金髮女郎開始往下脫她那妖里妖氣的長袍時,嫵媚地向他微笑著。「你想要點什麼?」苗條女郎笑著問他。
「絕不可能。」中醫寫道,「但您的兒子由於生於羊年,本性柔順,如果不儘快中和完婚,一樁命運相剋的婚姻就可能完全發展成真。既然他的幸運之星在東方,為何不從香港找一個相親新娘呢?那就會衝掉所有可能侵入他生活中的邪氣。」
中醫拉下老花眼鏡,看了看這幾句話,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繡花墊子。他閉上雙目,中間三個手指用力搭在病人的手腕上為他把脈。他翹起的小指像一朵盛開的蘭花,他交替地按緊和九九藏書鬆弛那三個手指,似乎是在試圖探查王戚揚脈搏中最微弱的失調脈象。他為王戚揚的兩腕把過脈之後,念念有詞地咕嚕一番,拿出帶有抬頭的特製處方箋,鋪在自己的面前,然後靠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思忖片刻。
店主看了看他寫的內容,點著頭笑了笑。他指著櫃檯旁邊的過道,又點了點頭。王戚揚通過沒安房門的入口走進內室,一位坐在紅漆木桌後面的中年男子向他打了個招呼。他留著一綹稀疏的山羊鬍子,人雖清瘦,但也是雙眼炯炯有神,精神煥發,「請坐。」他指著身旁的一隻方凳邀請道,「老先生,貴體有恙否?」
這時,金髮女郎已經脫下她的長袍,又開始在小舞台上歡躍起來,隨著強烈的音樂節奏急切地扭動著她身體的中間部分,她的雙手飛舞著觸摸自己的乳|房和大腿,或者撩撥著自己那熊熊火焰般的波浪式金色長發。她時不時地微笑著鼓圓雙唇,好像她正在吹什麼東西似的。王戚揚這輩子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動作,實際上,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見過穿著這麼一點東西的女人。他注視著蠕動著的白色肉體,突然感到十分不好意思。他想走掉,卻又害怕顯得粗魯。他拿起酒杯,啜了一口黃色飲料。簡直太涼了,他差點吐出來。他這一輩子也從來沒有喝過摻了冰水的酒。他咽下酒後,打了個冷戰。它簡直比最苦的中藥湯還難喝。他弄不清不喝外國飲料是不是不禮貌。
劉媽記下了這些日子后,拿走了貴重的補藥,非常高興王老爺對她仍然比對王宅中的任何人都信任。好長一段時間以來,她一直擔心廚子在王宅日益比她得到賞識。自從廚子放棄餐館工作回到王宅,他必須加倍努力,用他的廚藝取悅王老爺。從王老爺略有好轉的胃口來判斷,顯然廚子一直幹得不錯。那可讓劉媽相當著急。有時候她真希望廚子犯個大錯觸怒王老爺,最近甚至老想給老爺愛吃的菜肴中放上一大勺鹽,然後老爺就會遷怒於廚子。既然現在她已消除了老爺不信任的疑慮,感覺就稍微好了一些,於是決定暫緩實施那個小小的詭計。
「他就不能邀請其他女人出去嗎?邀請個長得漂亮點的不行嗎?」
譚太太看上去似乎受到一點震動,但很快她就點了點頭,為她的外甥辯護起來,「年輕男人應該消遣消遣,姐夫。他們生活在現代世界里。依我看邀請一位女朋友,請她喝上一兩杯沒什麼壞處。」
「當然不是。」譚太太說,「王大一直很敬重你。但你對待他的方法有問題。你每個月給他多少零花錢?」
