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鳳陽花鼓

鳳陽花鼓

李梅停止跳躍,給觀眾鞠了三個躬,「好心的女士們,尊貴的先生們,我給你們鞠躬了。」
「那歌就像一支歌。」
「爸爸,咱們走。」李梅說著,把花鼓放進包袱里。
他們小睡一會兒之後,午飯就在隔壁一家小飯館簡單地吃了碗肉絲麵。然後,他們就開始閑逛,試著熟悉唐人街的地形。街上到處依然都是鞭炮聲,人們在街上逛來逛去,相互說著「恭喜發財」。主婦們從一個食品店逛到另一個食品店,選購著最上等的雞鴨肉,最新鮮的魚和水果,以及最嫩的蔬菜,因為家庭的盛宴要持續上兩個星期。孩子們穿上他們最好的衣服,尋找著還沒有爆炸的鞭炮,成群地擁向賣蜜餞和新春糖果的小攤。商人們用新對聯和盆花裝飾著自己的商店,盆花上纏繞著寫有金黃色吉利話語的紅色布條。充滿著歡樂的音樂聲處處可聞——粵劇、各種腔調的南方民歌,以及吸收了探戈和倫巴風格的現代中國音樂。
他們又按了一次門鈴,胖女人猛地拽開門,氣沖沖地說:「我告訴過你,這座房子里沒有什麼潘先生!」
「我們是不是吃點年飯?」她問。
「我和我女兒打算在唐人街開一家唯一的北京餐館。」李老頭說,「同時提供歌舞表演……」
當他爬完樓梯到達樓上,立刻就改變了他對老闆的看法。裝飾著紅漆木花格窗的寬敞餐廳非常清潔,裡頭幾乎擠滿了顧客,一進門就給人以深刻的印象。他認為,只有聲譽好的地方買賣才會這樣興隆。笑容滿面的經理招呼著他們,把他們領到一個靠窗的空桌旁坐下,然後遞給他們兩份菜單,菜單上面都是他們正想要的春節特菜。李老頭緊張地舉著菜單,雙眼掃視著那些價錢昂貴的大菜,咽著口水抵制著誘惑。他什麼東西都想吃,但是他節儉的本能就像拴住一條狗的鐵鏈一樣抑制著他。他很快合上菜單,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李梅,你來點菜。」
李老頭聳聳肩膀,「我想你是對的,李梅。也許我們要改變計劃。但馬年肯定是我們的好年頭,李梅。我們用不著著急。咱們回旅館去吧。」他轉身向王大問道:「先生,請你告訴我們,在哪裡可以找到一家價錢公道又沒有臭蟲的小旅館?」
「爸爸,難道是我媽媽給你帶來那些壞運氣嗎?」
「真像你媽媽一樣。」李老頭搖著頭說,「她可以肩上背著一百斤麵粉爬西山。」
李梅哼了一聲坐在自己的包袱上,「爸爸,我們就在這裏待著。我想看看到底我們會有什麼結果。」
「爸爸,我們現在就去找潘先生嗎?」
「可憐的女孩,你沒有親戚嗎?」
「那麼,假如顧客在點菜時徵求你的意見,你就可以盡量給他們提些建議。這可比在餐館內修個樓梯使他們多吃一些的辦法要好得多。你吃完了嗎?」
「不用,我還沒有那麼老。」
他們走向卡尼大街的時候,到處都開始響起鞭炮聲。李老頭挺直身板,嘆口氣說:「李梅,這就像中國過去那些日子一樣。假如懷特將軍還活著的話,他會非常喜歡這種氣氛。」他在從一座兩層樓房陽台垂下的一掛正在燃放的鞭炮下面停下腳步,盡情地呼吸著鞭炮的火藥味道。他閉著雙眼站在那裡,臉上漾著笑意,像是在大熱天中享受著清涼的冷水浴。有不少的旅遊者在躲著爆炸的鞭炮,幾個女士用手指堵住耳朵快步跑過李老頭身邊,一邊跑一邊尖聲叫著、笑著。
「先生,請你不要給我們推薦價錢太高的地方。」李老頭說。
「好,咱們進去。」李老頭說完后,一看到樓梯又皺起眉頭來,「不,李梅,我可不想背著這麼大的包裹爬樓梯。」
「他從來沒對我談過我唱歌的事情。」李梅說。
「現在,我可以吃下一根一里長的廣東香腸。」
他們離開茶樓,順格蘭大道往北走去。「咳,背包太重了。」李老頭說,「咱們先去找個旅館吧。」
「喔,來了一位尊敬的女士。」李老頭說,「請給這位尊敬的女士讓個地方。請讓個地方!喔,又來了三位先生!小奴才,現在我們又多了四位觀眾,我們該怎麼辦?」
「這個老頭剛才還辱罵老爺。」劉媽說,「而這個要飯的丫頭……」
「注意點,我的老師傅,我們是初來乍到這個友好的城市!」
哎呀哎呀哎嗨喲,得兒隆冬飄一飄。哎呀哎呀哎嗨喲,得兒隆冬飄一飄。
「我想不會在意。」李梅說道。她打開信一看就皺起了眉頭,「爸爸,信是用外國字寫的。」
「我希望潘先生也是個好人。」
雖然許多人聽不懂他講的廣東話,但都知道他的意思,紛紛掏出錢來。不一會兒,李老頭的銅鑼里裝滿了硬幣,有的旅遊者看得高興,甚至也把鈔票往銅鑼里扔。
「那好,咱們走,先去熟悉熟悉這個地方。」
「可憐的女孩,你需要有人來供給你吃……」
「我現在餓得能吃掉一頭水牛。」
「那就好。」李老頭打斷了她,「到了我們開餐館的時候,你總得為這些人唱歌跳舞。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拿樂器來。等在這裏別動!」他很快就擠出人群,向旅館奔去。
「是的,我的老師傅。可我是被賣出來的。」
「敲起鑼,打https://read•99csw.com起鼓,唱出我們最好的歌!」
「食品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黃金不會從地上長出來。」
「爸爸,這兒有家旅館。」李梅說著,停在一家大飯店門前,飯店的旁邊有一家很大的餐館,寬敞的大理石門廊直通二樓。李老頭望著氣派非凡的門廊猶豫不決。
直到最後一個爆竹響完,李老頭才睜開眼睛,抖了抖肩膀說:「好了,我去年的所有晦氣現在都被崩跑了。我們在馬年開餐館一定會獲得巨大的成功。」他抖掉了肩膀上的爆竹碎屑,用食指揉了揉耳朵,「嘿,還真夠響的!走,咱們去找家旅館。」
「那麼,你是一位正宗北京菜的好廚師了。」王大看完信后說。
從早晨六點鐘起,格蘭大道滿街都是火藥味、飯菜香和酒氣。許多商店都歇業放假了,但舊金山灣的微風還是吹來了音樂和笑聲。美國星條旗、國民黨的青天白日旗在各種彩色的旗幟和燈籠中迎風飄揚。人行道變成了花市,到處都是粉紅色和白色的杜鵑花、山茶花、水仙花、蘭花草、睡蓮、梅花和桃花,陶土花盆都用代表吉祥的紅紙或金紙包著。
「我們沒有見過他。」李老頭說,「洛杉磯的總領事是懷特將軍的好朋友,他給我們寫了這封介紹信。他說潘先生能夠幫助我們在舊金山開一家北京餐館。」他急忙掏出介紹信給王大看。
「不,我的老師傅,再來四個人。只要再來四個人,我們就唱。」
李老頭放下了他的背包。李梅把它和自己的背包拴在一起,然後把它們甩到左肩膀上。「看到了嗎,現在我連自己的雙手都解放出來了。」
「噢,爸爸,可別。」李梅趕緊反對。
財主放出高利貸,窮人賣兒賣女忙;我也沒有兒女賣,身背花鼓走四方。
「我來幫你背背包。」
「說得好,我的小奴才。那你說我們該做什麼?」
「謝謝你,謝謝你!」李老頭打斷她的話,「我們自己已經安排好我們的未來,用不著你來操心,婆娘。你現在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去通知你家老爺,如果他不喜歡音樂和唱歌,他可以用棉花塞住他的耳朵,用三床濕被子蒙住他的頭……」
李老頭和李梅在格蘭大道上走來走去,享受著春節的景象和氣氛。到了晚上,整個唐人街開始沸騰起來。同鄉會館,在成千盞燈火的裝飾下,像鑲嵌了珠寶的宮殿一樣富麗堂皇,商店和大型商業機構被霓虹燈和新春花燈打扮得燦爛多姿,家家餐館爆滿。李老頭深深呼吸著撲鼻而來的香味,決定突破預算盡情吃上一頓,這可是十五年來的第一次。