王戚揚自從把錢存到銀行以後,覺就開始睡得香了。一天,為了顯示聽從了妻妹的勸告,他穿上了譚太太騙著他買下的西服。結果,他那天的動作非常的僵硬,更讓他感覺到穿外國衣服實在是不舒服。褲子似乎太緊,上衣的翻領使他感覺到自己像是裸|露著身體,而且還有點冷颼颼的,好似衣服的前面部分在一次交通事故中被撕開了一樣。當他抬起胳臂的時候,兩條袖子似乎要把胳臂拽下來;另外,厚重的墊肩也讓他感到彆扭,感覺就好像有人把他的胳臂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似的。那天過後,他把西服壓到了箱子底下,再也不打算穿它。
中醫對他表示了熱烈的歡迎,並且倒給了他一杯藥茶。他們相互用各自的方言詢問了一番對方的生計情況,儘管相互之間並沒有完全聽懂,但彼此心知肚明都是些毫無意義的客套話,也就沒有細問。接著就一本正經地以書寫方式轉到其他的話題上去。「您的咳嗽見好否?」中醫用草書寫道,有意識地把字寫得難以辨認,以顯示他在書法上有所長進。王戚揚未有任何遲疑,接過毛筆答道:「我這咳嗽在您的藥力面前甘拜下風,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昨天由於自己不慎,邪氣降臨寒舍,病魔趁隙而入,今晨似乎更為肆虐。」
「我可不擔心那事。」譚太太說,「他是個獨立性很強的孩子,已經許諾要歸還從我這兒借走的每一美元。這足以說明他不會胡亂花錢,那是我姐姐遺傳給他的美德。」她眯著眼睛看著王戚揚問道:「順便問一句,你的西服出了什麼問題?好長時間沒見你穿它了。」
王戚揚咳嗽幾聲,趕緊轉移了話題,「妻妹,你常見王大嗎?」
王老爺走進家門的時候,聽到了那種只有在下人們的住處才能聽到的吵鬧聲。他急忙走進客廳,意外地發現,劉媽和廚師正在激烈爭吵,而劉龍正在忙著往王山腦袋上的腫包擦抹清涼油,王山坐在一把椅子上,鼻孔里塞著棉花團。「怎麼回事?」王戚揚問。
在努力為唐人街和北海灘之間的友誼作點貢獻的思想支配下,王戚揚對她回報以微笑,掏出一張五美元的鈔票遞給她,她接過鈔票后又問了一遍:「你想要點什麼,先生?」
「賤內已過世數年。」王戚揚寫道,「而我也已老得過了娶親的年齡。」
中醫點點頭,笑了笑。「對您兒子的美德,我read•99csw•com毫不懷疑。」他寫道,「為了一箭雙鵰,或許您也可以想一想為自己物色一位填房?假如您那尊貴的夫人仍然健在,只當這個建議是胡說八道,因為在這片土地上,納妾是不被允許的。」
王戚揚想,這位中醫可能不錯。他向櫥窗里看了看,看到了一些從中國進口的幾種稀罕補藥。景德鎮大瓷盤上展示著這些品種:正宗東北鹿茸、正宗泰山靈芝、精選長白山人蔘、琿春鹿鞭、提神效果顯著的肉桂皮,營養極為豐富的無錫滋補藥茶。他一直對自己現在喝的人蔘湯不太滿意:或許該看看這裏的人蔘,比比價格,而且這裏的鹿茸看上去也挺地道。這些補藥中的大部分他都在中國服用過,還都挺有效的。
「我一定要注意不讓他們之間出什麼事。」王戚揚說,「我可不願意娶一個麻臉的兒媳婦。她的麻臉相將給家裡帶來晦氣。妻妹,我叫你到這兒來,就是想請你看著王大一點兒。我難得見到他,因為他吃完早飯一出門,大多在外面吃飯。而且好像他挺怕我的樣子。這是好事;但他怕我怕到躲著我的份兒上,卻不是好事。無論如何,我要盡最大努力,不讓他步入歧途。既然他跟你比跟我親近,我想把他的私生活交給你監督。但是我必須提醒你,妻妹,給他的零花錢過多可不是一種好的監督方式。」