「那我們就敲起鑼鼓開始演出了!」
「噓,把它還給我。看別人的信是個罪過。」他馬上拿回信來疊好,又放回信封中,然後裝進衣袋裡,「趕緊把你的炒麵吃完,李梅。我們在唐人街轉一轉,先熟悉一下這個地方。」
「跟我走,李先生,在這座房子里保證你什麼也不會丟。」王大用自己的鑰匙打開大門。
「唉,所有的外國字在我的眼中都一樣,也許我們該問問什麼人。奇怪,怎麼整條大街都見不到一個人呢?人們都哪裡去了?李梅,把你的包袱放下,咱們歇上一會兒。噓,我從來沒碰到過這麼不禮貌的人。她不是廣東人,噓,這女人的脾氣真火爆!」
李梅神采奕奕地跟在父親的後面。「花鼓歌。」她用舞台上唱戲的腔調答道,左臂展開,做了一個舞台亮相動作。
「噢,你總是一想起媽媽就那麼傷心。」
「我喜歡格蘭大道。」李梅說,「我們的餐館將開在格蘭大道上嗎?」
他又喝了一口酒,嘆了口氣說:「李梅,假如我娶了另外一個女人,我也許就學會了念書寫字,也就可能成了一個學者或政府官員,但我娶錯了女人。」
「還有什麼?」
「我不知道總領事在他的介紹信中是怎樣介紹我們的。」李老頭說著,從胸口的衣袋中掏出一封信來。他在手中擺弄著信說:「我們可不想看別人的信件,李梅,偷看別人的信件是一種罪過。」
「我想也是沒有什麼危害。」李梅說。
「你們會有什麼結果?你們會被逮捕,你們會被關進監獄!你們將會死掉爛掉,而且你們的骨頭會被扔到山上去喂野狗!你們的魂靈將永遠在外國飄蕩,永遠回不了中國……」
「好,我的小奴才,」他非常職業化地叫道,「我們今天要唱些什麼歌呢?」
「你會唱些什麼花鼓歌?」王大問李梅。
「在你貧窮的時候……」
李老頭又敲起銅鑼,對觀眾說道:「各位尊貴的先生們女士們,我們兩人既能演奏又能唱。當這個小奴才唱時……」
「你不是想看看這封信嗎,爸爸?」
「《鳳陽花鼓》。」
「在我唱完的時候給我鼓鼓掌。」李梅說著,又鞠了個躬。
「冷清?我的銅鑼一敲起來,沒有一個地方還能冷清得了。」李老頭從他的包袱里拿出銅鑼,「李梅,給你臉上撲點粉,咱們再演上一場。」他站起來開始敲起他的小銅鑼。幾個家庭主婦推開窗子探出頭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爸爸,我現在看見一些人了。」李梅激動地說。
緊接著,李老頭敲起了read.99csw.com鑼,李梅打起了鼓,鏘咚咚鏘,鏘咚咚鏘,鏘咚咚鏘……前奏曲過後,李老頭停下鑼來。李梅隨著自己的鼓點唱了起來。
「哦,別犯傻了。沒有人這麼早就去找人。這是春節,人們大清早都還在睡覺,滿肚子都是酒肉,不希望別人打攪。我們自己先吃早飯,趁機歇歇咱們的腿。」他又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向四處張望了一番。
「吃完了。」
這時李老頭接著唱起來。
「李梅,」他激動地叫道,「我們也來搞一場演出。我回旅館去把你的花鼓和鑼取來,我們給他們演唱一場花鼓歌……」
「然後讓他們吃掉我的雙手?」李梅笑著問道。
「好的,爸爸。」
「而且我們的演出也很好,所以我們就別讓這裏的好心人等得太久!」
「有點累。」女孩回答。她穿著一件淺藍色旗袍,大辮子盤在頭頂上,漂亮的臉蛋雖然未施粉黛,卻煥發著健康的光芒。
「怎麼個背法?」
李老頭跳到圓圈的中心,敲了三聲銅鑼。「小奴才,別忘了給大家鞠躬!」
劉媽邁出大門,用一根手指指著李梅說:「假如你不趕緊離開這裏,你就會看到你們會有什麼結果,你這個要飯的臭丫頭!」