儘管王戚揚的咳嗽似乎好轉很多,他還是去看了幾次中醫。他發現去看中醫並和他談談書法十分愉快。他們都很喜歡書法,也崇拜相同的詩人。一天下午,王戚揚去看中醫,但中醫已經被一位女患者叫到家裡去看病了。王戚揚也不想等他。他走出藥店,向格蘭大道北面走去。他此刻的心情很好,決定再往北走遠一點,到人們稱為北海灘的外國人住宅區去探探路。這是他幾次難得走出唐人街邊界的罕見經歷中的一次。他沿著人行道閑逛,邊走邊看,眼光瞥視著黑暗的酒吧,但並不會轉過頭去窺測。在他眼中,整條大街上沒有別的,到處都是酒吧。有時,一陣陣微弱的酒精氣味撲鼻而來,會令他皺起眉頭,加緊往前走幾步。
中醫研究著王大的生日,掐著手指計算年份,嘴中念念有詞,「他是水火之命。他現在正和許多女人糾纏不清,風波頻起,但這些女人命中注定不會和他結婚。在我看來,他命中注定的姻緣在東方。假如他找的女人不是來自東方,婚姻生活就不會幸福,因為他出生於羊年,所以一定不能和虎年出生的女人結婚。」
王老爺剛剛洗完澡,徹底熏了香,譚太太就來了。他在客廳會見了她,告訴她今天在唐人街外面的奇遇,唯獨省略了裸體女郎跳舞的部分。譚太太噘著嘴唇聽他講,不贊成地搖著頭。「你不應該去北海灘。」她待王戚揚講完之後埋怨他說,「那是個人們尋覓艷歌、女人和美酒的地方。你這把年紀的人在那裡落腳簡直是個恥辱。你在那裡沒有遭劫或被壞女人勾引,我很替你高興。我聽說國際村有色|情|表|演。你沒有在那個方面著迷算你幸運……」
「我們現在不談王大的事。」譚太太打斷他的話,「孩子沒有什麼錯誤。請把你的西服拿出來,讓我看看那個洞。趙小姐是個裁縫好手,我拿去請她幫你補一補。」
譚太太答道:「我認識她。她是服裝廠的裁縫,正在研究時裝設計。王大告訴過我她的事。他們喜歡像姐姐和弟弟一樣交往。」
他付完款后,順勢瀏覽了一下上百個佔滿整面牆壁直到屋頂的紅漆木小抽屜,讀了讀懸挂在通向一間內室門上的對聯,嗅著室內混雜著中藥味的空氣。真是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地方,他想著,拿起毛筆寫道:「把脈的醫生在嗎?」
「沒有人老得不能再結婚。」中醫寫道,「這家藥店出售的有我鄭重推薦的正宗海狗鞭。那是從正當盛年的雄海狗身上取下的完整性器,保證能使一個六十歲的男人感覺自己像四十歲一樣,而且一位經常服用補藥的老年人老來得子,再生三四個孩子也是有可能的。」
他將複雜的處方寫成一份冗長的詳細介紹。王戚揚讀著它,認為行文要比上一次更為流暢,書法也比上一次更為流利,不少筆畫中蘊含著上等書法不可或缺的品性——真正的勁道。從中醫那裡獲得更多的信心之後,他把診費增加了一倍,中醫爭執著推辭一番后,終於收下了。
「不常見,只有他到我家借錢的時候才能見到他。姐夫,你是個大方人,但我覺得你對你的兒子們特別摳門……」
「是的,那是我職業中的一部分。但您的八字用不著批,因為您的面相像天書一樣明顯。」
經過了到偏僻街道和格蘭大道北段的街道,王戚揚決定不顧格蘭大道北段的腥臭味道,一定要使自己熟悉那裡,因為他在那裡發現了很多自從他離開中國以後非常想吃的東西。他把它們記在心中,然後讓廚師把它們買回家,特別是芋頭、蓮藕以及干蛇肉和鹹魚,都曾經是他非常愛吃的東西。
九_九_藏_書王山兩條腿移來移去,用帶有英語口音和語法的中文回答:「如果有人打我,我必須還擊,我們老師說過。我不願意有任何人叫我膽小鬼。」
「你不能把那麼貴的一套西服就這樣扔了,它花掉你一百二十美元。把它拿出來。我是個女人,有資格說它是否還能夠修補。」