「我怎麼對你說的。」李老頭說著,鑼敲得更起勁了,「我的銅鑼一響就會來人的。李梅,把我的鞭子和鬍子拿出來,把花鼓也紮好!快點!」
第二天午飯後,他們去傑克遜街拜訪潘先生。他們按響了那座二層樓的門鈴,一個胖女人開了門。「我們來拜訪北京來的潘先生。」李老頭用帶有濃重國語口音的廣東話禮貌地對她說。
「那麼,你就該讀過他的聖賢書,懂得他講的八種美德。」
他們演唱完畢之後,李老頭把銅鑼放在地上,對著觀眾鞠起躬來。「各位好心的女士,各位尊貴的先生,如果這歌聲讓您感到順耳,請給這個小奴才捧捧場。」
王大這時正好放學回家。他趕緊走上台階問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啊,你竟敢在我們老爺家門口辱罵我們老爺,當心遭天打五雷轟!」劉媽說道,「假如你是在中國的話,早就把你抓到監獄里關起來了……」
我的命運好凄慘!嫁人嫁個花鼓郎。他是一個大痴漢,又痴又呆讓人煩。
「我剛才想說的是,這家房子的老爺一定是雇這個女人來看門的。我從中國走到美國,從來沒見過一條比她叫得還凶的看家狗。」
「讓這位小姐說完。」王大打斷了她,然後他轉向李梅問道,「你剛才想說什麼?」
人們鼓著掌,很快給他們騰出一塊空地。李老頭敲著銅鑼,繞著圍觀者圍成的圓圈走了一圈。
「嚄!不用說,沒有人敢要你這個小奴才。我更糟糕,現在我可以吃下一頭水牛,包括它的犄角。」
「對,對。咱們的先人說過:家醜不得外揚。小奴才,正像你說的一樣,這個城市是友好的,人們也非常友善……」
「你們一分錢也不用花,李先生。」王大笑著說。
她那一雙大腳板,世上最大獨一雙。哎呀哎呀哎嗨喲,得兒隆冬飄一飄。
「我有上百個親戚,有胖有瘦,有老有少。」
「我們是歌手。」李梅說,「我們剛才只是唱了點曲兒……」
他們又敲起鑼打起鼓,還是原來的節拍。前奏曲過後,李老頭和李梅一起唱起來。
「他們像風一樣,都不知吹向何方。」
王大看了看李梅,「好的。不過,雖然可以找到沒有臭蟲的便宜旅館,卻又有一些醉漢。為什麼你們不找一個條件較好的住家呢?請等一會兒,我幫你們找個地方暫時住一下。」
李梅按照爸爸說的,拿出那些東西,然後打起花鼓加了進來,照著他們平常的節奏敲打起來,鏘咚咚鏘,鏘咚咚鏘,鏘咚咚鏘,鏘咚咚鏘,鏘咚咚鏘,鏘咚咚鏘……
李老頭和他十九歲的女兒李梅,背著他們的破包裹走在格蘭大道上,不停地東張西望,顯然是被街上的景象迷住了。他們剛剛乘坐長途汽車從洛杉磯抵達舊金山。李老頭懷中揣著兩件重要東西:一封介紹信,以及他的抱負——在舊金山唐人街開一家正宗的北京菜餐館。他和女兒來到這個國家才三個月。是隨懷特將軍一起來的,懷特將軍是一位退役軍人,在中國居住過二十多年。李老頭跟隨著懷特將軍從中國大陸撤退到台灣,最後來到洛杉磯,將軍在那裡建立了自己的新家。在將軍於七十八歲高齡撒手人寰的時候,李老頭傷心得一直過了三個星期才放棄了隨他而去的念頭。
「哦,先生。」李梅問道,「你可知道北京來的潘先生住在哪裡嗎?」
「我們還可以交新朋友,爸爸。」李梅說,「我們在舊金山將會結交新人的。」
「也許我們應該先去拜訪潘先生,爸爸。」李梅說。
「爸爸,如果我背上你的背包,我們兩個人都省勁。」
「這是傑克遜街嗎?」
「那好,只要我們的觀眾再來四十人,我們就開始唱,再來四十人。」
「看看再說。」李老頭一邊艱難地爬著樓梯,一邊說著,「我們該吃點年飯。不過我們點菜得當心。這家餐館的老闆可能很貪婪,不然的話就不會修這麼高的樓梯。因為他知道人們爬完這https://read.99csw.com麼高的樓梯以後,一定會多吃一些。哼!」