「他能和一個破相的女人結婚嗎,比如說一個麻臉女人?」
王戚揚為了避免爭吵,回到自己的房間,但他決心已定,絕不再穿那件西服。他打開鐵柜子,從底部拿出西服。接著就用點著火的紙捻把它燒了個洞。他先在右邊口袋處燒了一個五十美分硬幣那麼大的洞,然後在另一邊又燒了一個更大的洞,以便達到不能修補的程度。他用手掌揉了揉洞口,好讓它們看起來顯得舊些。洞口燒好之後,他把水煙袋裡的水往西服上噴了一些,壓掉新火燒過的氣味。他心中有點欺騙和犯罪的感覺,拿著衣服走進客廳,心跳加速,臉色極為不自然。譚太太皺著眉頭審視著被燒壞的衣服。「哦,怎麼搞的?」她盯著他懷疑地問:「難道你抽水煙袋的時候睡著了嗎?」
王戚揚搖了搖頭,示意她自己聽不懂她的外國話。女郎笑了笑就離開了。不一會兒她端來了一杯高腳杯黃色飲料和一個黑盤子,盤子上面放著三美元舊鈔票和一些零錢。他指著錢擺了擺手,女郎迷惑不解。他指了指錢,又指了指女郎,然後又擺了擺手。女郎的臉紅了,她拿起錢,熱情地向他致謝。開心地笑著,王戚揚滿意了。他既對女郎表現得非常友好,同時又放棄了他不願意要的舊美鈔。
「他是這麼說的嗎?」王戚揚氣憤地打斷了她。
因為現在他感到比較安全了,所以他也時常離開格蘭大道,到偏僻街道和小巷弄里閑逛一番。他驚奇地發現了許多他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和聲音。緊閉的門窗裡邊所發出的麻將洗牌聲,從標有「音樂俱樂部」的樓房裡傳出的戲曲鑼鼓聲,麵條作坊、裁縫店以及店中圍在幹活的媽媽身邊玩耍的孩子們,櫃檯高高的當鋪,提供所有傳統服務的理髮店——包括掏耳朵和捶背,在沒什麼東西可賣的小店中閱讀中文報紙的退休老人……所有這些對他來說都非常的熟悉,使他回想起中國。但是,閃爍著霓虹燈的酒吧以及酒吧裏面喧囂的外國音樂,裝有眨眼睛機器的香煙店;張著大嘴巴講外國話、放聲大笑、對著瓶子喝棕色液體的年輕人……所有這些對他而言又有點陌生。一天晚上,當他正走出一個小巷弄時,聽見一個女人的咳嗽聲。他轉過身去看了一眼,一個銀髮胖女人正站在一個門口旁邊對著他笑。她扔掉手中的香煙,說著一些他聽不懂的話。然後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然後扭動著身體的中間部分,並對著他的耳朵說:「媽媽讓你快活,快活快活,懂嗎?」王戚揚立即轉身而去,快步走向燈火通明的格蘭大道。這個女人讓他想起劉媽談過的王大房間中的照片。這兩個女人都是銀白色頭髮。王大是不是和妓|女一起出去過?他一定得弄個水落石出。
他走進藥店,站在明亮櫃檯后的店主向他打著招呼。「先生,您想買些正宗的中國補藥嗎?」店主問道。王戚揚對他審視一番,覺得他還誠實。他鼻樑挺直,儘管戴著一副眼鏡,雙眼仍然顯得炯炯有神,他看上去有六十歲,但精神煥發,身板筆直,滿面紅光。王戚揚是不會相信一副病秧子相的滋補藥商人的。他要來了紙和毛筆,選購了一些人蔘和一對鹿茸,寫在紙上。店主把他選好的補藥包在紙盒子里,用紅繩捆好,然後拿出黑色的老算盤噼里啪啦撥打了一番。因為已經知道這位買主聽不懂廣東話,他用毛筆把總計價格寫在草紙上:七十六美元。
「多子確實是個福氣。」王戚揚寫道,「但是在外國出生的孩子總是不孝順,沒有他們倒好。」