李梅點了一美元的炒麵和一份年飯——大肉蒸餃。年飯上來的時候,李老頭從三個蒸餃中拈起一個之後,把剩下兩個推給李梅。「都是你的了,李梅。」
「李梅,咱們到一家高級餐館好好吃上一頓,你餓了嗎?」
「我還是個廚師。」李老頭趕緊說:「我為懷特將軍做了十五年飯……」
他拉著李梅的胳臂加入了翹首以待的旁觀者的行列。一會兒,兩名騎摩托車的警察呼嘯而過。人們都轉過頭去望著空蕩蕩的格蘭大道南端。此刻傳來了音樂聲,偶爾也會響起幾聲鞭炮聲,隨著一陣熱烈的掌聲,許多汽車載著那些重要人物緩緩駛進大道,遊行隊伍緊跟其後。一個方隊接一個方隊神氣活現地沿街走來,前頭是軍人組成的方隊;隨後是衣著華麗的唐人街各中學所組織的鼓樂隊,鼓樂隊的小指揮們昂首闊步走在隊伍的前頭,滿面春風地吹著他們的哨子;然後是穿著戲裝的兒童和揮舞著小旗子的學生隊伍;後面跟著的是用燈光裝飾的花車隊伍,花車上面載著唐人街皇后和她的小王子們,都穿著中國式絲綢旗袍或長袍,笑容滿面地向觀眾揮手致意,且不停地把鮮花拋向歡呼的人群;最後是氣勢磅礴的舞龍隊伍,有一條大街長,伴隨著鑼鼓構成的特殊音樂,神氣活現地舞著長龍,跳躍、穿梭在鞭炮齊鳴的大街上,長龍閃閃發光的眼睛不停地拋著媚眼,大嘴巴張來合去,像是被新春美酒灌醉了似的。
回到旅館后,李老頭數了數那些錢。一共是七美元三十五美分。他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在一個小時里,掙過這麼多的錢。他把這些錢用紅紙包起來交給了李梅。李梅也正和她父親一樣,為這意外的收穫激動不已。「這是你馬年的壓歲錢。」李老頭說,「裝在你貼身的衣袋裡,不要花它。我說李梅,舊金山的人們蠻大方的。這是一個好兆頭。有你的花鼓歌和我的廚藝,我們將會在這個城市干一番大事業。咱們明天多睡一會兒,一吃完午飯,我們就去找潘先生。」
「當我唱時……」
「哦,爸爸。」李梅打斷了他,「現在談這些沒用。潘先生不在這裏,不能幫助我們。我們在這個城市又不認識任何人。」
「可是門牌號碼……」李老頭還沒說完,胖女人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咳,真是個脾氣暴躁的老潑婦!李梅,你再看看這房子的門牌號碼,看看它是否是對的。也許是我老了……」
整日就知鼓花鼓,花鼓伴奏歌聲朗。哎呀哎呀哎嗨喲,得兒隆冬飄一飄。
「好,好。再來四個人。請耐心一點,尊貴的觀眾們,耐心是生活的補藥。」
他們向北又走過一條大街。在格蘭大道和薩克拉門託大街交會處,李梅叫住一位老人,用廣東話問他哪裡有便宜的旅館。老人打量著他們,扭頭指向東邊說:「便宜旅館都在卡尼大街上。從這裏再走過一條馬路就是。假如你們不在乎臭蟲的話,一美元一天的房間都有。」
十五分鐘后,他回來了,帶著一個小花鼓,花鼓上有一條皮帶,纏著幾根紅布條。他還帶來一面菜盤子一般大的銅鑼,銅鑼明晃光亮。他把花鼓交給李梅后開始敲鑼。
「《小秋香》。」
「好心的女士們,尊貴的先生們,」李老頭說,「如果她的歌唱得好……」
「這裏沒住有什麼潘先生。」胖女人說著,關上了門。
李老頭和李梅合唱起來。
李老頭一直把將軍看作是恩人。十五年前將軍僱用了李老頭,那時他和妻子一起在北京著名的天橋唱花鼓歌,並在晚上經營一個小小的飲食攤。將軍經常到地攤上去買古董,也常去吃李老頭的油煎熱饅頭和木耳炒雞蛋,他太喜歡吃這些東西了,以至於最終把李老頭僱到家裡專門為他燒飯。李老頭薪水高得驚人,每月十美元,幾乎是做小攤販利潤的三倍。在與懷特將軍相處的十五年間,雖然他那沒活干就覺得難受的妻子死於積勞成疾,李老頭卻一直過著十分舒服的生活。現在,他來到了美國最大的唐人街,雖疲憊卻異常興奮,準備著重操舊業。
「我們不是耍猴的。」李老頭氣憤地說,「我們初來乍到,該走的時候我們自然會走,你用不著這樣齜牙咧嘴地亂叫。」
突然,胖女人打開門叫道:「誰在這座房子門前這樣亂吵亂鬧?你們怎麼還沒有走?」
「我會唱孝順父母的故事、清官的故事、鬼魂的故事、愛情故事和悲劇故事……」
「他們是耍猴的。」劉媽叫道,「他們剛才在這裏亂吵亂鬧,打擾了老爺的午休……」
「好心的女士和尊貴的先生們,」李老頭表示歉意地說,「這個小奴才被寵壞了。你們知道我是從哪裡把她撿來的嗎?我是在……」
「什麼?」李老頭說著,從台階上倒退了一步,「這座房子?」
「對,對。我忘了。那好,李梅,咱們就看看遊行。噢,人真多呀!」
「等著看遊行呢,爸爸。難道領事館的人沒告訴過你嗎?」
「那就好,那就好。你知道我除了想在美國開一家最好的北京風味餐館外,還想幹什麼事情嗎?我還想給你找一個體面的男人,他https://read.99csw.com應該是個有學問的人,要有當大使的抱負。」
他們在卡尼大街找到一家小旅館,爬上顫顫悠悠的樓梯,走到二樓的櫃檯。一個廣東人領著他們看了兩間黑黝黝且充滿煙草氣味的房間。李老頭試著每個房間中吱吱作響的雙人床,點著頭說:「不錯,蠻舒服的。我們就要這兩個房間。李梅,咱們先睡一會兒。這床不錯,它們一天值一美元,我們不能讓它們閑著。」
「這座房子里沒有什麼潘先生。」胖女人用帶有濃重湖南口音的國語說。
「他們像狗一樣追在我的屁股後面。」
「不行,我們是陌生人,不能在春節這天去拜訪他。明天下午我們再去見他。咱們先去找旅館。」
「很多壞運氣都是她帶來的。你知道,假如不是你媽媽拖累我,我早就去上學了。可你媽媽她太好了,太好了。她自己純粹是累死的,可憐的女人。」
「至少在我們去其他地方找房子的時候,你可以先把包袱放在這裏,李先生。」王大笑著說。
「走,進去,爸爸。」李梅高興地一邊拽著父親往門口走一邊說,「請不要害怕,我們是少爺的客人!」
李老頭咽著口水說:「當然,當然。但現在已快到年飯時間了,我們用不著吃得太多。」
「好啊!」劉媽說,「我就去告訴老爺。你們將會看到自己會有什麼結果。哼,你們這對不要臉的叫花子。」她匆匆衝進院子,「砰」的一聲關上門。
李梅一直在忙著鼓掌叫好,李老頭被這種場面眩得眼花繚亂,心中突然湧起一陣懷舊心情,不由自主地用手抹去眼角溢出的幾滴淚水。遊行隊伍走過之後,旁觀的人群開始像洪水一樣往北滾滾而去。觀禮台上有一場演出,一位漂亮的粵劇演員正在胡琴和月琴的伴奏下演唱粵劇。李老頭看了一會兒演唱,突然產生一個念頭。
「唉,我的小奴才,」李老頭說,「你怎麼就不知道謙虛些?難道我沒有給你講過孔夫子的教導嗎?」
「爸爸,我們吃點什麼?」李梅問。
「花鼓和花鑼。」
「我們只是在這裏演奏一點音樂。」李老頭說,「這是音樂,婆娘,根本不是亂吵亂鬧。」
李老頭看了看門牌號碼,用手搔搔脖子說:「房子的門牌號碼就是這個呀。」
「我們今天給大家演奏什麼?」
「門牌號碼就是這個,爸爸。」李梅檢查了信封后說,「不過,也可能總領事先生把地址寫錯了。」
王大眉頭微蹙,「北京來的潘先生?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在電話簿里查一查,幫你們找到他的地址。他的全名是什麼?」
「別再叫了。」王大說,「我看打擾老爺午休的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
李梅節制地吃著蒸餃的時候,李老頭倒著茶,分著炒麵。「李梅,你在美國過得幸福嗎?」他問。