「每個月只有五十美元?你不知道所有東西的價格都翻了一番嗎?怪不得他老是缺錢花。過去幾個月來他一直向我借錢花。因為他將要繼承我的財產,所以我沒告訴你,也沒有記賬……」
王戚揚眼睛一亮,馬上拿起筆來寫道:「非常感謝您的好心幫助。請您著手安排並讓媒人放心,如果佳偶選成,必有厚報。儘管犬子並非超常天才,卻也是知識分子,相貌也算得上一表人才。他為人誠實,知書達理,孝順……」他止住筆,不想寫下更多兒子的美德,而且他突然變得信心不足起來。他認為,在這種事情中,雙方以誠相待才具有最基本的重要意義。
「衣料是羊毛的,很容易起火。」王戚揚說。
現在,舞台上的女郎更放肆了,摘掉了蓋在她乳|房上的那塊小布,把她那碩大的乳|房亮了出來,只剩下乳|頭用半美元大小的一小塊金紙蓋著。那倒沒讓王戚揚感到有多難堪,因為他在中國看見過許多女人的乳|房,裸|露在外面奶孩子。但當女郎開始脫那蒙在身體中間的一小塊綴有流蘇的布條時,王戚揚差點read.99csw.com跳起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她把那塊布扔到黑幕後面,歡躍著咚、咚、咚、咚跳向前台,然後,又踏著漸強的鼓點扭動她那近乎全|裸的身體,她的身體恰好在王戚揚的頭上。
「您會批八字嗎?」
第二天,他的咳嗽似乎更嚴重了。他決定打亂自己的日程安排,上午去拜訪一下中醫。他覺得整個唐人街只有那位中醫和自己有共同語言。他倒寧願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去拜訪他,而不是以一個病人的身份。
「今天下午他帶著一個麻臉女人去了外國酒吧。」王戚揚說,「而且實際上他們是在大街上喝飲料和談天,每一個過路人都像看籠子里的野獸一樣看他們。你認識那個女人嗎,妻妹?她穿西式服裝,頭髮做得和道士的髮型一樣。我看她就像個女魔鬼。」
當他路過另一家商店時,發現許多他一直想買的從中國進口的其他食物。商店的櫥窗里展示的品種就至少有一打,寫在紅紙上的品名貼在裝有貨品的罈罈罐罐上面。他進去選了十來種:海龍和海馬——和羊肉或豬肉燉在一起是極富營養的中藥;狗鞭和虎鞭——人們相信能夠壯陽回春的雄性海狗和公虎的生殖器;廣西的壯陽蛤蚧;桂林的馬蹄——產自廣西首府的荸薺;虎骨藥酒;整潔的髮菜——生長於流水中像頭髮一樣的野菜,營養豐富:陳皮——晒乾了的紅桔皮;產自南海的頭等燕窩;廣東的蛇膽。他寫下品名,定購了這些東西,全部價錢為九十八美元。他用譚太太為他填好應急的一百美元支票付了款。他請店主把這些貨物送到他家中,再付兩美元給送貨的人做小費,正好花掉了支票上的一百美元。
「燒了這麼長時間,一頓飯都該燒熟了。很慶幸的,房子沒有著火。好吧,我把它帶給趙小姐,看看她有沒有什麼辦法。她是個出色的裁縫,使針用線十分靈巧。」
兩人哈哈大笑,點著頭連說「對,對」。王戚揚付了五美元相面費,中醫連續推辭了三次,最後還是收下了。他們高興地分了手,王戚揚在回家的時候,感覺到溫暖的友誼正在他們之間發展著,今天上午的收穫可不小。
望切完畢之後,中醫打開自己書桌的中間抽屜,拿出一張印有自己的中文抬頭的上等宣紙,精心地把它攤開在桌面上,閉上雙眼,仰靠在椅背上思忖片刻。突然,他睜開雙眼,拿起毛筆在處方上寫道:「一切病症皆有前因,世上草木皆有益於人類健康,關鍵在於搭配準確,巧妙施藥。患者久咳不愈已十載,觀其脈象與苔色,實乃風寒燥火侵襲心肺。為除病根,宜以驅風寒、敗燥火之草藥攻之。」然後,他逐項寫下藥名,在藥名下面註明劑量。