唱唱鳳陽花鼓歌,鳳呀鳳陽花鼓歌。哎呀哎呀哎嗨喲,得兒隆冬飄一飄。
「這是一家一流的大飯店,李梅。」他說,「在我們的餐館還沒開張之前,或許我們應該住一家二流旅館。你會講幾句廣東話,或許你應該找個過路人問一下,讓他給我們指點一下,在附近找一家比較便宜的旅館。」
「我來幫你背包裹,爸爸。」李梅說。
「是的。街頭的路標上寫的是。爸爸你看,路標上的外國字和信封上的外國字是一樣的。」
「也請給我鼓鼓掌。」
他們來到紅瓦樓餐廳,等了半個小時才佔到一個雙人座位。他們要了一份四道菜的家庭晚餐,在等著上菜的時候,李老頭喝了兩口他的「社交飲料」,清洗了一下腸胃。餐廳外面,人們已經開始在街上排起了長龍。李老頭和李梅的晚餐結束時,人行道上已經擠滿了人,孩子們坐在路邊的欄杆上,老太太們安靜地坐在一些雜貨箱上,其他的人則站在他們後邊,有三四排,站在後邊的人不斷地從前面人的身後伸著脖子探望,年輕的戀人們手拉著手,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談笑風生。
李老頭吹開信封,往裡邊窺測了一番。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抽出來,在手中擺弄了一會兒。「哎,李梅,你來看一眼。」他邊把信遞給李梅邊說,「既然信沒有封,別人看上一眼,潘先生或許不會在意。」
「怎麼,我的老師傅。」
「我還可以背得更多。」李梅托著李老頭的帆布包,一直拖到他屈從了她。李老頭搖著頭說。「李梅呀,你就像你媽媽一樣。四十年前她像你這樣大的時候,一天能背著一百斤麵粉走七十里路。她就像一頭母牛一樣壯,一樣和藹可親……」
「他肯定是,不然總領事不會推薦他來幫助我們。」
「為什麼不行呢?」王大說著,為他們敞開門,「這是我家,老爺是我父親。」
「別,你吃吧,爸爸。」李梅又把盤子推了過去。「你吃掉它。」李老頭說著,眼睛盡量不去看那兩個蒸餃,「我的胃是越長越小了,現在已用不著吃那麼多的東西了。只要喝上幾口『社交飲料』也就飽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酒瓶子,喝了一口。「噓,好酒。快趁熱吃,李梅。別等蒸餃放涼了再吃。」
「好人總是不長壽呀。」李老頭搖著頭說,「懷特將軍也是個好人,現在他也拋下我們去天堂了。」
「我們是高檔歌手。」李老九九藏書頭說,「我們不唱『愛戀枕頭的女人』或『面對兩雙筷子嘆氣的小寡婦』之類的低俗色情歌曲。懷特將軍非常喜歡聽我們唱歌。」
「一美元的房間就不錯了。」他說,「在中國,住一個月旅館才要三美元。時代不同了,我們這幾天可以奢侈一點。」
「爸爸,這是一家茶樓。」李梅指著一塊寫著「蓮花屋」的紅招牌說。
我的命運真悲慘!娶了一個丑婆娘。見過女人千千萬,偏偏娶了這婆娘。
「為什麼不唱呢?」李老頭說:「這是表現你歌舞才華的極好機會。你不會害怕吧,對嗎?」
李梅被問住了,「我不怕,可是……」
「我怎麼可能?就連你,我的老師傅,也經常把他的書倒著拿。」
「這條街上將不會有人來看我們的演出。」李梅說,「這裏這麼安靜,讓人感到冷清清的。」
「當然不是……不過,不過你知道我也不認識幾個字……對我來說看上一眼或許也沒有什麼害處。那隻不過就像一個瞎子走進一個有女人在洗澡的浴室一樣。因為他是瞎子,所以沒有造成什麼危害。」
「這是王老爺的宅府,絕不容許耍猴的打擾他的午休。滾開,趕緊滾開!」
「噢,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王大說,「怪不得名字這麼熟悉呢!他以前是這座房子的主人。四年前他把房子賣了,搬到夏威夷去了。你們認識他多久了?」
整個唐人街都響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唐人街有一條非正式的邊界線,東邊從卡尼大街起到西邊的拉爾金大街止,中間有九條大街,南邊從布希大街到百老匯大街,一直延伸到北海灣的義大利「僑民區」。但是,在格蘭大道和斯托頓街——唐人街的商業中心——春節的鞭炮聲整整喧鬧了一天。
「是的,花鼓和花鑼。」他敲了三下銅鑼后問道,「那好,我的小奴才,你要給大家唱什麼花鼓歌?」
「那麼說,你是從那富饒的鳳陽來的?」
李老頭聽得懂一點廣東話。他馬上在薩克拉門託大街轉向東方,並示意李梅跟他走。
鳳陽鼓,鳳陽鑼,敲起鑼鼓唱起歌。我們唱個什麼歌?我們只會唱鳳陽。
「噢,不行,不行。」李老頭連連擺著手說。
「不了,你背的東西已經夠重的了。」
「請讓出塊空地來,尊敬的女士先生們。」李老頭用並不純正的廣東話喊道,「請大家讓塊空地,我和我女兒要為大家表演,演出鳳陽的花鼓歌,請大家讓塊空地,謝謝你們了!」
「喂,我說小奴才。」李老頭說。
說鳳陽,唱鳳陽,鳳陽是個好地方,自從出了朱元璋,鳳陽從此遭了殃。
「你唱得簡直就和你媽媽一模一樣。那就是他沒有對你談的原因,他不想讓你變得驕傲自滿起來。你知道他臨死前說過什麼嗎?他眨著眼對我說:『李,你那個女兒如果能夠被人發現的話將前途無量。總有一天,她的花鼓歌將會讓人們吃掉她那雙小手。』就是懷特將軍說的這些話,讓我產生了開一家餐館的念頭。我們的餐館開張以後,李梅,你什麼也不用干,只管給顧客們唱歌跳舞就行。」
「我們有他的地址。」李梅說,「他就住在這座房子里。」
「那好,今天晚上咱們吃一頓四道菜的晚餐。春節這一天吃得飽飽的,就能保證一個好年景。」
「噓,我們從汽車站到這裏,走了足足有五里地了。」他一口國語,「你累嗎,李梅?」
「講過,我的老師傅,十幾年了,在我還小的時候。」
王大感到這種場面很有意思。他咯咯地笑著說:「不要害怕,這女人只不過是個用人。她還以為自己是在湖南省,在那裡老爺可以為所欲為。你剛才說你是個歌手?」
他在格蘭大道和佩恩大街交會的街角處停下腳步,用一根食指抹去額頭上的汗水。
他們放下包袱,坐在台階上歇了一會兒。有一輛轎車路過此處。李老頭急忙站起來向它喊叫著,但它沒有停下。「也許我們該在這裏演唱一曲。」他說著,又坐下去。
在觀眾鼓掌的時候,李梅微笑著給大家行禮。李老頭拿起銅鑼,把它當做盤子,繞場一周開始收錢。「各位慷慨的女士,各位大方的先生,如果你真的喜歡這些歌,請給這個小奴才一點賞錢,給多給少隨您方便,只是一點賞錢……」
「幸福,爸爸。」
「如果她唱得不好……」
劉媽大叫起來:「好啊,你這個要飯的丫頭!小心被雷劈成灰……」
當她唱完的時候,李老頭敲著銅鑼參加進來,他們又像開始一樣敲鑼打鼓,鏘咚咚鏘,鏘咚咚鏘,鏘咚咚鏘,鏘咚咚鏘。
「慈善院?」李老頭急忙說,「可別,先生,我在慈善院住過一次,我雖然一分錢沒花,可我的褲子丟了。」
「耐心能使白髮變黑,弱體轉強!」
「把你的背包放下。」
「在你有錢的時候……」
「是的。」李梅說,「我們是唱花鼓歌的……」
「是的,只要有足夠大的地方。我們將在唐人街開一個最大的餐館,專門供應北方菜和酒水。或許我們也要搞些娛樂活動。你還記得懷特將軍是怎麼評價你的花鼓歌嗎?」
「那噪音就像一隻破鑼。」
看到街上的人群,李老頭很是吃驚。「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什麼地方失火了嗎?」
然後李梅接下去獨唱。