「治愈十多年的久咳亦非易事。」中醫寫道,「但您的咳嗽不會影響長壽,您的面相為長壽相。您下頰凸出,主您晚年之命,而且您不必擔心邪氣會侵襲您的晚年,因為您的鬍子長得很好,可以擋住邪魔的侵入,所以長壽是沒有問題的。」
王山看到父親的手從竹棍子上移動到中文書籍上,臉色立即晴轉多雲。他剛剛想要申辯,只見父親已經打開《四書》中的一本,開始教授第一課。「《中庸》,」王老爺清了清嗓子,虔敬地大聲讀起來,「第一章,子曰……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王戚揚咳嗽了幾聲,「喔,喔,我抽水煙袋的時候不小心燒了個洞。」他說完,試圖轉移話題,「關於王大,我希望……」
王戚揚把草藥帶回家交給劉媽,她已經為王家熬了二十多年的中藥,已經成為熬藥專家,對其中的每一個步驟操作得準確無誤。有時候,她通過檢查草藥,能看出患者得的是什麼病。在她準備用一個老葯壺子熬藥的時候,一打開藥包就知道,老爺要治咳嗽了,因為她在草藥中發現了一些薄荷葉和幾個蟬蛻,前者用於清除人體中的虛火,後者用於驅除人體中的風寒。
「每個月五十美元。他從來沒有多要過。」
劉媽和廚師兩個人都停止了吵鬧,而王山卻有點忐忑不安,這時,王宅內口舌最為伶俐的劉媽一口氣講述了整件事情的原委,王山在薩克拉門託大街的華人運動場被一個野孩子打了,這對王宅來說當然是一個侮辱,所以她讓廚子到那裡去揍那個小流氓一頓,但這個忘恩負義膽小如鼠的王八蛋拒絕按她的意思去辦,還說什麼他的活計就是做飯……
王戚揚付了三美元診斷費。離開之前,他和中醫交流了幾句有關書法的看法,分手時他們禮貌地躬身道別。他完全同意中醫的診斷,心中對他的信任程度大為增加。
譚太太走後,王戚揚回到自己的房間,陰沉著臉。這一天他實在有夠倒霉,最倒霉的是燒壞了花掉他一百二十美元買來的新西服。假如那個麻臉女人巧得能夠修補好他西服上的洞,也許他還得再穿上那件衣服,那麼,把它燒壞就是一種浪費。他弄不清自己為什麼要讓小姨子來干涉自己read.99csw.com的生活。也許自己對她的依賴性過強了,假如在中國,他早就讓她見鬼去了。
「我並不希望把咳嗽完全治愈。」王戚揚寫道,「只要輕微的咳嗽不影響健康和縮短壽命,有點咳嗽倒是我的一點樂趣。」
「我買了一些長白山的人蔘和一對鹿茸。」王老爺在劉媽對他絮叨了一番雞毛蒜皮的家務事後對她說,「我想讓你把它們放在安全的地方,在陰曆九月的十一、十五、二十八和陰曆十月的初二為我熬人蔘湯。我想在陰曆十月二十一吃鹿茸。我已經看了黃曆,黃曆上說這些日子適宜進補。」
王戚揚考慮了一會兒這個建議,點點頭,並咕嚕了幾句,然後寫道:「自從兩年前我那連襟譚先生過世以後,我在香港舉目無親,此事沒有可信之人托辦。」
當王戚揚終於領悟王山的意思時,真有點為這種奇怪的教育所震驚。他當即決定,等王山在美國人辦的小學畢業后,就把他送進唐人街的華人中學讀書,另外,每隔一天的晚上,在家中給他補一小時孔夫子的課程。這或許會使這個孩子的言談舉止更像一個中國人。他看著王山流血的鼻子和前額上越來越腫的大包,突然生出同情心來。這孩子今天挨揍已經夠多了,或許這次對他的體罰應該省略掉。「王山,」他的聲音此時柔和了些,「我們的聖人講過,識時務者為俊傑。真正的英雄面對強敵的時候,總是迴避衝突。為了讓你在這個野蠻社會中得到保護,我決定把你送到華人學校讀書,然後再單獨教你讀的《四書》。」
「實際上,能邀請任何人外出都算是他的運氣。」譚太太說,「在美國,華人女孩短缺。就連我這把年紀,還經常被人請去看電影呢。姐夫,王大是個好孩子,我希望你不要干涉他的社交生活,而且你應該相信他的話,他和趙小姐之間沒有什麼事。」
「你正在寵壞他,妻妹。」王戚揚打斷她的話,「你知道他一直在幹什麼事嗎?他一直請女人泡外國酒吧!」
王戚揚又一次要來了紙和毛筆。他用文言文敘述了自己的不適,暗自里有點顯擺書法的意思。中醫把他的眼鏡推到頭頂上,拿過紙來在僅有的燈光下大聲地閱讀一遍,然後拿起筆來用草書評述如下:「久咳十載乃頑症也,西醫亦無治愈良策,必取開膛破腹之法。千年以前遍嘗百草,以求發現其藥用價值之草藥之父神農氏,傳下專治久咳不愈之良方,二十載之頑症亦能克之。」他把寫好的紙遞給王戚揚,密切注視著他的反應。王戚揚端詳著中醫的草書,認為儘管有點欠缺勁道,總還算是不錯。他的行文雖然帶有一些掮客氣息,卻也無懈可擊。他轉而一想,中醫又不是詩人,這一位能有這樣的寫作功底,最起碼可以確定他不是一個江湖郎中。他甚感滿意,於是請他診斷。中醫把一個繡花墊子擺在他的面前,示意他把手腕放在上邊。中醫把完兩個手腕的脈搏之後,又看了看他的喉嚨和舌苔。
王山正站在門外,試圖鼓起勇氣邁進門來。他一聽見叫自己的名字,跌跌撞撞地跨進門來。「站近一點。」王老爺命令道,竹棍子已握在手中,「大胆!你竟敢自貶身份去和街上的野孩子打架?」
王老爺氣憤地打斷了她的獨白,「王山,到我房間來。」說完他就向炕走去,從炕后拿出一根四英尺長的竹棍子,然後進了自己的卧室,板著紫紅色的臉。在房間里,他從內室的柜子中找出《四書》,回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四書》放在竹棍子旁邊,等著王山。他最痛恨的事情就是兒子在大街上打架。那簡直就像告訴整個唐人街自己家欠缺家庭教養,當父親的管束不了自己的野孩子,真是大失體面。他必須懲戒王山,開始給他灌輸孔夫子的基本道德禮教。「王山!」他等了幾分鐘不見王山進屋,禁不住大吼一聲。
回到家中,他把用人都支派得忙活起來。他讓劉媽準備洗澡水,再點上幾根香,派劉龍去請譚太太來開緊急會議,告訴廚師晚上吃素齋,因為他必須為拜佛做好準備。
王戚揚寫道:「我住的外國房子安裝有不少外國設備和鍋爐,日日夜夜供給暖氣,熱度足矣。」
「犬子已到結婚年齡。」王戚揚寫道,「我想把他的八字批一批,看看他將來該娶什麼樣的妻子。」
當他在哥倫布大道和太平洋大街交會的路口等待交通信號時,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向他擠眉弄眼,說著一些他聽不懂的語言。他沒有理睬她,那女人對他嗤之以鼻。然後沒有多等,徑直扭著屁股過了馬路。王戚揚突然感到自己做得不對,她也許是一個問路的好女人,自己表現得很粗魯,給唐人街和外國人住宅區之間保留的友誼抹了一個黑點。他跟著那個女人,希望自己能追上她向她道歉,那女人進了國際村后就消失了。王戚揚走進國際村后,對大街上的陌生氣氛驚愕不已,滿大街都是酒吧和夜總會,門外都掛著不少外國裸體女人的圖片,就像中國人的店鋪在春節期間貼在門口的對聯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